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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柊一凜(2)

2026-09-09 02:41:26 作者: 十六夜白花
  藤襲山那場慘烈的殺戮與警告帶來的餘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鬼殺隊內部激起了滔天巨浪,也間接地,為神無月換來了一個難得的、相對漫長的假期。

  原因難以揣測,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道冰冷強制、頻繁響起的任務召喚,確實沉寂了下去。血脈連結那端傳來的,更多是一種宏大而漠然的、專注於其他方向的注視感,而非針對她的具體指令。

  這讓神無月的心情,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井,難得地鬆快了不少。那些因殺戮、因同僚愚蠢、因主宰壓迫而堆積的煩躁與心累,在這段無人打擾的時光里,被緩慢地沖刷、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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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磨顯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轉變。七彩眼眸里流轉著愉悅的光,如同發現珍藏的寶石重新煥發光彩。

  他趁熱打鐵,又一次提起了「出去走走」的提議,而這一次,目的地是更更加新奇的——橫濱。

  這個位於關東、面向太平洋的港口城市,仿佛是這個時代的日本伸向世界的一隻觸角。

  黑船來航的硝煙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頻繁的汽笛聲、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異國貨物、街頭巷尾夾雜著外語的喧囂,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混合著海水咸腥、煤炭煙塵和未知香料的氣味。

  這裡的一切,都與古剎幽林的極樂教、與楓葉如火的京都、甚至與繁華卻依舊保留著江戶風情的東京,截然不同。它是撕裂傳統幕布的一道強光,刺眼,混亂,卻充滿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屬於未來和外面的躁動氣息。

  神無月對此感到新奇,甚至……一絲隱秘的興奮。能夠和童磨一起,脫離極樂教那片雖然華麗卻沉悶的庭院,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玩,本身就是一件讓她心情愉悅的事情。

  他們這次選擇入住的,是一家位於橫濱外國人聚居區、卻採用了傳統和式建築風格的酒店。木質結構的樓宇,精巧的庭院,糊著米白色窗紙的格子窗,榻榻米房間……內部裝飾卻融合了許多西洋元素:黃銅吊燈,波斯地毯,絲絨面的沙發,甚至房間裡還安裝了一部需要接線生轉接的老式電話。

  住客也多是金髮碧眼、穿著筆挺西裝或華麗洋裝的外國商人、外交官及其家眷,空氣中漂浮著咖啡、香水、雪茄和異國語言的混雜聲響。


  這種奇異的和洋折衷風格,仿佛正是橫濱這座城市的縮影——在被迫打開國門後的倉皇與陣痛中,笨拙又急切地試圖擁抱和消化撲面而來的外來文明。

  對於只能在夜晚活動的神無月和童磨而言,橫濱的夜晚,比京都或東京更加璀璨和熱鬧。

  港口的燈塔光芒掃過漆黑的海面,碼頭上燈火通明,仍在進行著裝卸作業;沿著海岸修建的公園裡,雖然夜間關閉,但路燈和遠處輪船的燈火依舊勾勒出它不同於日式庭園的、開闊而規整的輪廓;更不用說那些依舊營業的西洋餐廳、酒吧、俱樂部里透出的、屬於電燈或煤氣的明亮光線,以及留聲機里流淌出的、節奏迥異的爵士樂或交響樂片段。

  兩人如同最尋常的、前來體驗異國風情的情侶,牽著手,漫步在夜晚的橫濱街頭。童磨興致勃勃地指著那些奇形怪狀的西洋建築,用他那套天花亂墜的解釋向神無月介紹;神無月則更多是安靜地觀察,銀白的眸子映照著那些不屬於東方的燈火,掠過那些行色匆匆、穿著各異的人群,鼻尖分辨著空氣中複雜的氣味層次——海水、機油、香水、烤麵包、還有人類汗液與欲望交織的氣息。

