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堅冰,在初春日漸殷勤的暖陽下,終於顯露出潰敗的跡象。
極樂教後山陰坡的積雪開始融化,化作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滲入甦醒的泥土,或是沿著岩石的縫隙叮咚而下,匯入山澗,宣告著封凍季節的終結。
山林間,雖然依舊以蒼松翠柏的墨綠為主調,但仔細看去,枯枝的尖端已然冒出針尖般的嫩黃新芽,仿佛給這片沉寂了太久的畫布點染上第一筆怯生生的生機。
空氣不再是那種乾冷刺骨的凜冽,而是帶上了一絲濕潤的、混合著泥土腥甜和草木萌發氣息的微涼,風也柔和了許多,拂過面頰時,不再像刀片般刮人。
寢殿內,那些在冬日裡顯得格外寂寥的角落,也被悄然點綴上了新的色彩。玉壺上次送來的藝術品中,有一個造型極其扭曲詭異、釉色卻流光溢彩的細頸花瓶——瓶身纏繞著仿佛痛苦掙扎的人體浮雕,瓶口卻綻放著柔美的蓮瓣。
神無月沒有將它束之高閣,而是洗淨後,插上了幾支從後山折來的、剛剛吐露花苞的早櫻枝條,以及幾叢不知名的、開著細碎紫色小花的野草。
奇異的花瓶與生機勃勃的植物形成一種古怪卻和諧的對比,為這間總是瀰漫著甜香的房間,平添了幾分屬於季節流轉的鮮活氣息。連帶著整個空間,似乎都因此而顯得不那麼死氣沉沉了。
山路上的冰雪消融,露出下方被凍得硬實的泥土,雖然泥濘,卻不再難以通行。
這也意味著,童磨那套「冬日嚴寒,不宜遠行」的偷懶藉口不太好用了。白日裡,他不得不重新披上那身莊重華麗的教主服飾,端坐在極樂教的大殿中,扮演那位悲天憫人、聆聽世間疾苦的救世主,對著絡繹不絕的信徒,展露他那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給予空洞卻動聽的救贖承諾。
神無月則樂得清閒,多半待在寢殿或觀景台,偶爾擺弄一下花瓶里的植物,或是翻閱那些永遠看不完的異國書籍,享受著這份因季節更替而顯得格外珍貴的、無人打擾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總是脆弱的,尤其對於上弦之鬼而言。
血脈連結深處傳來的冰冷悸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份春日假象下的平和。
又是任務。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從手中的書頁上抬起,裡面掠過一絲清晰的不耐。頻繁的任務她已習慣,但這次召喚的源頭和內容,讓她心頭微沉。
是魘夢。那個下弦之壹,能力詭異、沉溺於編織和操控夢境、總是追求戲劇性和盛大落幕的同僚。
他的能力在某些場合確實高效而恐怖,但其不受控制的表演欲和對完美夢境劇本的執著,也時常會惹出計劃外的麻煩,需要更「務實」的同僚去收拾殘局。
神無月與他合作過不止一次。除去魘夢對她總抱有一種令人不適的、過分探究的好奇心,仿佛想將她空白的記憶也納入他光怪陸離的夢境素材庫,兩人在任務執行上倒還算有默契——一個負責製造混亂與幻覺,一個負責在混亂中精準、高效地清除目標。
但這次的任務地點……藤襲山附近?
神無月眉頭緊鎖。那是鬼殺隊用於最終選拔的山林,常年囚禁著大量用於試煉的弱小鬼物,是鬼殺隊新人成為正式隊員的必經之地,也是鬼殺隊防守和監控相對嚴密的區域之一。
魘夢跑到那裡去做什麼?還觸發了需要支援的警報?
無慘的命令不容置疑。
神無月放下手中的書,甚至沒有更換那身簡便的深色衣物,只是順手從武器架上取下了自己的那柄打刀。
沒有驚動正在前殿履行職責的童磨,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光線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極樂教,朝著藤襲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漸濃,藤襲山附近都籠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靜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無數人沉眠時發出的、雜亂而平穩的呼吸韻律。不是自然的聲音,更像是一種集體陷入深度睡眠後產生的、精神層面的共鳴。
神無月收斂氣息,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接近任務指示的方位。
越是靠近,那種詭異的沉睡共鳴感就越發清晰,但周圍卻看不到任何明顯的戰鬥痕跡,也沒有鬼殺隊劍士巡邏或警戒的動靜。
這很不正常。藤襲山作為選拔重地,即使夜間,附近也該有隱或鎹鴉監控。
當她抵達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髒話。
空地邊緣,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名身穿鬼殺隊預備隊員隊服的少年少女。
他們姿態各異,有的靠著樹幹,有的直接躺倒在地,但無一例外,全都緊閉雙眼,面容平靜得詭異,甚至帶著一絲安詳的微笑,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陷入了最深、最甜美的夢境。沒有任何外傷,沒有掙扎的痕跡,就像集體睡著了一樣。
而在空地中央,一個身影正背對著她,仰頭望著被林木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仿佛在欣賞什麼絕世美景。
那人身形高挑瘦削,穿著深色的、帶有不規則漩渦紋路的和服,淺色的頭髮如同枯萎的稻草般披散著,周身散發著一種慵懶、迷幻、卻又極度危險的氣息。
下弦之壹,魘夢。
似乎是察覺到了神無月並未刻意隱藏的冰冷氣息,魘夢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五官俊秀卻透著一種空洞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孔是如同夢境般迷離的彩色漩渦,在不斷緩慢旋轉,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此刻,那漩渦般的瞳孔正對上神無月冰冷的銀眸,裡面沒有絲毫意外,反而漾開一種近乎愉悅的漣漪。
「啊……」魘夢開口了,聲音輕柔、飄忽,如同夢囈,「真是令人驚喜的再會呢,神無月小姐。沒想到這次來為我善後的,又會是您。」
神無月沒有理會他語氣中那令人不快的熟稔和隱含的諷刺。她掃了一眼地上那些沉睡的預備隊員,聲音冰冷:「魘夢,你在做什麼?」
「如您所見,」魘夢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優雅而誇張的展示動作,仿佛在介紹他得意的作品,「一場盛大的……集體入夢儀式。這些孩子,是這一批參與最終選拔的幸運兒呢。我為他們編織了最美妙的夢境,讓他們在無邊的快樂和滿足中……慢慢沉淪。」
他的語氣充滿陶醉,彩色漩渦般的眼眸掃過那些沉睡的少年少女,如同藝術家在欣賞自己的畫作。
「全殺了,無慘大人一定會很開心的。」他補充道,嘴角勾起一個虛幻的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主宰讚許的目光。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當然知道殺掉這些未來的鬼殺隊新鮮血液對無慘有利。但這裡畢竟是藤襲山,鬼殺隊的眼皮底下。
