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深藍色的天鵝絨,緩緩垂落,將白晝喧囂的橫濱溫柔地包裹。港口的燈塔開始規律地閃爍,像巨人眨動的獨眼,為歸航的船隻指引方向。
街頭的煤氣路燈次第亮起,在濕潤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與遠處西洋建築窗戶里透出的、更為明亮的電燈光芒交相輝映,共同勾勒出這座不夜港口的朦朧輪廓。
神無月和童磨如同最尋常的夜遊者,手牽著手,從一家剛剛散場的電影院走了出來。他們剛剛看了一場從美國舶來的黑白默片——沒有聲音,只有快速閃動的黑白畫面和誇張的肢體表演,配以現場鋼琴師即興彈奏的背景音樂。
劇情簡單直白,無非是英雄救美或滑稽鬧劇,但對於第一次接觸這種活動畫片的神無月而言,依舊是一種新奇而有趣的體驗。
她銀白的眸子裡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屬於屏幕光影的微亮。
「那個會轉動的膠片放映機,能把那麼多人關進去,再放出來……」神無月低聲評論,語氣裡帶著探究,「人類的想法,有時候也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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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雖然無聲無息,但那些誇張的表情和動作,反而更有一種……別樣的戲劇感呢。」童磨附和道,七彩眼眸里流轉著欣賞藝術品般的光芒,「比活人演戲少了些雜質,更純粹。」
兩人沒有選擇立刻返回酒店,而是沿著海岸線,慢慢走向酒店附屬的、一小片用柵欄圍起來的、僅供住客使用的私人海灘。
雖是私人區域,但此刻初春的夜晚,海風微涼,沙灘上仍有零星幾對外國情侶或家庭在散步、低聲交談,或是靜靜聽著海浪聲。
海水在夜色下是一片沉靜的墨藍,邊緣泛著細碎的、被遠處港口燈火染上點點金光的白沫,周而復始地湧上沙灘,又悄然退去,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和咸腥清涼的氣息。
空氣比市區清新許多,混合著海藻、濕潤沙粒和淡淡夜霧的味道。
神無月赤足踩在微涼細膩的沙灘上,感受著沙粒從趾間流過的微妙觸感。童磨學著她的樣子,也將鞋襪褪去,橡白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微微拂動。兩人並肩,沿著潮水線的邊緣,慢慢地走著,留下兩串淺淺的、很快又被海浪撫平的足跡。
遠離了市區的喧囂和電影院那種人造的熱鬧,四周只剩下規律的海浪聲、遙遠模糊的人語,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寧靜的氛圍籠罩下來。
走了一會兒,神無月望著漆黑海面上遠處輪船閃爍的燈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
「鬼殺隊那些人……看著他們忙來忙去,有時候也會覺得……辛苦。」
她的語氣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是一種基於觀察得出的、近乎客觀的評價。
就像看到螞蟻成群結隊地搬運食物,會感嘆它們忙碌一樣。
她見過那些年輕隊員臉上拼死的決心,見過柱級強者眼中沉重的責任與痛苦,也親身經歷過他們前赴後繼、不惜代價的圍攻。
那種為了一個渺茫的目標,而將短暫生命投入無盡戰鬥與犧牲的生存方式,在她永恆而單調的鬼生視角里,確實透著一股難以理解的、近乎悲壯的辛苦感。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閃動。他側過頭,看著神無月光潔的側臉和那雙映著海上燈火的銀白眸子,嘴角勾起一個柔和而滿足的弧度。
「所以啊,」他伸手,將神無月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嘆息般的、卻充滿愉悅的肯定,「現在就很好。」
他指的是他們此刻的狀態——脫離任務,遠離廝殺,在這寧靜的夜晚,攜手漫步於無人的海灘,分享著新奇的事物與寧靜的時光。
沒有無慘冰冷的注視,沒有鬼殺隊煩人的追殺,只有彼此。這對於身為上弦之鬼、註定與血腥和黑暗為伍的他們而言,無疑是奢侈而珍貴的假期。
「不用像猗窩座閣下那樣,整天想著打架、變強,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童磨用一種略帶調侃的語氣說道,七彩眼眸里流露出對那位同僚單調生活方式的不以為然,「雖然戰鬥對於他而言、本身也算是一種藝術,但時時刻刻都緊繃著,多累啊。」
神無月「嗯」了一聲。猗窩座對戰鬥的狂熱,她有所領教,也確實覺得那種生存狀態過於極端和……乏味。除了戰鬥,似乎沒有別的樂趣。
「還有黑死牟大人,」童磨繼續點評,語氣里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幾百年如一日地待在無限城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練劍,冥想,沉默……簡直像一塊不會移動的岩石,或者……一座自我封印的墳墓。」 他聳了聳肩,「強大是強大,但那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呢?連樂趣都感受不到吧?」
