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最終還是沒有反對神無月將澗上柊一凜留在極樂教內,儘管他七彩眼眸深處的不悅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卻未曾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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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來了教內那位醫術尚可、一直為極樂教信徒們看診的醫生——一位沉默寡言、對教主唯命是從的老者。醫生仔細檢查後,確認柊一凜除了骨折和一些皮外傷外,並無其他嚴重內傷。
玉壺的血鬼術更偏向於困敵、毒素和製造「壺中世界」,正面直接的物理破壞力確實不強,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神無月將昏迷的柊一凜安置在了主院偏西側的一間客房。房間寬敞明亮,設施齊全,推開窗就能看到庭院裡的景致,與她自己的房間隔著一段距離,但也不算太遠。
童磨對此安排,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悲天憫人、無懈可擊的慈悲笑容,七彩眼眸彎彎,語氣溫和地對神無月說:「既然神無月堅持,那就讓他住這裡吧。畢竟是神無月的……弟弟呢。」
他將「弟弟」兩個字咬得輕柔,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強調血緣與距離感的意味。
神無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解釋道:「免得他傷好前到處亂走,惹麻煩。」
童磨笑容不變,點頭表示贊同,仿佛真的只是在為客人的安危和修養考慮。
極樂教的夜晚在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寂靜中度過。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薄霧尚未完全散盡,庭院裡傳來早起的鳥兒清脆的啼鳴。神無月端著一碗剛剛煎好的、散發著苦澀藥味的湯藥,推開了那間客房的門。
柊一凜依舊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面色比昨夜恢復了一些,但仍顯蒼白,呼吸平穩了許多。他身上的傷口已被醫生簡單處理過,左臂也用夾板固定了起來。
神無月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旁邊的小几上,然後在床沿坐下。她伸出手,試了試藥碗的溫度,覺得剛好,便用瓷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準備扶他起來餵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柊一凜的肩膀,準備將他扶起時——
一隻微涼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抬起,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
神無月猝不及防,手腕被攥得生疼,手中的瓷勺差點掉落。她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抬頭——
正對上了一雙剛剛睜開的、翠綠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如同初春融化冰層下的深潭,清澈,冰冷,帶著剛剛從昏迷中甦醒的迷茫,以及更深處的、如同磐石般沉凝的警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此刻,這雙綠眸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神無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神無月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手指傳來的、屬於活人的、帶著輕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力道,也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同樣蒼白、面無表情的臉。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
柊一凜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翠綠的眸子像是要將她整個看穿,從銀白的瞳孔,到蒼白的臉頰,再到那抿緊的、毫無血色的唇。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困惑,有無法消弭的敵意,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行壓抑的、屬於血脈深處的悸動。
良久,那雙翠綠的眼睛忽然又緩緩閉上了。
仿佛剛才的驚醒只是一場幻覺。
但緊握著神無月手腕的手,卻並未鬆開。
幾秒鐘後,眼睛再次睜開。這一次,眸中的迷茫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醒、也更加沉重的複雜。他鬆開了手,力道撤去的瞬間,神無月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
柊一凜移開了目光,不再與神無月對視,而是轉向了陌生的、裝飾華麗的屋頂,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帶著一絲沙啞和乾澀:
「……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頓了頓,仿佛在努力回憶,「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問題很直接,語氣裡帶著戒備,卻奇異地沒有太多驚恐或歇斯底里。