一次性催眠十幾名預備隊員,動靜已經不小,如果再全部虐殺,很難不引起鬼殺隊的瘋狂反撲和嚴密追查,甚至可能暴露魘夢的能力特點和他們這些上弦的行蹤。
「你知不知道,」神無月按捺下心頭的不悅,語氣依舊平穩,「就是無慘大人讓我過來的。」
她的言下之意是,無慘派她來,很可能就是為了控制事態,避免鬧得不可收拾。
魘夢的彩色漩渦眼眸轉動了一下,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後笑容不變:「啊,這樣嗎……真是勞煩無慘大人費心了。不過,請神無月小姐放心,我能解決。只需要一點時間,讓他們的夢境再發酵一下,達到最完美的濃度,然後……」 他做了一個輕輕握拳的手勢,「砰……集體在美夢中安然逝去,不會留下任何痛苦和掙扎的痕跡,多麼……藝術而高效的結局。」
他顯然沉浸在自己的劇本里,並不認為需要神無月的協助,甚至可能覺得她的到來打擾了他精心布置的演出。
就在這時,魘夢的身影忽然毫無預兆地、如同瞬移般,從空地中央消失,下一刻,已然出現在了神無月的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氣息。
他微微仰起頭,漩渦般的瞳孔近距離地、專注地凝視著神無月銀白的眼睛,那旋轉的彩光仿佛帶著某種催眠的魔力,試圖窺探她眼底的深處。
「啊,神無月小姐……」魘夢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情人間的私語,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欲,「您好像……和上次見面時,有些不一樣了呢。」
他的目光仿佛實質般掃過神無月的臉龐。
「眼睛……變得更清澈了。不是那種空洞的清澈,而是像……被反覆滌盪過的冰湖,更深,也更冷了。」 他歪了歪頭,彩色漩渦加速旋轉了一瞬,「是因為……您那每天都在不斷消失的記憶之海,終於開始……凝結出了一些固定的碎片嗎?還是說,發生了什麼……有趣的變故?」
他的話語直接觸及了神無月的隱私——她那空茫破碎、不斷流失的記憶,在珠世藥物的作用下停止了。魘夢的能力與夢境和精神息息相關,或許對這種靈魂層面的細微變化,有著超乎尋常的感知力。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心中警鈴大作。她不喜歡被人窺探,尤其是被魘夢這種詭異莫測、心思難料的同僚窺探。
更不喜歡他提及自己記憶的狀態,那會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被侵犯的不適。
她沒有回答,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更加冰冷,空氣中甚至凝結出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冰晶。她的手,輕輕搭在了腰間打刀的刀柄上。
「做好你該做的事,魘夢。」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我沒有興趣討論我的事情。如果你不能儘快解決這裡的麻煩,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幫忙。」
她的方式,顯然不會是魘夢所期待的藝術性集體美夢凋零。
魘夢彩色漩渦的眼眸與她對視了幾秒,那旋轉的彩光似乎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迷離夢幻的神采。
他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臉上重新掛上那種虛幻的笑容,仿佛剛才那番冒昧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哎呀,神無月小姐還是這麼……務實呢。」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聽不出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麼,「好吧好吧,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就,加快一點進程吧。不過,真可惜,看不到最完美的綻放了……」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些沉睡的預備隊員,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尖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彩色的光點開始匯聚。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藤襲山的每一寸林木。魘夢指尖那迷離的彩色光點,如同磷火般幽幽閃爍,映照著他蒼白而專注的側臉,也映照出地上那些預備隊員們安詳卻走向終點的睡容。
空氣中,那股詭異的沉睡共鳴正在悄然變化,多了一絲即將收割生命的、甜膩而腐朽的氣息。
神無月站在原地,銀白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著這一切。她的手依舊搭在刀柄上,指腹感受著冰冷金屬的紋理,心中那點不耐和警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並未引起太大的漣漪。
她只希望魘夢能快點了結這齣鬧劇,然後各自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魘夢指尖彩光即將蔓延向最近一名沉睡少年的額頭時——
不是視覺,也不是聽覺,而是一種超越常理的、屬於上弦鬼的敏銳感知,如同無形的雷達波紋般掃過四周的黑暗。很多……很多道氣息,正從林木深處、從山石後方、從四面八方,以一種訓練有素、迅疾而隱蔽的方式,急速朝著這片空地合圍而來。
不是低級的隱,也不是行動遲緩的鎹鴉。是鬼殺隊正式隊員的氣息。而且其中幾道氣息格外沉凝銳利,帶著水之呼吸、炎之呼吸、雷之呼吸等不同流派的獨特韻律——是高級隊員,甚至……其中一道氣息,如同鶴立雞群,帶著一種沉重如大地、卻又隱含著暴烈鋒芒的獨特壓迫感,遠比普通高級隊員強大得多。
柱。
神無月的心猛地一沉,暗罵一聲。果然,魘夢搞出的動靜太大,一次性催眠這麼多預備隊員,怎麼可能不驚動藤襲山附近的鬼殺隊力量?而且來的速度和規模遠超預期,連柱都出動了。
【下次再接到支援這瘋子的任務,一定等他被砍成八塊再過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神無月腦海,帶著冰冷的怒意。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幾乎在感知到敵人接近的瞬間,神無月就做出了決斷。不能讓魘夢繼續他那藝術性的慢吞吞的收割了。必須在鬼殺隊合圍完成、看清現場之前,清除掉所有活口——包括地上這些沉睡的預備隊員。
她的身影動了。
沒有開啟冰鏡領域那標誌性的、容易暴露身份的寒冰蔓延與鏡面折射,僅僅憑藉著鬼超越常人的速度與力量,神無月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閃電,瞬間沖入了沉睡的預備隊員之中。
「鏘——」
打刀出鞘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在寂靜的山林中卻顯得格外刺耳。刀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沒有炫目的冰雪,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屬於頂尖劍術的速度與精準。
