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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柊一凜(7)

2026-09-09 02:43:16 作者: 十六夜白花
  接下來的日子,氣氛果然緩和了不少,至少表面如此。

  童磨在那番宣洩後,似乎暫時接受了柊一凜短暫滯留的事實,將更多精力放回了他教主的角色上。每日清晨,他都會出現在極樂教正殿那座蓮花座台上,七彩眼眸中流轉著悲憫的光,聲音如春風化雨,撫慰著跪拜在殿內的信徒們。

  「生而為人,苦難隨行。」他手持金扇,輕輕搖曳,「但請相信,這世間所有的痛苦,都會在極樂中得到救贖。」

  信徒們虔誠叩首,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喃喃祈禱。童磨完美地扮演著那個傾聽疾苦、施予慰藉的聖者角色,仿佛前幾日與柊一凜的對峙、那番近乎失控的宣洩,從未發生過。

  只有在極少數時刻——比如當他的視線無意間掠過偏殿方向,或是神無月因照料柊一凜而未能準時出現在他身側時——那七彩眼眸深處才會掠過一絲冰冷徹骨的、毫無掩飾的排斥。

  但也僅此而已,他不再有言語上的直接挑釁,不再刻意製造衝突,仿佛真的接受了這個暫時的平衡。

  柊一凜也似乎徹底安於靜養。

  他的傷勢在極樂教提供的藥物和相對安穩的環境下穩步恢復。左臂的夾板已經換成了更輕便的固定,雖然仍不能用力,但基本的活動已無大礙。他不再需要神無月餵飯餵藥,能夠自己用右手執箸,動作雖慢卻有條不紊。

  那把普通制式的日輪刀被神無月收走後,他也未曾問起,仿佛真的與過往的獵鬼生涯做了切割。每日裡,他的消遣便是讀書。極樂教藏書頗豐,從佛經典籍到和歌物語,從歷史記述到民間傳說,他都能沉入其中。

  這一日午後,他正坐在窗邊的光亮處,手裡拿著一卷《徒然草》。陽光透過紙窗,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黑色的長髮在光線中泛著微光。他讀得入神,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窗外,庭院裡的春意已經濃得化不開。櫻花瓣早已落盡,取而代之的是滿樹新綠的嫩葉,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杜鵑花開得正盛,一團團一簇簇,像是潑灑在綠蔭間的胭脂。更遠處,蓮花池中碧綠的荷葉亭亭如蓋,間或點綴著些粉白的荷花骨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積蓄綻放的力量。

  神無月照舊坐在房間那個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裡,安靜地跪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和服,袖口和下擺繡著銀色的流水紋。銀白的眸子映著庭院裡日復一日變換的光影。她很少主動與柊一凜交談,柊一凜也大多沉浸書卷。這樣的寂靜,在這些日子裡已經成為常態。

  偶爾,她會起身,走到廊外,從庭院中摘幾支新開的花——有時是白桔梗,有時是紫陽花——插在房間一角的清水瓷瓶里。那些花為這間充滿藥味和書卷氣的客房增添一絲轉瞬即逝的鮮活色彩,但不過兩三日便會凋零,然後被她換上新摘的。

  無聲的陪伴,成了兩人之間新的、奇異的常態。

  神無月的目光穿過敞開的拉門,落在廊外那片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燦爛到有些炫目的春光里。

  陽光熾烈,將她嚴格限制在陰影的邊界之內。她的視線掠過那些怒放的花朵,掠過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光芒的蓮葉,掠過停駐在枝頭梳理羽毛的雀鳥。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空茫的腦海:帶他出去走走吧。

  她看向柊一凜——他正專注閱讀,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柔和,但久居室內,仍顯出一種缺乏日照的蒼白。

  神無月知道,人類的身體不僅需要食物和藥物,也需要陽光和活動。過分的靜養,有時反而會消磨生氣。

  她向來是個行動派。念頭既起,便付諸實施。

  「我帶你出去走走吧。」神無月開口,聲音打破了房間長久的寂靜,平淡無波,卻清晰明確。

  柊一凜從書卷中抬起頭,翠綠的眼眸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現實。他先是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那裡陽光正盛,金色的光芒幾乎有些刺眼——然後,目光轉向陰影中的神無月,帶著明顯的疑問。

  他的眼神仿佛在說:你沒關係嗎?