仿佛在經歷了一系列警告、退出鬼殺隊的決定、以及在飛驒山脈遭遇玉壺等一系列變故後,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他徹底失態。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輕快卻莫名令人不適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側響起:
「哎呀,柊一凜閣下,您終於醒了呢。」
柊一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緊繃了一下,目光循聲望去。
只見童磨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坐在了房間角落的一張椅子上,正悠閒地蹺著腿,七彩眼眸含著笑意,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床邊的這一幕。
他穿著簡便的深色浴衣,橡白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姿態慵懶,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戲劇。
「我還以為,」童磨繼續用他那甜膩的聲音說道,七彩眼眸在柊一凜和神無月之間流轉,「您醒來第一件事,會先感謝我們的救命之恩呢。畢竟,要不是那位閣下手下留情,又將您完好地送來,您現在恐怕已經和飛驒山脈的泥土融為一體了哦~」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虛偽的關切和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嘲諷。
柊一凜的翠綠眸子冷冷地盯了童磨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憎惡與警惕。
然後,他的視線又重新落回神無月身上,似乎在無聲地詢問,又似乎想從她那裡得到確切的答案。
神無月沒有理會童磨的插話,也沒有立刻回答柊一凜的問題。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微不可聞,仿佛只是胸腔的一次輕微起伏。然後,她伸出手,這次動作輕柔卻堅定,小心地避開了柊一凜受傷的左臂,扶住他的肩膀和後背,將他慢慢扶起,調整成一個半坐半靠的姿勢,又在他身後墊了一個柔軟的靠枕。
整個過程,柊一凜沒有反抗,只是目光始終跟隨著她的動作,那雙翠綠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卻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近乎麻木的順從。
神無月重新端起藥碗,拿起瓷勺,舀了一勺藥汁,遞到柊一凜唇邊。
「先喝藥。」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執行一項既定的任務。
柊一凜看著她遞到唇邊的藥勺,又抬眼看了一下她那雙平靜無波的銀白眸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將那勺苦澀的藥汁喝了下去。
他沒有問這是什麼藥,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
童磨在角落裡看著,七彩眼眸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玩味和……不易察覺的冰冷。他忽然又開口,語氣帶著惡意的調侃:
「柊一凜閣下還真是放心呢,也不問問這是什麼藥?就不怕是毒藥嗎?」
柊一凜喝藥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沒有看童磨,只是將口中的藥汁咽下,然後才用那依舊沙啞的聲音,平靜地回答道:
「你們……沒必要毒死我。」
他的語氣很篤定。如果要殺他,在飛驒山脈,或者在他昏迷時,有無數機會。將他帶到這裡,給他治療,現在又餵藥……雖然動機不明,但至少暫時,他沒有生命危險。而且,毒死他,對這兩個上弦鬼而言,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好處或樂趣。
這個回答讓童磨挑了挑眉,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而神無月,則在柊一凜說出這句話時,握著藥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舀起第二勺藥,遞了過去。
同時,她的腳,卻在桌子下方,不輕不重地、帶著點警告意味地,用輕輕踢了一下童磨剛好伸過來的小腿。
童磨故作吃痛,低低「嘶」了一聲,七彩眼眸委屈地看向神無月,但見她面無表情地繼續餵藥,最終還是撇了撇嘴,暫時閉上了他那張總是惹是生非的嘴。
房間裡只剩下藥勺偶爾碰觸碗壁的輕微聲響,以及柊一凜吞咽藥汁時細微的動靜。
柊一凜安靜地喝完了最後一口藥,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神無月將空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瓷器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
房間內短暫的沉默被打破,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看向柊一凜,語氣平淡地開口,問出了從剛才起就存在的疑問:
「你為什麼……會在飛驒山脈?」
按理說,柊一凜即使退出鬼殺隊,也不該獨自深入那片已經成為鬼物肆虐之地的危險區域。
柊一凜靠在枕頭上,翠綠的眼眸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依舊帶著初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聽山腳下鎮上的人說……最近那邊有野獸襲擊人,死了幾個樵夫和採藥人。」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神無月,「我猜……不是普通的野獸吧?」
他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為何前往,而是給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緣由,又將問題拋了回來,眼神裡帶著探究和一絲冰冷的瞭然。
神無月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忽然極淡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嘲諷的、冰冷的弧度。