「噗!」「噗!」「噗!」
刀鋒切入血肉的悶響接連響起,快得幾乎重疊在一起。神無月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每一刀都精準地掠過咽喉或心臟要害,確保瞬間斃命。
她的身影在橫七豎八躺倒的人體間穿梭,如同死神揮動無形的鐮刀,所過之處,安詳的睡容凝固,生命的氣息驟然斷絕。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息的時間。
當神無月的身影重新在空地邊緣停下,緩緩甩落刀身上溫熱的血珠時,地上那十幾名預備隊員,已然全部失去了生息。鮮血從他們身下汩汩流出,浸染了初春剛剛解凍的泥土,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之前那甜膩的夢境氣息。
魘夢指尖的彩光僵在了半空,彩色漩渦的眼眸轉向神無月,裡面閃過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斷創作的、淡淡的不悅。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備戰。」神無月冰冷的聲音響起,簡短的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甚至沒有看魘夢一眼,銀白的眸子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越來越近的黑暗,打刀斜指地面,刀尖凝聚著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唰」「唰」「唰」
破風聲接連響起,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矯健的獵豹,從林木陰影中猛地竄出,瞬間占據了空地四周的有利位置,將神無月和魘夢團團圍住。
人數足足有十名之多,他們統一穿著鬼殺隊的黑色隊服,外罩各色羽織,手中緊握著寒光閃閃的日輪刀,刀身上的「惡鬼滅殺」銘文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微光。每個人的眼神都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場中兩名惡鬼,氣息沉凝,顯然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銳。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名身材格外高大魁梧、如同鐵塔般的壯漢,從正前方的陰影中邁步而出。他剃著極短的板寸,國字臉上有一道猙獰的舊疤從左額划過眉骨直到右頰,濃眉下是一雙銳利如鷹、卻又帶著一種沉穩厚重感的褐色眼眸。
他身穿鬼殺隊隊服,外罩一件深褐色的、毫無裝飾的羽織,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日輪刀更加厚重寬闊的巨刃,刀身黯淡無光,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重壓力。
岩柱·不動峰岩(自創的一個,老編岩柱是岩之呼吸我背的熟)。以防禦力和力量著稱,劍術剛猛無儔,呼吸法岩之呼吸厚重如山,堅不可摧。
此刻,不動峰岩和他身後九名隊員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空地上那十幾具剛剛失去生命的預備隊員屍體上。鮮血還在流淌,染紅了大片地面,稚嫩的臉龐上還殘留著未散盡的安詳與……冰冷的死寂。
「混帳——」一名隊員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你們這些該死的惡鬼!竟敢在藤襲山行兇!殺了我們這麼多未來的同伴!」
「不可饒恕!」另一名隊員聲音顫抖,緊握日輪刀的手指關節發白。
不動峰岩沒有說話,但他那雙褐色的眼眸中,瞬間燃起了如同地心熔岩般的、壓抑而狂暴的怒焰。他死死盯著場中兩名惡鬼,尤其是在看到神無月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打刀,以及她臉上……等等,臉?
神無月在鬼殺隊身影出現的剎那,已經用事先準備好的黑色面巾,迅速蒙住了自己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異常醒目的銀白瞳孔。這是她在被認出名字後養成的習慣——雖然可能用處不大,但至少能增加一點辨識難度。
然而,那雙獨特的銀眸,以及那身簡便卻掩不住冰冷氣息的裝扮,還有那乾脆利落到恐怖的斬殺手法……
「上弦之鬼……澗上神無月?」一名見識較廣的高級隊員失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懼。這個名字,早已在鬼殺隊內部傳開,成為噩夢般的代名詞。
神無月冷笑一聲,聲音透過面巾顯得有些沉悶,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們自己不做好訓練生的防護,怪誰?讓他們像待宰的羔羊一樣躺在這裡……鬼殺隊,也不過如此。」
她的話語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每一名隊員的心臟,點燃了他們更深的怒火和恥辱感。
「住口!惡鬼!」不動峰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如同岩石碰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凜冽的殺意,「今日,你們兩個,一個也別想離開藤襲山!用你們的血,祭奠這些孩子的亡靈!」
「岩之呼吸·壹之型·蛇紋岩·雙極」
話音未落,不動峰岩已然暴起!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爆發出與其體型不符的恐怖速度,雙手握住那柄沉重的巨刃,如同揮舞著開山巨斧,帶起沉悶的破風聲,朝著神無月猛劈而下!刀勢厚重如山,封鎖了她左右閃避的空間,仿佛要將她和腳下的地面一起劈成兩半。
與此同時,周圍九名隊員也動了。他們顯然配合已久,分出四人從不同角度攻向神無月,封堵她的退路和反擊角度,另外五人則如同默契的狼群,直撲向似乎還沉浸在被指責打斷藝術的不悅中的魘夢。
戰鬥,在瞬間爆發。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中倒映著如山壓頂的巨刃和四面八方襲來的刀光。她沒有硬接不動峰岩這勢大力沉的一擊,腳步輕點,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手中打刀劃出一道靈巧的弧線,精準地格開側面一名高級隊員刺來的日輪刀。
「鏘!」火星四濺。
然而,另一名高級隊員的刀已經悄無聲息地襲向她腰側!神無月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打刀迴旋,險之又險地架住這一刀,但第三、第四把刀已經接踵而至。
人數劣勢,又被柱級強者正面壓制,神無月的處境瞬間變得兇險。
不能再保留了。
「雪之呼吸·肆之型」
神無月周身氣息驟然一變!一股冰冷、純淨、帶著漫天飛雪般凜冽意境的獨特呼吸韻律,從她身上轟然爆發。與她鬼的本質非但不衝突,反而詭異地融合,賦予了她手中的打刀一層瑩白如雪的微光!