他對黑死牟的態度複雜。有對上位者的忌憚,也有對其強大實力的認可,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其近乎苦行僧般、摒棄一切樂趣與情感的生存方式的、發自內心的無法理解和……隱隱的排斥。
在童磨看來,生命的意義就在於不斷地尋找和體驗樂趣與美,無論是人類的痛苦、藝術的創造,還是與神無月在一起的親昵時光。
像黑死牟那樣,將一切都獻祭給劍道和無慘大人的意志,無疑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
神無月聽著他的評價,沒有發表意見。她對黑死牟只有冰冷的憎惡和警惕,並無興趣探究其生存哲學。不過,童磨的話倒是讓她想起了另一個同僚。
「玉壺閣下呢?」她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那個總是沉浸在自我藝術世界中、形態詭異、時常送來各種新奇玩意兒的上弦之伍。
「玉壺閣下啊,」童磨笑了起來,七彩眼眸在夜色中如同貓眼般閃爍,「他是個真正的藝術家呢。雖然審美……嗯,比較獨特,但那份對創造和完美形態的執著,倒是很純粹。而且,」他湊近神無月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他那裡總能弄到很多有趣的東西,不是嗎?比如我們房間裡的花瓶,還有那本醫學書……雖然他自己可能覺得那些壺和藝術品才是傑作。」
他的評價相對中立,甚至略帶欣賞。
畢竟,玉壺的藝術追求在某種程度上,與童磨自己追求人類戲劇性和情感美學的癖好,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將某種東西推向極端,並從中獲取樂趣或滿足感。
神無月點了點頭。玉壺雖然樣子古怪,說話有時也神神叨叨,但至少不像猗窩座那樣充滿攻擊性,也不像黑死牟那樣令人窒息。作為提供娛樂和信息的來源,還算可以接受。
兩人又走了一段,海浪聲依舊平穩地拍打著岸邊。遠處那幾對外國旅客似乎也準備離開了,沙灘上變得更加空曠。
「說起來,」童磨忽然想到什麼,語氣重新變得輕快,「無慘大人最近好像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飛驒山脈那邊了呢。玉壺上次傳信來,也說被調去協助搜尋了,抱怨說山里環境不適合他創作……」
他提到飛驒山脈時,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那是藍色彼岸花線索指向的地方,也是無慘投入重兵,已經變成鬼物肆虐之地的地方。灶門一家……她留下的紫藤花,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但她沒有接這個話題。現在不想去想那些令人煩躁的事情。
童磨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立刻將話題引開:「不過這樣也好,他忙他的,我們玩我們的。等這股搜尋熱過去了,說不定我們還能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比如,坐上遊輪,真的去冰島?」
他又開始描繪那幅屬於黑夜旅行的、瑰麗而虛幻的圖景。
神無月聽著他充滿誘惑力的低語,感受著掌心傳來的、他穩定的微涼溫度,以及腳下沙灘細膩的觸感和耳邊永不止息的海浪聲。
那些紛亂的思緒,如同退潮般暫時隱去。她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拉回到身邊這個總是能輕易用話語或行動轉移她注意力的伴侶身上。
海風拂過,帶來更深沉的涼意,卻也讓她的大腦更加清醒了些。
忽然,她想起了另外兩位同僚,那對總是形影不離、卻又似乎與她和童磨這類上弦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兄妹。
「上弦六的妓夫太郎和墮姬,」神無月開口,銀白的眸子望向遠處海面上搖曳的燈影,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他們怎麼好像……總是待在游郭?」
她印象中,那對兄妹的活動範圍似乎極為固定,幾乎與京都或江戶的特定花街區域綁定。與其他上弦相對靈活的調動不同,他們仿佛在那裡扎了根。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漾開一種近乎回憶往事的、帶著微妙憐憫和玩味的笑意。
「啊,那對兄妹啊……」他聲音拖長,如同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說起來,他們能變成鬼,還是我發現的呢。」
「發現?」神無月側頭看他。
「嗯。」童磨點點頭,目光有些飄遠,仿佛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看到了百多年前的某個場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京都的游郭。妓夫太郎還是個醜陋的、被人欺凌的打手,他妹妹墮姬是個漂亮卻性子倔強的小姑娘。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不太清楚,好像是惹上了什麼麻煩……總之,我路過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小姑娘渾身被燒得焦黑,奄奄一息,躺在骯髒的巷子裡,眼看就要死了。而她哥哥妓夫太郎,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樣子……真是可憐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觀賞悲劇般的同情,但眼底深處依舊是那片亘古不變的漠然。