「你以為,」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我會告訴你?」
她當然不會說。無慘對藍色彼岸花的瘋狂搜尋是最高機密,玉壺和大量鬼物聚集在那裡的事實更不能泄露。
柊一凜的猜測或許接近真相,但那與她無關。
一直坐在角落、仿佛隱形人般的童磨,此刻適時地發出了輕笑聲,七彩眼眸在晨光中流轉著愉悅的光芒。
「哎呀呀,柊一凜閣下還真是……好奇心旺盛呢。」 他的語氣帶著一貫的、居高臨下的玩味,「有些事情的答案,知道了反而更危險哦。您現在已經退出了那個危險的行當,不是嗎?還是安心養傷比較好。」
他刻意強調了退出二字,仿佛在提醒柊一凜現在的無關身份。
柊一凜沒有理會童磨的挑釁,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神無月身上,仿佛童磨只是一道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信息,又像是在醞釀下一個問題。
神無月卻先他一步,提出了自己的觀察。
她的目光落在床邊的那把刀,並非她記憶中那柄帶有鬼殺隊特殊紋飾、屬於雪柱的日輪刀,而是一把樣式普通、刀鐔樸素的常見款式日輪刀。
「你退出鬼殺隊了?」她問,語氣聽不出是確認還是別的什麼。
其實昨天晚上安置他時,她就注意到了刀的更換。
柊一凜聞言,翠綠的眸子微微垂下,看著自己放在身側、裹著夾板的左臂,聲音平靜無波:
「不是你要求的嗎?」
他的反問很直接,甚至帶著一絲近乎麻木的順從。仿佛退出鬼殺隊,只是完成了一項她下達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童磨立刻接口,七彩眼眸彎成月牙,語氣裡帶著誇張的惋惜和隱隱的挑撥:「看來柊一凜閣下,並不怎麼領神無月你的情呢~好像還有點……不情願?」
神無月沒有接童磨的話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柊一凜,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品。
她並不在乎柊一凜是否領情,她只是確認了結果,僅此而已。
柊一凜終於將目光從自己手臂上移開,這一次,他看向了始終笑容滿面的童磨。那翠綠的眸子裡,沒有了剛才面對神無月時的複雜與隱忍,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審視。
「你,」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質詢,「和我姐姐,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他早在第一次那場遭遇戰中就問過,當時童磨的回答是「未婚妻」。如今再次問出,顯然不只是為了確認。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更加燦爛。他伸出長臂,極其自然、甚至帶著炫耀意味地,一把將坐在床邊的神無月摟進自己懷裡,下巴親昵地擱在她肩頭,七彩眼眸挑釁般地迎上柊一凜的目光。
「我們的關係~」他拖長了語調,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來,「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柊一凜閣下記性不太好嗎?我是神無月最親愛的未婚夫哦~」
他強調著未婚夫三個字,手臂收得更緊,仿佛在宣示著不容侵犯的所有權。
柊一凜盯著童磨那雙流轉著七彩光華、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又看了看被童磨摟在懷中、並未掙扎的神無月。他嘴角忽然也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鬼舞辻無慘,」他清晰地吐出那個禁忌的名字,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嘲諷,「准嗎?」
這個問題尖銳而大膽,直指鬼類內部最森嚴的等級和掌控關係。童磨作為上弦,與同為上弦的神無月結合,是否得到了那位絕對主宰的許可?
童磨七彩眼眸中的笑意凝滯了一瞬,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帶著寒意的光芒,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
「這似乎……」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危險的輕柔,「不關您這個普通人的事吧,柊一凜閣下?」
他巧妙地迴避了直接回答,卻用普通人三個字劃清了界限,強調了柊一凜此刻的無關與無權過問。
柊一凜沒有在「無慘是否准許」的問題上糾纏,他的目光再次轉向神無月,語氣變得有些奇異,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提醒:
「你知道他……大了你多少歲嗎?」
他指的是童磨那遠超神無月的年齡。這同樣是一個敏感的話題,觸及了童磨非人本質下那悠長得令人心悸的歲月,以及兩人關係中那難以忽視的、時間與閱歷上的巨大鴻溝。
童磨的冷笑終於不再掩飾,從喉嚨深處逸出。七彩眼眸里的溫度降至冰點,但他依舊笑著,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更加虛假而危險。
「年齡對我們而言沒有意義,柊一凜閣下。」他冷冷地說,「而且,這同樣……不關你的事。」
神無月被夾在這無聲的、卻充滿火藥味的言語交鋒之間,銀白的眸子在兩人身上掃過。她似乎對年齡話題並不在意、她連自己的都不記得,但對此刻這種緊繃的氣氛感到一絲……不耐。
她沒有回應年齡的問題,而是看著柊一凜,問出了一個更核心、也或許是她潛意識裡一直存在的疑問:
「你恨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客觀事實。殺了他的同僚,擊殺、重傷過柱,將他逼出鬼殺隊……這些行為,應該足夠構成仇恨的理由。
柊一凜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那翠綠的眸子裡,沒有神無月預想中的怒火或憎恨,反而翻湧起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情緒——痛苦、自責、悲傷,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釋然?
