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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藍色彼岸花(3)

2026-09-09 02:41:23 作者: 十六夜白花
  飛驒山脈的褶皺如同大地沉睡時蹙起的眉頭,蒼茫、深邃,沉默地綿延向天際。

  秋意在這裡已濃得化不開,山林不再是單一的金黃或火紅,而是各種衰敗色彩交織成的、一幅巨大而壓抑的斑駁油畫。

  墨綠的冷杉與松柏是底色,其間潑灑著楓樹的赤紅、山毛櫸的焦褐、銀杏的燦金,以及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藤蔓枯死後留下的、毫無生氣的灰敗。

  空氣凜冽,帶著泥土、腐葉和遠處雪線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寒意。

  山道早已消失在嶙峋的怪石與茂密的次生林之後,神無月只能依靠大致的方向和超越常人的感知,在幾乎沒有路徑可循的陡坡與溝壑間穿行。

  她已換下了那身便於行動但仍顯精緻的簡便和服,穿上了一套不知從哪個偏僻村落借用來的、當地山民常見的粗布衣褲,顏色灰撲撲的,與她蒼白的面容和過於挺直的身姿格格不入,但至少比原來的裝扮更不引人注目。

  頭髮也盤成了樸素的髮髻,用深色的頭巾包裹了大半。

  她按照艾琳·沃森筆記中那個極其模糊的草圖——山脈支系、大致溪流走向、一個圓圈標註的「可能區域」——在這片廣袤得令人絕望的山林中已經搜尋了數日。

  她攀爬過濕滑的岩壁,涉過冰冷刺骨的溪澗,鑽入藤蔓纏繞、不見天日的密林,探查過無數個背陰的、霧氣氤氳的岩縫與窪地。

  一無所獲。

  別說藍色的彼岸花,連顏色稍顯奇異的野花都罕見。只有最常見的石蒜(紅色的彼岸花)在陰暗處零星開放,那灼目的紅在神無月眼中,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疲憊對她而言不算什麼,但那種希望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磨損的感覺,卻像細沙一樣悄然堆積在心口。

  更讓她隱隱煩躁的是一個被她刻意忽略、此刻卻愈發清晰的可能性——

  或許,那花是在白天開的?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她的思緒。鬼的永恆黑夜,與這可能需要陽光才能綻放的奇蹟之花,構成了一個幾乎無解的悖論。

  即使山林茂密,能遮蔽大部分直射的陽光,但白晝的光亮、溫度變化、甚至某些只在日間活動的昆蟲授粉……這些因素都可能成為她無法觸及的關鍵。


  她不可能在白天大範圍地、仔細地搜尋。濃密的樹冠或許能讓她短暫暴露而不至灰飛煙滅,但那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且視野和感知都會受到極大限制。

  想到這裡,神無月靠在一塊冰冷潮濕的岩石上,銀白的眸子裡難得地掠過一絲挫敗與……頭疼。

  她仰頭望去,層層疊疊的枝葉將天空切割成破碎的、暗淡的藍灰色。已是黃昏,最後的天光正在迅速褪去,山林間的陰影如同墨汁般從各個角落湧出,匯聚成更加深沉濃郁的黑暗。

  夜晚即將來臨,對她而言是主場,但對那朵可能只在白晝顯形的花來說,卻是徹底的帷幕。

  放棄嗎?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掐滅了。手中那張貼身收藏的標本薄片,隔著衣料傳來冰冷的硬質觸感,提醒著她這份線索的真實性。

  不能輕易放棄。即便希望渺茫。

  她決定留在山裡。至少,夜晚是屬於她的。她可以繼續探查那些白天無法從容靠近的、更偏遠或地形更複雜的地帶。或許……運氣會降臨?

  夜幕徹底籠罩了山林。

  與京都璀璨的人造星河截然不同,山林的夜晚是另一種極致的繁華。

  那是屬於黑暗、寂靜與無數細微聲響的王國。夜梟的啼叫悠遠而淒清,不知名蟲豸的鳴唱織成一張無形的、窸窣作響的聲網,遠處溪流的水聲在寂靜中被放大,潺潺不絕,仿佛大地沉睡中的囈語。風穿過林梢,帶動千萬片樹葉發出海浪般的嘆息,偶爾有枯枝不堪重負,「咔嚓」一聲斷裂墜落,在厚厚的腐殖層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神無月穿行在這片原始的黑暗交響樂中,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

  銀白的瞳孔在黑暗中敏銳地捕捉著一切微弱的光線與輪廓變化,鼻尖分辨著空氣中複雜的氣味層次:濕潤的泥土,腐爛的木頭,夜露的清冷,某些夜行小動物留下的微弱腥氣,以及遠處可能存在的、人類聚居點的煙火氣。

  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溪水,悄無聲息地漫過腳踝,向上蔓延。

  這種孤寂並非恐懼,鬼早已摒棄了那種軟弱的情感。這是一種……空茫。

  極樂教雖然乏味,但總有童磨在身邊,有他聒噪的話語、親昵的碰觸、以及那種扭曲卻牢固的陪伴。而在這裡,只有她自己,和無邊無際的、沉默的山林。任務帶來的緊繃感褪去後,留下的是一種陌生的、無所依憑的漂浮感。


  她竟然……有點想念童磨了。想念他七彩眼眸里流轉的、總是帶著算計卻也總投向她的光芒,想念他溫暖的懷抱,甚至想念他那些誇張而無聊的抱怨與情話。

  這個認知讓她微微蹙眉,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他是她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同類,是陪她度過這漫長而受限鬼生的唯一伴侶。在這種前路未卜、獨自面對龐大未知的時刻,思念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她甩了甩頭,將這點軟弱的情緒壓回心底,繼續在漆黑的林間穿梭,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生長特殊植物的角落。

  幾天過去了。希望如同指間沙,流失得越來越快。

  又是一個深夜,月光被濃雲遮蔽,山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神無月的銀眸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她正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疑似古舊山道的小徑前行,兩側是高大沉默的樹木,投下憧憧鬼影。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但規律的人類腳步聲,夾雜著枯枝被踩斷的細微聲響,從前方傳來。