「我看著覺得……很有趣。一對被命運拋棄、即將陰陽相隔的可憐蟲,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情感,總是格外濃烈和美味。所以,我就走過去,問那個哥哥……」童磨模仿著當時的語氣,聲音變得輕柔而充滿蠱惑,「『你想救你妹妹嗎?即使……付出一切?即使,不再是人類?』」
「然後呢?」神無月問。她對這些「鬼的起源」故事並無太多感觸,但聽童磨講述,就像在聽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的碎片。
「然後啊,」童磨笑了笑,「妓夫太郎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就答應了。為了妹妹,他什麼都願意做呢。真是令人感動的兄妹情深啊。」 他的讚美聽起來似乎很真誠,「所以,我就幫了他們一把,引導他們……接受了無慘大人的血液。」
「可是,」神無月提出了疑問,基於她對那對兄妹實力的認知,「墮姬的實力……很差。」 她說的很直接。她曾與那對兄妹短暫交過手,雖然覺得妓夫太郎的戰鬥方式刁鑽狠辣,有些難纏,但整體實力在上弦中並不出眾,而墮姬……在她看來簡直不堪一擊。「他們怎麼會同時做上上弦六的位置?」
一個位置,兩隻鬼?這不符合常理。
童磨七彩眼眸中的笑意加深,似乎對神無月的敏銳感到滿意。
「啊,那是因為他們其實……算是一隻鬼哦。」他揭曉了謎底,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趣聞,「當時墮姬受傷太重,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和意識去承受鬼化了。如果強行分開轉化,她必死無疑。所以,妓夫太郎在鬼化的時候,不是帶領或保護她,而是……吞噬了她。」
吞噬?神無月銀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沒錯,」童磨確認道,指尖在空中虛畫了一個融合的圖案,「妓夫太郎將垂死的妹妹吃進了自己體內,用自己新生的、狂暴的鬼之軀作為熔爐,強行包裹、融合了她的存在。然後,再憑藉他們之間那異常強烈的血緣羈絆和執念,以及無慘大人血液中那奇妙的力量……將她在自己體內分裂了出來。所以,墮姬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妓夫太郎生出來的鬼,是他的半身,是他的附屬品。他們共享著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繫,力量本源或許也有一部分相通,這才能夠共同占據一個上弦之位。不過,就像神無月感覺到的,墮姬獨立出來的個體實力確實很弱,更多是依靠妓夫太郎的支撐和那點兄妹聯手的刁鑽伎倆。」
這個解釋既殘忍又詭異,充滿了鬼類特有的扭曲與非常理性。神無月聽著,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是覺得……原來如此。
然後,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那我鬼化的時候,」她看向童磨,銀白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探究,「你怎麼不吞噬我,再把我分解出來?」
童磨被她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隨即,七彩眼眸里翻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混合著驚訝、好笑,以及一絲更深沉的、近乎偏執的溫柔。
「那怎麼行呢?」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神無月的臉頰,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那樣的話,神無月就不再是神無月了啊。」
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吞噬再分裂,就像把一塊寶石敲碎,融進另一塊里,再重新塑形。就算形狀還是寶石,但內在的光澤、紋理、甚至本質,都已經改變了。墮姬從被吞噬的那一刻起,她作為獨立人類的存在就已經終結了,新生的鬼墮姬,更像是妓夫太郎執念和力量的延伸物,一個精緻的分身影子。」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神無月的銀眸,七彩光華流轉,仿佛要看進她靈魂深處:「但神無月不一樣。我要的,是完整的、獨立的、擁有自己意識和力量的神無月。我用自己的力量護住你,引導無慘大人的血液與你融合,是要讓你成長,讓你存在,而不是一個複製品。」
神無月靜靜地與他對視,聽著他這番堪稱深情卻本質扭曲的解釋。她無法完全理解他話語中那些關於本質、獨立、成長的複雜情感,但她能捕捉到其中最關鍵的一點——他希望她是她自己,哪怕那個自己是空茫的、被他塑造和影響的。
