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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柊一凜(6)

2026-09-09 02:43:16 作者: 十六夜白花
  第二天,天際尚未泛起魚肚白,黎明前最沉的夜色籠罩著極樂教。庭院裡一片寂靜,連慣常的早鳥都還未甦醒。

  神無月悄無聲息地起身。她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松松綰起,換了身簡便的深色衣衫,便離開房間,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儘管教內有專門負責雜役的侍女,煎藥這種事情完全不必她親自動手,但昨夜看著柊一凜喝下她端去的藥,某種難以言喻的、源於血脈中殘存的責任感,驅使著她想再親自做一次。

  童磨罕見地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黏上來。他依舊躺在被褥里,橡白色的長髮鋪滿枕畔,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靜靜望著神無月離開的背影,直到紙門輕輕合攏。神無月以為他折騰了一天,終於消停了些,或許是在鬧彆扭後的某種冷卻。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她離開後不久,童磨也無聲地坐了起來。

  他臉上沒有了睡意,也沒有了面對神無月時那種生動的、或撒嬌或委屈的表情,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平靜,七彩眼眸在未點燈的室內,流轉著幽微難辨的光澤。

  他起身,同樣未驚動任何人,如同夜間行走的幽靈,徑直朝著西廂客房的方向走去。

  柊一凜的房間一片黑暗。窗戶開著一條縫隙,滲入凌晨微涼的空氣和極淡的、屬於草木的清新氣息。他早已醒了,甚至比神無月起身更早。此刻,他並未臥床,而是穿戴整齊、儘管只是簡單的寢衣外袍,獨自跪坐在窗邊的軟墊上。

  左臂的夾板固定著,帶來持續卻可以忍受的鈍痛,失血後的虛弱感依舊縈繞,但精神上,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昨夜與神無月簡短的對話,確認了她上弦的身份,也確認了她某種程度上的存在狀態,那些尖銳的痛苦和混亂的掙扎,在反覆撕扯後,似乎暫時沉入了心底最深處,變成了一種沉重的接受。

  知道了最壞的結果,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虛脫感。他此刻只是安靜地坐著,望著窗外尚未被晨光浸染的、濃稠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神空茫而沉寂。

  門被無聲地推開,又合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融入房間的黑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柊一凜沒有回頭,也沒有絲毫意外。他能感覺到那股獨特而冰冷的甜香氣息,以及那份無需視覺確認的、屬於強大鬼物的存在感。是那個惡鬼。昨天下午言語交鋒未能占得上風,這是又來了麼?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

  童磨也沒有點燈。他不需要光亮視物,黑暗對他而言與白晝無異。

  他步履悠閒地走到柊一凜對面,那裡恰好有一張空著的坐墊,他姿態優雅地坐下,仿佛受邀而來的客人。

  他手中把玩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金扇,扇子在修長的指間靈活地轉了轉,並未展開,卻自然而然地劃開一道微不可察的、帶著冰雪寒意的氣流,瞬間驅散了從窗縫滲入的那點清晨涼意,讓房間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

  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名貴的貓眼石,泛著幽幽的光,精準地落在柊一凜平靜無波的側臉上。

  「柊一凜閣下今天也是精神不錯的樣子呢,」童磨率先開口,聲音輕柔甜膩,帶著慣常的笑意,在這黎明前的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醒得真早。看來這裡的安寧確實很適合休養。」

  柊一凜緩緩轉過頭,翠綠的眸子在昏暗中對上那雙發光的七彩瞳孔。他的嘴角也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淡,帶著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托您的福。」他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雖然行動不便,但精神……確實恢復了不少。」 他刻意強調了精神二字,仿佛在暗示自己已從最初的衝擊中緩過神來,有足夠的精力應對接下來的任何對話或挑釁。

  童磨的扇子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掌心,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柊一凜閣下真是奇怪,」他歪了歪頭,七彩眼眸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為什麼總要和我這樣針鋒相對呢?畢竟,從某種層面來說,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了,不是嗎?」

  他刻意放柔了語氣,仿佛在試圖拉近關係。

  「一家人?」柊一凜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顯冰冷,「您可真會開玩笑。」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童磨,「恕我直言,閣下的身體裡,如今流淌的,有多少是屬於鬼舞辻無慘的血液呢?」

  他直接點明了鬼與鬼之間最核心的聯結與桎梏——所有鬼的力量與生命,皆源於無慘之血。所謂一家人,在無慘的絕對統治下,更像是一個扭曲的、等級森嚴的奴隸集團。

  童磨似乎並不意外他會如此反駁,七彩眼眸眨了眨,笑容不變:「嗯~你說的也有道理呢。」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某種微妙的得意,「不過,聽起來……現在和神無月流著同樣血液的,好像是我哦。」


  他指的是同為上弦鬼,共享無慘之血賦予的力量與身份。

  柊一凜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從容,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反問:

  「是嗎?那按照這個說法,你們現在算是……兄妹?還是說,以閣下的高齡,該稱一聲祖孫呢?」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童磨七彩眼眸中的笑意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儘管他臉上的弧度依舊完美。年齡差距,尤其是這種以百年計、遠超正常人類倫理認知的差距,始終是橫亘在他與神無月關係中的一個微妙刺點。柊一凜精準地踩了上去,並且用最諷刺、最疏離的親屬稱謂將其放大。

  「……柊一凜閣下真是風趣幽默,」童磨停頓了半秒,才重新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恐怕您這個稱呼,神無月自己……也不會喜歡哦。」

  「你在意她喜歡什麼?」柊一凜立刻反問,翠綠的眸子緊緊盯住童磨,仿佛要穿透那層完美的笑容,「你要是真的在意她的喜歡,當年就不會自顧自地,把她拉入敵人的陣營了。」

  他將敵人二字咬得很重,指的是鬼殺隊,也是指所有站在人類立場的存在。

  「敵人?」童磨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詞語,七彩眼眸彎起,「我可不覺得,我和神無月是敵人。我們是同伴,是……更親密的關係。」

  「屠殺我們澗上一族,難道不是鬼舞辻無慘的命令嗎?」

  柊一凜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再帶著諷刺的笑意,而是如同淬冰的刀鋒,直指核心。家族慘劇,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也是神無月命運轉折的起點。

  童磨微微挑眉,似乎對柊一凜如此直接地提起舊事感到一絲意外,但他很快恢復如常,甚至用一種事不關己的、略帶遺憾的口吻說道:

  「您既然知道是那位大人的命令,那就應該明白,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下達命令的是那位大人,具體執行的是上弦之壹·黑死牟閣下。」他攤開手,扇子輕點空氣,姿態輕鬆,「我?我當時可什麼都沒做哦。甚至……都不在場呢。」

  他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那場慘案只是遙遠故事裡的一頁,與他毫無干係。但他沒說,前來營救的鬼殺隊成員是被他親手處理了。

  柊一凜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很快控制住,冷笑道:「鬼舞辻無慘的命令如果下達給你,你難道會拒絕嗎?」

  他質問的是童磨作為鬼的本質,對無慘絕對服從的立場。

  童磨笑了,這次的笑聲低低地迴蕩在黑暗中。他用金色的扇骨,不輕不重地點了點兩人之間的矮桌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柊一凜閣下還真是……年輕氣盛啊。」他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誨意味,「您難道不明白一個道理嗎?不要設想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來指責別人。這既不公平,也毫無意義。」

  柊一凜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反駁。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假設沒有意義。

  童磨見他沉默,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得色,繼續說道:「而且,」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輕柔,「如果當年去執行任務的是我……說不定,死的就是我了呢?」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仿佛真的在遐想,「又或者……我看見小時候的神無月,覺得她很可愛,很特別,說不定……也會手下留情呢?那樣的話,故事的走向,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哦~畢竟小時候的神無月確實很可愛。」

  柊一凜聽著他這番假設,心中湧起強烈的厭惡,但他沒有失態。

  他只是緩緩地、同樣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

  「那麼,」他翠綠的眸子直視著童磨,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現在,一定很後悔吧?後悔當年在游郭,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沒有直接把我殺掉。」

  他指的是那場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重逢。

  如果當時童磨毫不猶豫地殺了這個闖入的、礙事的獵鬼人柱,那麼後續的一切——神無月的動搖、警告、飛驒山脈的相遇、乃至此刻尷尬的共處——或許都不會發生。

  童磨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片刻的、真實的凝滯。七彩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幽光,有殺意,有懊惱,有對如果的瞬間設想,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中心事的不悅。

  房間裡的黑暗似乎更濃重了,空氣緊繃如弦。

  幾秒鐘後,童磨重新笑了起來,那笑容依舊完美無瑕,仿佛剛才的凝滯從未發生。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扇子輕輕抵著下頜,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莫測的光芒,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卻足以讓人心生寒意的回答:

  「或許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柊一凜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心中並無波瀾。他不再看童磨,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濃墨般的夜色邊緣,似乎終於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藍色的曦光。

  童磨也安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話題。他只是坐在那裡,把玩著扇子,七彩眼眸望著對面沉靜如水的柊一凜,又似乎在透過他,想著別的什麼。

  ……早知道當時就不該讓神無月自己在游郭街上遊蕩。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人一鬼,在這間沒有點燈的客房裡,進行了一場沒有硝煙、卻暗流洶湧的對話。沒有失態,沒有怒吼,只有平靜水面下激烈的暗礁碰撞。

  窗外,天色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分一分地亮了起來。

  就在房間內緊繃的寂靜幾乎要凝固成實質時,紙門被輕輕推開了。

  熹微的晨光隨著門的開啟,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漸亮的窄縫,但很快又被合攏的門扉阻斷。

