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無月的房間,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西廂客房那令人窒息的沉靜與藥味。
清晨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格,在榻榻米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空氣里飄浮著極淡的檀香和她身上獨有的、微涼的甜香。
童磨第一眼就看到了矮几上那盤擺放得整整齊齊、晶瑩剔透的蓮花糕。小巧的蓮花形狀,花瓣層疊,染著淡淡的紫薯粉色,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精緻可愛,幾乎可以假亂真。
七彩的眼眸亮了一下,他幾乎是飄過去的,修長的手指捻起一枚,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愉悅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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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漂亮呢,神無月~」他讚嘆著,語氣里是真實的、孩子氣的歡喜,「像真的蓮花一樣,放在手裡都覺得心情變好了~」
神無月跟在他身後,將食盒放在一旁,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擺弄那枚糕點。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指尖那抹柔和的紫色,心裡那片空茫之地,似乎也因為他的歡喜而掠過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漣漪。
然而,下一秒——
童磨嘴角的笑容忽然染上了一點惡作劇般的頑劣。他七彩的眼眸彎起,指尖微微用力。
「啪。」
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碎裂聲。
那枚精心捏制的、栩栩如生的蓮花糕,在他指間碎裂開來。細膩的糯米粉混合著豆沙餡,從完美的蓮花形狀變成了一小撮散亂的碎屑,簌簌落回瓷盤中。
一枚,兩枚,三枚……
他動作不快,甚至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毀滅般的、殘忍的優雅,將盤子裡所有的蓮花糕,一枚接一枚地,全部用手指捻碎、捏扁。
原本精美的擺盤,很快就變成了一盤狼藉的、顏色混雜的粉末和碎塊。
神無月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看著童磨做完這一切,看著他收回手,指尖還沾著一點紫薯粉和豆沙,七彩的眼眸轉向她,裡面盛滿了純粹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以及更深處的、某種近乎試探的幽暗光芒。
他似乎在等著她的反應。
神無月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如同鬼魅般瞬間貼近,髮絲在空中划過一道冷光。她沒有去管那盤被毀掉的糕點,而是直接伸手,攬住童磨的脖頸,將他微微拉低,然後——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了他頸側冰涼光滑的皮膚上。
「唔!」
童磨悶哼一聲,並非因為疼痛——鬼的軀體早已習慣了各種傷害,神無月的撕咬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親昵的懲戒——而是因為那突然靠近的氣息和意料之中的反應。
尖利的犬齒刺破皮膚,冰冷的觸感伴隨著輕微的、屬於她的壓迫感。沒有流血,只有淺淺的牙印和一絲酥麻。
神無月鬆開嘴,銀白的眸子近距離地瞪著他,裡面難得地染上了一絲清晰的、類似惱怒的情緒。
「你又使壞。」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熱氣噴灑在他頸側。
童磨卻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他甚至沒有去摸頸側的牙印,反而就著這個被咬的姿勢,將下巴擱在神無月頭頂,手臂環住她的腰,將她更緊地摟進懷裡。
「我做這個,不就是想讓你開心嗎?」神無月的聲音從他懷裡悶悶地傳來,帶著不解和殘餘的惱意。她花了時間和心思,雖然過程生疏,但結果明明是好的,他看起來也喜歡,為什麼要毀掉?
童磨將她從懷裡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七彩的眼眸深深望進她銀白的瞳孔里,那笑容依舊燦爛,卻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扭曲的邏輯:
「神無月做這些,難道不就是為了讓我開心嗎?」他反問,指尖輕輕拂過她唇邊並不存在的糕點碎屑,「你看,比起只是看著、欣賞著,這樣——」他示意了一下那盤狼藉,「——捏碎它們的過程,讓我更開心呢。」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陳述一個最自然不過的事實。毀滅美好的事物,掌控它從完整到破碎的過程,對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愉悅的遊戲,一種情緒的宣洩,甚至是一種……對所擁有之物的、病態的確認。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眨了眨,裡面閃過困惑、思索,然後是一種奇異的明白。
好像……是這樣?
