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教深處的溫泉池,終年氤氳著與山間寒氣抗衡的白霧。
此刻,她整個人浸沒在乳白色的泉水中,只露出脖頸以上。黑色的長髮如同海藻般散開,漂浮在水面,隨著水波微微蕩漾。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輪廓,也讓她過分蒼白的肌膚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近乎虛幻的粉暈。
她仰著頭,靠在光滑的岩石池壁上,銀白的眸子失焦地望著被溫泉霧氣暈染得朦朧一片的夜空。今夜無星無月,只有極樂教各處檐角懸掛的冰晶蓮花燈,散發出幽幽的青白色冷光,透過霧氣,為這片暖昧的空間塗抹上幾許妖異。
她在試圖洗去什麼。
不是塵泥,不是血污。那些東西,早在踏入溫泉前就已經被清理乾淨。她想洗去的,是過去一個月在飛驒深山、在那座簡陋木屋裡沾染上的氣息——炭火的煙味,粗茶淡飯的香氣,禰豆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葵枝藥草的苦澀,還有……
那種屬於人類家庭的、溫暖、瑣碎、帶著生命重量的人氣。
以及,少年炭治郎那雙清澈固執的眼睛,和他最後那句「您是個好人」所帶來的、揮之不去的奇異漣漪。
沒有找到藍色彼岸花,這在意料之中。幾百年未曾現世的奇蹟,怎麼可能輕易被她在短短一月內尋獲?但此行也並非全無收穫。
至少,葵枝確鑿的目擊記憶,將「藍色彼岸花存在於飛驒山脈、且於白日開放」的可能性,從虛無縹緲的傳說,拉近到了有跡可循的線索層面。這不是盲目的尋找了,而是有了一個雖然模糊、卻真實存在過的指向標。
這讓她心中那點因任務失敗、對無慘而言而可能產生的煩躁,減輕了不少。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返鄉卻的複雜心緒。
她需要這片熟悉的、屬於鬼的溫泉,需要這氤氳的、隔絕外界的水汽,來幫助自己重新沉回屬於上弦神無月的狀態。將「雪見小姐」那層臨時披上的、帶著人類溫情的脆弱外殼,徹底剝離、融化在這水中。
水面忽然被輕輕劃開,細微的漣漪盪到她的肩頸,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
神無月沒有動,銀白的眸子甚至沒有轉動一下。她知道是誰來了。
冰冷的身體從側面貼了上來,帶著熟悉的、混合著甜香與一絲極淡血腥氣的獨特氣息。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臂從水下環住了她的腰。
緊接著,一顆濕漉漉的、橡白色頭髮的腦袋,毫不客氣地枕在了她裸露的胸口,大半張臉都埋進了溫泉水裡,只露出高挺的鼻樑和那雙在水波折射下、光華流轉的七彩眼眸。
他就這樣安靜地靠著,像一隻大型的、慵懶的水生生物找到了最舒適的棲息地。
神無月依舊閉著眼,只是原本搭在池邊岩石上的手,輕輕抬起,落在了童磨濕漉漉的頭頂。她的手指穿過他微涼的髮絲,指腹無意識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與縱容,輕輕揉按著他的頭皮。
「我還以為,」她終於開口,聲音被溫泉的水汽浸潤得比平日多了幾分鬆弛的沙啞,「你會趁我不在,出去玩很久呢。」 她回來時沒有在房間或常去的觀景台看到童磨,就猜到他肯定又溜下山去尋他那些「新奇玩意兒」或者「有趣的人類戲劇」了。
童磨的臉依舊埋在水裡,只發出幾聲含糊的、帶著水泡聲響的嘟囔。
然後才稍稍仰起頭,下巴擱在神無月胸前,七彩的眼眸自下而上地望著她。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滾落,滴在神無月的鎖骨上。
「哎——」他拖長了語調,聲音里充滿了貨真價實的無聊和抱怨,「你不在,我好無聊啊,神無月。」
他的語氣像個被獨自留在家裡的孩子,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控訴。七彩眼眸里流轉著委屈的光,但深處卻藏著一絲見到她歸來的、真實的愉悅。
「極樂教那些信徒,來來去去都是差不多的煩惱,差不多的欲望,聽得我都快能背出來了。玉壺最近也沒送什麼真正有趣的東西來。外面的城市……一個人逛也沒意思。」 他抱怨著,又將臉往神無月頸窩裡埋了埋,鼻尖蹭著她冰涼的皮膚,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確認她的氣息,「沒有神無月在身邊,看什麼都很無趣呢。」
神無月聽著他誇張的抱怨,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她知道童磨的話里至少有一半是表演,是那種他慣用的、甜膩的撒嬌和情感綁架。但不可否認,聽到這些話語,感受到他毫無間隙的靠近和親昵,她心中那因人類家庭而產生的、微妙的疏離感和滯澀感,正在被一種熟悉的、扭曲卻牢固的歸屬感悄然取代。
「這不是回來了麼。」她低聲應道,揉著他頭髮的手力道放得更輕柔了些。簡單的幾個字,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以及一種「我在這裡」的確認。
童磨顯然接收到了這份無聲的回應。他滿意地眯起七彩眼眸,像只被順毛舒服了的貓。他沒有立刻追問她這一個月的具體經歷,雖然他知道她去了飛驒山脈、也知道大結果,只是享受著此刻溫泉中的靜謐與親昵。
「山裡面……冷嗎?」過了一會兒,他才狀似隨意地問道,手指無意識地在神無月腰側的皮膚上畫著圈。
溫熱的泉水隨著他指尖的移動漾開細微的漣漪,那微涼卻熟悉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神無月閉著眼,感受著這無聲的親昵,聲音因水汽和放鬆而顯得慵懶:「嗯,比這裡冷。夜裡霜很重。」
「霜啊……」童磨拖長了語調,七彩眼眸在水汽中半闔,仿佛在想像那幅景象,「白茫茫一片,蓋在枯草和石頭上,太陽出來前閃閃發光的樣子,一定很漂亮吧?」
他並非真的詢問,更像是在描繪一幅他透過共享視野看到的畫面。
「嗯,是挺好看。」神無月淡淡應道,想起那些清晨,她透過灶門家糊著紙的木窗縫隙,看到的屋外一片銀裝素裹。那時禰豆子會興奮地小聲驚呼,炭治郎則會早早起來掃雪。那些畫面清晰而平凡,此刻回想起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靜止的美感。
童磨的手指從她腰側滑到後背,沿著脊椎的曲線緩緩上移,帶來一陣細微的、介於癢與舒適之間的觸感。「那個紅頭髮的小鬼,還有他家的女人孩子們……」他語氣依舊隨意,仿佛在點評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物,「看著倒是挺……熱鬧的。」