  神無月腳步未停,也未刻意隱藏。一個普通的人類,在這種時辰出現在深山裡,多半是附近的村民,或許是有什麼急事。

  她並不在意,也沒有避開對方的打算——以她的速度,完全可以在對方察覺之前就消失。

  然而,當那個身影從前方拐角處出現,並逐漸走近時,神無月發現那竟是個少年。

  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以及她非人的視力,她看清了少年的模樣:身材瘦小,卻背著一個幾乎與他等高的、塞滿了木柴的藤筐,壓得他微微佝僂著背。

  他有一頭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出是深紅色的、略顯凌亂的頭髮,額頭上橫著一道頗為顯眼的傷疤。臉龐稚嫩,眼神卻有著山里孩子特有的、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他走得很穩,但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顯然背負重物走了不短的山路。

  一個普通的、深夜還在為家計勞作的窮苦少年。神無月掃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準備與他擦肩而過,繼續自己的搜尋。

  沒想到,少年卻主動停下了腳步。他放下沉重的柴筐,揉了揉被藤條勒得發紅的肩膀,目光好奇地投向了神無月——一個在深夜深山、獨自一人、穿著粗布衣卻氣質迥異的陌生女子。

  「誒?」少年開口了,聲音還帶著變聲期前的清亮,語氣里滿是驚訝與單純的關切,「這位小姐是迷路了嗎?怎麼會一個人在山裡面?這個時間,很危險的。」

  神無月腳步微頓,銀白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不是迷路。我在找東西。」

  她並不想與這個人類少年多做糾纏。

  「晚上找東西嗎?」少年似乎更驚訝了,他走上前幾步,仰頭看著神無月,眉頭皺起,那道傷疤也跟著動了動,「山裡面晚上真的很危險的哦,有野獸,路也看不清,很容易摔跤或者走到不該去的地方。」

  危險?神無月心中掠過一絲荒謬的無奈。

  對她而言,這座山里最危險的大概就是她自己。但她沒有說破,只是反問道,語氣依舊平淡:「小朋友,你自己不也是大晚上的出來……背柴。難道就不危險了嗎?」

  少年愣了愣,隨即咧開嘴笑了,笑容乾淨而明朗,仿佛能驅散一些山夜的陰冷:「嗯!但是沒辦法呀,我要照顧家人。母親身體不好,弟弟妹妹們還小,多準備些柴火過冬,是應該的。辛苦一點沒關係。」

  他說得理所當然,沒有絲毫怨懟,只有一種樸實的責任感。

  這番話,讓神無月終於正眼打量了他一下。紅髮,額疤,瘦小卻挺直的身板,清澈堅定的眼神……一個為了家庭早早就承擔起生活重擔的、普通的山裡少年。

  他的氣息乾淨,帶著勞作後的汗味和山林草木的氣味,沒有任何異常。

  「快回家吧,」神無月移開目光,望向少年來時的、漆黑的山路方向,輕輕嘆了口氣,將他剛才的話還了回去,「山裡面……很危險。」

  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少了幾分敷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少年身上那種頑強的生命力和對家人的守護之心,莫名地讓她想起了一些遙遠而模糊的碎片……那個綠眼睛的弟弟澗上柊一凜,似乎也曾有過類似的眼神。

  少年沒有立刻離開,他撓了撓頭,紅色的髮絲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繼續問道:「小姐,你不是這裡的人吧?口音和打扮都不太像。」

  神無月學起童磨那套應付人的輕快語氣,雖然她學得有些生硬:「不是哦~我是從外面來的,來找東西的。」

  她希望這個回答能打發掉少年的好奇心。

  「誒?找什麼?」少年卻好像被勾起了更大的興趣,追問道,「很重要的東西嗎?需要晚上出來找?」

  神無月重重地閉了下眼睛,銀白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覺得有些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還有對這種無意義對話的厭倦。告訴他也無妨,反正他一個山里少年,又能知道什麼?或許說了,他就能放棄追問,趕緊回家。

  「一種藍色的花。」她睜開眼,簡短地回答,聲音在山林的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藍色的花?」少年重複了一遍,歪著頭想了想,「山裡面藍色的花……好像不多見呢。小姐你確定是在這一帶嗎?」

  神無月搖了搖頭:「不確定。只是聽說可能在這附近。」

  少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種純粹的熱心:「啊,這樣啊。可是現在真的很危險哦,小姐你一個人。要不……」他指了指自己前行的方向,「先跟我回家休息一下吧?天亮了再找,會安全很多。我家裡雖然簡陋,但還有個空房間可以休息。」

  神無月被這少年突如其來的、過分熱情的邀請弄得微微怔住。

  山里人淳樸好客她知道,但在這深更半夜,對一個完全陌生的、行為蹊蹺的外來女子,竟然直接邀請回家?這份不設防的善意,簡直到了天真甚至魯莽的地步。

  她第一反應是拒絕。去人類家中?與更多人類接觸?徒增暴露的風險。

  但就在她準備開口時,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或許……能讓他們在白天幫自己尋找藍色彼岸花。

  她自己無法在白日自由行動,但這些世代居住於此的山民可以。他們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知道每一個角落,熟悉每一種植被的季節變化。如果他們願意幫忙,哪怕只是留意一下,找到線索的可能性,遠比她一個人像無頭蒼蠅般亂撞要大得多。

  風險固然存在,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神無月心中迅速權衡。這個少年看起來單純善良,家庭似乎也需要幫助,或許可以給予一些報酬來換取他們的合作。只要小心掩飾,不暴露鬼的身份,這或許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機會。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少年。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漏下一縷,照亮了少年額上那道疤,和他眼中毫無偽飾的關切。

  片刻的沉默後,神無月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模仿童磨式的、帶著些許柔和與疏離的微笑。

  「……好啊。」她輕聲應道,聲音在山林的夜風中,顯得輕飄飄的,「那就……打擾了。」

  少年——灶門炭治郎——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仿佛能為他人提供幫助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太好了!這邊走,小心腳下,路有點滑。我叫炭治郎,灶門炭治郎!小姐你怎麼稱呼?」

  神無月跟在他身後,踩著崎嶇不平的山路,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閃爍。

  「叫我……雪見就好。」她隨口編了一個常見的日本女性名字,聲音平靜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與潺潺的溪水聲中。

