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身下的被褥柔軟,卻無法驅散身體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冰冷。
剛才陽光下的劇痛雖然已經消退,但鬼力過度消耗後的空虛感卻像潮水般蔓延開來,讓她連指尖都懶得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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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窗將陽光隔絕在外,房間內昏暗而靜謐,只有童磨平緩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銀白的眸子在昏暗中像是蒙了一層薄霧。許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劃破了寂靜:
「要是被『那個』發現了,你就先吞噬掉我吧。」
她難得沒有提無慘的名字,只用「那個」代指。這是一種微妙的本能——鬼與鬼之間的血脈連結讓她無法說出任何可能被無慘感知到的、不敬的詞彙,但此刻,她連說出那個名字的意願都沒有。
童磨側過身,橡白色的長髮在枕上鋪散開來。他單手撐著頭,眼眸在昏暗中凝視著神無月,那裡面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笑意。
「可以啊,」他說,聲音甜膩如蜜,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理所當然,「我會一點一點地吃掉你。從手指開始,然後是手臂,一點點啃噬,直到什麼都不剩。」
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指輕輕划過神無月的臉頰,沿著下頜線滑到脖頸,再到胸口,像是在丈量從哪裡下口最合適。
「反正自己企圖隱瞞,也會被一起殺掉。無慘大人最討厭背叛和隱瞞了,」童磨的語氣輕鬆,「與其被他吞噬,失去一切自我,不如讓你成為我的一部分。這樣,神無月,你就永遠屬於我了。」
他的話語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浪漫的占有欲。成為他的一部分,在他的體內永存——在童磨的邏輯里,這或許是情感最極致的表現形式。
神無月沒有躲開他的手指。她甚至微微側過頭,讓他的指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脖頸處脈搏的微弱跳動——雖然鬼的脈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裡確實有血液在流動,屬於無慘,也屬於她自己。
「隨你吧。」她說,聲音依舊平淡,然後抬起手,輕輕捏了捏童磨的臉頰。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親昵的隨意,像是戀人間的玩笑,又像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默契。
他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臉上作亂,七彩的眼眸彎成月牙。
「不過啊,神無月,」童磨忽然湊近,冰涼的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般的笑意,「在那之前,我們還是應該正常生活。畢竟世界上的事總是有很多變化的,不是嗎?」
神無月抬眸看他。
「變化?」她重複,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你指什麼?」
「很多事啊,」童磨翻過身,平躺在神無月身邊,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語氣輕鬆,「比如無慘大人最近沉迷於尋找藍色彼岸花,幾乎顧不上其他事。比如那個叫珠世的女人還在某個角落研究著針對我們的藥物。比如——」
他頓了頓,七彩的眼眸轉向神無月,裡面的光芒幽深難測。
「比如你,神無月。你身上發生的變化,連你自己都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吧?」
神無月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她確實不清楚。珠世的藥劑在她體內留下的影響,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遠。
「你感覺到了?」神無月問,聲音很輕。
童磨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詭異。
「當然感覺到了。神無月,你忘了嗎?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你的身體有什麼變化,我怎麼會不知道?」他伸出手,隔著薄薄的衣物,輕輕按在神無月的腹部。
隨後他的手指緩緩上移,停在心口的位置。
「這裡,對無慘大人的連結,是不是越來越淺了?」童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剛才甚至不願意說出他的名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份連結已經薄弱到,你可以選擇是否回應他了,對嗎?」
神無月沉默了。
童磨說的沒錯。最開始時,只要腦海中浮現無慘的名字或形象,她就會本能地感到戰慄,那是刻在血脈深處的、絕對的臣服。但現在,那份恐懼還在,卻更像是一種對強大存在的警惕,而非無法抗拒的奴性。
她甚至可以在某些時刻,短暫地屏蔽掉那股來自血脈的感應——比如剛才在庭院裡,她沖入陽光下的那一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體內某種一直存在的「監視感」斷開了。
「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神無月最終說,聲音里難得帶上一絲不確定。
「當然是好事啊,」童磨愉快地說,翻過身再次面對她,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奇異的光,「這意味著,你更自由了,神無月。雖然還不完全,但你在慢慢擺脫無慘大人的絕對控制。」
他湊得更近,冰涼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用氣音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如果有一天,無慘大人真的要吞噬你,你或許可以……反抗。」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刺入神無月的意識。
反抗無慘?
