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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藍色彼岸花(5)

2026-09-09 02:41:25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夜色如墨,濃稠得仿佛能滴落下來。飛驒山脈的輪廓在黑暗中化作一片起伏的、沉默的巨獸剪影,比神無月離開時更加壓抑,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更深山處的、非自然的躁動與寒意。

  極樂教的溫泉與童磨的懷抱帶來的短暫安寧,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早已消散無蹤。

  無慘那冰冷的命令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與炭治郎一家溫暖燈火的幻影激烈碰撞,撕扯著她空茫卻並非全無知覺的心。

  「我出去一下。」她對童磨說,聲音平靜,銀白的眸子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童磨正倚在窗邊,七彩眼眸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聞言轉過頭看她,沒有驚訝,也沒有阻攔。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走過來,將她被夜風吹得有些涼的手握進自己掌心。

  「小心。」他只說了兩個字,七彩眼眸里沒有戲謔,沒有甜膩,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瞭然的複雜,「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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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那看似空洞冷漠的外表下,偶爾會迸發出的、連她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執拗與多管閒事。

  他也清楚,有些事情,如果不讓她去做,她心中的那點滯澀會一直存在,反而可能成為破綻。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抽回手,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寢殿,消失在通往飛驒山脈方向的黑暗中。

  童磨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她冰涼的觸感。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七彩眼眸在昏暗中晦暗不明,許久,才低低地、近乎自語般說了一句:「傻瓜。」

  ……

  山路崎嶇,夜色濃重。但這一次,神無月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隱匿行蹤,也不再抱著尋找藍色彼岸花的渺茫希望。

  她的目標明確,速度快得在身後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冰冷的風颳過臉頰,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遠遠地,那點熟悉的、微弱如豆的暖黃光亮再次出現在視野邊緣——灶門家的小木屋。與上次深夜歸來時不同,此刻那扇窗戶後的燈火已經熄滅,整座小屋如同沉睡的獸,安靜地匍匐在山林的懷抱里,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脆弱的安寧。


  神無月的心,卻因此揪得更緊。這安寧,即將被徹底打破。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停在屋外不遠處的樹林陰影中,靜靜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她本就近乎虛無的呼吸和心跳。她銀白的眸子如同夜行動物,清晰地注視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和黑洞洞的窗戶。

  她知道,自己瞞不過炭治郎的鼻子。那個少年的嗅覺天賦,能捕捉到最細微的氣息變化,尤其是對於惡意或異常的感知。

  她身上屬於鬼的冰冷氣息,以及此刻心中翻湧的焦灼與決斷,對於炭治郎而言,恐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一樣顯眼。

  果然,沒過多久,極其細微的、壓抑著的窸窣聲,從屋內傳來。

  那是有人從被褥中小心起身,極力放輕動作,避免吵醒家人的聲音。緊接著,是赤腳踩在冰涼地板上的輕微摩擦聲,緩慢而謹慎地向著門口靠近。

  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吱呀」聲。炭治郎那張還帶著睡意的稚嫩臉龐探了出來,紅色的頭髮有些凌亂,額頭的傷疤在微弱的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先是警惕地、如同小動物般翕動鼻翼,仔細辨別著空氣中的氣息,然後,他的目光準確地鎖定了神無月所在的陰影。

  意外、驚訝、疑惑……各種情緒在他清澈的眼睛裡快速閃過,最後定格為一種純粹的、毫不作偽的驚喜。

  「雪見小姐?」他壓低聲音驚呼,隨即意識到什麼,連忙捂住嘴,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確認沒有吵醒家人,才躡手躡腳地走出來,輕輕掩上房門。

  他快步走到神無月面前,臉上還帶著因驚喜而泛起的淡淡紅暈,眼睛亮晶晶的。「您怎麼又回來了?是……是落了什麼東西嗎?還是……」

  他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急切和歉疚的表情,轉身就要往回走,「啊!對了,您上次留下的錢!母親說絕對不能收那麼多,我們正想辦法……」

  他想說的是,他們正想辦法將大部分錢退還給她。這個少年和他的家人,即使在如此困頓中,依然堅守著「無功不受祿」的樸素原則。

  神無月打斷了他,聲音比夜風更冷,更直接,沒有一絲寒暄或迂迴:「搬家。」


  「誒?」炭治郎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離開這裡,搬到山下去,越遠越好,最好是鎮子上。」神無月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可以為你們在鎮上準備房子,安排好一切。」

  這個要求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無厘頭,完全超出了炭治郎的理解範圍。他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著神無月,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嚴肅和……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急切的緊繃感。

  「搬……搬家?」炭治郎重複了一遍,隨即堅決地搖了搖頭,「為什麼?雪見小姐,這裡是我們的家啊。從祖輩開始就住在這裡了,父親……也在這裡。我們靠山吃山,雖然清苦,但已經習慣了。而且,母親的身體也不適合長途跋涉……突然說要搬家,還去鎮上……」

  他臉上寫滿了不解和拒絕。對於世代紮根於此的山民來說,離開祖居之地,無異於斬斷根系,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緊緊盯著他,裡面翻湧著炭治郎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焦躁、無奈,還有一絲被時間緊迫催生出的冰冷怒意。