  他們甚至嘗試了街邊攤販賣的、據說是從美國傳來的「熱狗」,對鬼來說味道寡淡,但麵包和香腸的口感新奇,還參觀了一家尚未打烊的、陳列著各種西洋機械和日用品的百貨商店的櫥窗。

  童磨對著櫥窗里一個會自己搖擺鐘擺的座鐘研究了半天,七彩眼眸里滿是孩童般的好奇。

  玩累了,他們便返回那家和洋折衷的酒店。夜晚是屬於他們的,而白晝,則成了他們蟄伏在房間內、享受無人打擾的二人世界的時光。

  厚重的窗簾拉上,隔絕了窗外過於明亮的陽光。房間裡只點著一盞光線柔和的檯燈,營造出適合鬼類活動的昏暗氛圍。空氣中漂浮著酒店提供的、帶著淡淡檸檬清香的空氣清新劑味道,以及兩人身上獨有的、微涼的氣息。

  神無月穿著酒店提供的、柔軟的絲綢浴衣,側臥在鋪著厚實褥墊的榻榻米上,黑髮鬆散地鋪在枕邊。

  童磨則靠坐在她身邊,手裡隨意翻看著一本從酒店書報架上拿來的、印著英文和法文的時尚畫報,七彩眼眸漫不經心地掃過上面那些穿著誇張裙撐、束腰勒得死緊的西洋女性畫像。

  「這些衣服……看起來可真不舒服。」童磨點評道,指尖點了點畫報上一位貴婦的緊身胸衣,「人類的審美,有時候真是為了美不惜折磨自己呢。」


  神無月「嗯」了一聲,表示同意。她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上,想起白天偶然聽到隔壁房間的住客用它大聲說著聽不懂的外語,語氣激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話題天馬行空,從畫報上的服飾,到昨天在街上看到的一種會自己跑的汽車,再到童磨忽然提起的、關於學習外語的進度: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本日英詞典,正試圖教神無月幾個簡單的單詞,發音古怪得讓神無月忍不住皺眉。

  氣氛寧靜而親昵,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鬆弛感。

  聊著聊著,神無月忽然沉默了一下。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銀白的眸子望著天花板上精緻的和風紋樣,聲音很輕地開口:

  「我讓那個新蟲柱……給柊一凜帶話了。」

  她沒有說具體內容,但童磨肯定看見了。他們之間那種隱秘的視野共享,尤其是在她經歷戰鬥或強烈情緒波動時,童磨多半會關注。她之前沒有主動提起,童磨也就體貼地沒有問。

  此刻,她主動說了出來,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童磨翻動畫報的手停了下來。七彩眼眸轉向她,裡面的光芒柔和而專注,等待著她的下文。

  「讓他退出鬼殺隊。」神無月繼續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不然……後果自負。」

  她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那個蟲柱……很生氣。為了她姐姐。」神無月補充了一句,算是解釋蝴蝶忍那激烈的反應。

  童磨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梳理著她額前散落的黑髮。

  神無月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指尖微涼的觸感。過了一會兒,她才又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困惑:

  「我問他,柊一凜不是喜歡她姐姐嗎……她好像更生氣了。」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人類的感情啊,總是這麼複雜難懂呢,神無月。」他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對人類情感的玩味與漠然,「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仇恨也好,保護也好……混雜在一起,就像一鍋煮糊了的濃湯,分不清裡面到底放了什麼。」

  神無月「嗯」了一聲,算是認同。她對人類的情感本就缺乏深刻的理解和共鳴,童磨這種將一切都視為戲劇或濃湯的比喻,反而讓她覺得更易於接受。

  「不過,」童磨話鋒一轉,七彩眼眸里閃爍著促狹的光芒,「神無月居然會關心柊一凜閣下喜歡誰……真是讓我有點意外呢。」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銀白的眸子望著天花板的紋路,似乎在組織語言。她並非真的關心,只是試圖理解一個讓她感到些許困惑的現象。