  跟著灶門炭治郎在漆黑的、崎嶇不平的山道上又走了一段,林木漸疏,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並非燈火,更像是從窗紙透出的、被山間霧氣暈染得朦朧模糊的暖黃光線。

  炭治郎的腳步明顯輕快了些,他回頭對神無月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快到了,雪見小姐,就在前面。」

  轉過最後一片低矮的樹叢,一座簡陋卻結實的木屋出現在神無月眼前。屋子不大,依著山勢搭建,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牆壁是原木拼接而成,縫隙間填著泥漿,透著歲月的痕跡和山里人家特有的質樸。

  屋前有一小片勉強平整的空地,散落著劈好的木柴和幾件簡單的農具。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扇糊著米白色窗紙的格子窗,光線昏黃搖曳,顯然是油燈或燭火。

  炭治郎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溫暖的、混雜著木柴煙味、食物香氣和人類體溫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山林間清冷凜冽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我回來了!」炭治郎揚聲喊道,一邊將沉重的柴筐卸在門邊的角落裡。

  「歡迎回來,炭治郎!」 「哥哥!」 幾個稚嫩的聲音立刻響起。

  神無月站在門口,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屋內。一切都和她預想的差不多,甚至更加簡單清貧。

  屋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顯狹小。進門是一個兼作起居和用餐的空間,地面是夯實的泥土,鋪著陳舊的藺草蓆。中央有一個地爐,裡面的炭火正燃著微弱的紅光,上面架著一口鐵鍋,裡面似乎燉煮著什麼,散發出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氣。

  牆壁被煙燻得有些發黑,卻收拾得異常整潔。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編織的筐簍和農具,牆上掛著幾件洗淨的粗布衣物。

  地爐邊,圍著幾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看起來溫柔而略顯病弱的婦人正坐在主位,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衣物——這應該就是炭治郎的母親,灶門葵枝。

  她身邊挨著五個更小的孩子:眼睛圓溜溜的小女孩,正依偎在母親身邊,好奇地望向門口;看起來更小些的男孩,手裡擺弄著一個簡陋的木製玩具;最小的似乎剛被吵醒,揉著眼睛,懵懂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炭治郎的歸來顯然讓這個清冷的夜晚立刻充滿了溫馨與生氣。母親葵枝臉上露出溫柔而略帶擔憂的笑容:「回來啦,炭治郎。今天比平時晚了些呢。」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跟在炭治郎身後、站在門口陰影處的神無月身上,驚訝地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

  「這位是……?」 葵枝的聲音帶著疑惑,還有一絲山里人對陌生來客本能的謹慎。幾個孩子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聚焦在神無月身上,充滿了孩童不加掩飾的好奇。

  炭治郎連忙解釋:「啊,母親,這位是雪見小姐。我在山裡遇到的,她好像迷路了……不對,她說是在找東西。」 他撓了撓頭,似乎對自己的解釋也不太滿意,但眼神依舊清澈坦誠,「天太黑了,山里危險,我就請她先來家裡休息一下。」

  「找東西?」 葵枝的疑惑更深了,她站起身,雖然身體看起來有些虛弱,但姿態依舊端莊有禮。她仔細打量著神無月。

  眼前的女子穿著山里人家常見的粗布衣褲,但那過於蒼白的膚色、即使在昏暗油燈下也顯得格外清冷精緻的五官、以及那種無形中散發出的、與這簡陋木屋格格不入的疏離感,都讓她絕非普通山民。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深夜獨自在深山老林里「找東西」?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禰豆子和竹雄也好奇地靠了過來,仰著小臉看神無月,花子則躲在母親身後,露出半個小腦袋。

  神無月平靜地承受著這些目光。她理解這家人的疑惑與警惕,這很正常。

  換做是她,也會對半夜突然出現的陌生異類抱有同樣的態度。她沒有試圖解釋更多,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炭治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帶回來的客人實在有些蹊蹺,他連忙招呼神無月進屋:「雪見小姐,快請進來吧,外面冷。地方簡陋,請別介意。」

  他搬來一個陳舊但擦拭得很乾淨的木墩,放在地爐邊稍遠一些、不那麼炙烤的位置。

  神無月沒有推辭,走了進來,在木墩上坐下。她的動作自然而輕盈,即使是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非刻意的優雅。

  她將雙手攏在袖中,感受著地爐傳來的微弱暖意——那溫度對她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光影的跳動和空氣中的人間煙火氣,還是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平靜?或者說,是觀察人類日常時的一種抽離感。

  葵枝為神無月倒了一碗熱水,碗是粗陶的,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但洗刷得很乾淨。「請用,雪見小姐。」

  她的聲音溫和,眼神里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但待客的禮數周全。

  「多謝。」神無月接過,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溫熱的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蒼白的臉。

  短暫的沉默被孩子們的竊竊私語打破。炭治郎安撫性地摸了摸弟妹們的頭,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神無月說:「抱歉,雪見小姐,家裡孩子多,有點吵。」

  神無月搖了搖頭,表示不介意。她的目光掠過這個雖然清貧卻異常整潔溫馨的小屋,掠過炭治郎額頭那道在燈光下更顯清晰的傷疤,掠過他母親略顯蒼白卻堅韌的面容,以及那幾個依偎在一起、眼神純淨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個紅髮少年會在深夜獨自進山砍柴,也理解了他眼中那份超出年齡的沉穩與責任感。

  父親的缺席,讓這個長子早早地成為了家庭的支柱。這讓她心中,難得地升起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陌生的情緒——同情。

  不是為了他們的貧窮,而是為了這份在命運重壓下依然努力維繫著的、脆弱卻頑強的溫暖。這讓她再次想到了澗上柊一凜那雙充滿痛苦與執念的綠眼睛……人類的情感,總是如此複雜而沉重。

  她沒有讓這絲情緒停留太久。她不是來感受人間溫暖的,她有明確的目的。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最小的花子都停止了揉眼睛的動作,好奇地看過來。