  她知道這個要求聽起來多麼荒謬,多麼不近人情,但她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解釋清楚。

  「炭治郎。」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斬釘截鐵,「不要問為什麼。聽著,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跟你解釋。」

  她上前一步,逼近炭治郎。

  少年因為她突然靠近的氣勢和身上散發出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的冰冷氣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眼神依舊固執而困惑。

  神無月不再試圖說服。她直接伸手掏出了一個用深色油布緊緊包裹著、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將包袱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動作有些粗暴。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直接扯開了油布的一角。

  月光下,包袱里的東西顯露出來。

  不是金銀,不是珠寶。

  是一大捧乾燥的、顏色已經有些黯淡的紫色藤花。花朵細小,簇擁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濃郁到刺鼻的、甜膩中帶著奇異辛辣的香氣——紫藤花香。

  不僅如此,旁邊還有幾捆用同樣乾燥紫藤花精心壓製成的線香,幾大包縫製好的、鼓囊囊的紫藤花香包,甚至還有一小袋用油紙包好的、黑褐色的紫藤花種子。

  這些紫藤花製品數量驚人,顯然是精心準備、足以長時間使用的量。而它們此刻被神無月蒼白的手掌握著,暴露在空氣中。

  「滋……嗤……」

  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驟然響起。

  只見神無月握著紫藤花和香包的手指接觸處,她原本蒼白光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灰暗、起皺、然後如同被強酸潑灑般飛快地腐爛、消融,露出了下方鮮紅的肌理和慘白的指骨。

  空氣中甚至飄起了一絲皮肉燒焦般的、混合著紫藤花香的詭異氣味。

  然而,幾乎就在皮膚腐爛的下一瞬間,一股銀白色的、冰冷的光芒從她傷口處流轉而過,那潰爛的皮肉又如同倒放錄像般,以同樣驚人的速度癒合、再生,恢復成原本的蒼白光滑,仿佛剛才的腐蝕從未發生過。

  但緊接著,新的接觸又引發了新一輪的腐蝕與再生……周而復始,在她手掌握著的部位,形成了一幅詭異而恐怖的、不斷毀滅又新生的動態畫面。

  炭治郎的呼吸驟然停止。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神無月那只在不斷腐爛與癒合中循環的手,以及她手中那些散發著致命香氣的紫色花朵,大腦一片空白。

  鬼?紫藤花對鬼有致命的傷害,這是山里老人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雪見小姐她……她竟然是……?

  巨大的衝擊讓少年稚嫩的臉龐血色盡褪,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聞到了,清晰地聞到了——從神無月身上散發出的,除了那熟悉的、略帶冰冷疏離的氣息之外,此刻還混雜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陰冷,以及紫藤花腐蝕皮肉帶來的、混合著焦糊味的痛苦氣息。

  「這些紫藤花,」神無月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平穩,仿佛那隻正在遭受酷刑般腐蝕又癒合的手不是她的一樣,「足以抵擋大部分低級的……那種東西。」

  她省略了鬼這個詞,但炭治郎已經明白了。

  「從今天晚上開始,晚上不要再進山。」神無月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還有……天黑之後,把這些紫藤花香在房子門口點上一圈。香包掛在門窗上,隨身也帶著。種子……種下,越多越好,長得很快。」

  她看著炭治郎慘白而震驚的臉,加重了語氣:「用完了,我會再給你送來。或者你什麼時候準備搬家,告訴我。」

  「一定。」她盯著他的眼睛,銀白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玩笑或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必須被執行的決斷,「記住,是每天天黑之後。一刻也不要耽擱。」

  炭治郎依舊沒有伸手去接那個敞開的包袱。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身體僵硬,目光在神無月不斷腐蝕癒合的手、那些致命的紫藤花、和她那雙冰冷非人的銀白瞳孔之間來回移動。

  震驚、恐懼、茫然、還有一絲被欺騙和隱瞞的刺痛……種種情緒在他清澈的眼中激烈碰撞。

  他需要消化這顛覆認知的真相,更需要一個理由。

  「……為什麼?」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固執和不肯放棄的追問,「雪見小姐……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為什麼……要給我們這些?山里……到底會發生什麼?」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被困陷阱的小獸,在做最後的掙扎和探尋。他能聞到神無月身上沒有惡意,甚至能聞到一種深藏的、近乎急切的保護欲和沉重的擔憂。

  但這與她鬼的身份,與這些致命的紫藤花,形成了巨大而矛盾的撕裂感。他需要將這一切拼湊起來,需要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向家人解釋的理由。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疲憊的神色。為什麼?因為她不想看到他們死。

  因為那一個月的收留和笨拙的針線活時光,在她永恆冰冷的生命里,投下了一抹過於鮮明、讓她無法徹底漠視的影子。

  因為無慘的命令如同懸頂之劍,而她是那個間接將災禍引向此地的人。

  但她什麼也不能說。不能說出無慘,不能說出藍色彼岸花,不能說出即將席捲山林的鬼潮。任何一個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她看著炭治郎那雙充滿困惑、恐懼卻又固執地尋求答案的眼睛,心中那片空茫的冰湖,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鑿了一下,泛起冰冷的、帶著鈍痛的漣漪。