他用了熱鬧這個詞,而非溫暖或溫馨。在他眼中,人類家庭那種緊密的依存與瑣碎的日常,或許更像一種喧囂的、短暫的熱鬧,一種值得觀察但無需投入的情感戲劇。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童磨看到了。共享視野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一種聯繫,比無慘那冰冷強制的連結要隱秘和自願得多。
「是挺熱鬧。」神無月最終附和道,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說不完的話。」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妙,「那個叫禰豆子的小姑娘,教我做針線活。」
「針線活?」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透過緊貼的身體傳來,七彩眼眸里漾開愉悅的波紋,「神無月,拿刀的手,去捏繡花針?噗……真想親眼看看呢。」
他的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發現新奇趣事的、純粹的興味。
「很難。」神無月坦誠道,嘴角也彎了一下,「線總是打結,針也不聽話。」 她想起自己笨拙的樣子和禰豆子耐心糾正的模樣,那是一種與揮舞打刀和冰鏡斬殺敵人截然不同的挫敗感,卻意外地並不令人討厭。
「不過,」童磨的指尖停在她後頸,輕輕按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誘導般的探究,「看著他們那樣……擠在小小的屋子裡,圍著一點點炭火,為明天的柴米發愁,為一點小事開心或爭吵……神無月會覺得……做人比較好嗎?」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尖銳。他在試探,試探那一個月的人類生活是否在她心中留下了超越新奇或觀察的痕跡,是否動搖了她作為鬼的自我認同。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溫泉的水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她感受著身後童磨穩定的體溫和懷抱,以及指尖那熟悉的、帶著占有意味的觸碰。
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黑髮在水中盪開漣漪。
「不。」她的聲音很清晰,沒有猶豫,「太麻煩了。」
她並非在貶低人類的生活,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種日復一日的勞作,對有限資源的掙扎,疾病的困擾,親情的牽絆與責任……所有那些構成人之重量的東西,在她看來都過於繁瑣、沉重,且註定短暫。
「而且,」她微微側過頭,銀白的眸子在氤氳水汽中看向近在咫尺的童磨,裡面映著他七彩的瞳孔,「做人……就不能這樣和你泡溫泉了。」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直白的邏輯,「也不能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至少,白天不能。」
童磨七彩眼眸中的光芒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被點燃的琉璃燈,那裡面翻湧著滿足、愉悅,以及一種深沉的占有欲得到回應的安心。
「說的也是呢。」他笑了起來,聲音里充滿了甜膩的得意,湊近她,鼻尖幾乎相抵,「做人多沒意思,要吃飯,要睡覺,會生病,會變老,還會死……哪有我們這樣好?永恆,強大,還有……」 他拖長了語調,吻了吻她的鼻尖,「彼此。」
「嗯。」神無月低低應了一聲,算是認同。她重新靠回他懷裡,感受著溫泉水的包裹和身後堅實的依靠。那些屬於人類家庭的熱鬧畫面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的寧靜與親昵。
「不過,」童磨忽然又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玩味的輕快,「那個紅頭髮小鬼的鼻子,倒是挺有意思的。能聞到惡意和善意?真是有趣的天賦。」
「是有點特別。」神無月隨口道,並沒有太在意。世界上奇人異士很多,一個嗅覺敏銳的少年,在她漫長的生命里算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
「他說你是好人呢。」童磨的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調侃,七彩眼眸彎成月牙,「神無月,被人類發『好人卡』了哦~」
神無月聽出他話里的戲謔,有些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無聊。」
「哪裡無聊了?」童磨不依不饒,手臂收緊,將她更緊地圈在懷裡,下巴蹭著她的發頂,「我覺得很有趣啊。那個小鬼,還有他家的人,明明那麼弱小,卻好像活得……挺有勁兒的。雖然在我看來很徒勞,但作為一種景觀或戲劇,偶爾看看也不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冰冷的興味,「尤其是……它們其實脆弱得像陽光下的泡沫,一碰就碎的時候。」
神無月沒有反駁。某種程度上,她認同童磨的看法。人類的溫暖與堅韌固然有其動人之處,但在絕對的力量和永恆的時間面前,確實如同曇花一現。
「下次,」童磨忽然提議,七彩眼眸里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如果再去,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我們可以換個樣子,扮成迷路的旅人或者採藥人?一定更有趣~」
神無月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童磨用他那副悲天憫人的教主面孔,去和炭治郎一家打交道,說著天花亂墜的謊言,可能還會不經意地展露一點神跡……
而炭治郎,那個嗅覺敏銳到能辨別善意與惡意的少年,會皺起鼻子,困惑地聞著童磨身上那複雜到極致的、混合著虛假悲憫、冰冷玩味、以及更深沉陰暗的詭異氣息……
那場景光是想想,神無月就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絕對會是一場混亂、麻煩且可能節外生枝的鬧劇。
「算了。」她乾脆地拒絕,聲音比剛才更添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
童磨七彩眼眸中的惡作劇光芒微微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玩味的探究。他顯然沒料到神無月會拒絕得如此乾脆,甚至帶著點……抗拒?