「我恨誰,」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都不會恨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穿透了時光,望向了某個遙遠的、血腥的夜晚。
「畢竟……你的人生,是被我毀了的。」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在房間裡激起了無聲的巨浪。
童磨七彩的眼眸驟然眯起,摟著神無月的手臂收緊。神無月銀白的瞳孔也微微收縮,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顯然被這句話觸動了。
柊一凜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平靜剖析:「如果當年……上那輛馬車的是我……現在加入鬼殺隊、追殺惡鬼的,一定是你。而且,一定會比我……更強。」
他假設了一個完全顛倒的命運。在那個假設里,神無月會成為強大的獵鬼人,而他自己或許早已死在那個夜晚,或者走上另一條路。
童磨終於忍不住,帶著譏諷的笑意打斷了柊一凜這番感人肺腑的自我譴責:
「呵……如果當時來我這裡求救的是你,柊一凜閣下,」他七彩眼眸里閃爍著冰冷而惡意的光芒,「恐怕早就被我當成不懂事的蟲子,直接扔出去了呢。」
神無月聽著這兩人的話語,心中那片空茫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兩塊性質迥異的石頭,激起了混亂而難以辨明的漣漪。
她不喜歡這種沉重而糾葛的氛圍。
她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鬱結的沉悶都呼出去。然後,她輕輕掙開童磨的懷抱,童磨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鬆開了些許。她端起旁邊小几上另一隻溫著的瓷碗——裡面是熬得軟糯的白粥。
「先吃點東西吧。」她將粥碗端到柊一凜面前,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試圖用最實際的行為,終結這場令人疲憊的對峙。
然而,柊一凜卻將臉微微偏開,翠綠的眸子緊閉,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擺出了拒絕的姿態。
那倔強的樣子,與他剛才平靜陳述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童磨見狀,立刻又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幸災樂禍。
「哎呀,看見沒有,神無月?柊一凜閣下似乎不領你的情呢~連你親手做的粥都不肯喝。」
這粥確實是神無月做的。
今天清晨,在煎藥之前,她罕見地去了極樂教的廚房——那個她變成鬼以後幾乎從未踏足的地方。童磨像個大型跟寵一樣黏在她身後,嚷嚷著也要吃神無月做的東西,鬧騰了很久。
神無月被他吵得沒辦法,又想著柊一凜受傷需要進食,便簡單地熬了一鍋白粥。為了堵住童磨的嘴,她還額外用糯米粉和豆沙,認真地做了幾個蓮花形狀的小糕點。糕點捏得很漂亮,晶瑩剔透,童磨雖然不會吃,但還是拿著玩了半天,七彩眼眸亮晶晶的。
此刻,童磨故意點明粥是神無月親手所做,顯然是在刺激和挑撥。
柊一凜聽到「親手做的」幾個字,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緩緩睜開眼睛,翠綠的眸子看向那碗冒著微微熱氣的、看似普通卻蘊含了複雜意味的白粥,又看向神無月那雙平靜等待的銀白眸子。
神無月看著他遲疑的樣子,又嘆了口氣,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一絲極淡的、近乎解釋的意味:
「這粥是我做的。我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她陳述著鬼的生理事實,聲音平淡,「所以……不一定好喝。」
她只是陳述事實,並非抱怨或自謙。
這句話,卻仿佛觸動了柊一凜心中的某個開關。他定定地看了神無月幾秒,那翠綠的眸子裡翻湧著更加劇烈、卻最終歸於沉寂的情緒。
然後,他微微張開嘴,不再抗拒。
神無月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然後遞到他唇邊。柊一凜沉默地喝下。
一勺,又一勺。房間裡只剩下細微的吞咽聲和瓷勺碰觸碗壁的輕響。
童磨在旁邊看著,七彩眼眸里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難辨的幽暗。他看著神無月專注餵粥的側臉,又看了看順從喝粥的柊一凜,忽然用那種帶著點委屈和不滿的語調開口:
「神無月為什麼要餵給他?」 他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質問,「他自己沒有右手嗎?」
神無月頭也沒回,一邊繼續餵粥,一邊用理所當然的平淡語氣回答:
「他手斷了啊。」
她指的是柊一凜骨折的左臂。雖然右手能動,但重傷初醒,顯然沒什麼力氣自己端碗進食。
這個理由如此簡單、實際,讓童磨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撇了撇嘴角,七彩眼眸里的幽暗更深了。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神無月將空碗放回小几,用乾淨的布巾替柊一凜擦了擦嘴角。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卻異常仔細。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沒有再看柊一凜,而是徑直走到床邊,伸手取走了放在柊一凜枕邊的那把普通日輪刀。
柊一凜的翠綠眸子追隨著她的動作,卻沒有出聲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
神無月將刀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後轉向柊一凜,語氣依舊平淡地交代:
「午飯我再來看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門口。經過童磨身邊時,她甚至沒有看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勾住了童磨浴衣的腰帶,然後微微一用力——
「誒?」童磨猝不及防,被她帶著向前踉蹌了一步。