這個念頭在以往是絕不可能出現的。所有的鬼,從被轉化那一刻起,就被刻上了絕對服從的烙印。任何反抗的念頭都會觸發血脈的懲罰,輕則劇痛,重則直接被無慘從內部摧毀。
上弦也不例外。
但此刻,童磨卻如此自然地說出了這個詞。
神無月猛地轉頭看向他,銀白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震驚。
「你——」
「我怎麼了?」童磨歪著頭,笑容天真無邪,「我只是在陳述一種可能性,神無月。而且,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如果有一天,我們這些棋子,可以反過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在昏暗的房間裡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危險的、令人戰慄的誘惑。
神無月久久地凝視著他。她知道童磨看似虔誠崇拜無慘,實則內心深處沒有任何真正的信仰。他追隨無慘,只是因為無慘是最強的存在,能給予他永恆的生命和力量。一旦出現更強大的、或更有趣的可能性,童磨會毫不猶豫地轉向。
這就是童磨,永遠追逐著新鮮感和刺激,永遠在尋找能讓他那空洞內心泛起漣漪的事物。
而現在,他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種有趣的變化。
「你不怕無慘大人感知到你的想法嗎?」神無月低聲問。
童磨笑得更開心了,七彩眼眸彎成漂亮的弧度。
「怕?或許有吧。所以這些話,我只對你說,神無月。」他的手指纏繞著她的一縷黑髮,動作輕柔,「而且,無慘大人現在全部心思都在藍色彼岸花上,哪有空理會我們在想什麼?只要我們不做出實際的背叛行為,他是不會在意的。」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如果童磨的語氣可以稱之為認真的話。
「所以,神無月,我們繼續像現在這樣生活就好了。你去照顧那個前獵鬼人弟弟,我繼續扮演我的教主,一切都和以前一樣。至於那些變化……就讓它們慢慢發生吧。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應。她重新平躺回去,望著天花板,銀白的眸子裡思緒翻湧。
許久,她輕輕「嗯」了一聲。
童磨滿意地笑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他的懷抱冰冷,卻異常堅定。神無月沒有抗拒,靠在他胸前,聽著那並不存在的心跳聲——鬼沒有心跳,但她能感受到他體內鬼力緩慢流淌的韻律,那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跡象。
「對了,」童磨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又恢復了往常的輕快,「那個前獵鬼人弟弟,你打算怎麼辦?他的傷快好了吧?」
神無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如實說,「我讓他去京都,他不肯。」
「哦?」童磨挑眉,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興味,「他想留下來?還是想回鬼殺隊?」
「他沒說。但他提到辦法。」神無月的聲音很輕,「他說會有辦法的。」
童磨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趣味。
「辦法?他能有什麼辦法?就算珠世的藥真的能削弱無慘大人,那也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到的事。」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神無月手臂上畫著圈,「不過,如果他真的想找死,我們倒是可以送他一程。」
神無月猛地抬頭看向他。
「童磨。」
「開玩笑的啦,」童磨立刻換上無辜的表情,「答應過你不殺他的嘛。不過神無月,你要想清楚,他留在這裡越久,暴露的風險就越大。今天他看到了你在陽光下的樣子,明天就可能發現更多秘密。而且——」
他湊近,七彩眼眸直視著她。
「你確定你對他,只是姐姐對弟弟的感情嗎?」
這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神無月愣住了,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茫然。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童磨的語氣輕鬆,眼神卻銳利,「你會擔心他,會照顧他,甚至會為了他衝動地衝進陽光里。這種感情,已經超越了你平時對任何人的態度了,神無月。」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然後繼續說:
「我很好奇,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保護他和保護我們之間做出選擇,你會選哪個?」
神無月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從未想過,或者說,她下意識地迴避去想。在她簡單的邏輯里,柊一凜是弟弟,是需要保護的對象。童磨是伴侶,是數年來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存在。兩者並不衝突。
但童磨的問題,卻尖銳地指出了潛在的矛盾。
如果無慘真的發現了柊一凜的存在,並且要殺他,她能反抗嗎?如果反抗,代價是什麼?如果不反抗……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我沒有想過。」
童磨看了她許久,然後忽然笑了。
「沒關係,神無月。你不用現在就想清楚。」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只要記住,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會陪著你。哪怕最後是一起被無慘大人吞噬,或者一起反抗他,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晚飯吃什麼,而不是關乎生死存亡的決定。