  最終,她只是移開了目光,避開了炭治郎的直視。將那個敞開的、裝滿紫藤花製品的油布包袱,輕輕往前推了推,幾乎要碰到炭治郎的腳邊。

  然後,她向後退了一步,身影開始融入身後更深的黑暗。

  「抱歉。」

  只有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如同嘆息,又帶著千斤的重量,消散在寒冷的夜風中。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徹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地上那個散發著濃郁紫藤花香的包袱,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鬼的冰冷氣息,和手掌皮肉反覆腐蝕又癒合帶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炭治郎孤零零地站在自家院中,夜風吹拂著他紅色的髮絲和單薄的寢衣。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個致命的禮物,又抬頭望向神無月消失的方向,那裡只有一片沉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山中夜晚特有的寂靜重新合攏,卻不再安寧,反而充滿了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花朵本身,觸碰了一下包袱的油布邊緣。紫藤花濃烈到刺鼻的香氣撲面而來,帶著死亡般的警示。

  沒有理由。

  只有一句「抱歉」。

  和一份沉重到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的、沉默的保護。

  少年緊緊攥住了油布的一角。他抬起頭,望向黑沉沉的山林深處,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染上了屬於成年人的、沉重而迷茫的陰霾。

  黑夜,還很長。而山雨欲來的氣息,已經無比清晰。

  ……

  天光未亮,黎明前最黑暗、最沉寂的時刻。極樂教那高聳的圍牆和重疊的殿宇,在深灰色的天幕下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吞噬著一切聲響與光線。

  神無月的身影如同疲倦的歸鳥,悄無聲息地滑入寢殿。她沒有點燈,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憑藉著對這片空間的熟悉,徑直走向內室那張寬大的矮榻。

  童磨果然沒睡。或者說,他一直在等。他就靠坐在榻邊,身上隨意披著一件深色的羽織,橡白色的長髮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流淌的月華。

  聽到她回來的動靜,他立刻抬起頭,七彩眼眸在陰影中準確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如同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提線木偶,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榻邊,然後,直挺挺地、帶著一種近乎放棄所有支撐的疲憊,向後倒去——

  正好倒進了童磨及時張開、等待已久的懷抱里。

  童磨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冰冷而僵硬的身體完全納入自己懷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上還帶著夜行時沾染的、山林間冰冷的露水氣息,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夜風洗刷殆盡、卻依舊被他敏銳捕捉到的……紫藤花的殘香。

  還有,她周身散發出的、一種近乎虛脫的、精神上的倦怠。

  神無月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將臉深深埋進童磨的頸窩,鼻尖抵著他微涼的皮膚,然後,做了一個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動作——

  她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不是鬼那種可有可無的呼吸,而是一種仿佛要將肺里所有濁氣都排空、再貪婪地汲取救命氧氣般的、用盡全力的深吸氣。

  她的胸腔明顯地起伏著,鼻翼翕動,仿佛要將童磨身上那股熟悉的、極樂教線香餘韻、以及獨屬於他本人的、某種難以言喻的甜香氣息,徹底吸入肺腑,融入血液,以此來驅散胸腔里淤積的冰冷、沉重,以及……那揮之不去的、紫藤花帶來的、象徵著對立與毀滅的甜膩辛辣。

  一次,兩次,三次……她就這樣靜靜地、用力地呼吸著,仿佛只有他身上的味道,才能讓她重新確認自己身處何方,確認自己是誰。

  童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擁抱著她,一手環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動作緩慢而穩定。

  七彩眼眸在昏暗中低垂,注視著她微微顫動的肩頭和緊貼著自己脖頸的、冰涼的臉頰。

  他能感覺到她平靜外表下那洶湧的、無聲的情緒暗流——焦灼、無力、歉疚、疲憊,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對這份扭曲依存的、近乎本能的索求。

  許久,直到神無月的呼吸漸漸平復,不再那麼用力,只是維持著一種依偎的、淺淺的頻率,童磨才用他那特有的、此刻放得異常輕柔的聲音開口: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神無月。」

  他的話語如同羽毛,拂過她緊繃的神經。沒有詢問過程,沒有評價對錯,只是簡單地肯定了她的行動。他知道她需要這個。

  然而,神無月在他懷裡,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她沒有抬頭,聲音悶悶地,帶著一絲近乎自嘲的疲憊:

  「不要……用你安慰信徒的那一套……來對我。」

  她聽出來了。童磨剛才那句話的語氣,和他平時在極樂教壇上,對那些哭訴煩惱、祈求解脫的信徒們說話時,那種悲憫而溫柔的安撫者語調,有微妙的重合。

  她不是他的信徒。她不需要他在履行這個角色時,還摻雜著那些用於表演的、程式化的安慰。那會讓她覺得,連此刻這唯一的懷抱和依靠,都透著些許虛假。

  童磨撫摸她頭髮的手微微一頓。七彩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近乎真實的柔軟。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了平日的甜膩或玩味,只有一種被看穿心思的、淡淡的無奈。