  「我在尋找一種特殊的花。」神無月繼續說道,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它生長在這片山林里,可能在非常隱蔽的地方。但我……無法在白天親自尋找。」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給出了一個預先想好的、聽起來合理的解釋:「我患有很嚴重的皮膚病,陽光會讓我的皮膚產生難以忍受的劇痛甚至潰爛,所以我只能在夜晚活動。」

  這個理由既能解釋她夜行的古怪,也能為接下來的請求做鋪墊。

  炭治郎和他的家人都露出了恍然和更加同情的表情。原來如此,是因為疾病啊。

  神無月沒有等他們回應,直接從懷中取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幣。紙張嶄新挺括,面額不小,正是她和童磨在京都那種揮霍無度的環境下常用的那種。在她現在看來或許不算什麼巨款了,但對於這個依靠炭治郎砍柴賣炭、母親做些縫補勉強維持生計的山裡家庭而言,這疊鈔票的出現,不啻於一道驚雷。

  「嘶——」 炭治郎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滾圓。葵枝也震驚地捂住了嘴,手裡的針線掉在了地上。孩子們雖然不太明白具體數目,但也被那厚厚一疊和家人的反應嚇到了,縮在母親身後不敢出聲。

  「這、這太……」葵枝連連擺手,聲音都有些顫抖,「雪見小姐,這我們不能收!只是幫忙找找東西,怎麼能收這麼多錢?而且……那花我們也不一定能找到……」

  炭治郎也急忙搖頭,臉都急紅了:「是啊,雪見小姐!幫你找花是應該的,這錢您快收回去!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他們的拒絕並非虛偽,而是出自山里人淳樸的本性和對不勞而獲的巨大饋贈本能的不安。

  神無月看著他們慌亂拒絕的樣子,銀白的眸子裡沒有太多情緒。她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

  她沒有收回錢,只是從中抽出了幾張面額相對較小的,將剩下的推回葵枝面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持:

  「這是定金和酬勞。我可能會在這裡打擾幾天,也需要你們花費時間和精力在白天幫我留意。務必收下。」 她見葵枝和炭治郎還要拒絕,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冷了一分,「如果你們不收,我現在就離開。」

  她作勢要起身。

  「等等!」炭治郎急了,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如墨、風聲呼嘯的山林,又看了看神無月蒼白得不正常的臉和那雙平靜卻異常堅持的銀白眸子。

  讓一個患有「重病」、無法見光的女子在這種時候獨自離開,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咬了咬牙,看向母親。葵枝也面露難色,最終,她嘆了口氣,無奈而感激地對神無月點了點頭:「……那,就多謝雪見小姐了。我們……一定會盡力幫您尋找的。炭治郎對山里熟,白天讓他去您說的可能地方仔細找找。」

  炭治郎也鄭重地點頭:「嗯!雪見小姐,你放心,我會認真去找的!」

  神無月這才重新坐下,將抽出的那幾張鈔票放在地爐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上。「這些,就當是我這幾日的食宿費用。」

  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葵枝小心翼翼地將那疊厚鈔收好,藏進屋內一個隱蔽的地方,臉上依舊帶著難以置信和侷促。

  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葵枝,似乎想起了什麼,她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雪見小姐,」她輕聲開口,語氣有些不確定,「您說的那種特殊的花……具體是什麼樣子的?除了顏色是藍色的,還有什麼特徵嗎?」

  神無月心念一動,銀白的眸子專注地看向葵枝:「形態……有些類似石蒜,但更纖薄一些。顏色是一種很罕見的靛藍色。」

  「石蒜……藍色的……」葵枝喃喃重複著,眼神有些飄遠,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帷幕,「很多年前……好像,確實有一次……」

  她的話讓神無月的心臟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炭治郎和孩子們也好奇地看著母親。

  「那是炭治郎還很小的時候,」葵枝慢慢回憶道,聲音輕柔,「有一年初秋,天氣特別好,我帶著還是嬰兒的炭治郎,去後山一處向陽的山坡采一些野菌和藥草。就在快要下山的時候,在一個平時很少人去的、背陰的岩壁下面,靠近一條小溪源頭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記憶的細節,「我好像……看到過幾株藍色的花。就開在潮濕的岩縫裡,旁邊長著厚厚的青苔。顏色非常漂亮,像把一小片天空摘下來放在了地上。我當時還想,這花真稀奇,從沒見過。但因為抱著炭治郎,還要趕在天黑前回家,就沒顧得上仔細看,更沒想過採摘。」

  她看向神無月,眼神肯定了些:「應該就是您說的那種,像石蒜,但是藍色的。不過,也就那一次。後來我再也沒見過,甚至後來特意去找過那地方,也沒再發現了。」

  開在白天。背陰岩縫,近溪流源頭。只出現過一次,後來再無蹤跡。

  葵枝的描述,與艾琳·沃森從老山民那裡聽來的信息以及神無月手中標本的形態,驚人地對上了。而且,最關鍵的一點得到了側面證實——那花,確實是出現在白天的。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雖然葵枝的記憶已經久遠,地點也模糊,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且可信的佐證。藍色彼岸花,不僅真實存在過,而且就在這片山脈之中,符合某種極其苛刻、或許轉瞬即逝的生長條件。

  希望,如同深埋灰燼下的火星,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風,猛地吹亮了一瞬。

  「您還記得……大概的位置嗎?」神無月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葵枝努力回想,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太久了,而且那地方很偏僻,我後來自己也找不到了。只記得是在後山,靠近三疊瀑上游的支流附近,但那一片區域很大,岩壁和溪澗很多……」

  線索依舊模糊,但方向更明確了。

  「三疊瀑……」神無月低聲重複,將這個地名記在心裡。

  「嗯!」炭治郎這時插話道,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三疊瀑!明天我就去那一帶仔細找找看!母親看到過,說明真的有可能在那裡附近!」