「誒?為什麼?」他歪了歪頭,濕漉漉的頭髮貼著臉頰,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好奇,「我覺得會很有趣啊。神無月是怕我演不好嗎?還是擔心……嚇到那些可愛的人類?」
他故意將可愛兩個字咬得輕柔,卻帶著一種將人類視為觀賞寵物般的輕佻。
神無月沒有看他,銀白的眸子望著蒸騰的水汽,語氣平淡卻直指問題的核心:「炭治郎能聞到。」
「聞到?」童磨挑了挑眉,隨即恍然,「哦~那個紅頭髮小鬼的天賦鼻子。他能聞到情緒,對吧?善意、惡意什麼的。」
「嗯。」神無月簡短應道,「你的情緒……太複雜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說法,「而且,大部分都不是真的善意。」
她說得很客觀。童磨的悲憫是表演,是面具,是他享受操控人心、觀察人類反應的工具,內核是空洞的冷漠與玩味。
這種複雜而虛偽的情感混合體,對於炭治郎那種單純依賴嗅覺直覺的少年來說,無疑是極其衝擊和難以理解的噪音源。他可能會困惑、警惕,甚至因為無法分辨而感到不安。
「萬一,」神無月補充道,銀白的眸子終於轉向童磨,裡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達目的而生的冷靜算計,「他因為覺得你奇怪或者不對勁,產生了不必要的防備,甚至影響到他白天幫我尋找藍色彼岸花的積極性,或者……拒絕再提供幫助呢?」
這才是她拒絕的根本原因。她不想因為童磨的有趣和玩心,而干擾到尋找藍色彼岸花這個核心目標。灶門一家,尤其是炭治郎,是目前唯一可能與那朵花有過接觸、並且願意且有能力在白天進行搜尋的線索源。
他們的幫助,雖然至今未果,但仍然是寶貴的。神無月不想冒任何可能失去這條線索的風險。
童磨靜靜地聽著,七彩眼眸在氤氳水汽中微微閃爍。他沒有因為神無月直言他情緒不真而感到不悅——事實上,他對此心知肚明,甚至引以為傲。他只是在評估神無月話中的邏輯。
片刻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裡帶著瞭然,以及一絲被說服的愉悅,「神無月,考慮得真周到呢。確實,那個小鬼的鼻子是個變數。萬一他聞出我很有趣,嚇得不敢再幫忙,或者整天疑神疑鬼,確實會耽誤正事。」
他湊近神無月,鼻尖幾乎碰到她的,七彩眼眸里倒映著她平靜的臉:「所以,神無月是為了那朵藍色的花,才不想讓我去玩的,對嗎?怕我搞砸了你的線索源?」
他的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將她的心思徹底剝開的銳利。
神無月沒有躲閃,坦然地看著他:「是。」
她承認得乾脆。在尋找藍色彼岸花這件事上,他們目標一致,任何可能妨礙效率的因素,都應該排除。童磨的惡趣味和表演欲,在平時或許是無傷大雅甚至增添趣味的點綴,但在這種需要低調、謹慎、獲取人類信任的環節,就成了潛在的風險。
「好吧好吧,」童磨做出讓步的姿態,語氣輕鬆,「既然神無月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去添亂了。」 他重新將臉埋進神無月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意,「不過,要是下次再去,或者找到了更確切的線索,需要深入接觸的時候……可要帶上我哦。對付人類,尤其是獲取他們自願的幫助,我可是很有一套的~」
他指的是他那套蠱惑人心的教主手段。神無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
溫泉的水汽似乎更濃了,將兩人緊密相擁的身影籠罩得更加模糊。童磨的手指又開始在她後背無意識地畫著圈,話題也隨之飄遠。
「說起來,那個叫禰豆子的小姑娘,教神無月做的針線活……成品呢?讓我看看?」 他語氣里又帶上了那種調侃的興味。
神無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扔了。」她面無表情地說。
「扔了?」童磨抬起頭,七彩眼眸里滿是「我不信」的笑意,「真的嗎?神無月第一次做的人類手工哦~就這麼扔了?好可惜。」
「縫得太醜。」神無月別開臉,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微熱,「留著也沒用。」
實際上,那個歪歪扭扭縫著幾片簡易蓮花圖案的小小布片,被她仔細地折好,收在了衣櫃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真的扔掉。
但這件事,她絕對不想讓童磨知道,否則一定會被他拿來取笑很久。
童磨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得更開心了,但他體貼地、或者說是惡趣味地暫時滿足了、沒有戳穿,只是重新靠回她身上,低聲說:「沒關係,我可以教神無月點更有趣的事情,保證比針線活好看,也……實用得多。」
他的話語裡帶著曖昧的暗示,指尖的遊走也帶上了些許挑逗的意味。
氤氳的水汽似乎變得更濃了,石燈籠的光暈在蒸騰的霧氣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黃。
童磨低笑一聲,那笑聲在濕潤的空氣里盪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誘惑。神無月沒有躲閃,銀白的眸子裡映著他靠近的臉龐,平靜的表面下,某種熟悉的,屬於夜晚的暗流開始涌動。
她抬起手,指尖同樣帶著水汽的微涼,輕輕抵上他的胸膛,並非推拒,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與引導。水面下的身體,隨著她細微的動作,更貼近了些。
溫泉的水波開始蕩漾,節奏逐漸與某種更原始的韻律同步。岩石池壁光滑冰涼,映著糾纏的倒影。水聲變得細碎而曖昧,夾雜著壓抑的喘息與偶爾溢出唇邊的,近乎嘆息般的音節。
童磨七彩的眼眸在咫尺之距深深望進她銀白的瞳孔,那裡面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灼亮,卻也只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神無月微微仰起頭,黑髮在水中鋪散如墨,頸項的線條繃緊又放鬆。
溫泉的熱氣蒸騰不息,將一切聲響與形跡溫柔地包裹,模糊。只有水波持續地,規律地拍打著池壁,仿佛永不停歇的潮汐,將兩人徹底捲入只屬於彼此的,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
……
極樂教深處的房間,午後慵懶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竹簾,被切割成細長而朦朧的光帶,斜斜地灑在鋪設著昂貴唐織榻榻米的地面上。