這種感覺很微妙。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這些複雜難解的思緒甩開。
「算了,」她低聲道,「反正……也想不起來了。」
關於轉化時的具體細節和感受,她的記憶一片混沌。糾結這些,毫無意義。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漆黑深邃的大海,讓帶著鹹味的海風冷卻自己有些紛亂的思緒。然後,另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浮上心頭。
「飛驒山脈那邊,動靜那麼大,」她問,聲音在海浪聲中顯得很輕,「聚集了那麼多鬼……鬼殺隊那邊,沒有發現嗎?」
無慘幾乎調動了本州中部山區所有能動用的鬼力,進行地毯式搜索,這種規模的異動,不可能完全瞞過鬼殺隊的耳目。
童磨笑了笑,七彩眼眸在夜色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冬天的時候還好。」他解釋道,「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就算那藍色的花真的在冬天開放,估計也被積雪覆蓋了。鬼物活動留下的痕跡,也容易被風雪掩蓋。而且,冬天人類的活動也少,山民基本都不進深山的。」
他頓了頓:「大規模的搜尋,其實是開春、雪化之後才真正開始的。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
神無月心下瞭然。
「所以,估計很快就會被發現的吧。」童磨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不過,也無所謂。玉壺閣下不是被派過去協助了嗎?有他在,就算鬼殺隊派再多柱過去,恐怕也是……不堪一擊呢。」
他對玉壺的實力頗有信心,尤其是玉壺那詭異多變的血鬼術和製造壺中世界的能力,在特定的環境中,對付人類劍士,確實有奇效。
神無月聽著,銀白的眸子裡卻沒什麼認同的神色。她想起玉壺那些奇形怪狀的藝術品和神神叨叨的言論,又想起灶門家那點微弱的燈火和炭治郎清澈的眼睛……
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任性的情緒:
「希望他們……找不到。」
童磨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為什麼?神無月是覺得,自己辛辛苦苦找了那麼久都沒找到,要是被他們輕易找到了,會不甘心嗎?」
神無月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望著海面,沉默了一會兒,才補充道:
「是的,很吵。」
她指的是如果鬼殺隊大舉介入,與玉壺及眾多鬼物在飛驒山脈爆發大規模衝突,勢必會鬧得沸沸揚揚,雞犬不寧。那會破壞那片山林曾經給過她的、短暫而奇異的寧靜感。
童磨看著她流露出的近乎孩子氣的「不樂意」,七彩眼眸里的笑意更深,卻也更柔和了。他沒有再追問或評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仿佛要將自己的溫度和支持傳遞過去。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他輕快地說,仿佛那無慘追尋千年的幻夢,還不如此刻與神無月並肩看海來得重要,「反正,我們現在在這裡,很好。」
神無月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力道,心中那點因飛驒山脈而起的、微妙的滯澀感,似乎也被這簡單的觸碰和海風的吹拂,悄然撫平了些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潮水線邊,沉默地聆聽著永不止息的海浪聲,任由微涼的海風拂過面頰和發梢。遠處的幾盞燈火在墨藍色的海面上投下搖曳的金色光痕,如同破碎的夢境。
就在這片寧靜幾乎要凝固成永恆瞬間時,神無月忽然輕輕地、近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珠世在哪裡。」
她的聲音很輕,混雜在海浪聲里,幾乎微不可聞。語氣平淡,並非詢問,更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帶著點茫然的感慨。
童磨握著她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七彩眼眸在夜色中轉過來,落在她仰望著海天交界線的側臉上,裡面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被更深的好奇所取代。
「神無月怎麼突然想起她?」他問道,聲音也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引導般的探究。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銀白的眸子依舊望著遠方,仿佛在思考該如何表達自己這沒頭沒腦的念頭。
「……好奇。」她最終給出了一個簡單到近乎敷衍,卻又無比真實的答案。
好奇什麼?好奇那個叛逃的鬼醫生是如何在無慘的嚴密監控下成功逃脫並隱匿數百年?好奇她究竟研究了些什麼,能製造出讓鬼與無慘之間連結變淺的藥物?
還是好奇……她是否真的掌握了讓鬼變回人類的方法?以及,她自己體內那場詭異的湮滅與重生,是否與珠世的藥有關?