  看著少年充滿幹勁和熱心的臉龐,神無月心中那點因線索渺茫而生的焦躁,似乎被沖淡了些許。她點了點頭,對炭治郎說道:「那就麻煩你了。」

  夜更深了。葵枝為神無月整理出了炭治郎房間隔壁的一個小儲藏間,雖然狹窄,但收拾得乾淨,鋪上了乾淨的草蓆和薄被。炭治郎和弟妹們也各自安頓睡下。

  神無月躺在堅硬的草蓆上,身下是陌生的觸感,空氣中瀰漫著木頭、乾草和這個家庭特有的、溫暖的生活氣息。

  她聽著隔壁傳來炭治郎平穩的呼吸聲,更遠處是葵枝輕哄花子入睡的哼唱,以及屋外山林永不停歇的夜聲。

  手中的藍色彼岸花標本,貼在胸口,冰冷而真實。

  她閉上銀白的眼睛,腦海中卻清晰地映出童磨那雙含笑的七彩眼眸。

  日子如同山澗溪水,在寂靜中悄然滑過。神無月在灶門家又待了幾天。

  白天,她遵守著自己「無法見光」的「病情」,大多時候待在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儲藏間裡,或是偶爾在屋內光線最暗的角落短暫停留。

  起初,灶門一家還有些拘謹,但神無月安靜、疏離卻並不挑剔的態度,加上炭治郎每日勤勉地外出尋找藍色花朵、儘管依舊一無所獲,那份最初的陌生感漸漸被一種日常化的平和取代。

  炭治郎的母親葵枝身體確實不好,天氣轉涼後咳嗽更頻繁了些,但仍強撐著操持家務。神無月有時會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和忙碌的身影,心中那點微弱的同情會再次泛起,但很快又被更龐大的、屬於鬼的漠然覆蓋。人類的脆弱與堅韌,在她漫長的生命刻度上,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微光。

  倒是炭治郎的妹妹,禰豆子,這個才十二歲卻已很懂事的女孩,讓神無月感到一絲意外的……放鬆?

  或許是白天太過無聊,或許是禰豆子那雙清澈乾淨、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讓神無月想起了什麼模糊的、屬於「姐姐」這個身份的責任感、儘管她自己毫無記憶,當禰豆子怯生生地拿著針線籃子,問她要不要一起做點縫補活計時,神無月沒有拒絕。

  於是,在白日昏暗的光線下,兩人常常並肩坐在儲藏間的草蓆上。禰豆子耐心地教神無月如何穿針引線,如何縫補衣物上的破洞,如何繡出簡單的花紋。

  神無月的雙手,能輕易凍結生命、撕裂鋼鐵,卻對這細細的針線和柔軟的布料感到無比笨拙。針腳歪歪扭扭,線頭打結,偶爾還會刺到自己的指尖——當然,不會有血流出,只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冰涼的刺痛感。

  禰豆子從不嘲笑,總是溫柔地糾正,甚至還會輕聲細語地講一些山裡的趣事,或者弟弟妹妹們的調皮搗蛋。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像山泉滴落在青石上。

  神無月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手指繼續與那根不聽話的針線鬥爭。她銀白的眸子低垂,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陰影,看起來異常專注。

  這種瑣碎、平靜、甚至有些笨拙的活動,對她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沒有任務的壓力,沒有無慘意念的冰冷掃視,沒有童磨時而甜蜜時而危險的絮語,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少女輕柔的說話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或風聲。

  這是一種奇怪的、近乎停滯的時間感,讓她空茫的內心,竟也泛起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寧靜?

  看著禰豆子靈巧的手指翻飛,她偶爾會想,人類女性的生活,是否就是這樣,在無數個類似的、瑣碎而平靜的白天裡,用這些微小的勞作編織而成?這與她所經歷的永恆黑夜、殺戮、禁令、以及和童磨之間那種扭曲卻刺激的關係,簡直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

  禰豆子偶爾也會好奇地問起神無月的來歷。「雪見小姐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雪見小姐的家人呢?」「雪見小姐找那種藍色的花,是為了治病嗎?」

  神無月回答得半真半假,用早就編好的故事含糊帶過——「從東方沿海城市來」,「家人……都不在了」,「花是……一位故人提及的線索,或許與我的病症有關」。

  她的語氣總是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禰豆子似懂非懂,但很體貼地不再深究,只是看向神無月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病相憐般的溫柔。

  失望的情緒如同背景噪音,始終存在著。

  炭治郎每天早出晚歸,根據母親模糊的記憶和他自己對山林的熟悉,將「三疊瀑」上游支流附近的區域幾乎翻了個遍,卻連半點藍色花影都沒見到。

  神無月雖然早有預料——畢竟是無慘搜尋幾百年都未曾真正掌握的「幻夢」——但當炭治郎每天傍晚帶著空手和歉意的表情歸來時,她銀白眼眸深處的微光,還是會不可避免地黯淡一分。

  或許,真的只是曇花一現的偶然?或許,那朵花早已隨著地質或氣候變遷徹底消失?或許……這份線索,終究只是徒勞?

  這天夜裡,炭治郎和家人都已沉沉睡去。神無月躺在草蓆上,沒有睡意。她悄然凝聚心神,通過那與童磨之間、因最初轉化而建立的、比普通上弦之間更為隱秘和深刻的連結,傳遞著無聲的信息。

  【……依舊沒有發現。】她的意念冰冷而簡潔,如同匯報任務。

  另一端,遠在極樂教的童磨,似乎剛剛結束一場夜間的聆聽,七彩眼眸在黑暗中亮起。【這樣啊……神無月失望了嗎?】他的回應帶著一貫的、仿佛能穿透距離的甜膩關切,但神無月能感覺到,他對此結果也並不意外。

  【還好。】神無月回應,【灶門家的人很努力。那位母親……多年前確實見過,在白天。】她將葵枝的回憶大致傳遞過去。

  【白天……果然。】童磨的意念裡帶上了一絲興奮與算計,【這就更有意思了。神無月打算怎麼辦?繼續等嗎?】

  【……再看看。】神無月也有些猶豫。繼續耗在這裡,希望渺茫;就此放棄,又不甘心。而且,無慘那邊……時間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神無月就當做是在深山度假好了,體驗一下平凡人家的生活?是不是比整天對著我有趣呢?】童磨偶爾也會帶著仿佛事不關己的輕鬆笑意對她發出調侃。

  神無月懶得回應。

  就在她與童磨進行著這無聲交流時,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從隔壁炭治郎的房間傳來。

  不是尋常的翻身或夢囈。那是刻意放輕的、衣物摩擦和起身的動靜。

  神無月瞬間切斷了與童磨的連結,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倏然睜開,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她無聲地坐起,側耳傾聽。

  隔壁傳來炭治郎極力壓抑的、穿鞋和整理衣物的細微聲響,然後是房門被極其緩慢、小心地拉開一道縫隙的聲音。

  他要出門?在這個時候?