神無月凝視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映出他七彩的眼眸。許久,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童磨,你為什麼那麼在意我的存活呢?」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卻發自內心。童磨對其他人——無論是信徒還是其他鬼——都保持著一種疏離的、近乎玩弄的態度。他享受他們的崇拜,享受他們的痛苦,卻從不真正在意他們的死活。唯有對她,他表現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眼眸里流轉著迷離的光。
「為什麼啊……」他拖長語調,像是在認真思考,「大概是因為,你讓我感覺真實又奇怪吧……」
「真實?」
「嗯,」童磨點頭,手指纏繞著她的髮絲,「無論是信徒還是鬼,在我眼裡都像木偶一樣,一舉一動都能預測,喜怒哀樂都那麼淺薄。但你不一樣,神無月。你看起來空茫,什麼都不在意,但偶爾流露出的情緒——比如對那個獵鬼人弟弟的關心,比如剛才在陽光下的憤怒——都讓我覺得……啊,原來你也是會感覺的。」
他的笑容加深,七彩眼眸里閃爍著某種病態的光。
「而且,你是我的。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作品,我的所有物。看著你一點點變化,一點點成長,就像在觀察一朵花的綻放,有趣極了。」
他的話語非常自私,卻異常坦誠。童磨從不會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這就是他的可怕之處——他從不覺得自己是錯的,所以他理所當然地做著一切在常人看來瘋狂的事。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她早已習慣了童磨的這種表達方式,也早已接受了他們之間這種扭曲的關係。
她重新靠回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睡吧,」童磨的聲音輕柔下來,手指有節奏地輕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我在這裡。」
房間重新陷入寂靜。
紙窗外,陽光依舊燦爛,春末的午後溫暖而慵懶。庭院裡,那朵被柊一凜撒入池中的山茶花已經完全沉入水底,只有幾片殘留的花瓣還浮在水面,隨著水波輕輕漂蕩。
而在迴廊的另一端,柊一凜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坐在窗邊,沒有看書,只是靜靜地看著庭院,翠綠的眸子裡一片深沉的晦暗。
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從池邊撿來的、已經枯萎的荷葉。他用手指無意識地將荷葉撕成碎片,動作緩慢而堅定。
陽光透過紙窗,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卻無法驅散他眼底的寒意。
秘密已經太多,多到幾乎要溢出來。
……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又回歸了表面上的平靜。三人之間仿佛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天在迴廊下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生活按部就班地繼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童磨依舊每日出現在正殿,用他那悲憫的嗓音安撫信徒,七彩眼眸中流轉著完美的慈悲。只有在極樂教的事務處理完畢、信徒散去後,他才會回到內院,與神無月共處。
他對柊一凜的態度也恢復了最初的疏離有禮——不再有直接的敵意,但那份冰冷的排斥感依舊存在於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交匯中。
柊一凜的傷勢在穩步恢復。左臂的固定已經拆除,雖然還不能劇烈活動,但日常的動作已經無礙。他依舊每日讀書,偶爾在神無月的陪伴下在迴廊散步,兩人之間的對話不多,卻有種奇怪的和諧。
神無月依舊會來陪他。她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陰影里,看著他讀書,或是望著窗外出神。有時候她會帶來一些庭院裡的花,有時候只是單純地坐著,仿佛陪伴本身就已經足夠。
春末的氣息越來越濃,夜晚的空氣里開始帶著初夏的暖意。這一夜,月色清朗,銀輝灑滿庭院,將蓮花池映照得波光粼粼。
神無月推門進來時,柊一凜正坐在窗邊,借著月光讀一卷《古今和歌集》。他抬起頭,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神無月很少在入夜後來訪,除非有事。
「姐姐。」他放下書卷,準備起身。
神無月抬手示意他不必,然後走到他面前,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月光下,她手中握著的,正是那把被收走多日的日輪刀。
刀鞘是深藍色的,上面有雪花狀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那是屬於柊一凜的刀,他成為鬼殺隊劍士後一直使用的武器。
柊一凜愣住了。
他顯然沒有想到神無月會把刀還給他。這些日子以來,他從未問過刀的下落,表現得好像真的已經與鬼殺隊、與過往的獵鬼生涯徹底切割。
但他知道,神無月也知道,這不過是表象。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他張了張嘴,疑問的話還沒問出口。
神無月先打斷了他。
「我不會再勸你了。」她的聲音很平靜,銀白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我們都是固執的人,或者說固執的一人一鬼。拿著吧。」
她將刀遞到他面前。
柊一凜遲疑了一瞬,然後伸手接過。刀入手的感覺熟悉而沉重,那是他曾經握過無數次的手感。他握住刀柄,輕輕拔出一寸,月光落在銀白的刀刃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但是在你徹底傷好下山之前,」神無月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讓我看看你的雪之呼吸。」
柊一凜抬起頭,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