她做糕點,確實是為了讓童磨開心,當然也有部分原因是為了堵他的嘴。
而童磨開心與否的標準,似乎並不在於物品是否被完好保存或享用。他此刻臉上那毫不作偽的、甚至帶著點興奮的愉悅笑容,似乎確實比剛才單純欣賞時更加真實和濃郁。
想通了這一點,那股因心血被毀而升起的細微惱意,奇異地消散了大半。但某種……類似於「不能讓他這麼得意」或者「還是要小小懲罰一下」的情緒,還殘留著。
於是,她仰起臉,在童磨帶笑的注視下,又湊過去,在他頸側剛才咬過的牙印旁邊,換了個位置,再次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這次更像是一個標記,或者一個帶著嗔怪的蓋章。
「哼。」她發出一個輕微的鼻音,算是回應。
童磨被她這「想通了但還是要咬回來」的舉動逗得笑出聲來,七彩眼眸里的光彩流動,如同陽光下的碎鑽。
他收緊手臂,將神無月牢牢圈在懷中,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危險的親昵:
「神無月咬了我兩口呢……公平起見,我也要咬回來才行。」
他的話語刻意模糊了咬的含義,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和頸側,帶著明顯的暗示和索求。
神無月被他蹭得有些癢,偏了偏頭,銀白的眸子斜睨著他,裡面沒有害怕,只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淡淡的無奈。
「你事情都處理完了?」她試圖轉移話題,雖然知道多半沒用。
「那些祈求和煩惱,哪有神無月有趣~」童磨果然不上當,他的嘴唇已經貼上了她頸側的肌膚,那裡蒼白冰涼,跳動著屬於鬼的、緩慢而穩定的脈搏。他的聲音含糊起來,帶著濃重的、不再掩飾的欲望,「而且,我現在……比較餓了呢。」
這個「餓」字,顯然不是對著那盤糕點碎屑。
對於童磨這種帶著懲罰和占有意味的親昵,她早已習慣,甚至……在內心那片空茫之中,這是少數能讓她感覺到自己確實存在,並且被強烈需要和標記的瞬間。
她放鬆了身體,任由他把自己抱起來,走向內室鋪著柔軟被褥的床榻。黑色的髮絲散開,與童磨橡白色的長髮糾纏在一起。
在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冰冷與熾熱交織的漩渦之前,她最後瞥了一眼矮几上那盤狼藉的糕點碎屑。
陽光依舊明媚地照耀其上,破碎的蓮花形狀再也無法復原。
但似乎……也沒什麼關係了。
他開心就好。
……
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精緻的窗欞,在柊一凜所在的客房內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寒意。
神無月早已在疲憊與饜足中沉沉睡去,呼吸清淺。童磨坐在床邊,指尖纏繞著她一縷散落在枕上的黑色長髮,那髮絲在透過紙門的朦朧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的眼眸注視著她的睡顏,裡面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深沉。
片刻後,他極輕地抽回手指,細緻地整理好微亂的浴衣衣襟,確保自己又是那副無懈可擊的、帶著悲憫假面的模樣,然後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了房間。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穿過寂靜的迴廊,再次停在了西側客房門外。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推門,眼眸在緊閉的門板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他能感知到裡面的人並未沉睡,那平穩中帶著戒備的呼吸,清晰可聞。
推開房門時,室內的光線比清晨明亮許多。柊一凜果然沒有臥床休憩,而是半靠在窗邊的矮榻上。他身上仍穿著素白的寢衣,左臂固定著,右手卻持著一卷書冊,黑色的長髮並未束起,隨意地散落在肩頭與榻上,映著窗外透入的光,側臉沉靜,竟有幾分與神無月相似的、冰冷的秀美。
聽到開門聲,他並未抬頭,只是不疾不徐地將正在閱讀的那一頁看完,然後用指尖做了一個標記,才緩緩合上書本。
那是一本和歌集,封面古樸。
他抬起頭,翠綠的眼眸望向門口逆光而立的童磨,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驚慌,仿佛早已預料到對方的到來。他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甚至帶著嘲諷意味的笑容。
「你來了。」柊一凜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童磨反手關上門,將午後庭院隱約的鳥鳴隔絕在外。他邁步走到房間中央的矮桌前,姿態優雅地坐下,與窗邊的柊一凜形成了一個不遠不近的對角線。
「柊一凜閣下真是好學,傷重未愈也不忘讀書。」童磨臉上的笑容加深,七彩眼眸彎起,語氣是慣有的甜膩,然而吐出的字句卻帶著冰碴,「看來……您的傷勢,似乎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嚴重,恢復得真是快呢。」
他刻意加重了「嚴重」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柊一凜被夾板固定、但氣色已比清晨好了太多的手臂和面容。
柊一凜聞言,翠綠的眸子平靜地迎上童磨的目光,甚至微微挑了挑眉。