  他知道她是鬼,厭惡並畏懼陽光。



  神無月看懂了他的顧慮。她微微搖了搖頭,銀白的眸子看向廊下那片被屋檐投出的、寬闊而連續的陰影區域。

  「沒關係,」她解釋道,語氣依舊平淡,「我在走廊裡面。」


  極樂教的建築格局精巧,連接各處的迴廊寬闊且有深遠的屋檐遮蔽,即使在正午,也能形成大片連續的陰涼地帶,足以讓她和童磨安然行走。這是數百年來,身為鬼的童磨在此生活所依仗的保障。

  柊一凜聞言,不再推辭。他合上書卷,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後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撐著榻榻米,嘗試起身。左臂的固定讓他動作有些笨拙,但神無月已經走到他身邊,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助他站起。

  站直身體的柊一凜,身形比神無月高出不少,甚至比童磨還要略微挺拔一些。當他低頭看向神無月時,幾縷未束好的黑色長髮隨著動作垂落下來,輕輕掃過神無月的臉頰。

  那髮絲微涼,觸感柔軟。

  神無月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仿佛做過無數次般,輕輕將那幾縷調皮的長髮攏起,為他別到了耳後。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耳廓的皮膚,帶著屬於鬼的微涼。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也太過親昵。它超乎了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那種疏離而客氣的照顧與被照顧的範疇,帶著一種屬於血緣手足間、久遠記憶里或許曾有過的、不經意的溫情。

  柊一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翠綠的眸子驟然抬起,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神無月。那目光複雜至極,震驚、困惑、一絲猝不及防的柔軟,還有更深沉的、被強行壓下的痛楚與懷念。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想問「你以前也常這樣幫我整理頭髮」,或是「你還記得嗎」——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湮滅在喉間。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了她許久,久到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都泛起一絲極淡的疑惑,仿佛不明白他為何這樣看著她。

  最終,柊一凜什麼也沒說。他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將臉微微偏開了一點,避開了她仍然停留在他耳畔的微涼指尖,也避開了她那帶著疑惑的注視。

  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和凝視,只是陽光穿過樹葉時造成的錯覺。

  神無月收回手,神色如常。她並未深思自己剛才那個下意識的舉動,也未曾察覺柊一凜內心那瞬間的驚濤駭浪。她只是繼續履行「帶他出去走走」的提議,扶著他,小心地邁過房間的門檻,踏入廊下那片清涼的陰影之中。

  庭院裡,春光正好。

  陽光如同融化的液體,肆意潑灑在每一片樹葉、每一瓣花朵上,將整個世界渲染得明亮、溫暖、生機勃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花香混合的氣息——杜鵑的甜膩、桔梗的清冷、泥土被曬暖後散發出的微腥,還有遠處廚房傳來的、隱約的食物香氣。

  蟬聲尚未響起,只有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極樂教日常的細微聲響——信徒的低語、侍女的腳步聲、某處傳來的誦經聲。蓮花池水波光粼粼,新發的荷葉舒展著嫩綠的懷抱,那些粉白的荷花骨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嬌羞,蘊含著即將綻放的生命力。

  神無月走在迴廊內側,嚴格將自己保持在屋檐投下的陰影邊界之內。她的身影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黑色的長髮,蒼白的肌膚,淡紫色的和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銀白的眸子靜靜欣賞著廊外那片她無法直接踏足的、燦爛的世界。

  柊一凜走在她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沐浴在從廊柱間隙斜射進來的、斑駁的陽光里。溫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驅散了久居室內的陰鬱,也讓他略顯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一層健康的暖色。

  他走得不快,左臂的固定仍有些礙事,但步伐平穩。

  奇妙的是,當他走在特定的角度時,他挺拔的身形恰好為內側的神無月擋住了從側面廊柱間穿透而來的、幾縷較為強烈的斜射陽光,在她身前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陰影。