更深層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好奇是——珠世,是如何做到斷開那份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連結的?那份自由,究竟是什麼滋味?
但這些更深的問題,她並沒有說出口。那涉及了她內心深處對無慘最根本的抗拒,對自身處境的某種模糊不甘,甚至可能觸及她和童磨之間那基於共同秘密而維繫的、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童磨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深深地看著她。他太了解她了。
幾乎是在她吐出好奇二字的瞬間,他就明白了她那未竟的話語和更深層的思緒指向何方。
他也同樣好奇,甚至可能比神無月更加好奇——因為那關乎一種可能性,一種打破現有秩序、帶來全新戲劇與樂趣的可能性。但他同樣沒有點破。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他們共同隱瞞了藍色彼岸花線索的具體細節,共同分享了關於脫離的隱秘幻想一樣,此刻關於珠世的好奇,也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了一層不言而喻的薄紗之後,誰都沒有去主動揭開。
「是啊……」童磨順著她的話,眼眸也望向了漆黑的海面,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悠遠的、仿佛也在認真思考的意味,「珠世閣下……確實是個謎一樣的存在呢。能從無慘大人眼皮底下逃走,還能做出那種有趣的藥……」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個帶著玩味和期待的弧度:
「所以,就真的希望……鬼殺隊那邊,能再努力一點了呢。」
他的話語意味深長。
希望鬼殺隊「努力」什麼?自然是努力找到珠世。不是為了幫鬼殺隊,而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能有機會,從珠世那裡,得到他們好奇的答案,或許……還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或籌碼。
神無月聽懂了。銀白的眸子微微轉動,瞥了他一眼,裡面沒有反對,也沒有贊同,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她沒有接話,只是將身體更放鬆地靠向童磨,似乎要將海風的涼意和他身上微暖的氣息一同汲取。
那些關於珠世的隱秘好奇,關於連結的模糊遐想,如同被海浪捲走的細沙,暫時沉入了意識的深海。此刻占據她感官的,是掌心傳來的穩定力道,是身側之人真實的體溫,是腳下沙灘細膩的觸感,以及耳邊那永不停歇的、帶著某種原始韻律的海浪聲。
夜更深了,海風也似乎帶上了一絲料峭的寒意。遠處那幾對外國旅客早已離去,私人海灘上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無邊無際的夜色與濤聲。
童磨似乎也暫時拋開了那些關於努力的暗示,七彩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專注地凝視著神無月光潔的側臉。他的目光沿著她挺直的鼻樑,滑過微微抿起的、蒼白的唇,最後落在那雙映著海天微光的銀白眸子上。
忽然,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昵,卻又蘊含著某種奇特的認真:
「神無月。」
「嗯?」
「你記得……我們在一起,有多久了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對於擁有永恒生命的鬼而言,時間的概念本就模糊。日升月落,四季輪轉,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不斷重複的背景。但在一起這個狀態,似乎又需要一個錨點,哪怕這個錨點本身也未必清晰。
神無月聞言,銀白的眸子微微抬起,望向童磨近在咫尺的、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惑人的臉。她認真地想了想,記憶里關於開始的畫面依舊是一片空白。她醒來時,他就在那裡。之後的每一天,似乎也都在一起。
「……一直。」她最終給出了一個簡潔到近乎貧乏,卻又異常篤定的答案。
童磨七彩眼眸里的光芒瞬間變得更加明亮、更加柔和,仿佛有萬千星辰在其中流轉、融化。他低低地笑出聲,胸膛的震動透過緊貼的身體傳來。
「一直啊……」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里充滿了饜足和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感動的意味,「說得對呢。是一直。」
他的目光鎖住她,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她,連同這片海灘、這片夜色、這份一直的感覺,都深深地烙印進那雙永恆的眼眸深處。
然後,他緩緩低下頭,湊近她,似乎想要吻她。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的前一秒——