她不再一味閃避格擋,刀勢陡然變得靈動而迅疾,如同凜冬突至的暴風雪。刀光閃爍間,竟同時迎上了來自三個方向的攻擊。冰冷的刀氣與日輪刀碰撞,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聲,竟然暫時逼退了那四名高級隊員的圍攻。
但不動峰岩的巨刃已然再次襲來。這一次,他的刀勢更加沉重,仿佛攜帶著整座山巒的重量。
神無月眼神一凝,知道僅憑雪之呼吸的刀術難以正面抗衡岩柱的全力一擊。她腳下步伐變幻,試圖避開鋒芒。
然而,就在她身形移動的瞬間,眼角餘光卻瞥見了魘夢那邊的戰況——並不樂觀。
魘夢的能力擅長製造幻覺、操控夢境,用於大規模混亂和虐殺弱者效果極佳,但在這種被多名精銳劍士近身圍攻、需要硬碰硬正面搏殺的情況下,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他那身法和詭異的移動方式雖然暫時讓圍攻的五名隊員有些難以捕捉,但他缺乏一擊必殺的重擊手段,手中的短刃也難以抵擋日輪刀的劈砍。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響,伴隨著魘夢一聲壓抑的痛哼!一名高級隊員抓住了他瞬間的破綻,日輪刀在他肩頭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飛濺。
神無月心中一沉。魘夢如果在這裡重傷或被殺,無慘那邊又要找她麻煩,而且少了一個牽制力量,她面對的壓力會更大。
就這分神的一剎那。
「岩之呼吸·貳之型·天面碎」
不動峰岩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瞬間的遲滯,巨刃變劈為砸,以更刁鑽的角度轟然落下。同時,旁邊兩名高級隊員的日輪刀也如同毒蛇般刺向她閃避的路徑。
「噗」
儘管神無月已經極限閃避,但不動峰岩的刀鋒邊緣依舊擦過了她的左臂外側。而另一名隊員的刀,則在她右腰側留下了一道不淺的割傷。
「呃!」 劇痛。並非普通刀劍的切割痛楚,而是日輪刀上附帶的、對鬼而言如同烙鐵灼燒般的特殊傷害。
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仿佛要將靈魂都焚燒起來的刺痛感,雖然以她上弦的恢復力,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那殘留的灼痛和瞬間的能量流失,依舊讓她動作微微一滯。
不能猶豫了。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寒光暴漲,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無視了腰側傷口的灼痛和不動峰岩緊隨其後的追擊,身體驟然轉向,爆發出全部速度,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正在圍攻魘夢的那五名隊員。
「小心!」 不動峰岩厲聲示警,巨刃橫掃,試圖攔截。
但神無月的速度太快了。她仿佛化作了一道銀白與黑色交織的殘影,瞬間穿越了十數米的距離,在不動峰岩的巨刃及身之前,已然突入了魘夢的戰團!
「雪之呼吸·陸之型」
打刀帶著凜冽的寒氣與刺骨的殺意,劃出無數道交織的刀光,如同瞬間降臨的冰雪風暴,將圍攻魘夢的五名隊員全部籠罩在內,這一招範圍極廣,不求一擊必殺,旨在逼退和擾亂。
那五名隊員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蘊含著冰雪之力的狂暴刀勢逼得連連後退,陣型瞬間散亂。
而神無月真正的目標,是那名剛剛傷到魘夢、此刻正位於她衝鋒路徑側前方的隊員。
「死」
冰冷的吐息伴隨著快如閃電的一刀。那名隊員只看到銀白的刀光在眼前一閃,脖頸處便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隨即視野天旋地轉……意識歸於黑暗。
神無月一刀斬殺一名隊員,腳步絲毫未停,已然衝到了有些踉蹌的魘夢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走!」她低聲喝道,聲音急促。
魘夢彩色漩渦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她腰間和手臂上正在快速癒合、卻依舊殘留著日輪刀灼燒痕跡的傷口,以及她面巾上方那雙冷冽如冰的銀白眸子。
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開始變得模糊、虛幻,準備發動他那種詭異的、脫離戰場的能力。
然而,鬼殺隊豈會讓他們輕易逃脫?
「想走?」不動峰岩怒喝一聲,已然追至近前,巨刃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猛劈而下。其他隊員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再次合圍!
神無月一把將正在虛化的魘夢推向戰圈外圍,自己則猛然轉身,迎向不動峰岩那勢不可擋的一刀!