空氣里瀰漫著線香焚燒後殘留的、清冷微甜的氣息,混合著窗外初冬時節若有若無的寒意。
神無月與童磨並肩躺在一張寬大的、鋪著柔軟絲綢褥墊的矮榻上。兩人都只穿著簡便的裡衣,童磨橡白色的長髮鬆散地鋪在深色的緞面上,如同一匹流淌的月光綢。
神無月則側臥著,黑髮蜿蜒,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隨意地翻著一本攤開在兩人之間的厚重書籍。
那是一本從歐洲傳來的、關於人體解剖與新興細胞學說的醫學著作,裝幀精美,內頁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和德文,配有極其精細、甚至有些駭人的彩色插畫——跳動的臟器,交錯的血管,放大的細胞結構。
童磨對這種充滿內在藝術的書本頗有興趣,此刻正指著插畫上一處複雜的神經叢,七彩眼眸里閃爍著好奇卻冷漠的光:「這些彎彎曲曲的線,就是人類感覺疼痛和快樂的東西?真有意思,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他指尖虛點著那些線條,「所以,只要破壞這裡,或者這裡……就能讓快樂或者痛苦消失,或者……顛倒?」
他的思維總是如此,直接跳躍到如何應用或破壞上。
神無月的目光則更多地停留在那些描述細胞再生與變異理論的段落上,銀白的眸子專注地掃過一個個陌生的字母組合。
她看不太懂具體內容,但那些關於「生命基礎單元」、「分裂」、「突變」的概念,莫名地讓她聯想到鬼的再生能力,以及……無慘血液中蘊含的那種強行改變生命形態的、狂暴的力量。
「看這個。」童磨又翻過一頁,指著一段用花體字寫的注釋,「這上面說,不同地域的人,說的語言連細胞的叫法都不一樣呢。德語是Zelle,法語是cellule,英語是cell……真麻煩。」
他忽然想到什麼,側過身,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七彩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神無月:「對了,神無月,我們以後如果真的開始週遊世界……是不是得先學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外語?不然連問路或者點菜都成問題呢。雖然用力量也能達到目的,但那樣多沒旅行的趣味啊,你說是不是?」
神無月聞言,從書頁上抬起眼,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學習人類的語言?對她而言,這似乎並不比學習針線活更難。擁有近乎永恆的時間和強大的學習能力,掌握幾門外語似乎並非難事。而且,童磨說的有道理,如果真想融入不同的人類社會,語言確實是必要的工具。
總不能一直靠童磨那套蠱惑人心的把戲,或者直接用暴力解決問題。
「……也是。」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腦海中甚至開始無意識地模擬那些陌生音節的發音,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屬於學者的、純粹的探究欲。冰島語要怎麼發音?非洲某些部落的語言呢?聽起來一定和日語很不一樣。
童磨見她認真考慮的樣子,笑容更加燦爛,正要繼續說些什麼,比如從哪裡弄語言教材,或者可以先學法語因為「聽起來很浪漫」之類的——
嗡——
一聲無聲卻無比尖銳、直接刺入靈魂最深處的震顫,毫無預兆地炸。
不是聲音,不是光線,是一種純粹意志的、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召喚。如同最深沉的噩夢突然化為實體,用無形的鐵鉤貫穿顱骨,將意識猛地向後拖。
神無月身體驟然繃直,手中的書籍「啪」地一聲滑落在地。
她銀白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裡面映出的不再是寢殿朦朧的光影,而是一片急速旋轉、顛倒錯亂的無限城景象。熟悉的噁心眩暈感與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又是無限城。
而且,這一次的召喚只針對她一人。那股拉扯的力量明確無誤,將她單獨隔離出來,要將她拖入那個屬於無慘的、絕對掌控的領地。
「神無月……」童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七彩眼眸中浮現出清晰的驚愕與。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但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她衣袖瞬間變得虛幻的邊緣。
下一秒,神無月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徹底從極樂教的寢殿中消失無蹤。只留下那本攤開的醫學書籍,和榻榻米上她剛剛躺過的、還殘留著一絲體溫的凹陷。
童磨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僵在原地。七彩的眼眸死死盯著神無月消失的地方,裡面的光芒從驚愕迅速轉為一種深沉的陰鬱。
「無慘……大人……」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敬意,只有被強行打斷親密時光、以及壓抑的不悅。
---
冰冷,失重,方向感的徹底喪失。
神無月感覺自己像一片被捲入狂暴漩渦的枯葉,在無數顛倒迴廊、錯位樓梯、旋轉房間的虛影中瘋狂翻滾。等她終於感覺到腳下傳來實地的觸感,劇烈的噁心和眩暈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憑藉本能,單膝跪地,強迫自己調整呼吸,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不適。
又是這裡。無限城。蒼白紙門,紅色樓梯,永無止境的錯亂空間。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木頭、血腥味和無慘冰冷威壓的窒息感。
她垂下頭,銀白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一片虛無的、可能是地板也可能是天花板的蒼白區域,強迫自己冷靜。
這一次的召喚如此突然,單獨針對她,且無慘的情緒透過連結傳來的是……冰冷的憤怒。發生了什麼?是哪裡出了紕漏?
她迅速在腦海中復盤。是之前頻繁外出執行任務,最後一次沒有立刻返回極樂教,而是直接去了飛驒山脈,被察覺了?還是……在灶門家附近處理任務時,留下了什麼痕跡?亦或是……童磨那邊露出了馬腳?