  神無月端著溫熱的藥碗走了進來,黑色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內掃視了一圈,精準地捕捉到了相對而坐、隱在陰影中的兩個身影。

  空氣里殘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對峙感,以及那份過於刻意的寂靜,即使沒有聽到具體內容,也足以讓她判斷出剛才絕不是在友好交談。

  作為鬼,她的感知同樣敏銳,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氣中那細微的、屬於情緒對抗的漣漪。

  她一邊將藥碗輕輕放在矮桌上,一邊用平淡無波的語氣問道:

  「你們在聊什麼?」

  沒有責備,沒有好奇,更像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詢問,或者說是打斷這種令她感到些許不耐的無意義氣氛。

  說完,她仿佛是為了驅散這片過於沉滯的黑暗,也或許只是為了更方便接下來的動作,徑直走到房間角落,拿起火摺子,動作麻利地將室內幾盞燈籠和燭台一一點亮。

  溫暖的光暈次第亮起,逐漸驅散了房間裡的濃重陰影,也清晰地照亮了童磨和柊一凜的臉。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童磨身上。他此刻已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悲憫而溫柔的微笑,七彩眼眸彎彎,仿佛剛才黑暗中那些冰冷的試探和模稜兩可的殺意從未存在過。他甚至還對她眨了眨眼,一副乖巧無害的樣子。

  神無月的視線沒有停留,轉而移向窗邊的柊一凜。他依舊坐在那裡,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比昨夜更有血色一些,翠綠的眸子平靜無波,迎著神無月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同樣看不出任何異樣,仿佛剛才那場關於「後悔是否該殺他」的對話只是一場尋常的晨間寒暄。

  兩人都偽裝得極好,但這恰恰說明了問題。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她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氣聲很輕,幾乎淹沒在燭光里,卻仿佛帶著某種「又來了」的無奈感。

  她沒有追問他們具體聊了什麼,那顯然不會得到真實的答案,只會引發更多無意義的言語交鋒。

  她轉向柊一凜,用那標誌性的、平淡無波的語氣說道:

  「先吃飯再喝藥吧。」

  說完,她沒有去搬動另外的坐墊,而是徑直走到童磨坐著的那個寬大軟墊旁——童磨本就坐得隨意,給她留出了足夠的位置——然後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了下來,甚至可以說是擠了進去。

  她這一坐,幾乎半邊身子都靠在了童磨懷裡。

  童磨顯然對此極其受用,七彩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臂,從背後溫柔卻又占有意味十足地環抱住了神無月的腰肢。

  他將臉微微側過來,帶著橡白色長髮的腦袋輕輕靠在神無月單薄的背上,下巴抵著她的肩胛骨。然後,他抬起眼,七彩的眼眸越過神無月的肩膀,直直地、毫不掩飾地看向了坐在對面的柊一凜。

  那眼神里,沒有了面對神無月時的溫柔甜蜜,只剩下一種清晰的、帶著炫耀和無聲警告的凝視。仿佛在宣告:看,她是我的。她此刻在我懷裡。

  神無月仿佛沒感覺到身後童磨的動作和視線,她神情專注地開始為柊一凜布菜,準備餵飯。動作依舊有些生疏,但比昨天熟練了一些。

  柊一凜平靜地接受著神無月的餵食,目光偶爾會抬起,與童磨那充滿挑釁和占有欲的眼神在空中交匯。

  柊一凜的眼神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嘲諷。他沒有迴避童磨的視線,反而迎了上去。

  他的目光仿佛在說:看,即使她不記得我,即使她變成了鬼,此刻卻依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照顧我。這份源自血脈的聯繫和下意識的舉動,是你無論如何表演、如何占有,都無法徹底抹殺或替代的。

  神無月夾在兩人無聲的、火花四濺的眼神交鋒中間,銀白的眸子專注於手中的碗筷和食物,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所覺。

  但她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背後童磨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盯視,以及對面柊一凜那平靜卻同樣帶著刺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電流在她周圍交織、碰撞。

  她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她知道,此刻只要她開口,無論說什麼——哪怕是問「飯菜合不合口味」或者「藥燙不燙」——都極有可能立刻點燃這一人一鬼之間本就易燃易爆的引線,引發新一輪的、令她倍感困擾的唇槍舌劍。

  童磨一定會趁機撒嬌抱怨或者指桑罵槐,而柊一凜也絕不會示弱,會用他那冷靜卻尖銳的話語反擊。

  她並非沒有考慮過將柊一凜轉移到別處,遠離童磨的視線。

  但她也清楚,一旦柊一凜離開她的監控範圍,以他那執拗的性子和對鬼殺隊未盡的責任感,極有可能不會安分養傷,說不定傷沒好利索就會想辦法溜走,甚至可能再次冒險返回飛驒山脈——那個如今被無慘高度重視、布有重兵的危險區域。