「冰鏡領域」
以她為中心,刺骨的寒氣如同爆炸般向四周席捲。地面瞬間凝結出晶瑩的冰層,無數面大小不一、角度各異的冰鏡憑空凝結,矗立在空地之上、林木之間,將月光和火光折射得支離破碎,光影交錯,方向感瞬間被徹底擾亂。
神無月的身影在冰鏡之間驟然消失。下一瞬,她出現在不動峰岩左側的一面冰鏡中,揮刀斬向他的肋下。不動峰岩反應極快,巨刃橫掃格擋,但刀鋒所及,卻只擊碎了一面冰鏡,神無月的真身已然消失,又從另一面鏡子中刺向他的後心。
「裝神弄鬼!」不動峰岩怒喝,岩之呼吸全力運轉,周身仿佛籠罩上一層厚重的岩石虛影,防禦力大增,硬抗了神無月幾次鏡影攻擊,同時巨刃狂舞,不斷擊碎周圍的冰鏡。
但神無月的目的並非立刻擊殺他,而是拖延,為魘夢的脫離創造時間,同時利用鏡域和雪之呼吸,對付那些被冰鏡分散、視線和方向感受到干擾的高級隊員。
「雪之呼吸·柒之型」
她的身影在鏡域中飄忽不定,時而從鏡中閃現,施展出凌厲的雪之呼吸刀法,時而隱入鏡影,伺機而動。刀光與冰雪交織,鏡影與真身難辨。
「噗!」又一名高級隊員在試圖攻擊鏡中幻影時,被從身後真實出現的神無月一刀刺穿心臟。
「啊!」另一名隊員被冰鏡折射的、來自同伴的攻擊誤傷,慘叫著倒地。
鏡域之內,鬼殺隊的人數優勢被極大削弱,反而因為視野混亂和彼此顧忌而束手束腳。
不動峰岩雖然防禦力驚人,攻擊力狂暴,但在不斷移動、分身幻影的鏡域中,一時也難以捕捉到神無月的真身,只能不斷擊碎冰鏡,消耗她的力量。
然而,神無月自己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維持如此大範圍的鏡域,同時高速移動、施展雪之呼吸、還要躲避不動峰岩的猛攻和其餘隊員的冷箭,對她而言也是極大的消耗。
更別提,她身上之前被日輪刀砍中的傷口雖然癒合,但那附帶的灼痛和能量侵蝕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削弱著她的狀態。
「嗤」一道刀光從意想不到的鏡面折射角度襲來,在她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砰」不動峰岩抓住她一次現身攻擊的間隙,巨刃橫掃的餘波震得她氣血翻騰,手臂發麻。
她咬緊牙關,銀白的眸子裡只剩下冰冷的殺意和執拗。不能退,必須殺光他們。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最消耗的鏖戰階段。
冰鏡不斷凝結,又不斷被擊碎。鮮血不斷潑灑,染紅了冰面。慘叫聲、怒喝聲、刀劍碰撞聲、冰晶碎裂聲……交織成一首殘酷的死亡交響曲。
神無月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亡魂,身影在鏡域中穿梭閃爍,雪之呼吸的刀光一次次亮起,帶走一條又一條鬼殺隊隊員的生命。
她的身上也不斷添加著新的傷口——肩頭、大腿、側腹……日輪刀留下的灼痛如同火焰般灼燒著她的神經,但她仿佛感覺不到,只是機械般地揮刀、閃避、再揮刀。
魘夢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他成功脫離了。這讓神無月心中稍定,可以更專注於眼前的廝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神無月最後一次從鏡影中閃現,手中打刀帶著凝聚了最後力量的冰雪寒意,刺穿了最後一名還能站立的隊員的胸膛時,空地中,還能站著的,只剩下她和如同暴怒巨熊般、身上也添了數道傷口、氣喘如牛的不動峰岩。
冰鏡領域已經支離破碎,只剩下零星幾面殘破的冰鏡矗立在血泊和屍體之間。月光慘澹地照下來,映照出一片修羅場般的景象。
鬼殺隊十名隊員,包括那名岩柱,帶來的九名高級隊員,已然全部伏屍在地,鮮血將空地染成了暗紅色。
神無月拄著刀,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她身上的簡便衣物早已被鮮血浸透,變得破爛不堪,面巾也歪斜了一半,露出下面蒼白的下巴和染血的嘴唇。
新添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但日輪刀造成的灼傷和能量消耗帶來的虛弱感,讓她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
不動峰岩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魁梧的身上遍布刀傷,雖然都不致命,但流血不少,最重的一處傷在左肩,深可見骨,顯然是神無月某次鏡影突襲的成果。
他手中的巨刃杵在地上,支撐著身體,褐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神無月,裡面充滿了不甘、暴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十名精銳,加上他這個柱,竟然被一個上弦鬼在鏡域中生生耗死、殺光了?而且對方看起來雖然狼狽,但顯然還有再戰之力……
「惡鬼……澗上神無月……」不動峰岩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石摩擦,「今日之仇……鬼殺隊……必百倍奉還!」
神無月緩緩抬起頭,銀白的眸子在月光和血光的映襯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打刀。刀身上滿是缺口和血污,但依舊散發著凜冽的寒意。
她知道,必須在這裡徹底結果這個岩柱。否則後患無窮。
然而,就在她提氣,準備發動最後一擊時——
遠處山林中,隱約又傳來了急促的破風聲和呼喝聲。顯然是這邊的激烈戰鬥和濃重的血腥氣,又引來了新的鬼殺隊力量。
可能是駐守藤襲山其他區域的隊員,也可能是接到求援信號趕來的援軍。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微微一縮。她現在的狀態,不宜再戰。
不動峰岩也聽到了動靜,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絕取代。他知道自己重傷之下,恐怕難以支撐到援軍趕到,但他至少要拖住這個惡鬼。
「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不顧傷勢,揮動巨刃,如同迴光返照般朝著神無月猛衝過來!