  兩人就這樣,一明一暗,一內一外,沿著曲折的迴廊緩緩前行。沒有交談,只有腳步聲,風吹葉動聲,以及滿園關不住的、喧囂而靜謐的春意。

  神無月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廊外某處開得特別繁茂的花叢,或者池中某朵形狀奇特的蓮苞,銀白的眸子望過去,停留片刻。

  柊一凜便會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翠綠的眸子裡映著相同的景致,然後微微頷首,表示看到了。

  有一次,她指向一株枝條探入迴廊的紫陽花。那花球碩大,由無數朵四瓣小花組成,顏色是從邊緣的深紫漸變到中心的淡藍,在陰影中依然顯得鮮艷奪目。

  「顏色很特別。」神無月說,聲音平淡,但柊一凜聽出了一絲欣賞的意味。

  「嗯,」他應道,伸手輕輕碰了碰最近的一朵小花,「這叫紫陽花,又叫繡球。據說土壤的酸鹼度會影響它的顏色,酸性土開藍花,鹼性土開紅花。」

  神無月靜靜聽著,銀白的眸子注視著那團漸變的花球。過了片刻,她忽然說:「我以前可能喜歡過這種花。」

  柊一凜的手指頓了頓。

  「為什麼這麼說?」他問,聲音很輕。

  神無月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捕捉腦海中某個一閃而過的碎片。「不知道。只是看著它,心裡有種……熟悉的感覺。好像曾經在哪裡,也這樣看過。」

  她沒有再說下去,柊一凜也沒有追問。兩人繼續前行,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些什麼——一種微妙的、關於記憶與遺忘的暗流。

  陽光將柊一凜的影子拉長,與神無月所在的陰影時重疊,時分開。光影交錯間,兩人的身影被切割、融合,構成一幅靜謐而略帶憂傷的畫卷。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望著滿庭芳華,又看了看身前沐浴在陽光中、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柔和了幾分的柊一凜。

  春天,快要結束了。

  她能感覺到季節的流轉——空氣中那種屬於初夏的、隱約的悶熱開始滲透進來,夜晚的蟲鳴一日比一日響亮,就連陽光的角度,似乎也在悄然改變。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花架,在迴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斑。神無月和柊一凜走過了蓮花池,來到了一處更加僻靜的迴廊轉角。

  這裡栽種著一排楓樹,雖然春季的楓葉還是嫩綠色,卻已經在陽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像是精心打磨的翡翠。風吹過時,葉片翻轉,露出背面銀白的絨毛,整棵樹仿佛在發光。

  神無月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越過柊一凜的肩膀,望向遠處庭院圍牆外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那些山在春末夏初的霧氣中顯得朦朧,青灰色的峰巒連綿起伏,與蔚藍的天空相接。

  銀白的眸子在陰影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

  「你的傷,」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快好了。等好了之後,你準備去哪裡?」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卻也在意料之中。柊一凜在迴廊邊緣的陽光處停下,微微側身,讓一部分陰影能夠落在神無月的身上。他的翠綠眼眸望向遠處,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最終回答,語氣同樣平靜。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神無月滿意。她太了解——或者說,她憑藉著某種直覺明白——這個與自己在血脈上相連的弟弟,絕不會就此安分。

  即使他退出了鬼殺隊,即使他暫時在這裡養傷,那份潛藏在骨子裡的、對鬼的追獵本能,就像是深植於骨髓中的烙印,不會輕易消失。

  她下意識地不想讓他繼續走上那條路。那條路上有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無意義犧牲。她見過太多獵鬼人在與鬼的戰鬥中死去,而其中絕大多數,甚至無法在她的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她不想柊一凜也成為那些模糊面孔中的一個。

  「去京都吧。」神無月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在那裡有棟小樓,三層,臨街。位置很好,在四條通附近,離鴨川也不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描繪那個她從未真正居住過的場景。那棟樓是童磨數年前置辦的產業之一,偶爾去京都時會落腳,平時交給人類僕從打理。她只去過兩次,印象中是個熱鬧的地方。