神無月忽然動了。
她不是被動地等待,而是主動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微微仰起臉,迎了上去。
但她的動作並非溫柔的觸碰,而是帶著一絲屬於鬼的、略顯粗暴的力道,咬在了童磨的下唇上。
不是親吻,是貨真價實的、用牙齒輕輕啃咬,帶著點懲罰意味,又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宣告般的占有欲。
「唔!」童磨悶哼一聲,眼中閃過驚訝,隨即化為更加熾熱的、毫不掩飾的興奮。
神無月咬了一下,便鬆開了齒關,銀白的眸子在極近的距離下與他對視,裡面映著他微微吃痛的表情,以及自己那雙依舊平靜卻仿佛燃起了一絲微弱火苗的眼睛。
童磨舔了舔被咬的地方,那裡傳來細微的刺痛和一絲鐵鏽般的味道。眼眸里的光芒幾乎要灼燒起來,那是一種被徹底點燃的、混合著情慾、占有欲和極致滿足的火焰。
「神無月……」他的聲音沙啞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誘惑,「我們……回房間吧?」
海風似乎都變得滾燙起來。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著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欲望之火。幾秒鐘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應允。
童磨的笑容瞬間綻放,如同黑夜中盛開的、帶著毒性的艷麗花朵。他不再多言,手臂用力,幾乎是半摟半抱地將神無月從沙灘上帶起,然後牽著她,腳步略顯急促卻依舊優雅地,朝著酒店那棟在夜色中靜默矗立的、融合了和風與西洋元素的建築走去。
身後,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仿佛在為這永恆黑夜中短暫燃燒的欲望之火,奏響亘古不變的、深沉而寂寞的背景樂章。
……
暮春的極樂教,褪去了冬日那份料峭的寂寥,被一層溫潤的生機悄然覆蓋。庭院裡,幾株應季的櫻花和山茶開得正好,粉白與赤紅點綴在蒼松翠柏間,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泥土甦醒的氣息,以及遠處線香焚燒後的餘韻。
夕陽的餘暉透過精緻的窗格,在寢殿內灑下溫暖而斑駁的光影。
童磨結束了一天的聆聽與布道,褪去那身莊重的教主服飾,換上簡便的深色浴衣,回到他們共用的房間。
推開門,便看到神無月正跪坐在臨窗的矮几前,面前攤開一張素白的宣紙,旁邊放著筆墨與顏料碟。她微微傾身,銀白的眸子專注地凝視著矮几上一個造型扭曲卻釉色絢麗的玉壺花瓶——正是之前插了早櫻和野草的那個——手中捏著一支細毫,正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勾勒著花瓶那詭異而獨特的輪廓線條。
燭光恰好照在她半邊臉上,給那過於蒼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畫得很認真,甚至沒注意到童磨回來。
童磨放輕腳步,七彩眼眸里漾開溫柔的笑意。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去。紙上的花瓶已初見雛形,線條雖不算特別嫻熟,卻抓住了那扭曲形態的神韻,甚至用淡墨暈染出了幾分釉色的流光感。
「在畫畫?」童磨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一絲驚喜。
神無月筆尖一頓,這才抬起頭,銀白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落回畫上,「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童磨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七彩眼眸在畫紙和實物之間來回移動,然後忽然興致勃勃地提議:「神無月,也給我畫一幅吧!畫我!」
他甚至不等神無月回答,就「唰」地一聲,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他那兩把華麗的金色鐵扇,刷拉展開,擺了一個自認為極其風流瀟灑、悲天憫人的姿勢,七彩眼眸還特意調整了角度,讓燭光恰好能照亮他完美的側臉。
神無月:「……」
她放下筆,有些無語地看著他這副刻意擺拍的樣子,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無奈。
「不用擺。」她語氣平淡地說,伸手將童磨拿著扇子的手臂輕輕按了下去,「我記得你每個樣子。」
她說的是實話。無論是悲憫微笑的教主,是慵懶依偎的伴侶,是戰鬥時冰冷殘酷的上弦,還是私下裡各種不著調、撒嬌耍賴的模樣……童磨的每一個神態,每一種氣息,仿佛都早已烙印在她空茫卻唯獨對他異常清晰的感知里。
不需要刻意擺姿勢,她也能畫出來——如果她想畫的話。
童磨被她這話說得一愣,隨即,七彩眼眸里的光芒如同被點燃的煙花,驟然迸發出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喜、感動和更深沉滿足的光彩。他收起扇子,順勢坐到了神無月身邊,緊挨著她,手臂自然環上她的腰。