  「被發現了啊。」他承認得乾脆,語氣恢復了他們私下相處時那種更自然、也更親昵的隨意,「可是,我是真的覺得,神無月已經盡力了哦。給了警告,送了護身符……剩下的,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長長地、近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千鈞的重量,仿佛將胸腔里所有鬱結的情緒都隨著這口氣呼了出去。

  「……是,他們也有他們的命運。」她最終說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平靜。

  這句話,不僅僅是對灶門一家說的,或許也是對她自己說的。她改變不了無慘的命令,改變不了鬼潮即將席捲的事實,改變不了人類與鬼之間不死不休的對立。

  她能做的,只有那麼多了。強行干涉,只會將所有人都拖入更深的漩渦。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給那虛無縹緲的命運。

  說出這句話後,她似乎真的放鬆了一些。一直緊繃的肩背線條柔和下來,更徹底地將自己身體的重量交給身後的懷抱。

  童磨敏銳地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他沒有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而是順著她的放鬆,將懷抱調整得更舒適,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七彩眼眸望向窗外漸漸泛出魚肚白的天際。

  「天快亮了呢。」他換了個輕鬆些的話題,「神無月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昨天讓清水夫人準備了一些新進的南洋水果,味道……嗯,雖然對我們來說都差不多,但據說形狀和顏色很奇特。」

  他知道神無月對進食的興趣遠不如對新奇事物的好奇。

  神無月在他懷裡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銀白的眸子也懶懶地瞥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光。

  「不想動。」她簡短地說,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賴皮。

  「那就不動。」童磨從善如流,手臂收得更緊,「等天完全亮了,太陽出來,我們再睡。或者……看看那本沒看完的醫學書?我忽然對裡面說的人類免疫系統有點興趣了,聽起來像一套很精密的自我防禦機制呢,雖然在我們面前不堪一擊。」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那些遙遠、抽象、與他們當下困境無關的領域,試圖用這種日常的、甚至略帶學術探討意味的閒聊,來沖淡神無月心中的沉重。

  神無月「嗯」了一聲,沒有反對。她將臉重新埋回他的頸窩,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身上熟悉的氣息。

  那些關於免疫系統、關於細胞、關於外語學習的遙遠話題,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的模糊聲響,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至少在此刻,在這個屬於他們的巢穴里,在黎明將至的黑暗中,他們可以暫時拋開無慘的威壓、藍色彼岸花的幻夢、飛驒山脈即將降臨的風暴,以及那些註定無法拯救的人類命運。

  只剩下彼此依偎的體溫,和這些無聊卻安全的、關於遙遠世界的瑣碎對話。

  窗外的天光,一絲一絲,緩慢而堅定地蠶食著黑暗。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帶著已知的危險和未知的變數。

  ……

  時間如同極樂教庭院中無聲堆積的雪,一層又一層,悄然將深秋的蕭瑟與動盪掩埋,鋪陳出一片冰冷而寂靜的純白。凜冬已至,寒風呼嘯著刮過山林與廟宇,將萬物凍結在一種近乎停滯的、蒼白的靜謐里。

  飛驒山脈的積雪想必早已沒過膝蓋,那場因藍色彼岸花而掀起的、無聲的鬼潮風暴,是否也已被嚴寒所阻滯,或是悄然平息。

  神無月不得而知。她只是在某個雪霽初晴的夜晚,再次悄無聲息地去了一趟那座位於山坳中的、熟悉的木屋。

  月光映著皚皚白雪,將小屋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死寂。

  沒有燈光,沒有炊煙,沒有炭治郎劈柴的聲響,也沒有禰豆子隱約的哼唱。只有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屋頂和門前的空地,將一切人類活動的痕跡溫柔而殘酷地抹去。

  木門緊閉,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雙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神無月站在院子外的雪地里,許久沒有動。寒風捲起細雪,扑打在她蒼白的臉上,帶來針刺般的寒意。她銀白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那座空寂的小屋,裡面映著月光和雪光,一片冰冷的空茫。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推開並未上鎖的木門,或許是匆忙離去,或許……

  屋內一切如舊,卻又截然不同。地爐冰冷,早已沒了餘燼;鋪蓋捲起,桌椅蒙塵;牆角的柴垛只剩零星幾根,灶台上還有半碗結了冰碴的、未曾動過的粥。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類生活過的氣息,以及……一種更加微弱的、仿佛被什麼力量強行淨化過的、難以言喻的冰冷感。

  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屬於鬼的、暴戾殘留的氣息。

  他們……只是搬走了嗎?因為她的警告?因為山中越來越不太平的傳聞?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神無月站在屋子中央,環顧著這曾經給予她短暫平靜與笨拙溫暖的地方。指尖拂過冰冷的灶台,拂過禰豆子教她做針線活時坐過的草蓆邊緣。那種空蕩感,並非僅僅因為無人居住,更像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了生命力後的、死寂的虛無。

  她希望他們只是搬走了。

  搬到了更安全的山下,用她留下的錢,開始了新的生活。炭治郎會繼續照顧家人,禰豆子會慢慢長大,葵枝或許能看上更好的醫生……那些溫暖的燈火,會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點亮。