神無月就這樣,勾著童磨的腰帶,如同牽著一隻不太情願的大型寵物,頭也不回地、徑直將他拽出了房間,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砰。」
輕微的關門聲後,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半坐在床上的柊一凜,獨自面對著空曠華麗的房間,鼻尖似乎還殘留著藥味、粥的清淡米香,以及……那兩人身上獨有的冰冷氣息。
他緩緩抬起還能活動的右手,輕輕按在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臂上,翠綠的眸子望著緊閉的房門,裡面一片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平靜。
而門外,被神無月一路拽回房間的童磨,剛一進門,就反手將神無月抵在了閉合的門板上。七彩眼眸近在咫尺,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醋意、不悅,以及一絲被強行帶離戰場的憋悶。
「神無月……」他的聲音壓低,帶著危險的氣息,「你對那個弟弟,是不是太好了點?」
神無月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因不悅而顯得格外具有壓迫感的俊臉,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什麼波瀾,只是平靜地反問:
「不然呢?讓他餓死?或者,讓你直接氣死他?」
她的邏輯永遠簡單直接得讓童磨無可奈何。
「反正……不准你對他比對我好。」他悶悶地說,像個彆扭的孩子,手臂卻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己骨血里,徹底隔絕掉外界一切可能的威脅。
神無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語氣里那份真實存在的在意,以及那份對被分走關注的本能抗拒。她銀白的眸子在極近的距離下望著他眼底那片流轉的、難得顯露出真實情緒的七彩光華,心中那片空茫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仰起臉,在他緊抿的、帶著些許不悅弧度的唇邊,極輕極快地,親了一下。
不是深吻,不是啃咬,只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觸碰。
冰涼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瞬間撫平了童磨眉宇間最後那點褶皺。
隨即,她伸出手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他浴衣下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胸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催促:
「信徒都來了,快去換衣服吧。」
她聽到了前殿隱約傳來的、屬於清晨第一批虔誠信徒的腳步聲和低語聲。童磨那套慈悲教主的角色,還需要他按時登場去扮演。
童磨被她這「打一巴掌(戳一下)給個甜棗(親一下)」的組合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眼眸里重新漾開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初陽融冰,迅速擴散至整張俊美的臉龐。
「遵命~神無月。」他低下頭,在神無月剛才親過的位置,不,是更加深入、更加纏綿地回吻了回去,直到神無月有些呼吸不暢地輕輕推他,才意猶未盡地鬆開。
他的嘴唇貼著神無月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皮膚,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等他傷好了,我們就把他送走。」
這句話不是商量,是宣告。柊一凜不能,也不該長久地留在極樂教,留在他們的領域內。那是個不穩定因素。
神無月安靜地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和那帶著占有欲的宣告。對於送走柊一凜,她沒有異議。她留下他,本就是那基於弟弟身份的責任感,而非要與他長久相處。
極樂教不是人類該待的地方,尤其是對她和童磨這樣身份特殊的鬼而言。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銀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嗯。」
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包含了她的同意和默許。
得到了肯定答覆的童磨,心情似乎徹底明朗起來。他鬆開神無月,退後一步,七彩眼眸里重新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悲憫而溫柔的光彩,仿佛剛才那個鬧彆扭、吃醋、宣示主權的童磨只是幻覺。
「那我去工作了。」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浴衣衣襟,對著神無月展露出一個燦爛到耀眼的笑容,「神無月要記得想我哦~午飯我也要吃神無月做的蓮花糕,就算沒有味道,看著也開心~」
他又開始提那些任性的小要求。
神無月有些無奈地看著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童磨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步伐輕快地走向內室,去更換他那套華麗而莊重的教主服飾,準備去前殿聆聽信徒們的煩惱,賜予他們極樂與救贖。
神無月站在原地,聽著童磨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了前殿方向隱約傳來的、屬於人類信徒的窸窣低語中。
她微微側頭,目光仿佛能穿透牆壁,望向了偏西側那間安置著澗上柊一凜的客房。
片刻的靜默後,她轉身,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沿著連接主院與後廚的、有屋檐遮蔽的曲折迴廊,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她巧妙地避開了從庭院枝葉縫隙間漏下的、越來越明亮的春日陽光,那些光線對她而言雖不至立刻致命,卻依舊帶著本能的不適與威脅。
廚房位於極樂教建築群的深處,平日裡由幾位沉默寡言、對教主絕對忠誠的老僕負責。