「是啊,」他坦然承認,語氣平淡,「得益於此處安靜舒適的環境,還有悉心的照料。」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筋骨之傷確實需要時間,但精神好一些,看看書打發時間,總不算過分吧?」
「當然不算。」童磨支起一邊臉頰,七彩眼眸閃爍著玩味的光芒,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只是……柊一凜閣下,您這樣示弱,讓神無月親自餵藥餵飯,是出於……孩子氣的依賴,想多享受一下姐姐的照顧嗎?還是說,有什麼別的……打算?」
他直接將話挑明,將柊一凜的行為定義為某種裝病或利用。
柊一凜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妥善固定的左臂,又抬眼看向童磨,嘴角那抹冷意更甚:「裝病?談不上。傷是實實在在的,痛也是。只不過……我習慣了忍耐,也清楚自己的恢復能力。至於姐姐的照顧……」
他停頓了一下,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願意給,我便接受。這似乎,與閣下無關。」
「與我無關?」童磨輕笑出聲,七彩眼眸里的溫度卻降得更低,「神無月是我的未婚妻,她為了照顧你耗費心神,甚至親自下廚……你覺得,這真的與我無關嗎?如果她知道,你其實並沒有虛弱到需要她如此事必躬親,她會怎麼想呢?被自己柔弱的弟弟……欺騙了感情?」
「欺騙?」柊一凜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詞,嘴角的冷笑擴大,眼神銳利如刀,直刺童磨,「說到欺騙,閣下不是更有心得嗎?一個活了不知幾百年的……存在,用這副皮囊和巧言令色,去『愛』一個年紀都沒有您零頭大、記憶不全的人類女子?的『愛』里,有多少是真實的悸動,又有多少是……漫長歲月里無聊的消遣,或者是對擁有某種特殊之物的占有欲表演?」
他的話語尖銳而直接,毫不留情地撕開了童磨那完美笑容下的可能真相。他甚至沒有用鬼這個詞,而是用了更中性的「存在」,但其中的諷刺意味卻濃得化不開。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七彩眼眸深處,仿佛有極寒的風暴在凝聚。
他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上了無形的壓力:「柊一凜閣下,您既然知道我年長,又與神無月有如此親密的關係……說話是否應該,更尊重一些呢?畢竟,這裡是我的地方。」
「尊重?」柊一凜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甚至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里沒有愉悅,只有冰冷的諷刺,「老而不死是為賊……而且你們之間的關係、除了你們自己,還有誰承認嗎?世俗的倫理?還是鬼舞辻無慘的祝福?亦或是……我這位弟弟的認可?」
他連珠炮般的反問,句句戳在要害。他點明了這段關係在正常世界裡的荒誕與不被接納,甚至暗示了那位鬼的主宰可能的態度,以及他自己——作為神無月現存血緣親屬——的否決權。
童磨沉默了。
他臉上的笑容出現了細微的裂痕。眼眸凝視著柊一凜,那裡面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辨,有被冒犯的冰冷怒意,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陰鬱,但更深處,或許還有一種被觸及逆鱗般的危險躁動。
柊一凜乘勝追擊,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剖析著眼前看似無懈可擊的鬼:「而且,我看得出來。你的感情,你的悲傷,你的喜悅……有多少是真正發自內心,而不是精心設計、演練過千百遍的表演?是為了迎合姐姐可能殘留的人類情感,還是為了滿足你自己某種扭曲的趣味?如果姐姐有一天,看穿了這層表演……」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他在質疑童磨情感的真實性,這是對童磨存在方式最根本的挑戰。
「而我,」柊一凜指了指自己的傷處,語氣恢復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卻更具殺傷力,「至少這傷是真的,痛是真的,對她的……愧疚和複雜,也是真的。倒是您,閣下,您如此在意我是否裝病,是否接受她的照顧,是因為……感到威脅了嗎?因為一個人類傷者,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陽光依舊靜謐地灑入,卻驅不散那瀰漫的、針鋒相對的寒意。
童磨久久沒有說話。他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面無表情的凝視。七彩眼眸里沒有了流轉的光華,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冷漠。
這股冰冷如此強烈,甚至讓房間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柊一凜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如同冰錐般懸在頭頂。但他毫無懼色,甚至,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近乎期待的銳光。
他勾起唇角,微微挺直了脊背,仿佛在無聲地挑釁:動手啊,殺了我啊,讓姐姐看看你的真面目。
然而,預想中的暴起並沒有發生。