神無月眼神一冷,沒有硬接,腳下一點,身影向後急退,同時手中打刀脫手飛出,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不動峰岩的胸膛。
「噗」
打刀精準地貫入了不動峰岩的胸口,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踉蹌著後退幾步,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然而,預想中刀身崩裂或骨骼碎裂的聲響並未傳來。那柄看似布滿血跡斑斑的打刀,竟然如同刺入朽木般,輕易地穿透了岩柱厚重的肌肉和胸骨,刀尖從背後透出,卻沒有絲毫卷刃或折斷的跡象。這刀的材質顯然非同一般——畢竟是黑死牟早年隨手賜下、後又經無慘血液浸潤強化的東西,其堅韌遠超尋常日輪刀。
神無月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不動峰岩那逐漸失去溫度、轟然倒地的巨大身軀旁,單膝跪下,一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嗤」
刀身帶著溫熱的血液和碎骨被抽出。不動峰岩最後殘存的一點生機,也隨著這一抽而徹底消散。
神無月站起身,隨意地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大部分血污被甩落,但刀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缺口和暗沉的血痂,依舊昭示著剛才那場鏖戰的慘烈。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才發覺臉上那黑色面巾早已在激烈的戰鬥中破碎不堪,只剩下幾縷殘破的布條掛在耳邊,將她蒼白的下半張臉和染血的脖頸完全暴露出來。夜風吹過,帶來血腥氣和初春夜晚的涼意,拂在她被汗水和血污浸濕的皮膚上。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和破風聲從側方的林間傳來。
「這邊!血腥味很濃!」
「小心!可能還有惡鬼!」
「快!」
四道身影從林木間衝出,落在這片如同屠宰場般的空地邊緣。他們顯然是被剛才的戰鬥動靜和濃烈的血氣吸引而來。
當先一人,身形嬌小纖細,穿著鬼殺隊的黑色隊服,外罩一件如同蝴蝶翅膀般漸變紫色的羽織。她有著一頭深紫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紫色的眼眸如同紫水晶般剔透,此刻卻充滿了震驚、悲憤和凜冽的殺意。
她的腰間,掛著一柄比尋常日輪刀纖細得多的、刀身呈現詭異紫色的刺劍——那是專為注入紫藤花毒而特製的日輪刀。
新任蟲柱,蝴蝶忍。
另外三人,則是兩名看起來頗為精悍的隊員,以及一名似乎是負責追蹤的隱成員。他們一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滿地同僚的屍體,破碎的冰晶,濃稠的幾乎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以及……站在血泊中央,手持染血打刀、面巾破碎、露出真容的那名女子。
銀白的眸子,蒼白染血的臉頰,冰冷非人的氣息,以及那身沾滿鮮血的簡便黑衣……
「上弦之鬼……澗上神無月!」一名隊員失聲驚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蝴蝶忍的瞳孔驟然收縮。紫色的眼眸死死鎖定了神無月的臉,尤其是她那雙即使在夜色和血光中也異常醒目的銀白瞳孔。
半年前那場慘烈遭遇戰的畫面,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她的腦海——姐姐蝴蝶香奈惠被斬斷的右臂,噴灑的鮮血,蒼白痛苦的面容,以及眼前這個惡鬼冰冷無情的銀白眼眸。
仇恨、憤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對強大敵人本能的恐懼,瞬間在她胸中炸開。
「澗上……神無月!」蝴蝶忍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怒意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尖銳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蕩在血腥瀰漫的空地上。
神無月剛剛擦掉脖子上的一道血痕,聞聲微微偏過頭,銀白的眸子冷淡地瞥向蝴蝶忍。她對這個嬌小的、散發著濃烈紫藤花毒氣息的柱沒有印象。
另外三名隊員在最初的震驚後,立刻擺出了戰鬥姿態,日輪刀出鞘,儘管臉色發白,眼神卻充滿了決絕。
神無月沒有給他們更多反應的時間。她的狀態並不好,日輪刀造成的灼傷和能量消耗帶來的虛弱感依舊存在,必須速戰速決。援兵可能不止這一批。
她的身影驟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鏡域,僅僅是憑藉鬼的超高速移動。
「小心!」蝴蝶忍厲聲示警,同時嬌小的身體如同真正的蝴蝶般輕盈後躍,紫色的刺劍已然出鞘,帶起一道淬毒的寒光。
但神無月的目標並不是她。
「噗!」「噗!」「啊——!」
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神無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過那兩名隊員和那名隱成員身邊,打刀劃出兩道簡潔致命的弧線。
一名隊員脖頸被切斷,另一名胸口被洞穿,那名隱成員則被刀背直接震碎了胸骨,倒地不起。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電光火石。三名隊員甚至沒來得及做出有效的格擋或閃避,便已殞命或重傷。
蝴蝶忍的瞳孔因為驚怒而幾乎要裂開。她剛剛後躍落地,就看到三名同僚瞬間倒下。而神無月的身影,已然出現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銀白的眸子冷冷地看著她,刀尖還滴著溫熱的血。
「你——!」蝴蝶忍咬牙切齒,紫色的眼眸里燃燒著熊熊怒火,「你這個惡魔!半年前你砍斷了我姐姐的右手!今天又殺了這麼多同伴!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姐姐?右手?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她砍過手的柱……好像是有那麼一個。用花之呼吸的?叫什麼來著?
「你姐姐是誰?」她直接問道,語氣平淡。
蝴蝶忍被她這近乎漠然的態度氣得渾身發抖:「我姐姐是花柱蝴蝶香奈惠!你這個混蛋!你難道忘了嗎?就在半年前,你和你那個七彩眼睛的同夥!」
哦,想起來了。是那個用花之呼吸的、氣質溫柔、實力不錯的女柱。當時……柊一凜那小子好像很緊張她?還因此分心了?神無月模糊的記憶里,似乎有這麼一幕。她當時覺得柊一凜可能是喜歡那個女人,所以才在砍斷她手臂、廢掉她戰鬥力後,沒有補上最後一刀。
現在想來,當時要是順手殺了,或許能省去不少麻煩,比如眼前這個明顯來找她報仇的、聒噪的新蟲柱。
「她怎麼樣?」神無月又問了一句,依舊是沒什麼情緒的語氣。她只是有點好奇,那個女柱失去慣用手後,是否真的如她所警告的那樣,退出了鬼殺隊。
「怎麼樣?」蝴蝶忍幾乎要尖叫出來,「她失去了右手!再也無法戰鬥!不得不退出前線!都是因為你!你這個該死的惡鬼!」
看來是退出前線了。神無月心中並無波瀾。人類的身體就是如此脆弱。不過,柊一凜那小子……好像並沒有因此退出?