神無月又從身後拿出另一把刀——那是極樂教里普通的訓練用刀,沒有日輪鋼的特殊材質,只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普通刀。
「用這把刀,和我對戰。」她說,然後將訓練刀遞給他。
柊一凜接過訓練刀,掂了掂分量,比日輪刀略輕,但手感尚可。他看了看手中的日輪刀,又看了看訓練刀,最終將日輪刀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握緊了訓練刀。
「去哪裡?」他問。
「跟我來。」
神無月轉身走出房間,柊一凜緊隨其後。
他們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極樂教後方一處空曠的場地。這裡原本是信徒集會時的廣場,此刻夜深人靜,空無一人。月光毫無遮擋地灑落下來,將青石板地面照得一片銀白。
場地邊緣,一個身影已經等在那裡。
橡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流轉著幽微的色彩。童磨抱著手臂,靠在一棵楓樹的樹幹上,看到他們過來,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呀,真是難得的夜晚啊。」他的聲音甜膩,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神無月說要來看你的劍術,我就過來湊個熱鬧。柊一凜閣下,不介意吧?」
柊一凜握緊手中的訓練刀,翠綠的眸子看了童磨一眼,沒有回答。他知道,童磨在這裡,絕不是湊熱鬧那麼簡單。
神無月走到場地中央,轉身面向柊一凜。她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是空手站在那裡,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讓柊一凜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那是屬於上弦之鬼的威壓,冰冷、銳利,帶著死亡的寒意。
「開始吧。」神無月說,銀白的眸子在月光下鎖定了他,「用雪之呼吸。」
柊一凜深吸一口氣,緩緩擺出起手式。雖然使用的是訓練刀,但呼吸法的核心在於呼吸本身,而非武器。他閉上眼,調整呼吸——
再睜眼時,翠綠的眸子裡已經染上了戰鬥的銳光。
「雪之呼吸·壹之型。」
他的身影瞬間動了。訓練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的軌跡,帶著冰冷的寒意,直刺神無月的面門。速度很快,角度刁鑽,刀刃劃破空氣時甚至帶起了細微的冰晶。
這是雪之呼吸的基礎型,講究速度和精準,一擊必殺。
神無月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刀刃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精準地夾住了刀身。
「叮——」
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在夜空中迴蕩。訓練刀就這樣停在了距離她眉心只有一寸的地方,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柊一凜瞳孔微縮。他嘗試發力,但刀身紋絲不動,仿佛被鐵鉗牢牢鎖住。
「太慢了。」神無月平淡地說,然後手指輕輕一彈。
一股巨大的力道順著刀身傳來,柊一凜只覺得虎口一震,訓練刀差點脫手。他連忙後退兩步,穩住身形,再次擺出架勢。
柊一凜咬了咬牙,再次沖了上去。
「雪之呼吸·貳之型。」
這一次,他的刀光化作了無數細密的斬擊,如同冬日裡的冰霰,從各個角度襲向神無月。每一擊都帶著冰冷的殺意,密集得幾乎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
神無月終於動了。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殘影,在密集的刀光中穿梭,動作優雅得像是舞蹈。那些凌厲的斬擊全部落空,刀刃划過的只有空氣和月光。
「角度太單一了。」她的聲音從柊一凜身側傳來,帶著一絲批評的意味,「雪之呼吸的精髓在於變幻,像真正的雪花一樣,每一片都有不同的軌跡。」
話音未落,她的一記手刀已經劈向柊一凜的脖頸。
柊一凜連忙側身避開,同時反手一刀斬向她的腰腹。但神無月的動作更快,她的手刀中途變向,化掌為指,點向他的手腕。
「啪!」
訓練刀再次被打落,旋轉著飛出去,插在遠處的青石板地面上,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柊一凜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遠處插在地上的刀,嘴角卻忽然勾起一個笑容。
「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那時候父親教我們劍術,我的劍也是總是被你打落。」
神無月正準備去撿刀的動作頓住了。她轉過身,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小時候?」
「嗯。」柊一凜走過去,拔出訓練刀,握在手中,「那時候你總是比我強。父親說,你的天賦是澗上家百年一遇的,雪之呼吸在你手中,才能真正發揮出威力。」
他頓了頓,看向神無月:「雖然你不記得了,但事實確實如此。即使現在,我依然不是你的對手。」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月光在她銀白的眸子裡流淌。許久,她輕聲問:
「雪之呼吸……是怎麼來的?」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但柊一凜沒有意外。他知道神無月失去了大部分記憶,關於澗上家,關於劍術,關於過去的一切,都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他走到場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神無月遲疑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童磨依舊靠在楓樹下,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呼吸法的源頭,要追溯到戰國時期了。」柊一凜開始講述,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最初創造呼吸法的,是一個叫繼國緣一的人。他使用的是日之呼吸』,據說那是所有呼吸法的始祖,也是最強的呼吸法。」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望著遠處的月光。