  神無月心中警鈴微響。雖然炭治郎一直表現得淳樸善良,但深更半夜獨自外出,行為本身就透著異常。她想起了山林中可能遊蕩的低級鬼,也想起了某些人類在夜間進行的、不那麼光明正大的勾當。

  幾乎沒有猶豫,神無月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水墨,悄無聲息地滑出儲藏間,跟了出去。

  屋外,月明星稀,山林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中。炭治郎果然出來了,他背著一個空藤筐,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正小心翼翼地掩上屋門,然後朝著通往後山的小徑快步走去。

  神無月跟在他身後十幾米外,如同真正的幽靈,沒有一絲聲響,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以她的追蹤能力,別說一個普通少年,就是訓練有素的獵鬼人,也極難察覺。

  然而,就在他們離開屋子一段距離,踏入更加茂密幽暗的林間時,走在前面的炭治郎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側了側頭,然後,用一種帶著明顯疑惑、卻並無驚慌的語氣開口問道:

  「誒?雪見小姐……您怎麼也出來了?」

  神無月腳步一頓,銀白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收縮。被發現了?怎麼可能?她確信自己的動作輕如鴻毛,氣息收斂得極好,甚至連踩在落葉上的聲音都利用鬼的輕盈特性完全消除了。

  短暫的沉默。山林里只有夜風穿過樹梢的嗚咽。

  神無月從陰影中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挺直的身影。她沒有回答炭治郎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聲音平靜無波:

  「你這麼晚出來做什麼?外面很危險。」 她重複了那天夜裡炭治郎對她說過的話,語氣里聽不出是關切還是質疑。

  炭治郎轉過身,臉上並沒有被跟蹤的惱怒或恐懼,反而露出了一個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帶著理解的乾淨笑容。月光落在他紅色的發梢和額頭的傷疤上,讓他看起來比白天更添了幾分早熟的堅毅。

  「砍柴哦。」他晃了晃手裡的柴刀,回答得理所當然,「家裡的柴火不太夠了,而且白天要幫雪見小姐找花,所以想著晚上再出來砍一些備用。」

  砍柴?深夜獨自進山,只是為了砍柴?神無月審視著他的表情,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閃爍或隱瞞。他似乎真的只是這麼想的。

  「那些錢……不夠用嗎?」神無月問道,想起自己留下的那疊鈔票。對於這個家庭而言,那應該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足以讓他們一段時間內無需為柴米油鹽發愁。

  炭治郎搖了搖頭,笑容依舊真誠:「不是錢夠不夠的問題。不管怎麼說,我們應該自食其力。依靠別人的幫助渡過難關可以,但不能一直依賴。而且……」他頓了頓,看向神無月的目光裡帶著純粹的感激,「像雪見小姐這樣的好人,也不會天天出現呀。」

  好人?

  神無月細細咀嚼著這個詞語,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荒謬的趣味。這個詞與她——一個上弦之鬼,一個雙手沾滿獵鬼人鮮血、為無慘清掃障礙的利刃——聯繫在一起,實在有些諷刺。

  「即便我晚上在山裡遊蕩,來歷不明,還『患有重病』,」神無月微微偏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在你看來,也是好人?」

  炭治郎認真地點頭,眼神沒有任何動搖:「嗯。至少,我當時靠近你的時候,沒有在你身上聞到惡意。雖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雖然我知道雪見小姐可能在有些事上沒有完全說實話,比如你的病,還有為什麼要找那花。但是,我能感覺到,那朵藍色的花對你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你願意冒險獨自進山尋找。而你也確實沒有傷害我們,還留下了錢……所以,我覺得雪見小姐是個好人。」

  他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基於最本能的感知和樸素的道德判斷。

  「聞到?」神無月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人類分辨情緒,大多依靠表情、眼神、語氣,很少會用「聞」這個詞。

  「是的,」炭治郎沒有隱瞞的意思,甚至主動解釋道,「我的鼻子……比一般人要靈敏很多。能聞到很多東西的氣味,不僅僅是東西本身的味道,有時候還能聞到……情緒?或者說,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感覺?比如悲傷、憤怒、開心,還有……惡意或者善意。雖然不是很準確,但大概的感覺不會錯。」

  他說得很自然,仿佛這只是他與生俱來的、再普通不過的一種能力。

  神無月銀白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當時能在黑暗中認出她並非單純的迷路者,也怪不得他能察覺到自己的跟蹤。

  並非她的隱匿技巧不夠高明,而是遇到了一個擁有特殊感知天賦的人類。

  「世界上神奇的東西……果然不少。」 神無月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自嘲的無奈。她自己就是超自然的存在,自然明白這世上還有許多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物。

  炭治郎沒有聽清她的低語,只是問道:「雪見小姐,你快回去休息吧。山里晚上真的不安全,我一個人去砍柴很快的。」

  不安全?神無月看著他瘦小的身影和手中的柴刀,又想起山林間偶爾會出現的、被血腥和本能驅使的低級鬼物。雖然那些東西對她構不成威脅,但對這個毫無防備、只是憑著特殊嗅覺和一把柴刀的少年來說,卻可能是致命的。

  「你去哪裡砍柴?」神無月忽然問道。

  「就在前面不遠的山坡,那裡枯枝比較多,我以前晚上也去過幾次,熟悉路。」炭治郎指了指方向。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訴她,應該回去,繼續等待,或者思考下一步計劃。

  但看著炭治郎那雙清澈的、毫無陰霾的眼睛,想起他這些天為尋找藍色彼岸花付出的努力,以及他口中那句「自食其力」和「好人」的評價……一種極其陌生的、類似於「責任」或「回報」的情緒,悄然浮上心頭。