不,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她穩住心神,緩緩抬起頭。
前方的景象逐漸清晰。依舊是那片仿佛懸浮在虛空中的平台,腳下是流動的、如同擁有生命般的木質紋理。
無慘背對著她,站在平台邊緣,和服下擺紋絲不動,仿佛與這片扭曲空間融為一體。他似乎在凝望著無限城深處那永無止境的錯亂景象,又仿佛只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讓神無月銀白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波動的是——黑死牟也在。
那位上弦之壹,六隻金色的眼眸在蒼白的面具後靜默地睜開,如同亘古不變的星辰,注視著虛空。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矗立在無慘側後方稍遠的位置,腰間那柄怪異的、布滿眼睛的刀未曾出鞘,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這兩人怎麼又在一起? 神無月心中閃過這個無關緊要的念頭。
沒等她細想,無慘緩緩轉過了身。
剎那間,神無月感覺自己周身的空氣都凝固成了冰碴。無慘那張俊美、卻毫無血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紅色的、如同凝結血塊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冰冷地鎖定了她。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她跪地的膝蓋骨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沒有咆哮,沒有怒斥,但那種無聲的、純粹由高位者威壓帶來的恐懼,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令人膽寒。
「神無月。」無慘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卻像冰錐一樣刺入耳膜,「最近……玩得開心嗎?」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和童磨那些無聊的、扮演人類的遊戲,已經滿足不了你了嗎?」他慢慢踱步的和服下擺拂過流動的地板,悄無聲息,「還是說……極樂教那片我給你劃定的庭院,已經太小,容不下你了?」
他走到了神無月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死亡的寒意。
神無月的心臟沉了下去。果然,是她長時間脫離極樂教範圍的事被發現了。無慘顯然掌握了她某次任務後沒有按時返回的動向,甚至可能知道她在外面逗留了更久。但他具體知道多少?知道她去了飛驒山脈嗎?知道灶門一家嗎?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隱瞞?狡辯?在無慘面前,這些小伎倆毫無意義,只會激怒他,引來更嚴厲的懲罰和更徹底的搜查。
到時候,不僅她自己難逃重責,灶門一家必然會被捲入,童磨也可能被牽連。藍色彼岸花的線索,更是保不住。
電光火石間,她做出了決定。
不如主動拋出一些東西,轉移焦點,或許還能……換取一點轉機?至少,要將無慘的注意力,從「她為何長時間外出」這件事本身,轉移到「她外出做了什麼」上。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聲音保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請罪的意味:「無慘大人,屬下不敢。屬下並非耽於玩樂……」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微光一閃,一張被透明硬質塑料封套小心保護著的、壓扁的靛藍色花朵標本,出現在她掌心。
「屬下擅自離教,是因……偶然獲得此物線索,不敢耽擱,遂私自前往查探。」她將標本雙手奉上,低頭陳述,「經探查,此物名為靛青鳶尾草,疑似……生長於飛驒山脈深處,環境苛刻,蹤跡難尋。屬下搜尋多日,僅得此干制標本,未能尋獲活株。因線索渺茫,不敢貿然上報,故先行返回,正欲尋得更多信息後再向您稟告。擅離職守,私自行動,請大人責罰。」
她的語速平穩,邏輯清晰,將「私自外出」定性為「為大人尋寶心切,先行查探」,並將結果和盤托出,同時主動請罪。這是一招險棋,賭的是無慘對藍色彼岸花的渴望,足以暫時壓倒對她「違令」的怒火。
空氣仿佛凝固了。
神無月能感覺到,無慘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她掌心那抹即使在無限城昏暗光線下也依舊醒目的靛藍色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然後,她看到無慘和服下擺,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一花。無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又以遠超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驟然出現在她面前。一隻蒼白、修長、指甲鋒利的手,以快到留下殘影的速度,一把攫取了她掌心的標本薄片!
神無月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掌心一空,勁風拂面。
無慘後退兩步,將標本舉到眼前,紅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封套內那朵脫水乾枯、卻依舊保持著詭異靛藍色的花朵。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腹隔著塑料封套,極其用力地、反覆地揉搓著那脆弱的花瓣,仿佛要確認它的真實觸感,又仿佛想從這乾枯的植物組織中,榨取出關於陽光的秘密。
「藍色……真的是……藍色……」他低聲喃喃,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千年的、火山噴發前的震顫。那紅的色眼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狂喜、貪婪、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扭曲的憤怒。
忽然,他猛地轉過頭,視線如同淬毒的箭矢,再次射向跪在地上的神無月。這一次,那目光中的冰冷憤怒,已經化為了實質的殺意。
「你——!」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無限城空曠扭曲的空間裡迴蕩,「只有線索!只有這乾枯的、無用的標本!花呢!活的花在哪裡!」
他的情緒在極端興奮與極端暴怒之間瘋狂搖擺。
找到了線索,證明了藍色彼岸花並非虛妄,這讓他狂喜;但到手的卻只是一具無法研究、無法利用的植物屍體,這又讓他感到被戲弄般的暴怒。
神無月感到脖頸一緊,一隻冰冷如同鐵鉗的手,以她完全無法反應的速度,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呃……」窒息感瞬間襲來,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無慘的力量大得驚人,這一次,他是真的動了殺心!梅紅的瞳孔近在咫尺,裡面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仿佛要將她連同這無限城一起焚毀。
【……只有線索沒有花要被罵,去找了找不到也要被罵……】
在窒息的痛苦和瀕臨脖頸斷裂的恐懼中,這個近乎自嘲的、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閃過神無月的腦海。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無慘的喜怒無常,根本毫無邏輯可言。
扼住她喉嚨的手,驟然鬆了一下。
無慘梅紅的瞳孔微微睜大,似乎聽到了她腦海中那個一閃而逝的念頭。讀取思想,對他而言輕而易舉,尤其是在如此近的距離、對方心神失守的情況下。
「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意義不明的冷笑,扼住她喉嚨的手卻沒有鬆開,只是力道稍稍減緩,讓她不至於立刻斷氣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刺入神無月的雙眼,仿佛要直接窺視她靈魂深處所有隱藏的記憶。