當神無月那蒼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正在灶台邊忙碌的那位頭髮花白、面容刻板的婆婆明顯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驚訝,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戒備。但她很快垂下眼帘,低下頭,沒有發出任何疑問或阻攔。
神無月並不在意對方的反應。她徑直走到一處空閒的灶台前,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認真地開始準備。她記得答應童磨的蓮花糕——糯米粉、豆沙餡、還有一點點用來染色的紫薯粉。
她的手指遠不如揮動冰鏡利刃時靈活,捏制蓮花花瓣的過程頗費了一番功夫,但最終成型時,那幾枚小巧的蓮花糕倒也精緻玲瓏,花瓣層疊,栩栩如生,放在潔白的瓷盤裡,如同真正的藝術品。
做糕點時,她想到了柊一凜。
白粥畢竟過於簡單,重傷之人需要更多營養。她自己對烹飪毫無經驗,更嘗不出味道好壞。於是,在糕點蒸製的間隙,她轉向一直垂手靜立在一旁的廚房婆婆,用平淡的語氣吩咐道:
「中午,給西廂那位客人,準備一些清淡易消化的飯菜送來。」
她沒有解釋「客人」是誰,也沒有指定菜式,只是提出了最基本的要求。婆婆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更加恭謹地應了一聲:「是,夫人。」
神無月對於「夫人」這個稱呼並無感覺,端起蒸好的、散發著淡淡米香和紫薯甜氣的蓮花糕,用另一個乾淨的食盒裝好,便離開了廚房。
整個過程,除了必要的吩咐,她和婆婆之間再無一句交流。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立刻去找童磨、他此刻應該正在「忙碌」,也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再次避著陽光,沿著迴廊,回到了柊一凜所在的房間外。
她沒有直接推門進去,而是在門外略作停頓。房間裡很安靜。
她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只見柊一凜不知何時已經自己下了床,正單手扶著門框,站在敞開的房門口,靜靜地望著外面灑滿陽光、花木扶疏的庭院。
他穿著素淨的白色寢衣,黑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後,襯得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似乎比清晨好了些。
那雙翠綠的眼眸望著庭院裡生機勃勃的景象,裡面沒有驚嘆,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仿佛在看一幅與己無關的畫卷。
神無月沒有驚動他,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了房間,找了一個遠離門口、完全被陰影籠罩的角落,在鋪著軟墊的矮凳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柊一凜的背影。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被陽光照亮的、溫暖的地板,以及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庭院裡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模糊不清的、極樂教日常的聲響,填充著這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或許更久。柊一凜終於緩緩地、有些吃力地轉過身,目光在略顯昏暗的室內搜尋了一下,落在了陰影中的神無月身上。
他翠綠的眼眸在適應了室內光線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輪廓。他沒有詢問她何時進來的,也沒有對這裡的環境表現出更多好奇。
沉默再次蔓延。
終於,柊一凜開口了,聲音比清晨時清亮了些,卻依舊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和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為什麼……救我?」
他的問題很直接,沒有兜圈子。在他認知中,身為上弦鬼、雙手沾滿獵鬼人鮮血的姐姐,沒有理由救他這樣一個前鬼殺隊柱,尤其是在他可能妨礙了她們在飛驒山脈行動的情況下。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在陰影中微微閃動,似乎對他的問題感到有些不解。她偏了偏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天真的語氣反問道:
「你不是我弟弟嗎?」
她說得如此自然,仿佛弟弟這個身份,本身就是最充分、最不容置疑的救的理由。在她空茫卻異常執著的認知里,澗上柊一凜是她承認的弟弟,這一點從未改變。
至於他們之間的對立、殺戮、警告……那些似乎與救他這件事本身,並不矛盾。
柊一凜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他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銀白眸子,裡面沒有偽善,沒有算計,只有一片純粹的、基於某種認同的「理所當然」。
她沒有再繼續問他為什麼出現在飛驒山脈,也沒有質問他退出鬼殺隊後的打算,只是簡單地因為「你是弟弟」,所以救。
所以他沒有去問那個顯而易見、卻註定沒有答案的問題——你為什麼殺了那麼多人?他知道,在鬼的邏輯里,那或許只是任務或清除障礙,問出來毫無意義,只會撕裂此刻這脆弱而詭異的平靜。
他換了一個問題,更加沉重的問題:
「為什麼要……變成鬼?」
他想知道,當年那個會保護他、會對他笑的姐姐,是如何走上這條不歸路的。即使他心中早有猜測,但他想聽她說,哪怕她已不記得。
神無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回憶的微光,但隨即又變得空茫。
「……不記得了。」她如實回答,聲音平淡,「但是,」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定,「也沒有後悔。」
不記得過程,不記得原因,但對成為鬼這個結果本身,並無悔意。這就是她現在的狀態。
柊一凜翠綠的眸子深深地看著她,仿佛想從她平靜的表象下,挖掘出更深層的情緒,但最終,他只是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更深的沉寂。他確認了她的失憶,也接受了她不後悔的回答。