「繼國緣一有個哥哥,叫繼國岩勝。」柊一凜繼續道,「他羨慕弟弟的天賦,也創造了自己的呼吸法——月之呼吸。月之呼吸和日之呼吸一樣,都是極其強大的呼吸法,但兩者的理念完全不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手中的訓練刀。
「繼國岩勝後來變成了鬼,也就是現在的上弦之壹——黑死牟。」
聽到這個名字,神無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黑死牟,那個傳授她劍術的「老師」,那個在鬼殺隊記載中滅殺了澗上全族的執行者。
「黑死牟成為鬼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光了所有日之呼吸的傳人。」柊一凜的聲音很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深沉的寒意,「他要徹底抹去弟弟存在過的痕跡,也要確保沒有任何呼吸法能威脅到鬼的存在。」
「但月之呼吸呢?」神無月問。
「月之呼吸也沒有傳人。」柊一凜搖頭,「黑死牟沒有將月之呼吸傳授給任何人,他是唯一的月之呼吸使用者。但是——」
他看向神無月,翠綠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的光。
「月之呼吸的某些理念和技巧,卻意外地流傳了下來。一些曾經目睹過月之呼吸的劍士,結合自己的理解,創造了新的呼吸法。其中一種,就是雪之呼吸。」
「雪之呼吸傳承自月之呼吸。」神無月說,不知是疑惑還是陳述。
「嗯。」柊一凜點頭,「雖然不完全相同,但核心理念有相似之處——都講究變幻和群攻。雪之呼吸的劍技大多是大範圍的攻擊,適合應對多數敵人,這一點和月之呼吸很像。」
他苦笑了一下:「父親常說,澗上家能傳承雪之呼吸,既是幸運,也是詛咒。幸運的是,我們擁有強大的呼吸法;詛咒的是,這份力量源自於一個鬼,而且是最強大的上弦之一。」
神無月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月光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許久,她輕聲說:
「我不記得了。」
「我知道。」柊一凜的聲音很輕,「但事實就是如此。澗上家的雪之呼吸,傳承自黑死牟的月之呼吸。而你,姐姐,你是澗上家百年來最有天賦的劍士,雪之呼吸在你手中,甚至可能接近月之呼吸的威力。」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這也是為什麼黑死牟會找上澗上家。他不能允許月之呼吸的衍生品繼續存在,尤其不能允許有人類,可能掌握接近月之呼吸的力量。」
月光清冷,夜風拂過,楓樹的葉片沙沙作響。
神無月緩緩抬起頭,銀白的眸子望向遠處靠在樹下的童磨。童磨也正看著她,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緒。
「所以,」她輕聲說,聲音幾乎被夜風吹散,「我學習的劍術,其實也源自黑死牟。」
「應該是。」柊一凜點頭,「雖然你不記得了,但身體的記憶還在。你剛才避開我的劍技時用的步法,和雪之呼吸很像,但又更精妙。那應該是月之呼吸的技巧。」
神無月沒有再說話。她站起身,走到場地中央,抬頭望著夜空中的明月。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許久,她轉過身,看向柊一凜。
「再來一次。」
柊一凜愣了一下,然後握緊訓練刀,站起身。
這一次,神無月沒有空手。她從袖中取出兩把短刃——那是她平時隨身攜帶的武器,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用你最強的型。」她說。
柊一凜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他能感覺到,神無月此刻的狀態和剛才完全不同。剛才她只是在測試他的水平,而現在,她是真的想看看雪之呼吸的威力。
「雪之呼吸·陸之型。」
這是雪之呼吸中範圍最廣的型,也是他目前掌握的最強招式。訓練刀在他手中化作無數道銀白的軌跡,每一道都帶著冰冷的殺意,將周圍數米的空間全部籠罩。刀刃划過空氣時,甚至帶起了真正的冰晶和雪花,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神無月動了。
她的身影在密集的刀光中穿梭,手中的短刃劃出一道道幽藍的軌跡,每一擊都精準地擊中刀光最薄弱的地方。她的動作優雅而致命,像是月下的舞者,又像是狩獵的猛獸。
「叮叮叮叮——」
金屬撞擊聲密集如雨。柊一凜能感覺到,神無月在刻意模仿雪之呼吸的節奏,但又在此基礎上加入了更複雜的變化。她的劍技更流暢,更難以預測,就像是……
就像是月之呼吸。
終於,在一連串的交鋒後,柊一凜的刀再次被打落。但這一次,他沒有沮喪,反而笑了。
「果然,你的劍技里,有月之呼吸的影子。」
神無月收起短刃,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她走到柊一凜面前,彎腰撿起訓練刀,遞還給他。
「你的傷還沒完全好,能發揮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柊一凜聽出了一絲讚許的意味,「等你完全恢復,雪之呼吸的威力應該能更強。」
柊一凜接過刀,翠綠的眸子凝視著她。
「姐姐,你真的不記得月之呼吸的具體招式嗎?」
神無月搖頭:「黑死牟閣下傳授時,只教了理念和基礎,具體的型是我自己摸索的。他說,劍術應該適合自己的風格,而不是照搬別人的招式。」
這倒是符合黑死牟的性格。作為活了幾百年的劍士,他早已超越了招式的束縛,追求的是一種境界。
訓練結束,月光依舊明亮。童磨從樹下走過來,七彩的眼眸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神無月臉上。
「精彩的劍術。」他笑著說,聲音甜膩,「神無月的劍總是這麼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神無月沒有回應他的讚美,而是看向他,銀白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童磨,」她忽然開口,「你那天問我的問題,我沒有回答完。」