  「因為,」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他看上去……很痛苦。」 她回憶起澗上柊一凜那雙總是交織著複雜情緒的翠綠眼眸,在提及蝴蝶香奈惠、在面對她時,那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混合著仇恨、悲傷、掙扎和……或許還有別的什麼的痛苦。

  「如果,能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她用了一種假設性的、基於觀察得出的樸素邏輯,「或許……會不那麼痛苦?」

  她的話語裡沒有什麼溫情或同情,更像是一種基於減輕痛苦這個實用性目的的分析。

  話音剛落,童磨的身體就動了。

  「嗚哇——」

  他發出一聲誇張的、帶著滿滿笑意的低呼,整個人如同大型貓科動物般猛地撲了過來,結實的手臂一把將側臥的神無月緊緊摟進懷裡,臉頰用力蹭著她的頸窩和頭髮。

  「是像我們這樣嗎?」他的聲音悶在她肩頭,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甜膩,「和我待在一起,神無月就不那麼痛苦了,對嗎?」

  神無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過頭的擁抱撞得悶哼一聲,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無奈。她象徵性地抬起手,握成拳頭,在他肌肉緊實的胸口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

  「別鬧……」她試圖掙扎,但力道不大,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無力的抗議。

  童磨不為所動,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七彩眼眸亮晶晶地抬起來,近距離地鎖住她的視線,裡面寫滿了「快承認快承認」的期待。

  神無月與他對視了幾秒,最終敗下陣來,有些彆扭地移開目光,但身體卻放鬆下來,更順從地靠進他懷裡,算是無聲的默認。

  是的,和他待在一起,那些空茫、那些煩躁、那些對無慘的怨恨、甚至執行任務後的疲憊感……似乎真的會淡化一些。

  得到默認的童磨顯然極其滿意,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晃花人眼。

  但他似乎並不滿足於此,七彩眼眸轉了轉,又拋出一個問題,語氣依舊輕鬆,卻似乎藏著更深的探究:

  「但是啊,神無月,你和柊一凜閣下……現在一個是鬼,一個是人哦。」他指尖繞著神無月一縷黑髮,慢悠悠地說,「就像水和油,再怎麼攪拌,最後還是會分開的吧?方向……從一開始就不同了呢。」

  他指的不僅僅是物種的對立,更是立場的根本衝突。

  神無月卻搖了搖頭,黑髮隨著動作在枕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清晰,「至少……方向可以是一樣。」

  她沒有具體解釋方向是什麼。

  是活下去?是擺脫某種束縛?是尋求某種……答案?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完全想清楚。但她本能地覺得,並非所有事情都能簡單地用人與鬼、善與惡來劃分。

  就像她自己,雖然身為鬼,卻對無慘毫無忠誠與敬畏,只有本能的服從和隱忍的叛逆;就像童磨,雖然是上弦,卻對人類的一切都抱著一種近乎遊戲的、漠然的態度。

  「做鬼,還是做人,也是選擇。」她補充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至少……我沒有做人的打算。」

  這句話,是她少有的、明確表達自身立場的話語。做鬼,擁有永恆的力量和生命,對她而言,是既定的事實,也是目前看來更合理的選擇。人類的脆弱、短暫、以及那些複雜沉重的情感負擔,她毫無興趣。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銀白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光芒。沒有做人的打算,也並不意味著她甘願永遠受制於無慘和黑死牟。

  那份對主宰的抗拒,對自由的模糊渴望,對自身命運的隱約不甘……如同深埋冰層下的暗流,始終存在。

  童磨七彩的眼眸注視著她,裡面的光芒微微沉澱,似乎在消化她的話,也在評估她話語背後未盡的含義。他當然知道神無月對無慘並無真正的忠誠,也知道她內心深處那點不安分的叛逆因子。這正是他覺得她有趣的地方之一。