繼續追問,毫無意義。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氣氛似乎微妙地緩和了些許,不再那麼緊繃。
過了一會兒,柊一凜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過得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笨拙。問一個上弦鬼過得怎麼樣?聽起來荒謬。但他問得很認真,翠綠的眸子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藏的、難以言喻的關切。
神無月似乎沒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麼不對。她想了想,給出了一個相當客觀的評價:
「總的來說……還不錯。」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煩心事,眉頭微微蹙起,「除了那些任務。」
任務,自然是指無慘下達的、各種殺戮、清理、威懾的任務。那些是她生活中唯一明確感到不悅和麻煩的部分。
柊一凜聽懂了。他知道她口中的任務意味著什麼——那是他曾經的同僚和無數無辜者的鮮血與生命。一股熟悉的刺痛感掠過心頭,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說:
「……那就好。」
至少,在任務之外,她似乎……過得還不錯。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那沉重的負罪感,似乎找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近乎自欺欺人的緩解餘地。
神無月看著他那副隱忍而複雜的神情,心中那片空茫之地,似乎又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她忽然開口,問出了一個她一直有些難以理解的問題:
「你呢?為什麼要為那麼多……不認識的人,出生入死?」 她無法理解那種為了素不相識的他人,將自己置於險境、弄得遍體鱗傷的行為邏輯,「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
在她看來,澗上柊一凜的行為,就像那些前赴後繼沖向火焰的飛蛾,執著,卻毫無意義。
柊一凜聞言,緩緩轉過頭,翠綠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靜地凝視了神無月很久很久。
那目光仿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也曾會用類似困惑眼神看著他的、還未變成鬼的姐姐。
最終,他只是淡淡地、用了一種與她回答任務時類似的、近乎公式化的口吻說道:
「那也是……我的任務。」
神無月聽罷,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歸於平靜。她沒有再追問。既然都是任務,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她理解任務帶來的麻煩和不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食盒放在地上的聲響——廚房送來了柊一凜的午飯。
神無月站起身,走到門邊,提起食盒。她剛想端著走到床邊,目光卻落在了門口那片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地板上。
她腳步一頓,停在了光線與陰影的交界處,沒有再向前。
柊一凜看到了她的遲疑,也看到了她下意識避開陽光的動作。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用那隻完好的手,輕輕地將敞開的房門向內拉攏,關上了。
光線被隔絕在外,室內重新恢復了適合她的昏暗。
神無月這才提著食盒,走到房間中央的小桌旁放下,然後將裡面的飯菜一一取出擺好——是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米飯,還有一碗溫熱的湯。菜式簡單,卻看得出用心。
擺好後,她走到床邊,再次扶住柊一凜,將他小心地攙扶到小桌旁的坐墊上坐下。她的動作依舊算不上多麼溫柔,但足夠仔細,避開了他受傷的左臂。
柊一凜感受著她微涼的手指隔著衣料傳來的觸感,和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冰霜與極淡血腥的甜香味,翠綠的眸子低垂著,沒有說話。
神無月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被夾板固定的左臂,又看了看桌上的碗筷,問道:
「還要我餵你嗎?」
她的語氣很自然,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需要完成的工作。
柊一凜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桌上的飯菜,又看了看自己無法自如活動的左臂。
神無月等了幾秒,見他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或許是真的不方便,便再次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勺米飯,配上一點小菜,遞到他唇邊。
柊一凜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順從地張口吃了下去。
一勺飯,一筷菜,一口湯……神無月耐心地重複著餵食的動作,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柊一凜也安靜地接受著,翠綠的眸子大多數時候低垂著,偶爾會抬起,快速地掃過神無月近在咫尺的、毫無表情卻異常認真的側臉。
陽光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藥味。這幅姐弟餵食的畫面,在詭異的平靜中,竟透著一絲荒誕的溫馨。
就在神無月餵完最後一口湯,拿起布巾準備給柊一凜擦嘴時——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一幕呢~」
一個甜膩的、帶著明顯笑意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門口響起。