  「那裡很熱鬧,」她繼續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描述性的色彩,「白天有集市,夜晚有祭典。花見小路經常有舞伎經過,祇園一帶更是人聲鼎沸。」她看向柊一凜,「你這樣的年紀,應該生活在那種地方。像個真正的年輕人那樣活著吧——去看能劇,逛廟會,品嘗街邊的糰子和茶點,在鴨川邊散步看夕陽。」

  她的描述有些生硬,像是從某本遊記或別人口中聽來的片段拼湊而成,但那份想讓柊一凜遠離危險、過普通生活的意圖,卻清晰可見。

  「閣樓的書房裡,有個保險柜。」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平淡,「沒有密碼。裡面有錢,很多錢。足夠你在京都輕鬆地生活,買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為生計奔波,就那樣平靜地...活下去。」

  她說得近乎規劃,甚至帶上了點生硬的安排意味。這是她這些天反覆思考後的結果——柊一凜不能回鬼殺隊,也不能繼續追獵鬼的蹤跡,那太危險。而京都那棟樓,似乎是最合適的選擇。

  這其實也是童磨和她聊過的想法。

  童磨對此的反應是漫不經心——只要柊一凜不再出現在他眼前,不再分走神無月的注意,他才不關心這個人類小子是去京都還是天涯海角。他甚至主動提起那棟樓:「讓他去那裡好了,眼不見為淨。」

  神無月大概知道澗上家族的宅邸早已在多年前那場大火中化為焦土斷壁,她不希望柊一凜回到那片承載著痛苦記憶的廢墟,那除了徒增傷悲,毫無益處。

  柊一凜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轉過身,正面朝向仍停留在廊下陰影中的神無月。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卻在他臉上投下些許晦暗,讓那雙向來沉靜的翠綠眼眸顯得愈發深邃。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神無月很久很久,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看到她提出這個建議時,心底那片空茫之下,是否還殘留著其他更複雜的情緒——是關心?是愧疚?還是某種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屬於「姐姐」的責任感?

  最終,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不需要這些。」

  他說的是實話。鬼殺隊雖然危險,但對正式隊員,尤其是柱的待遇並不菲薄,足以保障基本生活和購置精良裝備。更何況,澗上家族作為古老的劍道世家,雖遭逢大難,但散落在各地的旁支產業和資產依然存在,足夠他一人過上遠超普通人的優渥生活。

  錢財和住所,從來不是他考慮的問題。

  神無月聞言,眉慢不易察覺地蹙起。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困惑,以及一絲被拒絕的不悅。在她簡單的邏輯里,她給出了最好的安排——安全、富足、遠離危險——為什麼他不接受?

  她向前邁了半步,幾乎要觸及陽光與陰影的交界線,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追問和……近乎直白的質問:

  「那你準備做什麼?」她的聲音壓低了些,「繼續追著鬼的蹤跡,然後呢?連我……都未必是那位大人和黑死牟閣下的對手,難道你能螳臂當車嗎?」

  她提到了無慘和黑死牟,前者是禁忌,後者是傳授她劍術的「老師」,亦是鬼殺隊記載中滅殺澗上家的執行者。她的話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基於實力差距的、冰冷的現實判斷。在她看來,柊一凜的任何反抗企圖,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如同螳臂當車,結局註定是粉身碎骨。

  柊一凜移開了目光,不再與她對視,轉而望向庭院深處更燦爛的陽光。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如果照你這樣說,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就放棄抵抗,那鬼殺隊……早就該解散了。」

  他的話語裡沒有激昂,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數百年來,鬼殺隊面對的都是遠比人類強大的鬼,尤其是上弦,每一個都擁有輕易屠戮數位柱的實力。如果因為「無法戰勝」就放棄,那麼獵鬼人這個職業根本不會存在。