童磨挑了挑眉:「什麼問題?」
「如果有天,你遇到危險,」神無月的聲音很平靜,卻異常清晰,「我也會那樣。」
童磨愣住了。
他的眼眸里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驚訝,然後那驚訝逐漸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狂喜的笑意。他當然知道神無月指的是什麼——那天在迴廊下,她為了阻止柊一凜「送死」,不顧一切地衝進陽光里。
而現在,她說,如果他遇到危險,她也會那樣。
為了他,她也會做同樣的事。
「神無月……」童磨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情緒波動,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
但神無月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但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險。」她繼續說,聲音依舊平淡,「所以,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說完,她轉身,朝著內院的方向走去。淡紫色的和服下擺在夜風中輕輕擺動,黑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童磨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七彩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芒。許久,他輕笑一聲,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柊一凜。
「聽到了嗎,柊一凜閣下?」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甜膩,但那份甜膩之下,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神無月說,她也會為我拼命呢。」
柊一凜握緊手中的訓練刀,翠綠的眸子冷冷地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啊,」童磨的笑容加深,七彩眼眸在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我突然覺得,活著真是件有趣的事。你說是不是?」
他沒有等柊一凜回答,轉身,跟著神無月離開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空曠的場地上只剩下柊一凜一人。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訓練刀,又看了看放在不遠處石頭上的日輪刀,翠綠的眸子裡一片深沉的晦暗。
姐姐說,她也會為童磨拼命。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恐懼——恐懼神無月會為了童磨,做出更危險的事;恐懼這份詭異的情感,會將她拖入更深的深淵。
他收起訓練刀,走過去拿起日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那是專門用來斬殺鬼的武器。
而他,曾經是使用這把刀的柱。
柊一凜緩緩將日輪刀系在腰間,動作鄭重而堅定。
有些事,他必須去做。
有些選擇,他必須做出。
夜風吹過,楓樹的葉片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著某個無人知曉的秘密。月光清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神無月走得並不快,淡紫色的和服下擺在鋪著月光的青石板路上拖曳出細微的聲響。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但童磨還是輕易地跟了上來,橡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內院的迴廊上。月光透過廊柱的間隙灑落,在地面上投下黑白分明的光影,像是某種無聲的棋局。
「神無月。」
童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再是那種甜膩到虛假的腔調,而是一種更低沉、更真實的音色。神無月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停下。
「你剛才說的話,」童磨加快幾步,與她並肩而行,七彩的眼眸在月光側影中流轉著幽微的光,「是認真的嗎?」
神無月沒有看他,依舊目視前方。
「我從來不說假話。」她的聲音很平靜,銀白的眸子映著廊外庭院裡波光粼粼的蓮花池,「你知道的。」
「我知道。」童磨笑了,那笑聲裡帶著某種奇異的滿足,「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轉過一個拐角,來到一處更僻靜的迴廊。這裡遠離正殿和客房,是極樂教深處只有他們兩人會踏足的區域。廊外是一片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砂礫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幾塊黑石靜靜地佇立其中,像是凝固的時間。
神無月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童磨。月光從她身後灑落,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讓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雙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清晰如星。
「為什麼不可思議?」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真正的困惑。
童磨也停下腳步,深深地凝視著她。