  但此刻,他更關心的,似乎是另一個問題。一個更直接、更關乎他自身所有權的問題。

  他忽然湊得更近,幾乎鼻尖相抵,七彩眼眸直直望進神無月銀白的瞳孔,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孩子氣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要是有一天,柊一凜閣下拿著日輪刀砍向我,神無月會怎麼辦?」他問,語氣依舊帶著點玩笑的意味,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神無月被他這跳躍的問題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要砍早砍了。」她實事求是地說。澗上柊一凜不是沒機會,在之前幾次遭遇中,他都有對她和童磨出手的理由和機會,但他似乎總是被更複雜的情緒牽絆,或者……在顧忌什麼。

  「而且,」神無月反問,銀白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你在問什麼蠢問題」的意味,「你會擔心他砍你嗎?」

  以童磨的實力和性格,恐怕只會把那種情況當成一場有趣的戲劇來看待,甚至可能故意激怒對方,欣賞對方憤怒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童磨被反問,七彩眼眸彎了彎,笑容重新變得燦爛起來,顯然對神無月的回答,或者說、對他自身實力的自信感到滿意。但他似乎還不放心,或者說,還想繼續這個話題,挖掘更多。

  「所以啊,」他換了個角度,語氣又變得輕快,「就算柊一凜閣下把神無月的長相、名字,傳得整個鬼殺隊都知道,害得神無月每次出任務都被認出來……神無月也不生他的氣?」

  他指的是神無月之前頻繁任務中,被鬼殺隊隊員輕易認出並喊出名字的煩心事。

  這次,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清晰地掠過一絲不悅,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的怒意。

  「生氣。」她簡短而肯定地回答,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意,「所以我見一個,殺一個。」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解決那個名字困擾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對澗上柊一凜將她的信息擴散出去的行為,她確實感到被冒犯和麻煩,但這與她對他複雜的態度並不完全矛盾。

  憤怒是針對行為和結果,而非完全針對人本身——這種邏輯,大概也只有她這樣思維異於常人的鬼才能理清。

  童磨看著她眼中那真實的、因為被打擾而產生的冰冷殺意,七彩眼眸里的光芒更加愉悅了。他喜歡神無月這種直接而冷酷的反應,這讓他覺得他們是一類存在。

  這個話題似乎告一段落。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白晝橫濱的、被窗簾隔絕得模糊的喧囂。

  神無月望著房間內和洋折衷的裝飾,目光落在那些黃銅燈飾和西洋沙發上,忽然想到什麼,開口問道:

  「橫濱……以前是什麼樣子的?很久以前。」

  她對這個不斷變化、充斥著外來物的城市的歷史,產生了一絲好奇。畢竟,在她有限的、清晰的記憶里,橫濱似乎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微微轉動,似乎在回憶。他活了很久,遠比神無月以為的要久。

  「很久以前啊……」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上一絲悠遠的意味,「大概……一百多年前?這裡還只是個小漁村呢。安靜,破舊,只有海浪聲和漁船歸來的號子。」 他的描述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親身經歷般的質感。

  「後來,黑船來了,轟開了國門。」童磨的指尖在空中虛劃了一下,仿佛在描繪那幅歷史畫面,「這裡就成了第一批開放的口岸之一。一開始亂糟糟的,到處都是外國人的兵營、商館,還有惴惴不安又充滿好奇的本地人……有點像把一瓶墨汁猛地倒進清水裡,暈開一片混亂的痕跡。」

  他開始講述一些零散的、關於早期橫濱的見聞——那些最早登陸的外國商人如何用玻璃珠和懷表換取珍貴的絲綢和茶葉;第一批西洋建築如何拔地而起,引來無數圍觀;街頭上如何同時出現穿著和服木屐的日本人和西裝革履、裙撐巨大的外國人;還有那些最初的語言不通引發的滑稽誤會和衝突……

  他的講述並不系統,甚至夾雜著大量他個人主觀的、充滿惡趣味的點評,但畫面感卻異常鮮活。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專注地看著童磨神采飛揚的側臉。這些百年前的軼事,對她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新奇而有趣。

  然而,聽著聽著,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童磨的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從書本或傳聞中聽來的,更像是……親眼所見。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探究的光芒。