  「我知道自己沒有遠大的抱負,也不懂你們說的那些……精神支柱,」神無月的語速加快,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罕見的煩躁,仿佛被觸及了某個她不理解也不願深究的領域,「而且,我也記不起來自己的仇恨。」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執拗的強調,「我只是不想看見你,也毫無意義地死掉!」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重。在她簡單直接的邏輯里,無法戰勝的戰鬥就是毫無意義,明知必死而去送死,更是愚蠢。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愚蠢,那些獵鬼人吶喊著沖向強大數倍的鬼,然後像脆弱的玩偶般被撕碎。她不想柊一凜也成為其中之一。

  柊一凜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下。他緩緩轉回頭,翠綠的眸子再次看向她,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嘆息的平靜:

  「會有辦法的。」

  「辦法?」神無月的聲音陡然拔高,那空茫的眸子裡竟然燃起了一簇清晰可見的怒意,銀白的瞳孔微微收縮,「珠世!你們找了那麼久,找到了嗎?」

  這個名字被她猛地擲出,如同冰冷的石塊砸入平靜的水面。

  珠世,那個脫離無慘掌控的女鬼,她的藥物曾重創過身為上弦的神無月。在神無月看來,珠世或許是唯一可能撼動無慘和黑死牟的存在,是辦法的具象化。然而,鬼殺隊尋找珠世多年,收穫寥寥。她以此反駁柊一凜那虛無縹緲的辦法。

  柊一凜被她突如其來的怒意和尖銳的反問噎住了。他嘴唇抿緊,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痛楚和更深沉的決心,但最終,他沒有再反駁。他忽然轉過身,不再沿著迴廊行走,而是徑直朝著廊外那片灑滿金色陽光的、真正的庭院中央走去。步伐不大,卻異常堅定。

  「喂!」神無月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拉住他的衣袖。她的指尖剛剛探出陰影的邊緣,觸及到一縷熾烈的陽光——

  「嗤!」

  細微的灼燒聲響起,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她猛地縮回手,只見指尖的皮膚迅速變得焦黑,又在鬼的強大再生能力下飛快癒合,留下淡淡的紅痕。那痛楚雖然短暫,卻尖銳得讓她眉頭緊蹙。

  而柊一凜已經走到了庭院中央,站在那株盛放的山茶樹下。

  山茶花在這個季節本該凋謝,但這株似乎是晚開的品種,枝頭依然綴滿了殷紅的花朵,層層疊疊的花瓣厚重如絲絨,在陽光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柊一凜伸出手,輕輕折下枝頭最鮮艷的一朵山茶花,拿在手中。殷紅的花瓣與他蒼白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

  他轉過身,隔著一段被陽光照得晃眼的距離,望向廊下陰影中蹙眉的神無月。陽光落滿他全身,讓他看起來幾乎有些不真實,像是隨時會融進那片燦爛的光里。

  他舉起那朵花,聲音穿過溫暖而明亮的空氣,清晰地傳來:

  「我們能做到的……比你想像的多。」

  那話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不是狂妄,不是盲目,而是一種歷經絕望後依然選擇相信的堅韌。

  鬼殺隊數百年來確實沒有找到徹底消滅無慘的方法,但他們找到了日輪刀,找到了呼吸法,找到了讓普通人也能與鬼對抗的道路。那麼,找到徹底終結這一切的辦法,也並非不可能。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神無月心中那簇壓抑的怒火。她空茫的理智似乎被某種激烈的情緒——是憤怒,是不解,是恐懼他走向死亡的焦慮——瞬間衝垮。

  「你——」

  她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然後,在柊一凜驟然放大的瞳孔注視下,她竟然一步向前,整個身體直接踏出了迴廊的陰影,徹底暴露在正午燦爛的陽光之下。

  「站住!」她厲聲道,聲音因為驟然加劇的疼痛而帶上一絲顫抖,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卻尖銳如冰錐,「我警告過你!你要是敢去送死,我就殺光鬼殺隊的人!一個不留!」