  她可不敢保證,柊一凜下次遇到的還會是玉壺。玉壺雖然實力強大,但與她關係尚可、在鬼中算是難得的能交流。而且這次顯然是因為看到柊一凜與她長相相似,才起了「送人情」的心思,雖然玉壺自己恐怕也搞不清具體關係,但也沒有下殺手。

  若是換了別的上弦,或者更暴躁嗜殺的下弦乃至普通鬼物,柊一凜絕無生還可能。

  因此,儘管眼前的局面詭異又麻煩,儘管要忍受兩個男人之間無休止的、無聲的較勁和偶爾爆發的言語衝突,神無月還是決定,暫時將柊一凜放在眼皮底下看著,是最省心也最安全的選擇。

  於是,在這晨光明媚、本該寧靜的清晨,極樂教西廂的客房裡,上演著這樣一幕:

  面容蒼白宛如姑射神人的黑髮女子,神情專注地一勺一勺餵著飯;她身後,俊美如神祇的白髮男人親密地擁著她,七彩眼眸卻如盯住獵物的毒蛇般死死鎖在對面的傷者身上;而對面的黑髮凜若冰霜的青年,一邊平靜地接受餵食,一邊用翠綠的眼眸毫不退縮地迎上那挑釁的目光,偶爾瞥向餵飯的女子時,眼神複雜難明。

  空氣里瀰漫著藥味、飯香,以及一種無聲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低垂,長長的睫毛掩去了其中一閃而過的疲憊。

  神無月耐心地將最後一口湯藥餵入柊一凜口中,又用布巾替他仔細拭淨唇角,這才算完成了清晨的任務。

  她將空藥碗放回食盒,動作利落地將用過的碗筷一一收攏。

  整個過程中,童磨維持著從背後環抱她的姿勢,下巴擱在她肩頭,七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與對面的柊一凜對視著,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意志較量。

  那張與神無月極為相似、卻屬於男性的臉龐,在晨光下越看越讓童磨覺得……礙眼。相似的血脈聯繫,相似的輪廓,尤其是那偶爾看向神無月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都讓他心底那份獨占欲和微妙的煩躁不斷滋長。

  直到食盒蓋上的輕微聲響似乎打破了某種平衡。童磨才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慣常的甜膩笑意,卻刻意放慢了語調,仿佛在斟酌詞句:

  「柊一凜閣下看來恢復得很快,氣色比昨日好多了。想必是此處環境清幽,適合靜養的緣故。」

  他維持著在外人面前那份優雅得體的表象,言辭客氣,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關心客人的主人。

  柊一凜同樣坐姿端正,即使左臂不便,也保持著古老劍道世家子弟應有的儀態。他微微頷首,翠綠的眸子平靜地迎上童磨的目光,語氣疏離有禮:「承蒙款待與照料,確感身體在緩慢恢復。此間……確實頗為安寧。」

  他刻意迴避了具體地點和身份,用詞謹慎。

  「只是安寧?」童磨的扇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手中,輕輕敲擊著掌心,七彩眼眸流轉,「我還以為,柊一凜閣下會更喜歡……熱鬧一些的地方?畢竟年輕人,總是耐不住寂寞。」

  「靜以修身,動以養氣。何時該靜,何時可動,在下自有分寸。」柊一凜不卑不亢地回應,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己先前冒險行為的解釋,也暗指自己並非魯莽之輩,「倒是閣下,似乎對此間安寧頗有心得。」

  「心得談不上,」童磨笑容不變,「只是活得久了,難免更懂得如何……讓自己和身邊人過得舒心些。」

  「是嗎?」柊一凜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想必閣下一定很擅長……揣摩他人的心意,並做出恰當的安排。」

  他的話裡帶著刺,暗指童磨的體貼或許只是精於算計的表演。

  「揣摩心意是門學問,」童磨的扇子在空中划過一個優雅的弧度,「不過,對於真正在乎的人,又何須刻意揣摩?自然流露的關切,便是最好的安排。柊一凜閣下年輕,或許還未曾真正體會過這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他一邊說,一邊側頭,近乎炫耀地輕輕蹭了蹭神無月的髮鬢。

  神無月正將食盒蓋子蓋好,對身後童磨的小動作和兩人之間又開始瀰漫的微妙火藥味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疼。她銀白的眸子掃過兩人看似客氣、實則針鋒相對的表情,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兩個,」她放下食盒,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清晰的不耐,「到底在說什麼呢?」

  她聽得出那些話語下的機鋒,卻懶得去分辨具體含義,只覺得這種拐彎抹角的對話既浪費時間又讓人心煩。

  被直接點破,童磨和柊一凜之間的暗流似乎滯澀了一瞬。

  短暫的沉默後,柊一凜率先移開了與童磨對視的目光,看向了神無月。他臉上的疏離與冷淡褪去了一些,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鄭重的平靜。他微微低頭,用清晰而穩定的聲音說道:

  「在感謝……姐姐的照料。」

  「姐姐」這個稱呼,他再次說出口,比起昨日初醒時的複雜與試探,此刻似乎多了幾分艱澀的……接受與承認。儘管眼前之人已是上弦之鬼,儘管記憶缺失,但這份血脈牽絆和清晨她耐心餵藥餵飯的舉動,讓他無法完全漠視。

  神無月正在收拾食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銀白色的眼眸抬起,有些失神地望向柊一凜。她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童磨立刻捕捉到了神無月這剎那的失神,心頭那股不悅更甚。他迅速接過話頭,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完美無瑕的、悲憫而溫和的笑容,語氣自然得體,仿佛剛才與柊一凜言語交鋒的不是他:

  「柊一凜閣下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將我們二字咬得清晰,毫不客氣地將自己與神無月捆綁在一起,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和與神無月的親密無間。同時,他放在神無月腰間的手,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仿佛在提醒她回神。

  神無月被童磨的動作拉回思緒。她眨了眨眼,將那瞬間的失神壓下,銀白的眸子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她沒有回應童磨的「我們,」而是直接看向柊一凜,語氣比剛才稍微放緩了一些,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類似於叮囑的意味:

  「你別光發呆,」她指了指他的傷臂和依舊蒼白的臉色,「好好休息。不要亂動,以免傷勢反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後補充道:「等你再好一點,氣力恢復些,我……或許可以帶你在後面的庭院走一走。那裡……景致尚可,空氣也清新些,對恢復有益。」

  這算是她難得的、比較明確地表達「關心」的安排。儘管動機可能混合了監督、履行某種模糊的責任感,以及……或許,一絲微弱的、想要讓這個弟弟快些好起來的念頭。

  說完,她不再看柊一凜的反應,而是側過身,伸出手——這次不是拽袖子,而是直接扶住了童磨勁瘦的腰側。她微微用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卻又自然而然的態度,將依舊靠在她身上、似乎還想繼續宣示主權的童磨一併摟著站了起來。

  「走了。」她對童磨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結束這場晨間鬧劇的決斷。

  童磨被她帶著起身,雖然對這麼快就離開、尤其是離開前神無月對柊一凜那番關心的安排感到一絲不甘,但神無月主動扶住他腰的動作又讓他十分受用。

  他順勢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貼近神無月,然後回過頭,對著依舊坐在窗邊的柊一凜,露出了一個堪稱優雅得體的、屬於「主人」的送別微笑,七彩眼眸彎起:

  「那麼,柊一凜閣下,請務必遵從醫囑,安心靜養。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語氣無可挑剔,笑容完美無瑕,仿佛剛才那些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

  柊一凜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神無月略顯生硬卻堅定地帶走童磨,看著童磨那虛偽的告別笑容。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沒有說再見,也沒有更多話語。

  直到神無月扶著童磨的腰,兩人以一種看似親密依偎、實則帶著些許微妙較勁的姿態離開房間,紙門再次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漸漸明亮的晨光和空氣中殘留的、極其淡薄的藥味,以及若有若無的、屬於童磨的冰冷甜香。

  柊一凜獨自坐在晨光中,翠綠的眸子望向緊閉的房門,良久,才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依舊如此精彩。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受傷的左臂,那裡傳來的痛感清晰。

  ……

  紙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徹底隔絕了走廊與庭院的氣息。清晨的陽光被精緻的窗格過濾,在房間內投下斑駁而安靜的光影。

  神無月將手中的食盒遞給靜候在門外的侍女,侍女深深低頭,恭敬地接過,步履輕悄地迅速退下,消失在迴廊轉角。

  踏入屬於兩人的私密空間,童磨臉上那副維持了一早晨的、優雅得體的慈悲笑容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慵懶地癱進軟墊,或者用甜膩的語調抱怨什麼。

  相反,他幾乎是立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隱隱壓迫感的姿態,將正要走向房間中央的神無月,一步步逼到了內側一處光線相對昏暗的角落。

  那裡背靠著繪有浮世繪風格的牆壁,一側是高大的黑漆櫥櫃,形成了一個略顯逼仄的空間。

  神無月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怔,銀白的眸子抬起,看向他。她沒有反抗,只是順著他的力道後退,直到背脊輕輕抵住了微涼的牆壁。

  童磨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捏住了神無月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微微抬起,迫使她的視線與自己平行。

  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裡面翻湧著的不再是面對外人時的完美笑意,也不是面對柊一凜時的冰冷挑釁,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晦暗難明的情緒——煩躁、不安、以及近乎偏執的陰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那種甜膩的腔調,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沉冷的嚴肅:

  「神無月,你不該和那個鬼殺隊的劍士走那麼近。」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下巴細膩的肌膚,「即便他現在聲稱退出,可他曾經是柱。他骨子裡流淌的,是對我們……尤其是對你我這樣的上弦,最深刻的仇恨和獵殺本能。他那把日輪刀……不是還放在我們房間嗎?」

  他的話語裡沒有直接的指責,卻充滿了警告和強烈的不認同。

  他甚至沒有稱呼柊一凜的名字,只用那個鬼殺隊的劍士來指代,刻意拉開距離,強調其「敵人」的過去身份。

  在他心底,更深處翻騰的,是對玉壺那所謂好意的厭煩。那個多管閒事的壺中怪物,若不是他將那個麻煩的人類小子送來,怎會有如今這般棘手的局面?