  或許,是這些天與灶門一家平淡的相處,讓她那空茫冷漠的鬼心,也被這人間最質樸的溫暖悄無聲息地侵蝕出了一道縫隙。

  「我陪你吧。」神無月最終開口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誒?可是……」炭治郎驚訝地睜大眼睛。

  「外面很危險。」神無月再次重複這句話,這次,她的目光看向了山林深處那更加濃郁的黑暗,「多一個人,總歸安全些。」

  她沒有解釋更多,只是邁開步子,走到了炭治郎身邊,示意他帶路。

  月光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前一後,踏上了通往漆黑山林的小徑。一個是擁有著恐怖力量與非人本質的惡鬼,一個只是嗅覺敏銳些的普通人類少年。他們目的不同,身份天差地別,卻因為一朵虛無縹緲的藍色花朵和一段短暫而奇特的收留,在這深秋的夜晚,結成了短暫的、沉默的同行。

  夜風吹過,帶著山林特有的寒意。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感知著黑暗中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而炭治郎則走在她側前方,時不時回頭確認她跟上了,紅色的頭髮在月光下像一小團跳動的、溫暖的火苗。

  夜風穿過林梢,帶著深秋入骨的寒意,吹動神無月額前散落的幾縷黑髮。

  她跟在炭治郎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銀白的眸子如同兩顆冷星,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被月光和陰影分割的角落。山林在她感知中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細微聲響的迷宮,任何不屬於自然韻律的躁動——比如低級鬼物徘徊時留下的、帶著腐爛甜腥的氣息,或是野獸壓抑的低吼——都逃不過她的捕捉。

  炭治郎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熟練地找到一片林木相對稀疏、枯枝敗葉較多的向陽坡地,放下藤筐,緊了緊手中的柴刀,開始挑選合適的枯枝。

  他動作麻利,手起刀落,將一根根粗細不一的枯枝砍斷,歸攏,再仔細地折斷成合適的長度,整齊地碼放進藤筐里。

  月光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額頭的傷疤和微微沁出的汗珠都清晰可見。偶爾有較粗的枝幹,他需要多費些力氣,柴刀砍在木質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在寂靜的山夜裡傳出很遠。

  神無月沒有靠近,只是倚在一棵老樹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少年為了家庭生計,在深夜裡重複著這樣枯燥而辛苦的勞動。

  他那份「自食其力」的堅持,在此刻具象化為一下下沉穩的劈砍動作,莫名地讓神無月感到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這是一種基於生存本能、家庭責任和樸素道德的、腳踏實地的活著。

  就在這時,她的感知邊緣,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陰冷氣息,從坡地另一側的密林深處傳來。很淡,距離尚遠,但確實是屬於低等鬼物的、混亂而飢餓的味道。似乎被炭治郎砍柴的聲響吸引,正在猶豫是否靠近。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她並不想親自出手暴露自己,但也不能任由那東西靠近炭治郎。

  心思微動間,她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指尖悄然凝結出一小片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冰晶。冰晶迅速延展、變形,化作一柄只有寸許長的、極其微小的冰刃,形態與她血鬼術生成的冰鏡利刃同源,卻更加濃縮精巧。

  她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抖,那枚微型冰刃無聲無息地沒入黑暗,如同被夜風吹走的一片霜花。

  幾秒鐘後,遠處密林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嗤」聲,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極快地貫穿。那股微弱的陰冷氣息瞬間潰散、消失。

  神無月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做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炭治郎身上。

  看著他費力地對付一根碗口粗、已經半腐朽卻異常堅韌的枯樹根,柴刀卡在木質里,拔出來都有些困難。炭治郎喘了口氣,抹了把汗,準備換個角度再試。

  神無月指尖再次微動。這一次,數片更加細微、幾乎肉眼難辨的冰晶薄刃悄然飛出,精準地切入那樹根內部幾個關鍵的結構節點。冰刃並非蠻力劈砍,而是利用極致的寒冷與鋒利,從內部破壞木質的纖維結構。

  炭治郎再次揮下柴刀時,只覺得阻力驟減,「咔嚓」一聲脆響,那難纏的樹根應聲而斷,斷面竟然異常整齊,甚至帶著一絲被凍過的、不自然的平滑感。

  「咦?」炭治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柴刀,又看了看斷口,嘟囔了一句,「今天運氣真好,還是我力氣變大了?」 他沒多想,高興地將斷成幾截的樹根收進筐里。

  神無月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毫米,隨即恢復平直。她繼續隱藏在陰影中,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偶爾在炭治郎遇到特別粗壯或糾結的枝幹時,暗中用冰刃幫上一把,讓他的砍柴工作順利了許多,藤筐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滿了起來。

  月光在樹影間緩緩移動,時間悄然流逝。炭治郎終於將藤筐裝得滿滿當當,他試著背了一下,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瘦小的身體壓彎,但他臉上卻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好了!夠用好幾天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頭看向神無月所在的方向,雖然看不清陰影中她的具體位置,但他知道她在那裡。「雪見小姐,我們回去吧?」

  神無月從陰影中走出,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神無月依舊跟在後面,但這一次,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前方和兩側,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尾隨或潛伏。她的存在,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炭治郎與他所不知道的黑暗世界隔離開來。

  遠遠地,灶門家那點微弱溫暖的燈火再次映入眼帘。炭治郎加快了腳步,神無月也稍稍鬆了口氣。

  將炭治郎安全送到屋前,看著他卸下柴筐,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屋,神無月才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屋後的陰影中,從她出來時的那扇小窗滑回了自己的儲藏間。

  一夜無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林間的色彩越發單調,金黃赤紅漸漸褪去,只剩下松柏的墨綠和枯枝的灰褐。空氣一天比一天寒冷,清晨的霜凍越來越厚,昭示著冬季的腳步正在逼近。

  神無月在灶門家又待了十幾天。炭治郎依然每日外出尋找藍色彼岸花,範圍甚至擴大到了更遠的支脈,但每次都是徒勞無功。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卻始終未曾完全熄滅。

  白天,她依舊和禰豆子一起做針線活,手藝雖然依舊笨拙,但至少縫出來的線跡能看了。禰豆子會教她辨認一些簡單的山野菜和草藥,跟她講炭治郎小時候的糗事,講父親還在時家裡的熱鬧。