良久,童磨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重新回到他臉上,仿佛剛才的冰冷凝視只是錯覺。只是這一次,笑容里沒有了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公式化的、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坐在窗邊的柊一凜,七彩眼眸彎成新月。
「就請您,好好靜養吧。希望這裡的安靜,能讓您更快康復。」
柊一凜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也重新掛起了那副冰冷的、略帶諷刺的微笑,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言語交鋒只是尋常對話。
「如您所願。」他平靜地回答,甚至微微頷首,如同一位真正的客人對主人致意。
童磨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沒有發出太大聲響,卻仿佛切斷了兩股激烈對抗的力場。
房間內,重歸寂靜。
柊一凜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翠綠的眸子望向緊閉的房門,裡面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輕輕碰了碰自己受傷的左臂,那裡傳來的鈍痛提醒著他現實的處境。
他知道自己剛才在玩火,每一句話都在試探那隻惡鬼的底線。他也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並非因為對方的仁慈,而是因為……姐姐。
他重新拿起那捲和歌集,卻久久沒有翻開。窗外的陽光移動了幾分,落在他的手上,帶著微微的暖意。
而門外,童磨站在走廊的陰影里,七彩的眼眸望向神無月房間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晦暗。
他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側某個並不存在的痕跡,仿佛在汲取某種確定感。
良久,他才邁開腳步,悄無聲息地離開,如同來時一樣。只是空氣中的寒意,許久未曾散去。
……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的金邊也隱沒在遠山之後,極樂教的庭院被漸深的靛藍色籠罩,檐角的風鈴在晚風中發出零星清響。
神無月如約而至,她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更襯得膚色蒼白如瓷。她從靜候在門外的侍女手中接過溫熱的食盒,侍女無聲地躬身退下。
她推開柊一凜房間的門,動作輕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室內已點起一盞紙燈籠,暖黃的光暈暈染開一小片寧靜的區域。柊一凜沒有看書,也沒有坐在窗邊,而是倚靠在床頭,雙目微闔,似是睡著了。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蒼白的臉上,白日裡那份尖銳的冰冷和戒備暫時褪去,顯出一種難得的、屬於傷者的脆弱平靜。
黑色的長髮散在枕畔,與神無月的發色如出一轍,而那張臉——眉眼輪廓,鼻樑弧度,緊閉的唇線——都與神無月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只是線條更為硬朗分明。
神無月沒有立刻叫醒他。她輕輕放下食盒,在床邊不遠處的榻榻米上跪坐下來,腰背挺直,姿態安靜。銀白色的眸子,在昏黃的光線下仿佛凝固的月華,一瞬不瞬地落在柊一凜的臉上。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燈籠里的燭火偶爾輕微地噼啪一聲,光影在她和他相似的面容上搖曳。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他濃密睫毛投下的淺淡陰影,看著他因失血而顏色偏淡的嘴唇。
這張臉,陌生又熟悉。陌生於數年的分離與對立,熟悉於血脈深處無法斬斷的共鳴。
她銀白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睡顏,空茫的冰湖之下,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在緩慢地、無聲地攪動,但那感覺太過模糊,她抓不住,也說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察覺到食盒裡飄出的、屬於人類食物的淡淡熱氣正在消散,又或許是覺得讓他空腹入睡不利於恢復,神無月終於動了。
她傾身向前,伸出手,不是去拍他的肩膀或手臂,而是輕輕地將指尖點在了柊一凜的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隔著一層單薄的寢衣,能感覺到布料下溫熱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
觸碰很輕,幾乎沒有什麼力道。
柊一凜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即緩緩睜開。翠綠色的眼眸初醒時帶著一絲朦朧,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映入了神無月近在咫尺的、平靜無波的臉龐,以及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剔透的銀白色眸子。