  讓一個曾經的柱,一個與神無月有血緣牽絆的敵人,堂而皇之地住進極樂教,分享神無月的關注和……那點稀薄的溫情。這簡直是在他的領地里,埋下了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發的火星。

  神無月被他禁錮在牆壁與他的身體之間,微涼的氣息籠罩著她。她沒有試圖掙脫他捏著下巴的手,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望著他眼底那片幽暗的漩渦。

  她能感覺到他平靜外表下翻湧的負面情緒,那份如同不見陽光的沼澤般粘稠的不悅。

  沉默了幾秒,她沒有解釋,沒有辯駁,而是做出了一個出乎童磨意料的動作。

  她抬起雙臂,環住了童磨的腰身,然後微微用力,將自己更緊地貼向了他冰冷的懷抱。

  黑色的長髮蹭過他的胸膛和手臂。她把臉輕輕靠在他的胸口,那裡沒有心跳,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卻奇異地讓她覺得……熟悉而穩定。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前傳來,平靜,坦然,誠實,「不記得家人,不記得過去,不記得……仇恨。」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整理那空茫思緒中極其微弱的一點清晰念頭。

  「只是……不想看見他死掉而已。」她說得很輕,很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然後,她抬起頭,銀白的眸子望進他幽深的七彩瞳孔,重複了之前的承諾,也像是在安撫他翻騰的情緒:

  「等他好了,就把他送走。」

  她的邏輯一如既往的簡單直接:這是血緣身份帶來「不想他死」的責任感 。

  童磨捏著她下巴的手指鬆開了,轉而撫上她的臉頰。他垂眸看著她靠在自己懷裡的樣子,聽著她那平靜無波卻異常誠實的解釋。心底那份翻攪的陰鬱和煩躁,並沒有完全平息。

  他當然知道神無月失憶了。他也知道,澗上家除了她和柊一凜,其餘所有人,都早已在那場由無慘下令、黑死牟執行的屠殺中化為枯骨。

  神無月不記得那份血海深仇,不記得黑死牟就是滅門元兇,這或許……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反而是一件好事。

  現在這樣,空茫,簡單,只基於最表層的血緣而行動,雖然麻煩,但至少……她的心還是……可以被他占據和引導的。

  童磨強壓下心中的陰霾。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拂過神無月的額發。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抱怨,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神無月的肩膀。

  「沒事。」他低聲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輕柔,卻似乎多了點別的什麼。

  他的手臂收緊,將安靜靠在自己懷裡的神無月更牢固地圈住,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己冰冷的身軀里,隔絕掉外界一切可能的影響和威脅。

  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虛空。

  那句「沒事」的尾音似乎還縈繞在空氣中,他輕拍神無月肩膀的動作也顯得克制而……正常。

  然而,他心底那片陰濕的沼澤並未真正平靜。

  越是回想清晨的一幕幕——柊一凜那張與神無月相似的臉、他平靜卻暗藏機鋒的話語、神無月對他那聲「姐姐」的短暫失神、乃至她主動提出要帶他去庭院散步——那份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煩躁與暴戾,就如同沼澤底部的毒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越聚越多,帶著腐蝕性的酸澀感,灼燒著他本就不多的平靜。

  他修長冰冷的手指原本還帶著些許安撫意味,輕輕描摹著神無月光潔的側臉輪廓,指尖划過她微涼的肌膚,如同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但下一秒,那撫摸的意味陡然變質。

  撫摸變成了禁錮。

  他的手指倏地收緊,指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掐住了神無月後頸與髮際線交接的那片柔嫩肌膚。那裡是脊椎的上端,連接著大腦與軀幹,對於任何生物而言都是極其脆弱而敏感的要害。

  與此同時,原本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猛地勒緊,鋼鐵般的力道仿佛要將她的腰肢折斷,狠狠地將她整個人更緊密地、幾乎是不留一絲縫隙地壓向自己冰冷的胸膛。

  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鉗制讓神無月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並非逆來順受的玩偶,身為上弦之肆,她的力量和戰鬥本能刻在骨子裡。