  神無月大多時候只是聽,偶爾回應幾句,但她發現自己漸漸習慣了這種平淡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節奏。葵枝的身體在天氣轉冷後更差了些,咳嗽聲時常在夜裡響起。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涌動。無慘的命令偶爾還是會通過血脈連結傳來,雖然頻率不高,但每一次都冰冷而強制,不容置疑。神無月不得不趁著深夜,以外出透氣或尋找線索為由,離開灶門家,去處理那些清理痕跡、威懾據點之類的瑣碎任務。

  她每次都速戰速決,儘量將血腥和騷動控制在最小範圍,然後在天亮前悄無聲息地返回。這種在「人類家庭寄宿者」和「上弦執行者」之間的頻繁切換,讓她感到一種日益加深的割裂與疲憊。

  更重要的是,時間。

  她在這裡已經待了將近一個月。遠遠超出了最初短暫探查的計劃。無慘的耐心是有限的,對脫離視線的上弦尤其如此。

  極樂教那邊的童磨,雖然能幫她遮掩一二,但時間拖得越久,暴露的風險就越大。一旦無慘將目光投向這裡,或者心血來潮進行檢查,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能繼續待下去了。為了灶門一家的安全,也為了她和童磨自身的安危。

  這個決定在她心中漸漸清晰、堅定。

  又是一個朔月之夜,山林漆黑如墨,萬籟俱寂。灶門一家早已在一天的勞作後沉入夢鄉,只有葵枝偶爾壓抑的咳嗽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神無月悄無聲息地起身。她沒有點燈,也不需要。銀白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地映出這間狹窄儲藏間裡簡單的一切:她睡過的草蓆,旁邊放著禰豆子給她縫的一個小小御守、據說能帶來好運,牆角還有一小籃白天禰豆子教她認的、曬乾的草藥。

  她站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了一疊嶄新的、面額更大的紙幣。比上次留下的多得多。她將這些錢仔細地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在草蓆上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她轉身,輕輕拉開門,準備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徹底消失。

  就在她的腳即將踏出門檻的剎那,一個壓低了的、帶著濃濃睡意和驚訝的聲音,從身後走廊的陰影里傳來:

  「雪見小姐……?」

  神無月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動作頓住。她緩緩回頭。

  灶門炭治郎正站在他自己房間的門口,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驚醒,聽到了她這邊的動靜。他揉了揉眼睛,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看清了神無月站在門口的姿勢,以及她手中空空如也、顯然是要離開的樣子。

  「您……要走了嗎?」炭治郎的聲音里充滿了意外和不舍,還帶著一絲被隱瞞的淡淡失落。

  神無月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她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炭治郎的目光越過她,看到了草蓆上那個醒目的布包。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他腳步很輕,怕吵醒家人,拿起布包,感受到裡面厚實的紙幣,臉色頓時變了。

  「雪見小姐,這……」他急切地將布包遞迴,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個我們不能收!真的!您上次留下的已經太多了!而且……而且我答應幫您找的花,一直沒找到……我沒有做到答應您的事情,怎麼能再收您的錢?」

  他的眼神清澈而固執,沒有絲毫貪婪,只有無功不受祿的堅持和深深的歉意。

  神無月沒有接。她看著少年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龐,和他手中那疊對於這個家庭而言堪稱巨款、卻被他視若燙手山芋的紙幣,心中那空茫的冰湖,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攪動了一下。

  「收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度,「這些天,打擾了。」

  「可是……」

  「炭治郎,」神無月打斷他,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注視著他,「這些錢,或許能讓你的母親有機會去看更好的醫生,能讓你的弟弟妹妹們多吃幾頓飽飯,能讓你……不用再半夜進山砍柴。」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嘆息的柔和:「就當是……我對你們這些天幫助的感謝,也是……我對你們花費時間卻未能找到那朵花的補償。」

  炭治郎握著布包的手緊了緊,眼圈似乎有些發紅。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雪見小姐……您是個好人。真的。那朵花……對不起,我沒能幫您找到。」

  「不必道歉。」神無月移開目光,看向門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那本就是……希望渺茫的事情。你們已經盡力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徹底跨出門檻。寒冷的夜風立刻包裹了她。

  「雪見小姐!」炭治郎忍不住上前一步,急急地問道,「這錢我我還是不能收!請您拿回去!」

  神無月食指輕點嘴唇示意他噤聲、不要吵醒熟睡的家人。然後沒有再停留,徑直走了出去。

  「您……您還會再來嗎?如果……如果以後我找到了那朵花……」

  神無月腳步微頓,背對著他。還會再來嗎?她自己也不知道。未來充滿了變數,充滿了與無慘、與鬼殺隊、與那朵藍色幻夢相關的無盡風險。這個溫暖而脆弱的山中小屋,或許只是她漫長鬼生中一個短暫而奇異的插曲。

  但看著少年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期待與關切,她終究沒有說出決絕的話。

  「……也許吧。」她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聲音飄散在夜風裡,「如果……有機會的話。」

  說完,在炭治郎的注視下,她的身影驟然變得模糊,仿佛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下一刻,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寒風掠過,帶著幾片憑空凝結又瞬間碎裂消散的冰晶碎屑。

  炭治郎只覺得眼前一花,門口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手中沉甸甸的布包,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冰涼的、不屬於山林本身的氣息,證明著剛才並非夢境。

  他怔怔地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許久沒有動。

  而此刻,神無月的身影已經在數百米外的山林深處疾馳。她沒有回頭,銀白的眸子在黑夜中如同兩點冷火,徑直朝著離開飛驒山脈的方向。

  腦海中,卻留下了炭治郎一家溫暖的燈火,禰豆子溫柔的微笑,葵枝壓抑的咳嗽,以及少年最後那句帶著哽咽的「您是個好人」。

  這些屬於人類的、短暫而熾熱的羈絆與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幾顆小石子,在她永恆而冰冷的生命里,漾開了幾圈細微卻無法完全抹去的漣漪。

  前方,是漫長的黑夜,是未知的任務,是童磨等待的極樂教,是懸在頭頂的無慘之劍,以及那朵依舊渺茫的、藍色的希望之花。

  她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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