「讓我看看……你都找了些什麼……」無慘的聲音低啞,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制性。
神無月感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意識,強行擠入自己的腦海,粗暴地翻檢著她最近一個多月的記憶碎片。
京都酒店與艾琳·沃森的「偶遇」與套話,飛驒山脈的艱難搜尋,灶門炭治郎深夜砍柴的相遇,灶門家簡陋而溫暖的木屋,與禰豆子一起做針線活的平淡時光,炭治郎日復一日無功而返的尋找,深夜留下錢款準備離開卻被發現的對話……
畫面飛速閃過,雜亂無章。
無慘似乎只關注與藍色彼岸花直接相關的部分:獲得線索的來源,大致地點,搜尋的過程與結果。至於那些與灶門一家日常相處的細節,神無月心中偶爾泛起的微弱情緒波動,似乎並未引起無慘太多的注意——或者說,被他歸為無用的「人類情感雜音」,自動過濾或忽略了。
神無月和觀看這一幕的黑死牟都並未意識到一個關鍵點:由於珠世藥物對連結的持續削弱作用,無慘此刻讀取的記憶,並非完整無缺。
許多神無月潛意識深處不願被窺探的、關於灶門一家帶來的微妙情感觸動,關於對炭治郎那句「好人」評價的複雜感受,甚至包括她與童磨之間關於是否介入的討論……
這些更加私人和柔軟的記憶片段,如同蒙上了一層薄霧,變得模糊不清,或者乾脆被那變淺的連結所遺漏了。
無慘看到的,更多是一個「高效執行任務、但運氣不佳」的上弦的行動報告。
但這已經足夠了。
無慘的臉色,在觀看這些記憶碎片的過程中,如同調色盤般劇烈變幻。最初的狂怒如同被冰水澆熄的炭火,發出「嗤」的聲響,冒出陣陣扭曲的青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晦暗、更加壓抑的……興奮。
他看到神無月如何巧妙地從一個外國學者和一個山民婦女口中套出關鍵信息;看到她如何不辭辛勞地在廣袤山林中反覆搜尋;看到她如何利用一個人類家庭作為掩護和助力;甚至看到了她在執行他下發的其他任務時,依舊高效冷酷,未曾懈怠。
他鬆開了扼住神無月脖頸的手。
神無月跌落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冰冷的空氣重新湧入肺部,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她捂著喉嚨,銀白的眼眸因生理性的淚水而有些模糊,驚疑不定地抬頭看向無慘。
無慘沒有再看她。他低著頭,反覆看著手中那朵藍色標本,又抬頭望向無限城虛無的穹頂,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輕微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憤怒的顫抖。
那是……極致的、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喜悅。
「呵……呵呵……哈哈哈……」 低低的笑聲從他喉間溢出,起初壓抑,繼而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在空曠空間中迴蕩的大笑。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不再是傳說……不再是臆想……」
他喃喃著,猛地轉身,紅色的瞳孔灼灼發光,那目光掠過跪地咳嗽的神無月,仿佛在欣賞一件突然展現出驚人價值的藝術品。
然後,在神無月驚愕、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注視下,無慘忽然上前一步,彎下腰,伸出雙臂,將她——剛剛還幾乎要被他掐死的上弦之鬼——以一種極其突兀、甚至堪稱親密的姿態,緊緊抱在了懷裡。
神無月的身體瞬間僵直。
無慘的懷抱冰冷、堅硬,帶著屬於鬼王的、令人戰慄的威壓和一種……狂喜到失去常態的顫抖。她的臉被迫貼在他和服前襟上,能聞到那股混合著陳舊血腥與冰冷的味道。
「你果然……」無慘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貼著耳骨,帶著溫熱的氣息和抑制不住的激動顫抖,「……是我最強大、最美麗、最……有用的孩子……」
他的讚美如同毒蛇的嘶鳴,讓人不寒而慄。有用。這個詞揭示了一切。她的價值因為這份關於藍色彼岸花的線索而被無限拔高,暫時掩蓋了所有過錯。
神無月銀白的眼眸睜大,裡面一片空茫的驚愕。她完全無法理解無慘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轉折和詭異舉動。她只能僵硬地被他抱著,一動不敢動。
一旁靜默如同雕塑的黑死牟,那六隻金色的眼眸,幾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在無慘狂喜的背影和神無月僵硬的身形之間短暫停留。
無慘似乎完全沒有在意黑死牟的存在,也沒有在意神無月的僵硬。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瘋狂構想中。他猛地鬆開神無月,將她重新推回跪姿,然後轉向黑死牟,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威嚴,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
「黑死牟……」
「立刻傳令。」無慘命令道,紅色的瞳孔里閃爍著駭人的精光,「所有在飛驒山脈,不,所有在本州中部山區活動的鬼,無論等級,全部停止現有活動,向飛驒山脈三疊瀑附近區域集結。全力搜尋一種靛藍色、形態類似石蒜的花朵。不惜一切代價,我要活的、完整的!任何發現線索者,重賞!任何懈怠、隱瞞者……你知道後果!」
他的命令清晰而殘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要發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像梳子一樣梳理那片區域,哪怕將整片山林翻過來,也要找到那朵藍色的夢。
神無月跪在地上,低著頭,銀白的瞳孔在陰影中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飛驒山脈……所有鬼……集結搜尋……不惜一切代價……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炭治郎一家。他們就住在飛驒山脈外圍,炭治郎每天進山砍柴、幫她尋找藍色彼岸花,如果大量鬼物湧入那片區域,展開地毯式搜索,甚至「不惜一切代價」……
灶門家那點微弱的、屬於人類的生命之火,在洶湧的鬼潮面前,簡直如同狂風中的燭苗,瞬間就會被吞噬、碾碎。炭治郎,禰豆子,葵枝,那些孩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極其尖銳的恐慌,瞬間席捲了神無月的全身。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必須做點什麼……不,她什麼也做不了。
在無慘面前,任何異常的舉動都是自尋死路,而且會立刻將灶門一家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她只能死死咬住牙關,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強迫自己維持著跪伏的姿態,一動不動,仿佛對無慘的命令毫無感覺。
無慘顯然沒有注意到她這細微的情緒波動,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發布完命令,似乎還沉浸在興奮中,目光再次落到神無月身上,紅色的瞳孔里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讚賞與更深刻算計的光芒。
「至於你,神無月……」他慢慢走到她面前,蒼白的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與自己對視。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平靜無波,與他對視,但深處的警惕已經提到了最高。
「你做得很好。」無慘的聲音輕柔下來,卻更令人毛骨悚然,「雖然只帶回了標本,但這份線索,價值無可估量。你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與能力。」