  幾乎在被掐住後頸的瞬間,她體內的鬼力下意識地躁動,肌肉繃緊,一股冰寒的氣息從她周身彌散開來,與童磨身上那股甜膩冰冷的威壓無聲碰撞。

  然而,就在她本能地要做出反擊或掙脫動作的前一剎那——

  童磨低下了頭。

  他沒有吻她,也沒有再說什麼。

  而是張開嘴,露出了尖利森白的犬齒,對著神無月那截暴露在他視線和掌控下的、蒼白優美的脖頸,狠狠地、毫無預兆地咬了下去。

  「嗤——」

  那是利齒刺破皮膚、撕裂肌肉纖維的、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劇痛瞬間沿著被咬噬的神經炸開。不同於平時親昵時帶著情慾意味的輕齧或標記性的啃咬,這一口帶著宣洩般的狠戾與懲罰意味,是純粹的、野蠻的破壞欲。

  尖牙深深楔入皮肉,幾乎要觸及頸椎。

  溫熱的血液,瞬間涌了出來。

  鮮血先是沿著犬齒刺破的傷口滲出,很快便匯聚成汩汩細流,順著神無月蒼白的頸項肌膚蜿蜒而下,浸濕了她黑色的衣領,也染紅了童磨的嘴唇和齒尖。

  濃烈的血腥味在兩人緊貼的懷抱間瀰漫開來,甜膩又殘酷。

  神無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疼痛和驟然被襲擊的衝擊。

  她掐在童磨腰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刺破他浴衣的布料。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銳利的、近乎野獸般的凶光,周身的寒氣更盛,房間角落甚至凝結出細小的冰晶。

  她在抵抗,也在忍耐。

  換做任何其他存在,敢於這樣襲擊她,此刻早已被她砍成碎片。

  但他是童磨。

  是在她空茫的世界裡,占據了最大、最清晰、也最難以定義位置的那個存在。

  劇烈的疼痛和暴戾的襲擊,激起了她本能的凶性和反抗欲,但更深層的、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必能釐清的聯繫或慣性,卻像最堅韌的蛛絲,纏繞住了她即將爆發的力量。

  在鮮血湧出、劇痛肆虐的這幾秒鐘里,神無月眼中的凶光與掙扎,如同風暴中的海浪,激烈地翻騰,卻又被無形的堤壩強行遏制。

  她最終沒有用利爪撕開他的喉嚨,也沒有用冰鏡將他切碎。

  相反,在那鮮血淋漓的啃咬持續、疼痛如同燒紅的鐵絲烙燙著神經的時刻,她環在童磨腰間的雙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

  那是一個極其矛盾的姿態——上半身因被兇狠噬咬而微微後仰,脖頸被迫承受著撕裂的痛苦和血液的流失;而下半身,卻緊緊貼附著他,雙臂如同藤蔓般纏繞,仿佛在擁抱。

  她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開,與童磨橡白色的髮絲糾纏在一起。銀白的眸子半闔,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裡面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近在咫尺的、童磨那雙因為沾染鮮血而顯得妖異無比的七彩眼眸。

  她咬緊了自己的下唇,沒有發出痛呼或呻吟,只有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喘息聲從喉間逸出,混合著血液涌動的粘稠聲響。

  童磨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嘗到她血液里那熟悉的甜香,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體內那澎湃欲出的鬼力和凶性,以及……她最終選擇抱緊他的動作。

  這個認知,像是一劑更強效的、混合著痛楚與興奮的毒藥,注入他陰鬱躁動的靈魂。他沒有鬆口,反而咬得更深,吮吸得更用力,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她的痛苦、她的忍耐、她的鮮血、她此刻矛盾的反應……統統吞噬、占有、融為一體。

  時間在鮮血與寂靜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

  童磨終於鬆開了口。

  他緩緩抬起頭,嘴唇和下巴上沾染著艷紅的血跡,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饜足、殘留的暴戾、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他伸出舌尖,緩慢地舔去唇邊的血跡,動作帶著一種妖異的優雅。

  神無月脖頸上的傷口在他鬆口的瞬間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再生。但殘留的疼痛感和血液流失帶來的短暫虛弱感,依舊清晰。

  她依舊保持著緊抱他的姿勢,沒有立刻鬆手,銀白的眸子抬起,靜靜地看著他,裡面沒有怒火,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被疼痛洗禮過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疑問。

  童磨與她對視著,掐著她後頸的手慢慢鬆開,轉為輕柔地摩挲著那片剛剛被自己暴力對待過、如今正在快速癒合的肌膚。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聲音有些低啞,卻不再帶著之前的陰鬱,反而有種奇異的、發泄後的鬆弛:

  「……記住了嗎,神無月?」

  記住什麼?是記住不該與敵人親近?是記住誰才是能對她做這種事的存在?還是記住此刻這混合著痛楚與緊密聯繫的感覺?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

  脖頸處劇烈的疼痛隨著再生能力迅速消退,但那種被撕裂,被吞噬的衝擊感和血液流失帶來的瞬間暈眩還殘留著。

  她銀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童磨,看著他七彩眼底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幽暗,以及唇邊下巴沾染的,屬於她的艷紅血跡。