  她只能這樣希望。因為深想下去,那答案可能會讓這片冰冷的雪夜,變得更加徹骨寒涼。

  最終,她什麼也沒有拿,什麼也沒有留下,只是默默地退出了木屋,輕輕帶上門,仿佛不忍驚擾一場或許早已破碎的夢。然後,轉身,融入茫茫雪夜,如同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幽靈。

  ……

  冬日綿長,極樂教也被厚厚的冰雪包裹。童磨刻意營造的冰晶蓮花在嚴寒中反而開得更加恣意璀璨,將庭院妝點得如同水晶宮殿,美得不似人間,卻也冷得毫無生氣。

  無慘那邊,自飛驒山脈大規模搜尋無果後,傳來的意念日漸暴戾、焦躁,如同困獸的嘶吼,卻又透著一股無可奈何的狂怒。

  藍色彼岸花仿佛只是一個捉弄他的幽靈,驚鴻一瞥後便徹底消失無蹤,連帶著那份被點燃的、近乎癲狂的希望,也化為了更加灼人的怒火。

  但他似乎並未將這份怒火過多地宣洩在神無月身上——或許是因為她提供的線索確鑿,或許是因為她之後又盡職地完成了多次清理鬼殺隊外圍據點的任務。

  總之,除了偶爾冰冷的任務指派,無慘並未再特意關照她。這難得的清淨,讓神無月緊繃的神經得以稍稍喘息。

  童磨似乎也徹底進入了貓冬模式。往年的冬季,他雖不喜嚴寒,但也耐不住極樂教的無聊,時常會溜下山,在人類城鎮的暖閣酒肆間流連,順便滿足口腹之慾。但今年,他外出頻率大大降低,大部分時間都陪著神無月窩在燃著銀炭、溫暖如春的房間。

  此刻,兩人正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矮榻邊。神無月跪坐在童磨身後,而童磨則隨意地盤腿坐著,背對著她,橡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一直垂到絨毯上,在殿內暖爐微弱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銀光。

  神無月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犀角梳,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童磨的長髮。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指尖偶爾穿過他微涼順滑的髮絲,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的觸感。

  她自己的黑髮則只是鬆鬆地系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

  童磨閉著眼,似乎很享受這片刻的寧靜,七彩的眼眸被眼帘遮蓋,只留下兩道優美的弧線。

  他手裡把玩著神無月一縷散落在他肩頭的黑髮,指尖纏繞著那冰涼如絲綢的髮絲,偶爾輕輕扯動一下,引得身後的神無月不滿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後頸。

  「別鬧。」神無月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無奈。

  「是神無月先玩我頭髮的。」童磨笑著反駁,卻沒有真的阻止。

  過了一會兒,神無月似乎是梳得無聊了,開始嘗試著將童磨的長髮分成幾股,笨拙地編織起來。

  她的手指遠不如揮舞冰鏡利刃時靈活,編出的髮辮歪歪扭扭,鬆緊不一,甚至不小心扯掉了好幾根頭髮。

  「嘶——」童磨誇張地吸了口涼氣,「神無月,你是想把我頭髮都拔光嗎?」

  「是你頭髮太滑了。」神無月面不改色地將責任推回去,但手上的動作還是放輕了些。她看著自己那慘不忍睹的作品,銀白的眸子裡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挫敗,隨即又變成一種不服輸的執拗,拆開來重新編。

  童磨任由她折騰,嘴角噙著笑,七彩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透過面前一面裝飾用的銅鏡映出身後神無月微微蹙眉、專注編發的側影。

  這畫面有種家常的、近乎溫馨的荒謬感——兩個上弦之鬼,在深冬的巢穴里,像最普通的人類情侶一樣互相編著頭髮。

  編著編著,神無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停下手中的動作,銀白的眸子透過銅鏡的反射,看向童磨帶笑的側臉。

  「童磨。」

  「嗯?」

  「你好像……很少接到無慘大人直接下發的戰鬥或清理任務。」她的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並非質疑,「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在外面跑。猗窩座那邊好像也很頻繁。但你……」

  印象中,童磨確實極少像她或猗窩座那樣,被頻繁派遣出去執行具體的廝殺或威懾任務。

  他的活動更多集中在極樂教內,扮演教主,或者像之前那樣,偶爾和她一起在有限範圍內遊玩。無慘對他似乎有種……不同的使用方式?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在鏡中與她對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輕快上揚。

  「嗯~」他拖長了語調,聲音甜膩,「或許是因為……我不太適合戰鬥呢?」

  話音剛落——

  「砰!」

  一個不輕不重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結實的後心窩上。

  「少騙人。」神無月收回手,銀白的眸子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你在胡說什麼」的嫌棄。

  不適合戰鬥?開什麼玩笑。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童磨體內蘊藏的、如同深海般浩瀚而冰冷的強大力量,那絕非僅僅依靠血鬼術的詭異就能達到的程度。

  童磨被她捶得身體微微前傾,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被拆穿的笑意,沒有絲毫惱意。

  「哎呀,又被神無月看穿了呢。」他轉過身,不再看銅鏡,而是直接面向神無月,七彩眼眸里流光溢彩,「戰鬥這種東西啊……確實很無趣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指尖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又在瞬間碎裂消散。