  陽光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覆蓋她的全身。

  「嗤嗤……」更密集的灼燒聲響起。她裸露在外的肌膚——臉頰、脖頸、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起泡、焦黑,又在下一秒鬼力的瘋狂涌動下迅速再生、修復,然後再次被灼傷……循環往復。

  劇烈的、仿佛被千萬根細針同時穿刺又燒灼的痛楚,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她的每一寸神經。她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仿佛要燃燒起來,銀白的眸子因為劇痛而緊縮,但她挺直了脊背,死死盯著庭院中的柊一凜,仿佛要用目光將他釘在原地。

  這不是她第一次接觸陽光——偶爾會有疏忽的時刻,指尖或衣角暴露,帶來尖銳但短暫的痛楚——但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將整個身體投入這片禁忌的領域。

  那痛楚遠超她的想像,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燃燒,仿佛整個人被扔進了熔爐。

  但她沒有後退。

  柊一凜徹底驚呆了。他手中的山茶花差點掉落。他從未想過神無月會如此衝動地暴露在陽光下,在他的認知和鬼殺隊的記載里,陽光是鬼絕對的克星,是瞬間灰飛煙滅的審判之光。

  他見過被陽光照射到的鬼在幾秒內化為灰燼,那景象刻在每一個獵鬼人的記憶深處。

  「姐姐!」他失聲喊道,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朝她沖了過去,只想將她拉回安全的陰影里。

  然而,就在他沖近的這幾步距離里,他驚恐而震驚地發現——神無月並沒有像傳說中那樣在陽光下化為灰燼。

  她的皮膚依舊在灼傷與再生間循環,但速度似乎在緩慢地……適應。

  那最初劇烈的、仿佛要摧毀一切的陽光傷害,在反覆的破壞與修復中,似乎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焦黑與新生的速度幾乎同步,最終,神無月裸露在外的肌膚,竟然維持住了一種近乎完好的狀態。

  除了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透明,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周身縈繞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因鬼力高速運轉而產生的冰寒霧氣,她看起來……幾乎就像一個站在陽光下、只是略微感到不適的普通人。

  唯有她緊緊攥起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著那持續不斷的、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刺痛。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不過短短十數秒。

  神無月自己也愣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又感受了一下陽光帶來的、從最初足以讓她昏厥的劇痛,減弱為現在這種持續的、令人煩躁的針刺感和灼熱感。她能感覺到鬼力在瘋狂消耗,像是有一個無形的漏斗在抽取她的力量,但只要供給不斷,她就能夠……站在這片禁忌的領域裡。

  這不對勁。

  這完全違背了她對「鬼」的認知,違背了鬼舞辻無慘灌輸給所有鬼的「陽光即死」的鐵律。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重新退回了迴廊的陰影之中。

  陰影帶來的涼意瞬間包裹了她,那持續的刺痛感也迅速消退,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微微的麻痹感,以及鬼力過度消耗後的空虛。

  她靠在廊柱上,微微喘息,銀白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困惑——不是往常那種空茫的茫然,而是對自身存在、對剛剛發生的事實的深刻質疑。

  柊一凜也緊跟著沖回了廊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翠綠的眸子裡充滿了未散的驚悸和後怕,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怎麼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他們不遠處,迴廊的拐角處,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那裡。

  橡白色的長髮在廊下的微風中輕輕拂動,七彩的眼眸此刻沒有一絲笑意,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凍結的凝重。童磨站在那裡,仿佛已經站了很久,久到將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盡收眼底。

  是童磨。

  他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尋來的。他的目光先是在神無月身上迅速掃過,確認她除了臉色異常蒼白、氣息微亂外並無大礙,然後,那七彩的眼眸便死死地鎖定了庭院中央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因神無月剛才站立而殘留的極淡冰寒霧氣,以及……空氣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屬於陽光與鬼力激烈對抗後的微妙餘韻。

  童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慣常的悲憫或玩味。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寂。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神無月,上弦之肆,竟然能在陽光下短暫停留而不滅。這絕非尋常上弦能夠做到的事情,這代表著……她的血鬼術、她的體質、她對無慘之血的適應或者某種變異,可能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特殊、也極其危險的臨界點。