  「等等,」她打斷了童磨關於某次「西洋馬戲團」表演的誇張描述,「童磨,你……到底多少歲了?」

  她一直知道童磨比自己年長,是前輩,但具體年歲,童磨從未明確提過,她也未曾深究。此刻,這些細節讓她猛然意識到,童磨的年長,可能遠超她的想像。

  童磨的講述戛然而止。七彩眼眸眨了眨,裡面迅速掠過一絲被戳破的、近乎頑皮的笑意,但他臉上卻立刻換上了一副無辜又委屈的表情。

  「誒?神無月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他試圖轉移話題,「年齡對永恆的我們來說,不是沒有意義嗎?」

  「你先告訴我。」神無月不為所動,銀白的眸子緊緊盯著他。

  童磨見糊弄不過去,眼珠轉了轉,忽然湊近她,七彩眼眸里滿是促狹:「神無月猜猜看?猜對了有獎勵哦~」

  神無月懶得跟他玩這種遊戲,直接根據他剛才描述的、百年前橫濱剛開埠時的細節,做了一個大膽的推測:「……兩百歲?還是……更久?」

  童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她,但那笑容里的默認意味,已經足夠明顯。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睜大,裡面清晰地映出了驚訝。兩百歲以上?甚至可能更久?那豈不是比她大了至少一兩百歲?她一直以為他們年齡差距沒那麼誇張……

  她看著童磨那張俊美得毫無歲月痕跡、此刻正對著她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極其微妙的、混合著荒謬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個讓童磨都始料未及的反應。

  她學著童磨平時那副誇張的樣子,微微睜大了銀白的眸子,臉上刻意做出一個震驚的表情。雖然她做得很生硬,然後用一種模仿童磨語氣的、拖長了的聲音說道:

  「你居然……大了我一兩百歲?」

  說完,她作勢就要從童磨懷裡掙脫出來,仿佛要逃離這個老古董。

  童磨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動。他顯然被神無月這罕見的、模仿他並試圖逃跑的舉動逗樂了。

  「想跑?」他眼底笑意更深,手臂如同鐵箍般猛地收緊,輕而易舉地將剛要起身的神無月又拉回了榻榻米上,甚至順勢一壓,將她整個人牢牢地圈在了自己身下。

  他俯視著她,七彩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大了你一兩百歲又怎麼樣?」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親昵,「反正,神無月以後也會活到一兩百歲,兩百歲,甚至更久……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時間的盡頭。」

  他的話語如同誓言,卻又帶著鬼類特有的、對永恆的漠然與理所當然。

  神無月被童磨結實的身軀牢牢壓在柔軟的榻榻米褥墊上,動彈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重量和透過輕薄浴衣傳來的、微涼卻堅實的觸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幽深而愉悅的光,如同捕獲了心愛獵物的猛獸,正享受著掌控的樂趣。

  神無月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銀白的瞳孔里映出他放大的、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容,以及那雙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七彩漩渦。看著看著,一個有些突兀的念頭,忽然從她空茫卻偶爾會泛起奇異思緒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童磨,」她忽然開口,聲音因為被壓著而顯得有些悶,語氣卻帶著純粹的好奇,「你還記得……你自己的生日嗎?」

  她記得童磨的記憶力非常好,無論是信徒的瑣碎煩惱、異國的奇聞軼事、還是久遠以前的細枝末節,他似乎都能記得清清楚楚。那麼,關於他自己誕生的日子呢?