  「揮動武器,噴灑鮮血,看著生命在眼前凋零……一次兩次或許還有新鮮感,但重複千百次,不就變得和呼吸一樣乏味了嗎?人類的劍士,來來去去也就那些招式,那些眼神……看多了,連他們臨死前最後的表情,都能預料到了呢。」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評價一場無聊的戲劇,將生死搏殺說得如同嚼蠟。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她知道童磨說的是實話的一部分。對她自己而言,戰鬥也只是完成任務的手段,並無樂趣可言。但童磨這種將一切都視為無趣的漠然,似乎比她更加徹底。

  「那……」她歪了歪頭,提出了關鍵問題,「你是怎麼當上上弦二的?」

  她知道童磨並非從一開始就是上弦之二。根據玉壺零星的提及和童磨自己偶爾的隻言片語,他似乎是從更靠後的位置,直接挑戰了當時的上弦之二,並成功取代了對方。

  這個過程本身就意味著極其殘酷和激烈的戰鬥。

  童磨七彩的眼眸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仿佛在回憶一件很有趣的往事,嘴角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惡作劇般的得意。

  「為了……」他拖長了聲音,七彩眼眸里閃爍著促狹的光芒,「……氣猗窩座閣下吧。」

  「猗窩座?」神無月微微一怔。那個戰鬥狂?和童磨升任上弦二有什麼關係?

  「是啊。」童磨笑得更加開心,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其愉悅的畫面,「猗窩座閣下啊,是個非常非常執著於變強和戰鬥的傢伙呢。他好像一直對排名很在意,總想往上挑戰。我記得……他甚至還挑戰過黑死牟大人呢,雖然結果嘛……」 他聳了聳肩,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神無月對此略有耳聞。猗窩座對強大的追求近乎偏執,挑戰上弦之一的黑死牟並不奇怪。

  「然後呢?」她追問。

  「然後啊,」童磨湊近她,聲音壓低,如同分享一個秘密,「我看他那麼努力,那麼想提升排名,覺得……很有趣。所以,就在某一次猗窩座出任務的時候……」 他七彩眼眸彎成月牙,「我恰好去挑戰了當時的上一任上弦之二,並且不小心成功了。」

  他說得輕巧,仿佛只是隨手摘了朵花。但神無月能想像,那必然是一場驚心動魄、足以震動所有上弦的死斗。童磨的實力,從來不容小覷。

  「於是,猗窩座閣下回來後發現,自己拼命想挑戰的目標,被我搶先了一步。」童磨模仿著猗窩座可能的表情,板起臉,眉頭緊皺,聲音壓低做出憤怒的樣子,

  「『該死的!童磨那個混蛋!』——他當時一定這麼想了吧?啊,光是想像他那種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就覺得非常、非常有趣呢!」

  他笑出聲來,肩膀微微抖動,顯然樂在其中。

  神無月有些無語地看著他。為了氣猗窩座,就去挑戰並殺死一位上弦之二?這種理由,也就童磨想得出來,做得出來。這完全符合他那種以他人情緒為樂、視一切為遊戲的惡劣本性。

  「你就為了這個?」她忍不住問。

  「也不全是啦。」童磨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上弦之二的位置,視野更好,能看到的戲劇也更多,不是嗎?而且……」 他七彩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屬於掠食者的幽光,「離無慘大人更近,也有些別的好處。」

  他沒具體說是什麼好處,但神無月大概能猜到。更高的排名意味著更受重視,也可能意味著更接近某些核心秘密,或者……在無慘暴怒時,有稍微多一點的價值來抵消風險?

  「不過,猗窩座閣下好像因此更討厭我了呢。」童磨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容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啊,說起來,他討厭我的理由可不止這一個哦。」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特別有趣的事情,七彩眼眸亮得驚人,看向神無月,語氣帶著一種惡意的回味:「猗窩座閣下啊,有個奇怪的堅持——他不吃女人。」 他聳聳肩,表示無法理解這種原則。

  「但是呢,」童磨的語調變得更加輕快,甚至帶著點炫耀,「我很喜歡吃女人哦。尤其是……那些內心充滿痛苦、絕望、卻又在最後時刻爆發出驚人情感的美麗女性。她們的味道,和臨死前的表演,總是格外精彩。」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她對童磨的進食喜好早有了解,並不感到意外。鬼的食譜本就千奇百怪,童磨這種偏向精神品味的,在他那扭曲的美學體系里,似乎也算「合理」。

  「所以啊,」童磨繼續說,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以前,在我還比較有閒情逸緻的時候,偶爾遇到特別精彩的進食過程,我會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童磨笑得更燦爛了,七彩眼眸里滿是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我會通過我們上位者之間那種小小的視野共享……嗯,就像我和神無月你有時做的那樣,不過更加強制一點……把我享用那些女性時的畫面和感受,分享給猗窩座閣下看。」

  神無月:「……」

  她能想像那是什麼場景。猗窩座那種崇尚正面戰鬥、厭惡折磨和玩弄的戰鬥狂,被迫觀看童磨用他最討厭的方式進食……那絕對是精神上的酷刑。

  難怪猗窩座每次見到童磨都像炸藥桶一樣,恨不得立刻動手殺了他。

  童磨似乎完全沒覺得自己做得有什麼不對,反而興致勃勃地回憶:「每次分享完,猗窩座閣下的反應都特別有趣呢!憤怒得幾乎要失去理智,卻又因為無慘大人的禁令和實力差距不能真的把我怎麼樣……那種憋屈又暴怒的樣子,真是百看不厭!」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講述什麼高雅的藝術欣賞經歷。