沒有清晨初醒時的驚悸與激烈反應,也沒有午後面對童磨時的冰冷鋒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複雜,深處藏著疲憊,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鬆懈。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神無月收回手,起身去提食盒。她將幾樣依舊溫熱的清淡小菜和一碗軟糯的米飯,連同那碗深褐色的湯藥,一一在小桌上擺好。動作依舊算不上多麼溫柔嫻熟,但很穩,很仔細。
然後她回到床邊,像之前一樣,小心地扶住柊一凜的肩膀和後背,幫他調整成方便進食的半坐姿勢。柊一凜配合著她的動作,目光始終追隨著她,沉默得像一尊蒼白的雕塑。
神無月端起碗,拿起筷子,開始重複中午的步驟。一筷子米飯,配上一點青菜或魚肉,仔細地吹一吹,然後遞到他唇邊。柊一凜沉默地張口,咀嚼,咽下。銀白的眸子專注地看著勺子和筷子,確保食物不會灑落,也留意著他吞咽的速度。
房間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碗筷輕碰聲、以及湯藥被飲下時喉結滾動的聲響。燈籠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織又分開,沉默而緊密。
餵完最後一口藥,神無月拿起乾淨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做完這一切,她將碗筷收拾進食盒,起身走到門邊,將食盒輕輕放在門外,會有侍女稍後取走。
但她自己卻沒有離開。
她關上門,重新走回房間內,卻沒有再坐回床邊,而是選擇了一個離床不遠不近、既能看清他又不會顯得過於侵擾的角落,在陰影里的一個坐墊上坐下。
銀白的眸子再次望向柊一凜,仿佛在確認什麼,又仿佛只是……單純地想看著。
這一次,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平淡依舊,卻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斟酌的停頓。
「你的傷口……還疼嗎?」
她問得很直接。作為鬼,傷痛於她而言是短暫的存在,強大的再生能力會讓一切物理創傷迅速癒合、消失,只留下戰鬥的記憶或任務帶來的不悅。
疼痛對她而言,是功能性、暫時性的。但人類不同。
她見過太多人類在重傷後的痛苦掙扎,那種綿長、頑固、深入骨髓的痛楚,對她而言是陌生而值得注意的弱點。
柊一凜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翠綠的眸子看向她,裡面閃過一絲什麼,快得難以捕捉。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感受左臂和身體各處的狀況,然後,給出了一個誠實的答案:
「疼。」
沒有逞強,沒有輕描淡寫,只是一個簡單的字,卻承載著真實的、持續的肉體痛苦。
骨折的鈍痛,皮肉傷的刺痛,失血後的虛弱與隱痛,它們真實地存在著,提醒著他作為人類的脆弱。
神無月聽到這個回答,銀白的睫毛幾不可察地垂落了一瞬。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乎微不可聞,更像是胸腔一次深長的起伏,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卻又因情感缺失而顯得模糊的無奈。
「那就……」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吐出的句子帶著她一貫的、簡單的邏輯,卻又似乎蘊含著更深的東西,「不要做那麼危險的事。」
她沒有具體指飛驒山脈的探查,也沒有說與鬼對抗,只是籠統地概括為危險的事。在她看來,正是這些危險的事導致了此刻的疼痛和眼前的局面。
柊一凜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卻空茫的銀白色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以及那絲極淡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的「不贊同」。
疼痛,是因為做了危險的事。那麼,避免疼痛,就應該避免危險。
她的邏輯鏈條簡單得近乎天真。
柊一凜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想解釋獵鬼人的職責,想訴說保護他人的信念,想剖白內心的掙扎與不得已……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湮滅在喉嚨深處。
面對這樣一雙眼睛,這樣的邏輯,任何屬於人類世界的複雜辯白,似乎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他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翠綠的眸子重新垂落,掩去了其中翻湧的、更為深沉的複雜情緒。
神無月得到了一個近乎默認的回應,儘管她知道他未必會真的遵從,便也不再說話。
她繼續安靜地坐在角落的陰影里,銀白的眸子時而望向窗外的夜色,時而落回床上沉默的柊一凜身上,仿佛一隻守候在巢穴旁的、安靜的夜鳥。
燈籠的光暈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黑色的長髮與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那抹銀白,在昏黃的光線中,如同永不融化的霜雪,清冷,寂靜。
房間裡的沉默持續著,只有燈籠燭芯偶爾細微的噼啪聲。柊一凜的目光從自己受傷的手臂移到安靜坐在陰影中的神無月身上,翠綠的眸子在昏黃光線下顯得幽深。