「柊一凜不是喜歡她嗎?」神無月忽然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她退出,他不也應該跟著退出?」
蝴蝶忍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更加憤怒:「你在胡說什麼?!柊一凜前輩和我姐姐只是同僚!他關心同僚有什麼不對?你這惡鬼腦子裡只有這些齷齪的想法嗎?」
不是喜歡?神無月微微挑眉。原來是她會錯意了?那小子當時那麼激動,她還以為……算了,不重要。
她冷笑了一聲,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那我當時就該殺了她。」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蝴蝶忍的殺意。
「蟲之呼吸·蝶之舞·戲弄」
蝴蝶忍嬌小的身影驟然化為一道紫色的流光,速度極快,軌跡飄忽不定,如同翩翩起舞卻致命毒蝶,瞬間逼近神無月。手中的紫色刺劍如同毒蜂的尾針,帶著刺鼻的紫藤花毒氣息,從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神無月的咽喉。
神無月雖然狀態不佳,但反應依舊迅捷。她沒有硬接這明顯帶毒的刺擊,腳下步伐變幻,手中打刀劃出半圓,試圖格擋並震開刺劍。
然而,蝴蝶忍的劍術以速度和詭異著稱,這一招戲弄更是虛實結合。
神無月的刀鋒看似格擋住了刺劍,但那紫色的劍尖卻如同幻影般一分為二,一道虛影被格開,另一道真實的、淬毒的劍尖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驟然加速,刺向了神無月的側腹。
「嗤」
神無月雖然極限扭身,但依舊被刺劍的尖端劃破了腰側的衣物和皮膚。一道細微的、帶著紫色痕跡的傷口出現。
毒素瞬間注入。
一股冰冷、麻痹、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劇痛,順著傷口迅速向體內蔓延,這是濃縮的紫藤花毒,專門針對鬼的神經系統和再生能力。
若是普通鬼,哪怕是下弦,中了這一下,恐怕也會立刻動作遲緩,再生受阻,甚至直接失去戰鬥力。
但神無月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她清晰地感覺到,那入侵的毒素在她體內肆虐了不到半秒,就被一股更加強大、更加冰冷、仿佛源自她新生的、經過湮滅重組後的身體本源力量,如同磨盤般輕易地碾碎、分解、化為無形。除了傷口處殘留的一絲灼痛和微麻,幾乎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蝴蝶忍一擊得手,正欲抽身後退,準備觀察毒素效果並發動下一輪攻擊,卻驚愕地發現,神無月似乎……毫無反應?她那雙銀白的眸子依舊冰冷清明,動作也沒有絲毫遲滯。
怎麼可能?她的毒可是連下弦之鬼能致命的效果的。即便是上弦也不會毫無反應。
就在蝴蝶忍驚疑不定的瞬間,神無月的反擊已經到了。
沒有使用複雜的刀術,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橫斬。刀鋒帶著殘留的冰雪寒意和斬殺過多生命的血腥戾氣,直取蝴蝶忍的脖頸。
蝴蝶忍瞳孔驟縮,憑藉著嬌小靈活的身軀和出色的反應,險之又險地後仰躲過,但刀鋒帶起的勁風還是割斷了她幾縷紫色的髮絲,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
神無月沒有追擊。她只是站在原地,用另一隻手隨意地按了按腰側那正在快速癒合、連紫色痕跡都迅速消退的傷口,銀白的眸子淡淡地看著驚魂未定的蝴蝶忍。
「你的毒,對我沒用。」她陳述事實,語氣里聽不出炫耀,只有一種漠然。
蝴蝶忍的心沉到了谷底。連最依仗的毒都無效……這個上弦鬼,比情報中描述的更加可怕。
神無月似乎失去了繼續糾纏的興趣。她看著蝴蝶忍,忽然說道:
「去給柊一凜傳話。」
蝴蝶忍愣了一下,警惕地看著她。
「退出鬼殺隊。」神無月的聲音清晰而冰冷,不容置疑,「不然後果自負。」
蝴蝶忍紫色的眼眸里怒火再次升騰:「你休想!澗上家族的仇,我們鬼殺隊一定會報!柊一凜前輩也絕不會向你妥協!」
澗上家族的仇,他們來報?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隨即瞭然。
「報仇?」她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你們以為喊兩句口號,就能殺了誰?」
她沒有接蝴蝶忍關於「報仇」的話茬,只是重新強調了一遍,語氣更加冰冷:
「讓柊一凜退出鬼殺隊。不然後果自負。」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威脅,「要是你不願意傳話,我就殺了你,再去找別人傳。比如……你那個斷了手的姐姐?」
蝴蝶忍的身體猛地一顫!紫色的眼眸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睜大。她死死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姐姐……這個惡鬼竟然用姐姐來威脅!
神無月看著她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翻湧的仇恨與掙扎,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不再多言,只是最後冷冷地看了蝴蝶忍一眼,然後轉身,拖著那柄打刀,邁步走向空地外的黑暗。
她的步伐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顯示出她並非全無消耗。但那挺直的背影和周身散發出的、即使疲憊也依舊凜然的冰冷殺意,讓蝴蝶忍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銀眸惡鬼的身影,逐漸融入藤襲山深沉的夜色,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空地上,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滿地的屍體,破碎的冰晶,以及跪坐在地上、緊握著紫色刺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紫色眼眸中淚水與怒火交織、卻無能為力的新任蟲柱,蝴蝶忍。
夜風嗚咽,仿佛在哀悼逝去的生命,也仿佛在預示著,更加殘酷的風暴,即將來臨。
神無月沒有立刻動用鬼的能力遠遁。她只是拖著那柄布滿血污、卻依舊堅固異常的打刀,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那片浸透鮮血、瀰漫著死亡氣息的空地,走進了藤襲山更深、更暗的密林之中。
刀刃偶爾刮過地面的枯枝敗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得可怕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能感受到腳底傳來的、屬於初春夜晚土地的微涼濕意,以及……身體各處傷口傳來的一波波遲鈍的、被日輪刀灼燒後的殘留刺痛感。
她沒有刻意隱匿氣息,也沒有高速移動,只是如同一個疲憊不堪的旅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黯淡,失去了平日那種無機質的冰冷光澤,反而蒙上了一層罕見的、近乎麻木的倦怠。
心累。
這種感覺比身體上的創傷更讓她感到不適。是對魘夢那個瘋子同僚的煩躁——每次和那傢伙扯上關係都沒好事,不是收拾爛攤子就是陷入莫名其妙的麻煩。