  神無月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了幾秒,然後——

  「砰!」

  又是一拳,比剛才更重一些,捶在了童磨的肩膀上。

  「變態。」她言簡意賅地評價道,銀白的眸子裡滿是嫌棄。雖然她自己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但童磨這種故意噁心人、以他人痛苦為樂還沾沾自喜的行為,實在讓她有點……無語,甚至隱隱有點為猗窩座感到一絲同情、雖然那傢伙也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鬼。

  「誒?」童磨被她捶得愣了一下,隨即捂住肩膀,七彩眼眸里立刻漾開委屈的漣漪,誇張地控訴,「神無月!你居然為了猗窩座閣下打我?還罵我變態!我好傷心!」

  他的演技一如既往的浮誇。

  神無月懶得理他,收回手,準備繼續和手裡那縷怎麼都編不好的白髮作鬥爭。

  然而,童磨的動作比她更快。

  在她收回手的剎那,童磨原本盤坐的身體如同捕食的獵豹般驟然動了。他手臂一伸,以神無月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和角度,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後順勢一拉一帶——

  「呀!」神無月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整個人就瞬間失去了平衡,被他從身後直接拽到了身前。

  天旋地轉間,她發現自己已經被童磨牢牢地禁錮在了懷裡。他依舊是盤坐的姿勢,而她則變成了側坐在他腿上,後背緊貼著他堅實溫暖的胸膛,整個人被他用雙臂從後面環住,動彈不得。

  「你……」神無月掙扎了一下,但童磨的手臂如同鐵箍,紋絲不動。她銀白的眸子惱火地瞪向他近在咫尺的下頜。

  童磨低下頭,七彩眼眸里哪還有半點委屈,只剩下滿滿的笑意和一種危險的、帶著占有欲的幽深光芒。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皮膚。

  「神無月替猗窩座打抱不平,還捶了我兩下……」他慢悠悠地數著,聲音低沉而曖昧,「這筆帳,我們得好好算算。要補償我哦~」

  他的話語暗示性極強,手臂也收得更緊,讓她更加緊密地貼著自己。

  神無月的耳根不易察覺地熱了一下。她知道他所謂的補償是什麼意思。

  她停止了掙扎,只是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呼吸,銀白的睫毛微微顫動,語氣卻故作平靜:「……無聊。放開我,頭髮還沒編完。」

  「頭髮隨時可以編。」童磨輕笑,一隻手依舊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卻抬起來,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微微轉過來,迫使她與自己對視,「但是神無月為了別的男人打我……這件事,必須先解決。」

  他的七彩眼眸在近距離下,如同漩渦般將她吸入。那裡面翻湧的情慾和占有欲毫不掩飾,但也夾雜著一絲真實的、因她剛才那點偏向而起的、微妙的醋意。

  神無月與他對視著,銀白的瞳孔里映出他艷麗到妖異的面容。她知道這傢伙又在借題發揮,胡攪蠻纏。但奇怪的是,她並不真的討厭。

  或許是因為,這種獨占性的、略帶蠻橫的親昵,反而讓她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他需要著、在意著。

  她輕輕嘆了口氣,放棄了抵抗,身體軟了下來,更徹底地靠進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隨你。」

  兩個字,輕如蚊蚋,卻如同無聲的許可。

  童磨七彩眼眸中的光芒瞬間大盛,如同被點燃的琉璃星火。他低笑一聲,不再多言,低頭吻住了她微涼的唇。

  童磨的吻帶著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卻又在察覺到她放棄抵抗的順從後,悄然變得綿長而深入……

  ……

  溫存過後的房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情慾餘韻的曖昧氣息。暖爐的光線似乎更加黯淡柔和了,將榻上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神無月側臥在童磨懷裡,頭枕著他的手臂,黑髮凌亂地鋪散在深色的緞面褥墊上,與她蒼白光滑的脊背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微微喘息著,銀白的眸子半闔,裡面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水光瀲灩的迷濛,但神智已經漸漸回籠。

  童磨從背後擁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一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手臂細膩的肌膚。七彩眼眸在昏暗中半睜著,饜足而慵懶,如同飽餐後的猛獸。

  兩人誰都沒有立刻說話,享受著這暴風驟雨後的、奇異而寧靜的餘韻。只有彼此平穩的心跳和清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交織。

  過了好一會兒,神無月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事後的微啞,語氣卻恢復了平日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糾纏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不過……」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要是被迫看到別的鬼……進食的樣子,估計我也會直接拔刀去決戰的。」

  她說的是剛才童磨提起的、強行給猗窩座分享進食畫面的行為。她的語氣里沒有太多情緒,更像是一種基於自身感受的、客觀的推測。

  身為上弦,她對殺戮和吞噬早已習以為常,但那更多是出於任務或本能。

  像童磨那樣,將進食過程視為一種需要欣賞和分享的表演,並且強迫他人觀看,尤其是觀看那種帶有折磨和玩弄性質的進食……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神無月就覺得自己的冰鏡領域會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先把製造畫面的傢伙切成碎片。