  如果這件事被無慘知道……那位對「克服陽光」有著近乎病態執著與恐懼的主宰,會怎麼做?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他會立刻、毫不猶豫地吞噬掉神無月。將她的一切,連同這珍貴的、可能蘊含秘密的「特性」,徹底吸收、掌控、湮滅。無慘絕不會允許任何鬼擁有他夢寐以求的能力,尤其是可能威脅到他絕對統治的能力。

  一股冰冷的寒意,遠比任何冰雪血鬼術都更刺骨,悄然爬上了童磨的脊椎。

  他七彩的眼眸緩緩轉動,最終落在了被柊一凜抓住手臂、似乎還未完全從陽光下的異變中回過神來的神無月臉上。

  廊下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春日的暖意被驅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聲蔓延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緊張與危機感。遠處信徒的祈禱聲、風吹樹葉聲、池中鯉魚的躍水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開。

  童磨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迴廊中響起,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繃緊的弦上。他沒有看庭院中殘留的那片異常,也沒有立刻去查看神無月的情況,而是徑直走到了柊一凜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童磨微微抬著下巴,七彩的眼眸俯視下來,裡面沒有了慣常流轉的光華,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弧度,但那笑容虛假得如同畫上去的,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皮肉的牽動。

  「柊一凜閣下,」童磨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甜膩的腔調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剛才你看到的,最好立刻忘掉,從你的腦子裡……徹底挖出去。」

  他向前傾身,七彩的眼眸逼近,瞳孔深處仿佛有冰晶在凝結。柊一凜能清楚地看到那雙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倒影后面深不見底的寒意。

  「如果你敢說出去一個字,」他的聲音更低,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錐,狠狠釘入空氣,「無論是用什麼方式,向什麼人透露……我向你保證,我會在你面前,把所有和你有關係的人——你鬼殺隊曾經的同僚、你澗上家可能殘存的遠親、甚至只是你認識的、說過幾句話的普通人——一個一個,慢慢殺掉。」

  他停頓了一下,欣賞著柊一凜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翻騰的怒火,嘴角那虛假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卻更顯殘忍。

  「然後,」他幾乎是用氣音,在柊一凜耳邊吐出最後一句,「我再殺了你。讓你帶著所有的悔恨和無力,去地獄裡慢慢回味。」

  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是一個活了數百年的上弦之鬼,基於絕對實力和冷酷心性,做出的、必定會付諸實施的宣告。

  童磨從不虛張聲勢,他說到做到——這一點,柊一凜在短暫相處中已經深刻體會。

  換做平時,柊一凜一定會用最鋒利的話語反擊回去,絕不會在氣勢上示弱。他會說「你敢動他們試試」,或是「在那之前我會先殺了你」。但此刻,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看童磨,仿佛那致命的威脅只是耳旁風。他的目光,從童磨出現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鎖在神無月身上。

  她靠在一旁的廊柱上,微微低著頭,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垂落,遮住了部分蒼白的臉頰。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有些不穩,那是強行暴露在陽光下、鬼力劇烈消耗與身體承受極限痛楚後的疲憊。銀白的眸子半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整個人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虛弱的倦怠感。

  他久久地凝視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震驚於她在陽光下的存活,後怕於她剛才的衝動和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更深層的,是一種被這殘酷現實再次重重捶打的、混合著無力與決絕的沉重。

  童磨注意到了柊一凜長久的注視,七彩眼眸中的冷意更盛,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視線轉回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似乎對兩人之間這無聲的、充滿火藥味的對峙感到疲憊至極。陽光下的劇痛和鬼力的劇烈消耗帶來了深切的倦意,連帶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之間無休止的暗流與威脅,都讓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厭煩和無力。

  她伸出手,不是推開童磨,而是輕輕扯了扯他深色浴衣的袖口。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絲依賴的意味。然後,她向前挪了半步,將額頭抵在了童磨冰冷的胸膛上,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濃濃的倦意,「想回去休息。」