房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條縫隙,童磨那張帶著無懈可擊慈悲笑容的臉,正從門縫後探出來,七彩眼眸彎彎,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屋內的情景。他已經換回了簡便的浴衣,顯然結束了上午的「工作」。
神無月的動作頓了頓,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沒什麼反應,繼續完成擦嘴的動作。
柊一凜則緩緩抬起眼帘,翠綠的眸子平靜地看向門口的童磨,那目光里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沉寂。他仿佛早已料到這個惡鬼會出現,也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童磨的目光在神無月手中的布巾和柊一凜平靜的臉上轉了一圈,笑容更加燦爛,卻未達眼底。他推開門,走了進來,隨手將門帶上,隔絕了外面可能投來的視線。
「看來柊一凜閣下恢復得不錯呢,」他語氣輕鬆,仿佛在關心一位普通客人,「都能讓神無月親自餵飯了。真是……讓人羨慕的待遇啊。」
神無月將最後一下擦完,放下布巾,銀白的眸子無奈地瞥了童磨一眼。
「難道你吃飯,」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吐槽意味,「也需要我餵嗎?」
那畫面……她略微想像了一下,只覺得一陣惡寒。童磨那副樣子,要是讓她像餵柊一凜這樣一勺一勺地喂,恐怕還沒餵兩口,他就會開始各種撒嬌、挑剔、或者動手動腳,最後飯沒吃成,反而可能演變成一場混亂的嬉鬧。
她可不想伺候這位「大齡兒童」吃飯,而且那血肉橫飛的樣子畫面也不會美好。
童磨被她的反問噎了一下,七彩眼眸眨了眨,隨即笑得更開心了:「哎呀,神無月好偏心~不過,我們吃飯的方式,確實不太一樣呢~」
他故意將吃飯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柊一凜。
一直沉默的柊一凜,在聽到童磨那句「我們吃飯的方式」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鬼的食物是什麼。那不僅僅是生理需求,更是血腥與恐怖的象徵。
想到姐姐可能也……他的胃部微微痙攣了一下,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與痛楚。
童磨敏銳地捕捉到了柊一凜那一閃而過的表情變化,七彩眼眸里的笑意帶上了幾分惡劣的玩味。他故作恍然狀,語氣輕快地說:
「啊,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了。我們的『食物』,好像和柊一凜閣下您平時吃的不太一樣呢~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卻拋出了一個尖銳而扭曲的問題,「人類吃豬肉,吃牛肉,難道那些豬和牛的生命,就不算生命了嗎?它們的痛苦和死亡,和你們獵殺我們,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不過都是弱肉強食罷了。」
柊一凜抬起眼帘,翠綠的眸子冷冷地看向童磨,那目光如同冰封的刀鋒。他沒有被童磨的詭辯帶偏,而是用同樣平靜卻帶著諷刺的語氣反駁道:
「如果豬和牛有一天能組成豬殺隊或者牛殺隊,拿著刀劍,喊著口號,來向吃它們的人類復仇……那當然可以。」
他的反駁簡潔而犀利。
神無月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唇槍舌劍,銀白的眸子裡難得地掠過一絲清晰的無語。她對這種關於食物倫理的爭論毫無興趣,只覺得聒噪且毫無意義。
童磨被柊一凜的反駁逗笑了,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
「哈哈哈……沒想到柊一凜閣下的思想,這麼有深度呢~」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動,「『豬殺隊』……嗯,這個設想很有趣!」
他完全將柊一凜嚴肅的反諷當成了有趣的奇思妙想。
神無月已經懶得再聽他們繼續這種無聊的辯論。她動作利落地將柊一凜用過的碗筷收拾進食盒,蓋上蓋子。然後,她伸出手,在還在兀自笑著的童磨腰側,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喂,」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笑聲,「看見我做的蓮花糕沒有?」
她指的是早上放在寢殿矮几上的那盤糕點。
童磨被她捏得一縮,七彩眼眸里的笑意卻更模擬,帶著被關注的滿足。
「還沒有呢~」他語氣帶著撒嬌般的委屈,「一結束工作,感覺到神無月在這裡,我就立刻追著你的氣息過來了,還沒來得及回房間看~」
他說的是實話。處理完信徒的煩擾後,他第一時間感知到的就是神無月在這間客房的氣息,以及那股淡淡的食物味道,這讓他心中那點微妙的在意立刻膨脹,便直接找了過來。
神無月聽了,也沒說什麼,只是提起食盒,然後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捏,而是直接拽住了童磨浴衣寬大的袖口。
「走吧,」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帶你去看看。」
說完,她轉向柊一凜,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交代道:
「晚餐我再來看你。」
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通知一件日常瑣事。
然後,她便不再停留,拽著童磨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徑直將他拖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砰。」
輕微的關門聲後,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柊一凜一人。
他靜靜地坐在原地,望著再次緊閉的房門,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童磨那令人不適的笑聲和神無月平淡的話語。
豬殺隊……晚餐再來看你……
這些荒誕而平靜的對話與交代,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更加詭異而難以理解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