「因為你不該有這樣的感情,神無月。」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鬼是不需要為別人拼命的。我們只需要為自己活著,享受永恆的生命,追尋快樂和刺激就夠了。關心別人,為別人犧牲——那是人類的弱點,是短暫生命催生出的、毫無意義的情緒。」
他的話語冷酷而理性,是完全屬於鬼的思維模式。鬼由人類轉化而來,卻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大部分人類的情感——親情、友情、愛情,這些都被對血肉的渴望和對力量的追求所取代。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沒有波瀾。
「但我有。」她說,聲音依舊平靜,「對柊一凜有,對你有。」
「為什麼?」童磨追問,七彩眼眸里閃爍著探究的光,「是因為你變成鬼的時間還短嗎?只有十年,還不夠徹底抹去人類的感情?」
神無月搖了搖頭。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在肩頭滑動,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我不知道。」她如實說,「也許是因為我中過珠世的藥劑,和無慘大人的連結變淺了,所以人類的感情反而……浮了上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
「就像冰封的湖面,春天來時,表面的冰會融化,露出下面的水。」
這個比喻讓童磨笑了起來。
「很美的比喻,神無月。但你要知道,冰融化後,湖底可能藏著很多東西——腐爛的水草、死去的魚、沉沒的骸骨。那些感情,也可能帶來痛苦和麻煩。」
「我知道。」神無月點頭,「但那是真實存在的。我無法否認。」
童磨看了她許久,然後忽然伸出手,輕輕觸碰她的臉頰。他的手指冰冷,觸感卻異常溫柔。
「你知道嗎,神無月,」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七彩眼眸里的光芒柔和下來,「我最開始把你變成鬼,只是因為一時興起。澗上家最後的血脈,雪之呼吸的傳人——我覺得很有趣,想看看你會變成什麼樣。」
他的手指沿著她的下頜線滑到脖頸,停留在那曾經被他咬穿、注入血液的地方。
「但我沒想到,你會變成現在這樣。」童磨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感慨,「空茫,卻又偶爾流露出真實的情緒;強大,卻又會為了別人衝動;屬於我,卻又有著自己的意志。」
他俯身,冰涼的鼻尖幾乎碰到她的。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也是最讓我困惑的存在。」
神無月沒有躲開,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他。
「那你後悔嗎?」她問,「後悔把我變成鬼?」
「後悔?」童磨挑眉,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笑意,「怎麼可能。如果沒有把你變成鬼,我就不會認識現在的你。那將是多麼無趣的事啊。」
他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但手指依然停留在她的脖頸處,感受著那裡微弱的脈搏。
「我只是在想,神無月,你剛才說會為我拼命——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會保護你。」神無月回答得很簡單。
「不止。」童磨搖頭,「意味著你在心裡,把我放在了和柊一凜同等的位置。那個你血緣上的弟弟,那個你曾經用生命保護過的家人——現在,你把我也放進了那個重要的範疇里。」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像是得到了某種珍貴的認可。
「這對鬼來說,是很危險的,神無月。一旦有了重要的東西,就有了弱點。無慘大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對克服陽光的執念,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童磨?」她反問,「你有重要的東西嗎?」
這個問題讓童磨愣住了。
許久,童磨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不知道。」
這是罕見的坦誠。童磨從不掩飾自己的扭曲和冷漠,但他也很少真正審視自己的內心——因為他覺得那毫無意義。感情是多餘的,思考是多餘的,只有當下的快樂和刺激才是真實的。
但現在,神無月的問題,卻讓他不得不面對這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神無月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神色。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還停留在她脖頸上的手。
「那就不用想。」她說,「我們就這樣,繼續生活下去。你繼續做你的教主,我繼續陪著你。如果有一天危險真的來臨,我們再決定該怎麼辦。」
她的手掌很涼,但比童磨的手稍微溫暖一些。鬼的體溫都偏低,但神無月的體溫似乎比他高一點——也許是因為她變成鬼的時間還短,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童磨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月光下,兩隻蒼白的手緊緊相扣,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
「神無月,」他忽然說,七彩眼眸里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芒,「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危險,而救我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比如,需要你再次暴露在陽光下,甚至可能因此被無慘大人發現——你還會救我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現實。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銀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許久,她抬起頭,直視著童磨的眼睛。