  這並非出於多麼高尚的道德感——鬼的道德本就是缺失的。神無月自己的雙手同樣沾滿鮮血,她不會、也沒有立場去審判童磨的行為是對是錯。那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排斥和厭惡。就像猗窩座厭惡童磨折磨女人一樣,是一種基於個人原則和審美偏好的牴觸。

  「猗窩座有點慘。」

  她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同情的意味。這種同情並非針對猗窩座這個獵殺人類的惡鬼本身,而是針對他「頻繁執行戰鬥任務已經很累了,還要被童磨這種惡趣味的傢伙精神折磨」的處境。

  某種程度上,她覺得自己能理解一點那種煩躁和憋屈——就像她頻繁外出執行無聊任務時的心情。

  童磨原本在她頸窩裡蹭動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七彩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地看向神無月,裡面的光芒有些晦暗不明。

  「神無月……」他的聲音拖長了,帶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委屈和控訴的語調,「你又在為猗窩座閣下說話……還覺得他慘……」

  他湊近她的臉,七彩眼眸直直地望進她銀白的瞳孔,試圖從中找到更多偏向的證據。「你不覺得我慘嗎?猗窩座閣下每次見到我都喊打喊殺,一點都不懂得同僚之間應該友愛相處呢。」

  神無月被他這倒打一耙、故作委屈的樣子弄得有些無語。她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自找的。」

  「我哪有!」童磨立刻抗議,但眼底的笑意卻泄露了他並非真的在意,「我只是在分享藝術和樂趣!是他自己不懂得欣賞!」

  「那你以後別再分享了。」神無月懶得跟他爭辯這種歪理,直接給出建議。她並不想哪天童磨心血來潮,也給她來這麼一出視覺盛宴。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眼眸里的光芒流轉,忽然湊得更近,幾乎鼻尖相抵,聲音壓低,帶著誘惑般的甜膩:「那神無月……補償我?」

  「不是剛補償過?」神無月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緊。

  「那是毆打我的補償。」童磨理直氣壯,「現在是你偏心猗窩座閣下、還覺得他慘的補償。不一樣的。」

  他的邏輯總是這樣,能將任何話題都繞到對他有利、並能索取補償的方向。

  神無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因為剛才情事而愈發顯得艷麗惑人的臉,和那雙寫滿了「不答應就繼續鬧」的七彩眼眸,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跟這傢伙講道理是沒用的。他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又像條狡猾的毒蛇,總能找到理由纏上來,索要他想要的糖果。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做出了一個讓童磨都微微一愣的動作。

  她伸出手臂,繞過他的後頸和肩膀,將他那顆毛茸茸的、橡白色長髮的腦袋,輕輕地、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向了自己的胸前:是更靠近心臟的、鎖骨下方的位置。

  她的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甚至有點笨拙,帶著一種「好了別鬧了」的敷衍,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童磨的臉頰貼上了她微涼卻柔軟細膩的肌膚,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獨有的、混合著冰霜與一絲極淡血腥氣的冷香。他能聽到她胸腔里那平穩的、模擬心跳的微弱震動。

  這個姿勢……像極了人類母親安撫哭鬧的嬰孩,或者親密伴侶之間一種無聲的擁抱與慰藉。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七彩眼眸在神無月胸前的陰影里微微睜大,裡面翻湧過驚訝、茫然,隨即被一種更加黏稠的、近乎貪婪的滿足感所取代。

  他沒想到神無月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他的胡攪蠻纏。不是斥責,不是妥協,也不是進一步的親密,而是這種……帶著點無奈、又似乎蘊含著一絲笨拙寵溺的擁抱。

  這比任何語言或身體上的補償,都更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直達心底的熨帖。因為這表明,神無月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接納他的鬧,安撫他的不滿,縱容他的無理取鬧。這是一種獨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和依存。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順從地、甚至帶著點享受地,將臉更深地埋進她懷裡,手臂也收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完全嵌入她的身體。

  神無月感覺到他安靜下來,也不再說話。只是維持著這個有些彆扭卻異常親密的姿勢,一隻手輕輕搭在他後腦勺柔軟的髮絲上,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

  寢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爐火的微光,和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窗外的寒風似乎也小了一些,雪沫輕柔地拍打著窗欞。

  過了許久,童磨悶悶的聲音才從她懷裡傳來,帶著一種饜足後的慵懶和含糊:

  「神無月……」

  「嗯?」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神無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耳根又有點發熱。她沒好氣地輕輕扯了一下他的頭髮。

  「閉嘴,睡覺。」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傳到她身上。

  「好~聽神無月的。」

  他果然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摟著她,仿佛要將這片刻的、由她主動給予的寧靜與親昵,牢牢鎖在懷中。

  神無月也閉上了眼睛,銀白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那些關於猗窩座的同情,關於童磨惡趣味的無奈,關於任務的煩悶,關於藍色彼岸花的憂慮,關於飛驒山脈的隱憂……都暫時被這個笨拙卻溫暖的擁抱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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