「那個……」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些,但也更顯疏離,「跟你一起的那個橡白色頭髮的鬼,怎麼沒來?」
他刻意用了模糊的描述,沒有稱呼,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下午的短暫交鋒,讓他對那個七彩眼眸的鬼沒有絲毫好感,只有深深的戒備與厭惡。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神無月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誰。她銀白的眸子轉向他,平靜地回答:
「他在房間。」
她的回答很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
實際上,下午童磨從柊一凜這裡離開後,雖然沒對神無月複述具體的對話內容,但那縈繞不散的冰冷氣息和隨後在她房間裡持續了不短時間的、帶著某種焦躁與占有欲的糾纏與追問,足以讓她明白,童磨和柊一凜之間有過不那麼愉快的交流。
童磨問了許多在她看來奇怪的問題,比如「柊一凜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如果他一直不走呢?」「你更在乎誰?」諸如此類,讓她頗有些困擾。最後只能以沉默或最直接的回答,比如:「他是我弟弟。」「傷好了就送走。」「你。」來應對。
直到童磨自己鬧夠了,才勉強恢復平靜,但顯然心情並不算好。此刻選擇待在自己房間,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彆扭的抗議,或者說,是不想再見到柊一凜。
柊一凜聽到這個回答,翠綠的眸子沒什麼波瀾,只是極淡地「嗯」了一聲。他懶得去深究那個惡鬼具體在做什麼或想什麼,那只會讓他感到厭惡和疲憊。
他換了個話題,一個他心中其實早有猜測,但一直沒有直接確認的問題:
「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在那些鬼裡面,具體是什麼……身份?我好像,沒見你顯露過那個。」
他指的是鬼眼中代表排位的數字。獵鬼人對上弦之鬼的信息掌握極少,但知道他們眼中刻有代表實力的上弦文字。
他見過神無月戰鬥,知道她很強,遠強於尋常的鬼,甚至強於他遭遇過的某些下弦。雖然鬼殺隊內部一直也將她定義為上弦,但從蝴蝶忍,富岡義勇,包括他自己給鬼殺隊匯報的描述中:她的眼睛一直是純粹的銀白色,從未浮現過任何文字。
神無月聽到這個問題,銀白的眸子眨了眨,似乎在確認他問的是什麼。然後,她沒有什麼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微微凝神。
下一刻,她那雙清澈如冰湖的銀白色瞳孔深處,仿佛有墨水暈染開來,浮現出了清晰而詭異的黑色文字——上弦,以及緊接其下的、代表具體位次的數字——肆。
上弦之肆。
文字浮現的瞬間,她周身的氣息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那是一種本能的、對某個至高存在意志的輕微牴觸和抗拒,雖然被她壓抑得很好。
她並不喜歡主動顯露這個標記,這總會讓她隱約感到某種無形的束縛和注視。但柊一凜問了,而她覺得這似乎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至少,對他而言。
黑色的文字在她銀白的眸底停留了幾秒,然後如同退潮般悄然隱去,恢復成一片純粹的銀白。
柊一凜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雖然早有猜測,但親眼證實姐姐位列上弦之四,這個事實帶來的衝擊依然沉重。上弦……鬼舞辻無慘麾下最頂尖的六個怪物之一。
他殺過鬼,與下弦戰鬥過,深知其可怕。而上弦,是更遙遠、更令人絕望的存在,就比如昨天那個長相詭異的怪物——上弦伍。
他沒有問童磨的排名,從對方那深不可測的氣息和肆無忌憚的態度,以及神無月對他的……特殊,不難猜出只會更高。追問具體數字沒有意義,只會徒增無力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窒悶,換了一個問題,一個更貼近現實、也或許帶著某種微妙探究的問題:
「你……不需要進食嗎?我是說,像其他鬼那樣。」 他問得有些艱澀。他知道鬼以人類為食,但神無月身上幾乎沒有那種濃烈的血腥戾氣,照顧他時也從未表現出對食物的渴望或焦躁。
神無月偏了偏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也很簡單。
「需要的。」她如實回答,「不過,到了上弦這種程度,對人肉和鮮血的需求……或者說依賴,已經沒那麼高了。普通的血肉,對我們已經沒什麼意義。」她想了想,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就像……你們人類吃粗糧和吃精米的區別?稀血……會好一些,但意義也不大。至於人類食物,吃不出來味道,也沒有必要。」
她的話語平靜無波。但內容卻讓柊一凜背脊微微發涼。普通人類對她而言只是粗糧,稀血也只是好一些的精米……這種完全非人的、將同類視為純粹能量來源的視角,再次殘酷地提醒著他橫亘在兩人之間的深淵。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澀聲問:「那你們……靠什麼維持?」
「那位大人的血。」神無月回答得很快,這是所有鬼都知道的常識,「以及……足夠強大的鬼自身的力量循環。戰鬥、消耗之後,才需要補充。」
所以,只要不是持續高強度的戰鬥或受創,上弦鬼可以很長時間不需要特意捕食。
當然,殺戮的欲望和本能依然存在,但那更多是出於命令、樂趣或某種習慣。
柊一凜不再追問。這個話題每深入一分,都讓他感到更加冰冷和窒息。