  她沒有解釋剛才的衝動,沒有回應童磨的威脅,也沒有再看柊一凜一眼。只是用最簡單的話語,表達了她此刻最直接的需求——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場景,回到那個能讓她暫時隔絕一切紛擾的、屬於她和童磨的私人空間。

  童磨低頭看著懷裡難得流露出脆弱依賴姿態的神無月,七彩眼眸中翻湧的殺意和凝重,稍稍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替代。他伸出手異常堅定地,用雙臂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神無月沒有反抗,順從地靠在他懷裡,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手臂環住童磨的脖子,整個人蜷縮在他懷中,像一隻疲憊歸巢的鳥。

  童磨抱著她,最後瞥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的柊一凜。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絲毫未減,但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轉身,抱著神無月,沿著來時的迴廊,步履平穩卻迅速地離開了。

  橡白色的長髮和神無月黑色的髮絲在廊下的微風中交織。

  柊一凜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迴廊下,陽光依舊燦爛地灑滿庭院,山茶花開得如火如荼,他手中那朵殷紅的花瓣不知何時已被他無意識攥得有些破損,花汁染紅了他的指尖,像是凝固的血。

  他望著童磨抱著神無月消失的拐角,翠綠的眸子裡一片深沉的晦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童磨冰冷的威脅,姐姐陽光下蒼白而完好的臉……所有的一切,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他的心頭。

  春風依舊溫暖,帶來滿園花香。但柊一凜卻只覺得,周身一片冰寒。

  秘密,威脅,無法預知的未來,還有姐姐那詭異的狀態……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他原本只是想確認姐姐的安危,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想……或許,能喚醒她一絲記憶。

  但現在,事情走向了一個完全失控的方向。

  他緩緩鬆開手,那朵破損的山茶花無聲地飄落,墜在廊下潔淨的木地板上,紅得刺眼。花瓣散開,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柊一凜彎下腰,用未受傷的右手,一片一片地撿起那些花瓣。動作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他將花瓣攏在掌心,走到廊邊,輕輕撒入蓮花池中。

  殷紅的花瓣落在碧綠的荷葉上,又隨著水波緩緩漂向池心,最終沉入水底,消失不見。

  遠處,童磨抱著神無月回到了他們居住的院落。他踢開門,將神無月小心地放在鋪著柔軟被褥的榻榻米上,然後迅速拉上了所有紙窗和門,將陽光徹底隔絕在外。

  房間裡頓時暗了下來,只有從紙窗縫隙透進的幾縷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童磨在神無月身邊跪下,伸手撫上她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但確實完好無損,沒有一絲灼傷的痕跡。他的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複雜的光。

  「你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嗎?」他的聲音很低,壓抑著某種情緒,「如果無慘大人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神無月閉著眼睛,聲音疲憊但清晰,「只要你不說,柊一凜不說。」

  「那個獵鬼人小子——」童磨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殺意。

  「別殺他。」神無月忽然睜開眼睛,銀白的眸子在昏暗中直直看向童磨,「童磨,答應我,別殺他。」

  童磨沉默了。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種罕見的、近乎懇求的神色。數年來,神無月很少向他要求什麼,她總是安靜地待在他身邊,接受他給予的一切,無論是庇護、力量,還是那份詭異的「愛」。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近乎固執地,向他提出要求。

  許久,童磨緩緩吐出一口氣,七彩眼眸中的殺意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看不透的情緒。

  「好,」他說,聲音恢復了往常的甜膩,卻多了幾分真實的笑意,「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什麼都答應你。」

  他俯身,在神無月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冰冷的吻。

  「但你要記住,」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輕聲呢喃,「你屬於這裡,屬於我。陽光下的世界,從來不是我們的歸宿。」

  神無月沒有回應,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而在另一邊的迴廊下,柊一凜依然站在原地。他翠綠的眼眸望著童磨和神無月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向自己掌心殘留的花汁。

  陽光,秘密,威脅,還有姐姐那未知的狀態。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徹底改變了。

  春天即將結束,而更加洶湧的暗流,正在這虛假的平靜之下,悄然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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