他的手指沿著神無月的臉頰滑到她的脖頸,在那裡,剛才被他掐出的青紫指痕正在鬼的強大恢復力下迅速消退。
「為了獎賞你……」無慘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詭異的笑容,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也為了讓你……能更好地,繼續為我清理那些煩人的鬼殺隊蟲子……」
話音未落。
一聲皮肉被利器穿透的、令人牙酸的悶響,在寂靜的無限城中格外清晰。
神無月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只見無慘那隻蒼白的手,五指併攏如刀,毫無預兆地、極其精準而冷酷地,捅穿了她胸前的衣物和皮膚,深深刺入了她的左胸。
沒有劇痛傳來——鬼的痛覺本就異於人類,且無慘的動作太快、太突然。
但那種冰冷異物強行侵入、貫穿血肉、直抵胸腔深處的恐怖觸感,以及隨之而來的、生命核心被他人之手隨意攫取掌控的絕對冰冷與恐懼,讓她渾身每一根神經都瞬間凍結。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慘的手指在她胸腔內移動,精準地找到了那顆緩慢跳動的、屬於鬼的心臟所在,然後——
一股灼熱到幾乎要將靈魂焚燒殆盡的狂暴力量,如同決堤的岩漿,順著無慘的手指,瘋狂地、毫無保留地注入她的心臟,然後隨著模擬的血液泵送,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無法形容的劇痛和灼燒感,終於在她意識延遲了片刻後,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神無月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原本平靜的銀白眼眸瞬間被血絲爬滿,瞳孔渙散。
這是……無慘的血液。
最精純、最原始、蘊含著鬼王本源力量的血液,比當初轉化她時童磨引導的那份更加狂暴,比後來擢升她為上弦時賜予的那份更加濃烈。
這是第三次,無慘在用他自身的力量,強行灌注、改造、提升她的身體。
無慘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他微微俯身,嘴唇貼近神無月因痛苦而顫抖的耳廓,用只有她能聽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陰冷聲音,一字一句地低語:
「繼續去為我……清理那些鬼殺隊吧……」
「用這份新的力量……」
「我親愛的……孩子……」
他的話語如同詛咒,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然而,就在這狂暴的鬼王血液如同奔騰的怒龍,在她體內橫衝直撞,試圖與她的鬼軀徹底融合、帶來更強大力量的同時——
神無月體內深處,那一直被她用自身鬼力和意志苦苦壓制、封印的,來自珠世藥物的殘留力量——那並非直接攻擊性,而是如同最頑固的鏽蝕、最陰險的毒藤,悄然削弱著她與無慘之間根本連結的藥劑——被這突如其來的、龐大而狂暴的外來鬼王血液,徹底引爆了。
「噗——」
神無月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那血液並非鮮紅,而是帶著詭異的、仿佛被腐蝕過的暗紫色,甚至夾雜著細碎的、如同冰晶又如同灰燼的詭異顆粒。
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她的眼睛、鼻孔、耳朵……所有竅孔,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滲出同樣詭異的暗紫色血沫。她的皮膚表面,開始出現大片的、如同被強酸腐蝕般的潰爛和龜裂,裂紋中透出不祥的紫黑色光芒,原本充盈著新注入力量的軀體,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內部正在發生劇烈爆炸和湮滅的反應爐,
「唔?」 無慘露出了明顯驚愕的表情,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抽回刺入神無月胸膛的手,後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完全超出他預料的一幕。
這個神無月,難道比他想像的要脆弱得多?連承受他第三次賜血都做不到?
神無月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她蜷縮在地上,身體如同被無形巨力揉碎的瓷器,在劇烈的痙攣和湮滅中不斷崩解。血肉消融,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整個人仿佛正在被從內部點燃的黑色火焰吞噬,化為飛灰。
黑死牟六隻金色的眼眸,也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驚詫的光芒。他上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但隨即停下,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
無慘皺著眉頭,梅紅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團正在迅速湮滅的紫黑色光影,臉上除了驚愕,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斷恩賜的不悅和被廢物浪費了力量的冰冷怒意。
然而,就在神無月的身體即將徹底化為灰燼、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剎那——
那湮滅的紫黑色光芒中心,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銀白色光芒,如同深埋灰燼下的最後火星,猛地亮了一下。
緊接著,那銀白光芒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擴散、蔓延。
已經湮滅了大半的軀體,在這銀白光芒的照耀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堪稱恐怖的速度重組、再生。
潰爛的皮膚剝落,露出下方新生、更加蒼白堅韌的肌理;碎裂的骨骼如同時光倒流般拼接、癒合,發出清脆的「咔咔」聲;消融的血肉如同倒放的錄像,從虛無中重新凝聚、填充;甚至連那被腐蝕的暗紫色血液,也仿佛被淨化般,在銀白光芒流轉間,重新變得……冰冷而澄澈,雖然顏色依舊是鬼特有的非人蒼白,卻不再有那股詭異的紫黑。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像,充滿了某種違背常理的、近乎規則層面的強制力。仿佛剛才的湮滅並非毀滅,而是一次……更深層次的、破而後立的淬鍊。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神無月原本瀕臨徹底崩潰的軀體,已然完好無損地重新出現在原地!甚至,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冰冷、更加……深不可測。那並非單純力量的增長,而是一種本質上的、難以言喻的升華與蛻變。
她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胸膛微微起伏,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無慘和黑死牟,都罕見地陷入了沉默。
無限城扭曲的空間裡,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木質結構移動的細微嘎吱聲,以及……神無月那平穩得近乎詭異的、模擬的呼吸聲。
無慘梅紅的瞳孔中,驚愕與不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審視。他緩緩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仿佛陷入沉睡的神無月。
剛才那是什麼?
排斥反應?不,不像。那湮滅的過程,那銀白的光芒,那恐怖的重組速度……都超出了他對普通排斥或崩潰的認知。這更像是一種……連他都未曾預料到的、發生在神無月體內的、某種未知的反應或進化。
是欣慰神無月本身的某種特質,在第三次鬼王血液的衝擊下,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異變?