是對無慘的怨恨——那冰冷強制、不容置疑的命令,將她一次次推向這種血腥而毫無意義的廝殺,如同驅趕著最趁手的工具,用完即棄,稍有不聽話的跡象,便是無限城的冰冷召見和殘酷賞賜。
她本就對那位主宰缺乏其他鬼那種根植於血脈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與恐懼,有的只是被迫服從的冰冷和隱忍的反感。這一次次的殺戮,如同沉重的枷鎖,一點點磨損著她那本就空茫的內心。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對剛才那場屠殺本身的……厭煩。
她在林間走了很久,直到身後那片空地的血腥氣徹底被山林草木的氣息覆蓋,直到體內日輪刀灼傷的刺痛感被強大的自愈能力徹底撫平,只剩下能量的虛乏感,直到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混雜著煩躁、怨恨和疲憊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這機械般的步行,被夜風稍稍吹散了一些。
然後,她才停下腳步,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銀白的眸子重新恢復了平日的冰冷與清明,如同被擦拭過的寒冰。
該回去了。
她手腕一抖,甩幹了刀身上最後一點殘留的血跡和污漬,將打刀隨意地插回腰間的刀鞘。隨後,她的身影微微模糊,下一瞬,已然化為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淡影,以鬼魅般的速度,朝著極樂教的方向疾馳而去,消失在藤襲山濃重的黑暗之中。
……
與此同時,鬼殺隊總部。
悲愴與凝重的氣氛,如同化不開的陰雲,籠罩著整個宅邸。蝴蝶忍帶回的消息,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位柱和隊員的心頭。
這一屆參與最終選拔的預備隊員,超過半數還未踏上紫藤花環繞的試煉之山,便已殞命在藤襲山外圍,死於上弦之鬼澗上神無月的刀下。
現場慘不忍睹,血流成河,連同駐守該區域、前往支援的岩柱不動峰岩及其率領的九名精銳高級隊員,全部陣亡。唯一的倖存者,新任蟲柱蝴蝶忍,也是險死還生,帶回了惡鬼冷酷的警告。
沒有提及魘夢的存在。在蝴蝶忍的視角和認知中,那些預備隊員是被神無月以某種未知手段瞬間斬殺,而岩柱等人則是與神無月激戰後不敵身亡。她自然地將所有罪責和恐怖,都歸結於那個有著銀白眸子、實力深不可測的上弦女鬼。
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傳開。訓練生的慘死讓鬼殺隊未來的力量蒙上陰影;岩柱的隕落更是沉重的打擊,那是鬼殺隊當前重要的高端戰力之一;而神無月那近乎挑釁和威脅的警告——「讓柊一凜退出鬼殺隊,不然後果自負」——更是讓氣氛變得詭異而緊繃。
很快,這則消息連同蝴蝶忍帶回的詳細描述,被送到了正在某處執行單獨巡查任務的雪柱,澗上柊一凜手中。
傳信的鎹鴉落下時,柊一凜正站在一處山崖邊,望著遠處沉沉暮色。
他依舊穿著鬼殺隊的黑色隊服,外罩那件繡著雪花紋樣的白色羽織,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露出清俊卻蒼白的面容。翠綠的眼眸沉寂如古井,只有在望向手中剛剛展開的信箋時,才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腥氣,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預備隊員的死,岩柱的犧牲,蝴蝶忍的遭遇,以及……姐姐那句冰冷的警告。
翠綠的眸子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碎裂了,又仿佛有什麼更加沉重的東西,悄然沉澱下去。
沒有預想中的暴怒、悲憤,或是激烈的情緒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拿著信紙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臉上卻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
風吹動他白色的羽織和下擺,獵獵作響。
許久,他才緩緩折起信紙,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胸收藏。然後,他轉身,對著一直靜立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的鎹鴉,用他那特有的、清冷而平穩的嗓音說道:
「回總部。稟告主公大人,我……申請退出鬼殺隊。」
鎹鴉發出一聲驚愕的啼叫,撲棱著翅膀。
柊一凜沒有解釋,只是邁開腳步,朝著總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穩,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絕的意味。
他的決定,並非一時衝動,也並非因為恐懼。而是早已在他心中盤旋過無數次的、沉重的必然。
在他的認知里,澗上家族的血債,根源在於黑死牟,在於無慘,在於這扭曲的世道。恨誰,都不能恨姐姐神無月。
當年那個血腥的夜晚,若不是姐姐拼死引開了大部分來襲的鬼物,為他爭取了逃生的時間,他根本不可能活下來。姐姐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失憶、冰冷、成為上弦之鬼、雙手沾滿鮮血——追根溯源,也是因為要保護他,因為澗上家族的血脈,因為那些無法抗拒的可怕力量。
是他欠她的。欠她一條命,欠她一個完整的人生,欠她所有被奪走的溫暖和記憶。
她如今對他揮刀相向,對他發出冰冷的警告,甚至可能手上也沾染了其他無辜者的鮮血……這些,在柊一凜看來,都不是她的錯。是鬼的血、無慘的控制、空茫的記憶,扭曲了她。她只是受害者,一個被強行塑造成殺戮兵器的、迷失了的姐姐。
他留在鬼殺隊,固然是為了斬殺惡鬼,為了終結悲劇,但客觀上,他的存在,他的「雪柱」身份,他與姐姐那斬不斷理還亂的血緣關聯,確實可能成為刺激姐姐、或者被無慘利用來對付姐姐的潛在因素。藤襲山的警告,就是最直接的信號。
退出,是他對自己內心那份沉重愧疚的一種……消極的償還。
至於鬼殺隊的職責,人類的未來,對惡鬼的仇恨……這些並未從他心中消失。他只是換一種方式。離開明面的柱之位,或許能以更隱秘、更自由的身份,繼續追尋珠世的線索,繼續調查黑死牟和無慘的弱點,繼續……在暗中,做他能做的事情。
回到總部,面對主公產屋敷耀哉溫和卻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面對其他柱或震驚、或不解、或憤怒的注視,柊一凜沒有解釋太多。他只是平靜地重複了自己的決定。
「即使離開鬼殺隊,」他最後補充道,翠綠的眼眸看向主公,也掃過在場的宇髓天元、富岡義勇、悲鳴嶼行冥等人,聲音清晰而堅定,「斬殺惡鬼、保護無辜的職責,我依舊會履行。只是……換一種方式。」
最終,在主公沉重的嘆息和複雜的目光中,柊一凜交還了代表柱身份的日輪刀,卸下了白色羽織,只穿著最簡單的常服,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隊員,轉身離開了鬼殺隊總部的大門。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石板路上。
他沒有回頭。
手中的刀,依舊冰冷而沉重。正如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