神無月似乎覺得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她想起另一件事,開口道:「晚上,外面會有侍女守夜。你有事可以叫她們。」
那些侍女都是極樂教內經過挑選、對童磨絕對忠誠的人類,早已被嚴厲告誡過,不准向這位客人透露任何關於此處是極樂教、童磨是教主的信息。在她們口中,這裡只是一個安靜的宅邸。
柊一凜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他並不指望從這裡得到什麼有用信息,也懶得與那些明顯被控制的侍女交流。
他看著依舊坐在陰影里、似乎沒有離開打算的神無月,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你……晚上要在這裡待很久?」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以她的身份,似乎沒有必要整夜守著一個傷患。
神無月迎上他的目光,銀白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平靜:
「白天,你的房間需要開門開窗透氣,陽光會照進來。」她陳述著一個簡單的事實,也是她作為鬼的弱點,「我不能留在這裡。」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夜晚是她可以相對自由活動的時間,而留在這裡,或許……有那麼一點點,是因為他是她弟弟。
雖然記憶缺失,情感空茫,但那股源於血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像一根極其細微的絲線,牽引著她做出「多待一會兒」的決定。
這並非強烈的關懷,更像是一種……基於某種責任或慣性的停留。
柊一凜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白天她因為陽光無法久留,所以晚上……算是補上?還是僅僅因為「可以」?
他看著神無月那張與自己相似卻毫無表情的臉,那雙清澈卻映不出任何溫暖情緒的銀白眸子,心中那團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攪起來。
有愧疚,有痛楚,有一絲微弱的、幾乎被絕望淹沒的希冀,也有面對這詭異平靜的無力感。
最終,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將頭偏向內側,聲音有些低啞:
「我要休息了。」
這像是一句逐客令,也像是他自己需要獨處來消化這一切。
神無月聞言,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拒絕的不悅或尷尬。她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
她站起身,動作輕巧無聲。走到門邊,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仿佛已經睡去的柊一凜,黑色的長髮和蒼白的側臉隱在昏暗的光線里。她拉開房門,閃身出去,又輕輕將門合攏,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門外,廊下陰影中,果然靜靜跪坐著兩名低眉順目的侍女,如同沒有生命的偶人。
房間內,重新陷入徹底的寂靜。只有桌上那盞燈籠,依舊散發著暖黃卻孤獨的光暈。
床上的柊一凜緩緩睜開了眼睛,翠綠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裡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思慮。
而門外離去的陰影里,神無月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極樂教夜晚的黑暗之中,銀白的眸子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映著廊下遠處零星的風燈光芒,依舊平靜,空茫。
……
神無月回到屬於她和童磨的房間。紙門拉開又合上,將夜晚庭院微涼的空氣與蟲鳴隔絕在外。
室內光線柔和,幾盞造型雅致的座燈散發著暖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童磨的冰冷甜香,混合著極淡的薰香氣息。
童磨沒有像往常那樣或許在看書、把玩器物,或者只是擺出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發呆。
他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一堆柔軟的坐墊和靠枕里,橡白色的長髮鋪散開來,像一匹流淌的月光綢緞。他穿著深色的簡便浴衣,衣襟鬆散,露出一小片冷白的胸膛。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一塊精緻的鎏金懷表,表殼在他指尖開合,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咔嗒」聲。
聽到神無月進來的動靜,他七彩的眼眸立刻轉向門口,裡面那點百無聊賴的神色瞬間被一種混合著委屈、不滿和撒嬌的生動情緒取代。
「神無月~」他拖長了語調,聲音甜膩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抱怨,「你去得好久哦~我都等得快要睡著了。」他晃了晃手裡的懷表,仿佛在證明自己真的計算了時間。