「會。」她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我會想辦法,讓我們都活下來。」
童磨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時那種完美的、悲憫的弧度,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些許扭曲的喜悅。
「你知道嗎,神無月,」他的聲音甜膩起來,但那份甜膩里多了一絲真實的情感,「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像個人類。」
「這不是讚美。」神無月平靜地說。
「我知道。」童磨點頭,七彩眼眸彎成月牙,「但對我來說,這是最有趣的地方。一個擁有人類感情的鬼,一個會為別人拼命的鬼——這簡直是我見過最奇妙的組合。」
他鬆開手,轉而摟住她的腰,將她拉近。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對方冰冷的體溫。
「所以,神無月,答應我一件事。」童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雖然鬼的呼吸也是冰涼的,「無論未來發生什麼,無論我們做出什麼選擇,你都要留在我身邊。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這個要求非常自私,但神無月沒有拒絕。
「好。」她輕聲應道。
童磨滿意地笑了,低頭吻上她的唇。那是一個冰冷的吻,卻異常纏綿。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迴廊的木地板上,融合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許久,童磨才放開她,七彩的眼眸里流轉著滿足的光。
「回去吧。」他說,牽起她的手,「夜深了。」
兩人手牽手,沿著迴廊繼續向內院走去。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兩個在夜色中漫步的幽靈。
「對了,」童磨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鬆地說,「那個獵鬼人小子,你打算怎麼辦?他的傷快好了,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神無月的腳步微微一頓。
「我不知道。」她如實說,「他不肯去京都。」
「那就讓他走啊。」童磨理所當然地說,「傷好了就離開,回他的鬼殺隊,或者去別的地方。只要不在我們眼前晃悠就行。」
「但他看到我在陽光下的樣子了。」神無月低聲說,「如果他告訴鬼殺隊……」
「他不會的。」童磨打斷她,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冷光,「我警告過他,如果他說出去,我就殺光所有和他有關的人。那個小子雖然固執,但不蠢。他知道我說到做到。」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你威脅他?」
「當然。」童磨笑得很無辜,「為了保護你啊,神無月。那個秘密如果泄露出去,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無慘大人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鬼能抵抗陽光,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他說得沒錯。神無月在陽光下的異常,是絕對不能泄露的秘密。一旦無慘知道,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運——被吞噬,被吸收,徹底失去自我。
「但威脅不是長久之計。」神無月說,「柊一凜是柱級的劍士,他不會一直被威脅。」
「那又怎樣?」童磨挑眉,「他打得過我嗎?打不過。打不過就得聽話,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他的邏輯簡單而殘酷,卻符合這個世界的法則——強者為尊,弱者服從。
神無月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童磨是對的,至少在實力層面上是對的。柊一凜雖然強,但還不是上弦的對手,更別說童磨這樣的上弦之貳。
但她也知道,柊一凜不是那種會輕易屈服的人。澗上家的血脈里,有一種近乎頑固的堅韌。一旦他認定了某件事,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完成。
就像他認定要保護她一樣。
就像他認定要找到辦法一樣。
兩人走到內院的門口。童磨推開紙門,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敞開的窗戶灑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銀白。
「睡吧。」童磨說,鬆開她的手,「明天還有信徒要見。」
神無月點點頭,走進房間。她脫掉外衣,只穿著裡衣躺進被褥。童磨也躺下來,從身後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
「神無月。」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嗯?」
「謝謝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但神無月聽到了。她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睜大,然後緩緩閉上。
她沒有回應,只是向後靠了靠,更貼近他的懷抱。
月光從窗戶灑入,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庭院裡傳來隱約的蟲鳴,遠處蓮花池的水波輕輕拍打著岸邊。
月光漸漸西斜,夜色深沉。神無月在童磨冰冷的懷抱中,緩緩沉入睡眠。在意識的最後邊緣,她仿佛聽到了某個遙遠的聲音——
那是年幼時的自己,在庭院裡練劍時,父親說過的話:
「劍士的使命,不是殺戮,而是守護。守護重要的人,守護重要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