「那神無月畫吧,我就這樣看著。」他將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和期待。
神無月沒有拒絕,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開始在另一張乾淨的宣紙上勾勒。她沒有看童磨,只是憑著記憶和感覺,描繪著身邊之人大概的輪廓和神態。
童磨安靜地看著,視線在神無月專注的側臉和逐漸成型的畫紙上流連。偶爾,他會忍不住出聲指導一下:
「這裡,我的肩膀應該更寬一點,更有力量感哦~」
「眼神,對,眼神要再溫柔一點,悲憫一點……啊,不過只對神無月溫柔也可以~」
「頭髮……是不是畫得太亂了?我平時很注意儀表的……」
他的意見大多不著調,帶著明顯的自戀和逗弄意味。
神無月多數時候只是聽著,筆下動作不停,偶爾實在被他吵得煩了,會用手肘輕輕頂他一下,換來童磨低低的笑聲和更緊的擁抱。
寢殿內氣氛寧靜而親昵,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兩人偶爾的低語。
夕陽的光芒漸漸西斜,顏色變得更加濃烈,如同融化的琥珀,將兩人相依的身影和面前的畫紙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就在神無月畫到一半,正仔細描繪童磨衣領處的褶皺時,原本安靜靠在她肩頭的童磨,身體忽然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緊接著,他輕輕「咦」了一聲,七彩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帶著玩味和一絲詭譎的弧度。
「怎麼了?」神無月察覺到他的異常,筆尖停下,側頭看他。
童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又靜靜地感知了一下,然後才輕笑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玉壺閣下……說有個禮物,要送給神無月呢。」
神無月微微蹙眉。玉壺?那個現在應該在飛驒山脈,瘋狂搜尋藍色彼岸花的傢伙?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做壺送人?
「玉壺不是在飛驒山脈嗎?」她語氣帶著懷疑,「沒有找到藍色彼岸花,還有心情做壺?無慘大人不生氣嗎?」
在她看來,以無慘對藍色彼岸花的執念和近期的暴躁,玉壺要是敢在這種關鍵時刻不務正業,恐怕下場不會太好。
童磨的笑容加深,七彩眼眸里閃爍著莫測的光芒。
「這個啊……」他拖長了語調,湊近神無月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誘惑,「可不是普通的壺哦。玉壺閣下說,是份大禮呢。」
「大禮?」神無月心中的疑惑更甚。玉壺能送什麼大禮?除了他那些形態各異、審美詭異的藝術品,還能有什麼?難道……是藍色彼岸花?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都加快了幾分。但理智告訴她可能性不大。如果玉壺真的找到了,第一個通知的必然是無慘,絕無可能私下當做禮物送給她。
就在她疑惑不解時,寢殿角落那個一直擺放著、插著幾支枯萎早櫻枝條的玉壺花瓶,壺口突然毫無徵兆地蕩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
那漣漪並非透明,而是帶著玉壺血鬼術特有的、粘稠而詭異的淡紫色光澤。
緊接著,玉壺那細長扭曲、如同壺中精靈般的身影,如同從水中升起般,緩緩從壺口「滑」了出來。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彬彬有禮卻令人不適的姿態,先是對著神無月和童磨所在的方向,優雅地鞠了一躬。
「失禮了,童磨閣下,神無月小姐。」玉壺的聲音尖細而帶著回音,如同從壺底傳來,「貿然來訪,還請見諒。」
神無月已經放下了畫筆,銀白的眸子盯著玉壺。童磨則依舊摟著她,笑容不變,仿佛對玉壺的突然出現毫不意外。
「玉壺閣下,遠道而來,辛苦了。」童磨語氣熱情,「不知有何貴幹?您說的禮物是……」
玉壺那布滿壺紋的臉上,似乎擠出了一個笑容。
「啊,是這樣的。」他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發現珍奇之物的興奮,「鄙人奉命在飛驒山脈搜尋那藍色的奇蹟,期間,不免遇到一些……礙事的蟲子。就在鄙人處理這些蟲子時,這個人……」
他話音未落,那壺口的淡紫色水波再次劇烈蕩漾,緊接著,一個被同樣淡紫色的、如同水母般粘稠透明的物質緊緊包裹著的、昏迷不醒的人形,被從壺中「吐」了出來,輕輕落在地板上。
神無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那是一個穿著普通深色便服、身材清瘦的年輕男子,黑色的長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和頸側,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極其不正常的、如同中毒般的紫色。