  童磨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七彩眼眸中那流轉的光彩仿佛也停頓了半拍。他顯然沒料到神無月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隨即,那完美的笑容重新浮現,甚至比之前更加燦爛,卻似乎少了點什麼真實的溫度。

  「生日啊……」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輕快如常,「不記得了呢。」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畢竟,對於我們來說,」他微微歪了歪頭,七彩眼眸注視著神無月,裡面是純粹的、屬於非人存在的漠然,「那種標誌著生命開始、需要慶祝又活了一年的日子,早就沒有意義了吧?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年也都一樣,時間只是流淌過去的水,不會在我們身上留下刻度。」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撥開神無月額前的一縷黑髮,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而且啊,作為鬼醒來之前的事情……很多也都模糊了。大概……是大腦為了適應新的存在,自動把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類記憶,清理掉了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將「不記得生日」歸因於鬼的本質和記憶的「清理」。

  但神無月卻從他瞬間的停頓和那過於燦爛的笑容背後,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或許連童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洞?還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深究,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童磨橡白色的發頂,動作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意識到的、近乎笨拙的安撫意味。

  「沒事,」她低聲說,銀白的眸子看著他,「我也不記得了。」

  她的記憶,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童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安慰性質的撫摸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七彩眼眸里的光芒驟然變得異常明亮,一種混合著奇異滿足和某種惡作劇衝動的情緒涌了上來。

  他突然笑了起來,不是那種悲天憫人或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點孩子氣的、興高采烈的笑。

  「啊!我想到了!」他眼睛一亮,仿佛發現了什麼絕妙的主意,「我們把柊一凜閣下抓過來問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他指的是神無月的生日。作為雙生弟弟,澗上柊一凜一定知道。

  神無月:「……」 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語。抓柊一凜過來……就為了問生日?先不說這想法有多離譜,單就可行性而言……

  「柊一凜要討厭死我了吧。」她陳述事實,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微妙的複雜。豈止是討厭?殺了他那麼多同僚。雖然她自己並無感覺,畢竟弱肉強食,而且那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現在還發出威脅警告……他們之間,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敵對關係。抓過來問生日?恐怕對方寧願自刎也不會告訴她。

  童磨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他低下頭,將臉埋進神無月的頸窩,用力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那就先別管他。」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任性的意味,「反正生日也沒什麼好過的。我們有彼此就夠了,每一天都可以是特別的日子,對吧?」

  神無月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也沒有推開他。她能感覺到童磨似乎因為剛才的話題,產生了一點微妙的情緒波動。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童磨似乎滿意了,又蹭了一會兒,才稍微鬆開一點,但依舊將她圈在懷裡。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側躺在神無月身邊,一隻手撐著頭,七彩眼眸望著她,話題又跳到了別處。

  「說起來,神無月,如果以後我們真的能去國外旅行,肯定要坐那種很大的遊輪吧?」他語氣里充滿了嚮往,「我們在橫濱港口見過的那種,好幾層樓高,像一座移動的小島,冒著黑煙,嗚——地一聲就能跨過大海。」

  他回憶著在橫濱夜色中看到的、停泊在港口的龐然大物的剪影,眼中閃爍著新奇的光芒。

  「我只在還是人類的時候,上過那種遊船玩過,」童磨的語氣帶著點懷念,又有點遺憾,「在湖上或者平靜的河面上,喝酒,聽曲,看藝妓跳舞……那種大遊輪,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一定更平穩,也更……熱鬧吧?」

  他描述著想像中的場景,仿佛已經置身於那燈火通明、弦樂悠揚的遠洋客輪甲板上。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腦海中試著勾勒那幅畫面。巨大的鋼鐵造物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深藍海面上,載著無數陌生的面孔,駛向未知的彼岸……那感覺,確實和他們在日本國內的活動截然不同。

  「我連游泳都不會,」她忽然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雖然……鬼不需要呼吸。」

  她說的是事實。身為鬼,她擁有強大的力量和恢復力,水性如何並不影響生存,甚至可以直接在海底行走。但「不會游泳」這個認知,讓她覺得如果真上了船,似乎少了點什麼參與感?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彎了起來,顯然覺得她這個擔憂很有趣。「沒關係,我可以教神無月呀~」 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帶著誘哄般的曖昧,「或者……我們可以在船艙里,做點別的、更有趣的事情?」