無數的疑問在無慘心中翻滾。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評估一件剛剛經歷意外、卻展現出全新可能性的工具。
黑死牟的金色眼眸,也久久停留在神無月新生的軀體上。那六隻眼睛裡,除了最初的驚詫,似乎也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沉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神無月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銀白的瞳孔,如同被最純淨的冰雪洗滌過,清澈、冰冷,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無限城扭曲的倒影。裡面沒有了之前的痛苦、恐懼、甚至空洞,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全新的……感知。
她撐起身體,坐了起來。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滯澀,仿佛剛才那場恐怖的湮滅與重生從未發生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甚至更加完美的雙手,又抬頭,看向面前沉默注視著她的無慘。
四目相對。
無慘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而莫測的弧度。
「看來……」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我的賞賜,對你來說……效果有些特別。」
神無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感覺到體內流淌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冰冷而龐大,卻又異常馴服,仿佛與她的意志完美融合。珠世藥物的殘留感徹底消失了,與無慘的連結……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無慘沒有繼續追問剛才的異變。對他而言,結果比過程更重要。
神無月沒有死,反而似乎變得更強了,這就夠了。至於其中的奧秘,他可以慢慢探究。
「感覺如何?」他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神無月站起身,這個動作自然得仿佛她一直站著,微微躬身:「……力量,提升了。」 她回答得簡潔,沒有提及任何異常感受。
「很好。」無慘點了點頭,似乎滿意於她的識趣,「那麼,記住我的話。繼續你的職責。鬼殺隊的那些蟲子,最近似乎又活躍了些。用我賜予你的新力量,去讓他們……徹底安靜下來。」
「是。」神無月應道。
「至於藍色彼岸花的事……」無慘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你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後續搜尋,我會親自督辦。你……不必再插手了。」
這句話,讓神無月心中微微一凜。不必再插手……意味著無慘要將尋找藍色彼岸花的主動權完全收回,她私下探查的餘地被徹底掐斷。也意味著,飛驒山脈即將變成鬼物肆虐之地,灶門一家的安危……
但她臉上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再次躬身:「是。」
無慘似乎終於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趣,揮了揮手。
熟悉的眩暈和失重感再次襲來。無限城顛倒的影像開始旋轉、模糊。
在意識被徹底抽離的前一瞬,神無月最後看到的,是無慘轉身走向無限城更深處的背影,以及黑死牟那六隻金色眼眸投來的、意義不明的最後一瞥。
然後,黑暗降臨。
……
極樂教,寢殿。
神無月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重新畫了出來,出現在她消失前的位置。她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矮榻邊緣,才穩住身體。
「神無月……」 幾乎是在她出現的同一時間,童磨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她面前。他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七彩眼眸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緊張、擔憂,「你怎麼樣?」
他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過,立刻發現了異常——她的氣息……變了。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冰冷,也更加……讓他感到一絲陌生的深邃。
而且,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蒼白中似乎透著一層極淡的、冰雪般的瑩潤光澤,與之前略有不同。
神無月抬起頭,迎上童磨焦急的目光。銀白的瞳孔平靜無波,但深處卻仿佛沉澱了剛才那場恐怖經歷帶來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輕輕握住了童磨扶住她的手腕。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的力量感。
「……沒事。」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他……給了我更多的血。」
童磨七彩的眼眸驟然一縮。「第三次賜血?他為什麼……」 他的話戛然而止,顯然立刻聯想到了藍色彼岸花的線索。無慘因為那份線索,給予了獎賞。
「然後,」神無月頓了頓,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和我身體裡……珠世留下的東西,起了反應。」
童磨的臉色變了。「反應?什麼反應?你……」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她,似乎想找出她受傷的痕跡。
「湮滅。」神無月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然後……重組了。」
童磨徹底愣住了。七彩眼眸中翻湧著驚駭、不解,以及一種深沉的、對未知的忌憚。他當然知道湮滅對於鬼意味著什麼。那幾乎是不可逆的徹底消亡。但神無月說……重組了?而且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
他緊緊握住神無月的手,仿佛要確認她的真實存在。「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對?力量呢?連結呢?」
神無月任由他握著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帶著焦慮的微涼溫度。
「力量……變強了。」她如實回答,「連結……還在,但感覺……有點不一樣。」 她無法準確描述那種隔著冰壁般的感覺,「珠世的藥效,好像……被清除了?或者,融合了?」
她自己也無法確定。
童磨的眉頭緊鎖,七彩眼眸中光芒急劇閃爍,顯然在飛速分析這詭異的情況。最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神無月輕輕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下次……下次他再這樣突然召喚你,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環抱著她的手臂,收緊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神無月安靜地靠在他懷裡,沒有掙扎。此刻,這個懷抱帶來的熟悉與安全感,是如此的真實而珍貴。她需要這份真實,來驅散無限城留下的冰冷夢魘,以及……對飛驒山脈即將降臨的災禍的、無能為力的焦灼。
「童磨。」她忽然低聲喚道。
「嗯?」
「……無慘下令了。」神無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所有在飛驒山脈附近的鬼,全部集結,不惜一切代價,搜尋藍色彼岸花。」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神無月抬起頭,銀白的眸子看向他,裡面映出他驟然變得嚴肅的七彩瞳孔。
「炭治郎一家……」她只說了這幾個字,但未盡之意,兩人都明白。
童磨沉默了片刻。七彩眼眸中的情緒複雜難辨,有對無慘命令的冰冷評估,有對局勢突然惡化的算計,或許……也有一絲極淡的、對神無月此刻情緒的感知。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片區域,很快會變成地獄。」 他頓了頓,看著神無月的眼睛,「你想救他們?」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想救嗎?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看到那點微弱的、屬於人類的溫暖燈火,被無慘掀起的鬼潮輕易碾滅。
那會讓她覺得,自己留在那裡的那點雪見的影子,連同那份短暫的平靜與笨拙的針線活時光,都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殘酷的笑話。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對抗無慘的命令,私自干涉搜尋,風險有多大。尤其是現在,她剛剛經歷了詭異的湮滅重生,無慘對她的關注恐怕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童磨看著她眼中罕見的掙扎與茫然,七彩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晦暗的光芒。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神無月,」他的聲音異常輕柔,卻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理性,「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無慘的命令已經下達,任何異常舉動都會立刻引來他的注視。而且,就算我們想做點什麼……以我們目前被限制的狀態,又能做什麼呢?警告他們?帶他們離開?且不說那個紅頭髮的小鬼和他家人會不會相信,就算相信了,他們能逃到哪裡去?無慘要搜山,他們躲得過一時,躲得過鋪天蓋地的鬼物嗎?」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破神無月心中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童磨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七彩的眼眸,那裡面此刻沒有任何玩笑或甜膩,只有絕對的認真,「你。你剛剛經歷了什麼,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這份新生的力量,這份變化的連結……你需要時間,徹底掌握它,適應它。在無慘的眼皮底下,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至於那家人……只能看他們的運氣了。或許,鬼物聚集搜尋的是山脈深處,他們住在邊緣,能躲過一劫。或許……命運自有安排。」
他將命運兩個字咬得很輕,帶著一種漠然的意味。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那點掙扎與茫然,漸漸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所取代。她知道童磨說的是對的。現實就是如此殘酷。她自身難保,無力他顧。
那些屬於雪見的短暫溫暖,終究只是一場隨時會被黑夜吞噬的幻夢。
她緩緩閉上眼,將臉重新埋進童磨的胸膛。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童磨將她摟得更緊,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七彩眼眸望向寢殿窗外深沉的夜色,裡面閃爍著無人能懂的、複雜而幽暗的光芒。
飛驒山脈即將迎來的風暴,灶門一家渺茫的命運,神無月體內未知的異變,無慘對藍色彼岸花愈發瘋狂的執著……
一切,都如同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沉沉地壓了下來。
而在極樂教這片華麗的囚籠中,兩人只能緊緊相擁,在這永恆的黑夜裡,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扭曲卻唯一的暖意,等待著未知的明天。
窗外,更深露重,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