起初,神無月只是覺得這人莫名有些眼熟。但當她下意識地上前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時,目光掠過對方露出的半張側臉和那眉眼輪廓——
嗡。
仿佛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張臉……
即使被詭異的紫色覆蓋,即使緊閉雙眼,但那熟悉的線條,那與她有著七分相似的輪廓……
澗上柊一凜。
玉壺顯然很滿意神無月這震驚的反應,將此視為對自己新發現的認可,繼續用他那尖細的聲音說道:「……這個人突然出現,沒有穿鬼殺隊的隊服,行為鬼祟。鄙人本想一併處理了,沒想到……湊近一看,發現他的長相,竟與神無月小姐您……如此相似呢~」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藝術家的發現驚喜。「如此相似的存在,必然有著奇妙的聯繫!鄙人本欲立刻聯繫神無月小姐詢問,奈何一時無法聯繫到您。恰巧感知到童磨閣下的方位,便先行聯繫了童磨閣下。童磨閣下指示,將此有趣的發現作為禮物,給您送來。希望……您能喜歡?」
玉壺說完,那雙壺眼和童磨七彩的眼眸,都忍不住齊齊投向僵立不動的神無月,仔細觀察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童磨也適時地走上前,手輕輕搭在神無月的肩膀上,七彩眼眸望著地上昏迷的柊一凜,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感嘆:
「這還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呢,神無月。」
他的心情其實很複雜。一方面,他極度厭惡這個與神無月有著血脈聯繫的弟弟,厭惡任何可能分走神無月注意力、喚起她人類情感的存在。如果柊一凜死在玉壺手裡,他或許會暗中稱快。
但另一方面,他也深知,神無月對柊一凜的態度並非純粹的漠然。那份基於血緣的認可和警告,那份在殺戮後還記得讓他「退出鬼殺隊」的執念……都表明柊一凜在神無月心中占據著一個特殊而微妙的位置,一個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位置。
如果柊一凜真的死了,尤其死在其他上弦手裡,神無月會是什麼反應?童磨無法預料。
憤怒?悲傷?還是更深的空洞與異變?無論哪種,都可能破壞他與神無月之間目前這種穩定的平衡與親密。這是他絕不能允許的。
所以,當玉壺聯繫他,提到這個「長得像神無月的鬼殺隊相關者」時,童磨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讓玉壺將人完整地送過來。
與其讓不可控的變量在外面發生,不如將其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由他來掌控局面。
此刻,神無月的反應,印證了他的某種預感——她並非無動於衷。
神無月久久地凝視著地上昏迷的、臉色發紫的柊一凜,時間仿佛凝固了。她的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波動,沒有驚恐,沒有憤怒,甚至連最初的震驚也漸漸沉澱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但正是這種過度的平靜,反而讓童磨和玉壺更加專注地打量著她,試圖從她那雙銀白的眸子裡讀出些什麼。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其實可能只有十幾秒,神無月才終於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疑惑,問出了一個讓童磨差點笑出聲、讓玉壺也愣了一下的問題:
「……他的臉,本來就是這種淡淡的紫色嗎?」
童磨:「……」
玉壺:「呃……」
童磨忍俊不禁,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
玉壺則連忙解釋道:「啊,這是鄙人血鬼術中附帶的一點小小毒素,用以確保禮物在運輸過程中的……安靜。並非他本來的顏色。需要鄙人為他解除嗎?」
神無月這才像是回過神來,眉頭微微蹙起,看著柊一凜那副紫得發黑、呼吸微弱的樣子,點了點頭。
「謝謝,解除吧。」
玉壺立刻照做。他細長的手指在空中虛點,那些包裹著柊一凜的淡紫色粘稠物質如同受到召喚般,迅速從他身上剝離、收縮,最後化作一小團紫色的水珠,被玉壺收回壺中。
隨著毒素的解除,柊一凜臉上的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恢復了原本蒼白卻屬於人類的正常膚色。但他的呼吸依舊微弱,雙眼緊閉,顯然還在昏迷中,身上似乎還有其他傷勢。
玉壺做完這一切,再次躬身:「那麼,鄙人在飛驒山脈還有無慘大人交代的要事,就不多打擾了。這份禮物,希望神無月小姐……能妥善處理。」
他說得意味深長,隨即身影一晃,如同融化的蠟般,重新縮回了角落的那個花瓶壺中,壺口的漣漪漸漸平息,仿佛從未有人出現過。
寢殿內,只剩下神無月、童磨,以及地上昏迷不醒的澗上柊一凜。
童磨的手依舊搭在神無月肩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衣料,七彩眼眸卻緊緊鎖著她的側臉,觀察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