  神無月沒理他後半句的暗示,注意力反而被他前半句描述的「人類時期遊船娛樂」吸引了過去。

  「你在遊船上……玩什麼?」她問,銀白的眸子裡帶著純粹的好奇。喝酒?聽曲?看藝妓跳舞?這些對她而言都很陌生。

  童磨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七彩眼眸里掠過一絲極快的光芒,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又像是某種本能的掩飾。

  但他沒有詳細描述,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悠遠的、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的模糊感,語氣輕快地說:「就是……人類那些無聊的消遣嘛。喝酒,聊天,看看風景……沒什麼特別的。」

  神無月靜靜地看了他幾秒。她能感覺到童磨有所隱瞞,但這並不重要。每個人、或者說鬼,都有不想提及的過去,她自己就是一片空白。她只是有些好奇,童磨作為人類時,是怎樣一副模樣?也會像現在這樣,笑容燦爛,心思難測嗎?

  她沒有追問,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用力掐了掐童磨胸口那結實飽滿的肌肉。

  「走開,」她語氣沒什麼起伏地說,手上又推了推他,「重死了。」

  童磨當然不重,以鬼的承受力而言神無月也並非真的覺得難受。這更像是一種……親昵的抱怨?或者說,轉移話題的小動作?

  童磨被她掐得「嘶」了一聲,不但沒鬆開,反而像是被激發了逆反心理,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更緊密地摟進懷裡,幾乎讓她整個人都陷進了他胸膛和臂彎之間。

  「就不走。」他哼笑著,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神無月嫌棄我重?明明是你太輕了,要多吃點才行。」

  神無月被他勒得有些無語,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但也沒再掙扎,只是任由他抱著,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語氣,平淡地評價道:

  「童磨是花花公子。」

  她用的是肯定句,並非指責,只是基於剛才對話中他的含糊其辭、玉壺偶爾的提及、以及他平日裡那種對女性異乎尋常的「品味」和「興趣」,得出的結論。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七彩眼眸低垂,看向懷裡神無月平靜的側臉。

  「……是玉壺閣下告訴你的?」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神無月坦然承認。

  童磨沉默了片刻,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種混合著釋然和更複雜情緒的味道。

  「你現在……和玉壺閣下關係很好嘛。」他語氣輕鬆,但話語裡似乎有那麼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酸意?或者說,是對於神無月從別的渠道了解他過去而感到的微妙不悅。

  神無月沒聽出那絲若有若無的酸味,只是如實回答:「還好。他話多,有時候煩,但說的東西……偶爾也有點意思。」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客觀,「如果我是人,看見玉壺,可能會被嚇到。但我是鬼。而且……」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玉壺看久了……也丑的別有一番韻味。就像他那些奇形怪狀的壺一樣。」

  她對玉壺那扭曲怪誕的藝術形態,並無人類的恐懼或厭惡,已經有種純粹的觀察和接受。

  「猗窩座也長得……很可愛。」她忽然又加了一句,腦海中浮現出猗窩座那暴躁易怒、渾身刺青、卻總是一副戰鬥狂模樣的臉。

  這句話,像是無意間點燃了什麼。

  童磨原本還算平靜的氣息,驟然變得有些危險。七彩眼眸深處的光芒沉了下來。

  下一秒,神無月只覺得脖頸側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不是日輪刀那種灼燒的痛,而是一種帶著懲罰意味的、用力卻又不至於真正傷到她的啃咬。

  童磨咬了她一口。

  「唔!」神無月悶哼一聲,銀白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

  童磨鬆開口,看著那白皙皮膚上迅速浮現又快速消退的淺淺牙印,七彩眼眸里翻湧著一種近乎幼稚的、宣告主權般的情緒。

  「不准說可愛。」他聲音低啞,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嘴唇又貼在那牙印上輕輕舔舐了一下,仿佛在蓋下自己的印記,「尤其是猗窩座閣下。」

  神無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醋意的舉動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她只是覺得猗窩座那副總是炸毛、直來直去的性格,在某些時候,比童磨這種心思九曲十八彎的傢伙,要簡單得多,某種意義上反而顯得……不那麼麻煩?