神無月走到他身邊,在軟墊上坐下。黑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肩頭,幾縷掃過童磨攤開的手臂。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抱怨,而是伸出微涼的手指,捏住了童磨一邊的臉頰,輕輕往旁邊扯了扯。
「那你怎麼不一起去?要自己在房間盯著懷表發呆。」她銀白的眸子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他不去的原因,下午的餘波還在,但此刻她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
童磨被她捏著臉,說話有些含糊,但七彩眼眸里的委屈更盛了:「我才不要去!神無月你沒覺得嗎?你那個弟弟,態度真的很惡劣,對我一點禮貌都沒有!」他撇了撇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我好歹也算是他的……嗯,長輩?」
他試探性地用了這個詞,觀察著神無月的反應,見她沒什麼特別表示,才繼續道,「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什麼骯髒的害蟲一樣,真是讓人傷心~」
他嘴上說著傷心,臉上卻沒什麼真正傷心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刻意誇大的控訴,像是在向家長告狀的孩子。
神無月鬆開捏著他臉的手,轉而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散亂在額前的橡白色髮絲。她當然能察覺到柊一凜對童磨的敵意和排斥,那幾乎是不加掩飾的。但……
「他受傷了,心情可能不太好。」她給出了一個簡單的事實,似乎覺得這能解釋一部分態度問題。
「受傷了就可以對別人不禮貌嗎?」童磨立刻反駁,他將懷表丟到一邊,翻了個身,轉而將腦袋枕在神無月的腿上,七彩眼眸自下而上地仰望著她,裡面閃著狡黠又幽深的光,「神無月就是太縱容他了。而且……」
他拖長了聲音,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她垂落的一縷黑髮,「我要是去了,誰知道他會不會當著你的面,又說些奇奇怪怪、挑撥離間的話?我才不想讓你聽見那些呢。」
他終於說出了部分真實想法。下午那場對峙,柊一凜的言辭之鋒利,直指他內心某些不願被神無月窺探或思考的角落。
他不敢保證,如果自己在場,那個敏銳又帶著恨意的人類小子,會不會在神無月面前變本加厲地撕扯那些「表演」、「欺騙」、「年齡差距」之類的話題。
他不怕柊一凜說什麼,但他不喜歡神無月去聽、去想那些。哪怕神無月可能根本不在意,或者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他也本能地排斥這種可能性。
神無月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童磨。
他七彩的眼眸在近距離下美得驚心動魄,卻也深不見底。她能感覺到他話語裡那份在意和一絲……或許是忌憚?
雖然用這個詞形容上弦之鬼對一個重傷人類的態度有些奇怪,但似乎就是那麼回事。
她沒有去深究童磨未盡的言語背後具體是什麼奇怪的話,那對她來說可能過於複雜。她只是順了順他的長髮,銀白的眸子裡沒什麼情緒波動。
「他很快會走。」她陳述著兩人早有的共識,也像是在安撫。
「嗯~」童磨立刻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仿佛剛才抱怨委屈的不是他。
他伸出手臂環住神無月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臉頰在她腰間蹭了蹭,像個得到承諾後心滿意足的孩子。
「說好了哦,神無月。等他傷一好,就立刻送走。」他仰起臉,七彩眼眸巴巴地望著她,尋求最終的確認。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算是再次肯定。
得到肯定答覆的童磨心情徹底明朗起來。
他不再提柊一凜,轉而開始抱怨晚上沒有神無月陪著有多無聊,又纏著她問晚上去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雖然他知道大致情況,但還是想聽神無月親口說,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份關注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神無月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語氣平淡,但並沒有不耐。偶爾被他纏得煩了,會伸手輕輕點一下他的胸口,或者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童磨則會趁機親吻她的掌心,或者用更纏人的擁抱來報復。
兩人之間流淌的氛圍,親昵而自然,帶著一種只有長久相處、彼此適應後才有的鬆弛與熟稔。那些關於柊一凜的微妙緊張、下午對峙的暗流,似乎暫時被隔絕在了這個溫暖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空間之外。
燭火搖曳,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織成一個緊密的、難以分割的輪廓。
童磨把玩著神無月黑色長髮的末梢,七彩眼眸半闔,裡面映著跳動的火光和她安靜看書的側臉,先前那點因為被分走注意力而產生的不安與躁動,終於漸漸平息,被一種饜足的、獨占的安寧所取代。
至少此刻,她是他的。而那個礙眼的弟弟,遲早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