  她微微朝後靠了靠,脊背重新抵上微涼的牆壁,拉開了一絲極其微小的距離,仿佛需要一點空間來平復呼吸和整理思緒。

  胸膛輕微地起伏著,之前極力壓抑的喘息聲在寂靜中顯得清晰了些。

  然後,她抬起手一那隻剛剛還緊緊環抱著他腰身的手,指尖還有些顫抖,輕輕觸向自己脖頸側面。那裡,皮肉已經基本癒合,觸感光滑,只留下一道迅速淡去的粉色新肉痕跡,但周遭的皮膚和衣領上,還沾染著大量粘稠,溫熱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她的指尖染上了那抹鮮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的猩紅,又抬眼看向童磨。他橡白色的長髮上也濺上了點點血跡,在髮絲間如同詭譎的裝飾,讓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此刻看起來更像某種沾滿祭品鮮血的妖異存在。

  神無月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一個極輕極輕的,幾乎像是氣音的詞,從她唇間溢了出來:

  「瘋子......」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喘息未定的微啞,聽不出是咒罵,是陳述,還是僅僅在確認一個事實。

  沒有憤怒的指控,也沒有恐懼的顫抖,更像是一種......目睹了種無法理解,卻又切實發生的荒謬與暴烈後的定義。

  這個詞,如同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入了童磨眼底那片尚未完全冷卻的餘燼。

  他七彩的眼眸倏然亮起,不是怒火,而是一種被這個稱呼奇異地點燃的,更加晦暗不明的興奮。他臉上那難以捉摸的表情瞬間被一種近乎愉悅的,帶著危險魅惑的笑容取代。

  「瘋子?」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氣音般的笑意,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褒獎或愛稱。

  然後,他沒有給她更多喘息或思考的時間。

  他再次逼近,捏著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頭。沾著血的橡白色髮絲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幾縷掃過神無月染血的臉頰和脖頸,帶來冰冷而粘膩的觸感。

  他低下頭,這一次,不是撕咬。

  而是吻。

  一個帶著濃重血腥味的,不容抗拒的吻。

  他冰冷的唇重重地壓上她同樣微涼的唇瓣,舌尖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在兩人口腔中瀰漫,交融。他吻得極深,極用力,帶著一種吞噬般的貪婪和宣示主權的霸道,仿佛要將她剛剛吐出的那個詞,連同她殘留的喘息,她血液的味道,她此刻所有的感知,統統捲入自己口中,吞吃入腹。

  神無月的身體在他再次侵襲的瞬間僵硬了一下,銀白的眸子微微睜大。

  但很快,那僵硬便在他的強勢和唇舌間瀰漫的血腥氣中融化。她沒有推開他,甚至沒有太多抗拒。或許是剛剛那場血腥的啃咬耗盡了她反抗的意願,或許是這種帶著懲罰與占有意味的親昵對她而言已是某種常態,又或許......在那空茫的內心深處,這種混合著痛楚,鮮血和緊密糾纏的接觸,本身就是一種能讓她感覺到某種存在感的方式。

  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沾染了血跡的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起初只是被動地承受,但漸漸地,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再次收攏,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他浴衣的布料。她也開始回應這個血腥的吻,雖然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般的,近乎同步沉淪的決絕。

  兩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角落緊緊交疊,牆上扭曲的影子隨著燭火搖曳。童磨橡白色長髮上的血跡蹭到了神無月黑色的發間和臉頰,她脖頸間未乾的血跡也染紅了他的衣襟。

  空氣中除了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又增添了唇齒交纏的細微水聲和愈發沉重的呼吸聲。

  這個吻,比之前的撕咬更漫長,更深入,也更......混亂。它不像親昵,更像是一場無聲的戰爭,一場用唇舌和氣息進行的,關於占有,控制,疼痛記憶與扭曲依存的激烈交鋒與確認。

  直到神無月因為缺氧而再次發出細微的嗚咽,童磨才意猶未盡地,緩緩鬆開了她。

  兩人額頭相抵,呼吸都有些紊亂。童磨七彩的眼眸近在咫尺,裡面盛滿了饜足的幽暗光彩,唇色因為沾染了鮮血而異常艷麗。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唇上混合著兩人氣息的血跡,笑容妖異而滿足。

  神無月微微喘著氣,銀白的眸子有些失焦,臉頰和嘴唇上也沾著他的血跡。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自己唇邊,然後將沾著兩人血跡的手指,緩緩抹在了童磨同樣染血的唇角。

  一個無聲的,帶著血腥氣味的,回應與標記。

  童磨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愉悅。

  他再次低頭,這次只是在她被血跡染紅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近乎珍惜的吻。

  「去清理一下,神無月。」他聲音沙啞地說,手指梳理著她沾染了血跡的黑髮,「然後......我們該工作了。」

  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暴烈與纏綿,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發泄情緒的小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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