  然而,腦海中那個關於可愛的印象,卻並未完全散去。她閉著眼,靠在童磨懷裡,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微涼的體溫,忽然又低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補充剛才未盡的想法:

  「猗窩座……看起來小小的一個,很可愛。」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比較著,「像個……小朋友。」

  這倒不是她瞎說。猗窩座的身材在男性中確實算不上高大魁梧,甚至比她還略矮一點點,加上那副總是充滿鬥志、仿佛一點就炸的脾氣,在某些角度看來,確實有種……嗯,青年感的稚氣。

  童磨原本已經閉上的七彩眼眸,倏地又睜開了。他低頭,看著懷裡神無月的發頂,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慢悠悠地問:

  「小小的?小朋友?」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然後微微抬起身體,讓自己更能看清神無月的臉,「那我呢?神無月覺得我看起來像什麼?」

  神無月睜開眼,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他,目光坦誠地掃過童磨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修長有力的四肢,以及那張即使近距離看也毫無瑕疵、卻帶著一種成年男性特有侵略性和華麗感的俊美臉龐。

  「你看起來,」她實事求是地評價,「完全就是一個……魁梧的青年。」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裡面流轉的光芒變得有些莫測。他俯身,湊近神無月,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卻不容錯辨的得意:

  「那……你不覺得,我們兩個看起來,很般配嗎?」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童磨近在咫尺的、寫滿了「快說般配」的期待眼神,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無奈。

  然後,她伸出雙臂,環住了童磨的脖頸,將他拉得更近一些,將自己的臉埋進他肩頸之間,用力抱緊了他。

  這是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語言都更直接的回應。

  這主動的擁抱和沉默的依偎,讓童磨七彩眼眸里的光芒瞬間亮得驚人,如同盛滿了星輝。他滿足地喟嘆一聲,反手將她摟得更緊,臉頰貼著她柔軟的髮絲。

  就在這時,神無月悶在他懷裡,用很小聲的、近乎嘀咕的語氣說:

  「……要是讓猗窩座知道,我們在這裡議論他小小的、像小朋友……」

  她頓了頓,似乎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擔憂。

  「他可能會直接衝過來,把這座酒店都砸了吧。」

  以猗窩座那暴烈的脾氣和對童磨的極度厭惡,如果聽到這種評價,暴走拆樓簡直是必然選項。

  童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胸腔震動,發出低沉而愉悅的笑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對猗窩座可能反應的幸災樂禍和……絕對的自信。

  「怕什麼?」他湊在神無月耳邊,聲音帶著笑意,卻清晰而篤定,「他要是敢來……」

  七彩眼眸中寒光一閃,房間內的溫度似乎都驟然下降了幾度。

  「我會在他砸爛第一塊地板之前,就把他整個凍起來。」童磨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點心,「然後,當著他的面,慢慢說給他聽——『猗窩座閣下,您看起來真是小小的,很可愛呢,像個鬧脾氣的小朋友』。」

  他甚至模仿了一下神無月平淡的語氣,只是加上了他特有的、那種能氣死人的甜膩尾音。

  想像著猗窩座被凍在冰里、動彈不得、只能聽著童磨用這種語氣誇獎他、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神無月忍不住在童磨懷裡,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畫面,確實……有點有趣。

  不過,還是別真的發生比較好。太吵了,而且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更緊地抱住了童磨,仿佛要將剛才那點關於猗窩座拆樓的隱憂,也一併驅散。

  童磨感受到她的依賴,心中那點因「小朋友」評價而起的、微妙的較勁心思,也徹底化為了滿足。

  他不再說話,只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她完全圈在自己懷中,下巴擱在她頭頂,七彩眼眸重新閉上。

  房間裡重歸寧靜,只有彼此無聲流淌的親昵。

  窗外,橫濱港的汽笛聲隱約傳來,昭示著白日的繁忙。

  而窗內,時光仿佛凝滯,只有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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