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的晚餐終於結束,杯中的香檳早已見底,只剩下杯壁上殘留的、緩慢滑落的水痕,如同凝固的時間淚滴。
餐廳里的燭光似乎也黯淡了些,唯有窗外的京都夜景,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它那屬於人類的、短暫而密集的光華。
神無月與童磨起身離開。踩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腳步聲被徹底吞噬,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兩人之間那股無聲流動的、剛剛經歷過危險話題洗禮後的微妙氛圍。
童磨的手依舊自然地搭在神無月腰後,指尖隔著衣料傳來恆定的微涼溫度,仿佛在無聲地重申著之前的宣言。
他們穿過裝飾著油畫和鎏金壁燈的走廊,走向通往客房的電梯。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侍者端著銀盤悄無聲息地走過。
就在即將走到電梯廳的轉角時,意外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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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影從側面的一扇門後匆匆走出,似乎正全神貫注於手中捧著的一本厚重大部頭書籍和腋下夾著的一疊文件資料,完全沒有留意前方。
她低著頭,金棕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嚴謹的髮髻,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著剪裁合體但樣式保守的深色西裝套裙,腳上是低跟的皮鞋——一副典型的外國學者或研究員打扮。
「砰!」
一聲不算太響的悶響。她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剛好轉過拐角的神無月身上。
「Oh! I'm so sorry!」 女人驚呼出聲,手中的書和腋下的文件資料頓時失去控制,嘩啦啦散落一地。她自己也因為撞擊和失衡踉蹌了一下,眼鏡都歪到了一邊。
神無月被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但身體很快穩住了。她銀白的眸子垂下,看向散落在自己腳邊和華貴地毯上的凌亂紙張與書籍,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慍怒,也無驚嚇。
童磨放在她腰後的手適時地收緊了些,將她拉得離自己更近,七彩眼眸則帶著一絲玩味的興味,打量著這位冒失的學者。
女人慌忙扶正眼鏡,臉上滿是歉意和窘迫,用帶著明顯口音、但還算流利的日語連連道歉:「實在對不起!我太專注了,沒有看路……非常抱歉撞到您了!」
她一邊說,一邊急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地上的混亂。
或許是因為剛剛結束那場關於未來與可能的談話,心情還殘留著一絲罕見的鬆弛;或許是因為這意外打斷了回房間的單調行程,帶來了一點計劃外的小插曲;又或許,僅僅是今夜不想讓任何事破壞這份難得的、不受禁令約束的自由感——神無月並沒有像往常面對陌生人類時那樣,流露出冰冷的漠然或下意識的反感。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淡卻並無寒意:「沒關係。」
說完,在女人驚訝的目光和童磨微微挑眉的注視下,神無月竟然也微微屈膝,蹲了下來,伸出那雙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開始幫對方撿拾散落的資料。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優雅,與學者慌亂的動作形成對比。
她撿起幾張散落的、寫滿密密麻麻西文字母和複雜公式的紙張,目光平淡地掃過上面那些她看不懂的符號和圖譜,然後將其整理好,放在一旁。
童磨沒有蹲下,只是倚靠著旁邊光潔的牆壁,雙手插在口袋裡,七彩眼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神無月身上,看著她難得地對一個陌生人類展現出善意。
就在神無月撿起一本硬殼封面、看起來頗為古舊的書籍時,一張被夾在書頁中間、因為撞擊而滑出一半的紙片,輕飄飄地掉落在了她面前的地毯上。
那並非普通的紙張。
那是一張經過特殊壓膜處理的標本薄片,被小心地鑲嵌在透明的硬質塑料封套中。封套內,是一朵花。
一朵已經徹底脫水、顏色卻奇蹟般保留了大半的……藍色的花。
花瓣呈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靛藍色,在走廊頂燈並不明亮的光線下,依舊能清晰地辨認出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冷色調。
花形有些類似百合或鳶尾,但更加纖薄,姿態也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凝固在時間中的優雅與脆弱。
藍色……彼岸花?
神無月撿拾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針尖,牢牢鎖定了那張標本薄片。
幾乎是同一時刻,倚在牆邊的童磨,七彩眼眸中的散漫興味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鷹隼的精光。
他的身體雖然沒有動,但周身那股慵懶的氣息消失了,無形的注意力如同蛛網,瞬間將那個還在埋頭整理文件、尚未察覺標本掉落的女學者籠罩其中。
神無月的停頓極其短暫,短暫到正在懊惱自己冒失、並未抬頭的女學者完全沒有察覺。神無月用眼角的餘光,與童磨交換了一個迅疾而無聲的眼神。
空氣中,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神無月面不改色地伸出手,用指尖捻起那張標本薄片,動作自然得就像撿起任何一張散落的紙片。她沒有立刻將其交還給女學者,而是拿在手中,仿佛不經意地低頭端詳著,銀白的眸子裡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人類女性的好奇。
「這花……顏色很特別。」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比剛才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興趣,「是標本嗎?」
女學者這時才抬起頭,看到神無月手中拿著的標本薄片,臉上閃過一絲緊張,連忙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封套是否完好,然後才鬆了口氣,謹慎地將它夾回那本厚書的內頁。
「是的,是植物標本。」她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學者的鎮定,但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戒備,「是我研究資料的一部分。」
「研究?」童磨這時才從牆邊直起身,走了過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極具迷惑性的、溫和而好奇的笑容,七彩眼眸專注地看著女學者,仿佛被她的話題深深吸引,「這位女士是植物學家嗎?這藍色的花……我在日本似乎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花色。是來自海外的稀有品種?」
他的語氣親切自然,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放鬆警惕的魅力,配合著他出色的外貌,很難讓人產生惡感。
女學者面對童磨的詢問,明顯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眼前這對容貌氣度皆非凡俗的男女,又摸了摸懷中緊緊抱著的書和資料。出於學者的本能,她對研究細節向來守口如瓶,尤其是這種涉及稀有標本和未公開研究方向的敏感信息。
「嗯……算是相關領域吧。」她含糊地應道,沒有正面回答童磨的問題,反而試圖轉移話題,「實在抱歉剛才撞到您,也謝謝您幫我撿資料。」她微微欠身,做出準備離開的姿態,「我就不多打擾二位了。」
顯然,她並不想與陌生人深入談論她的研究。
神無月和童磨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套話的意圖被對方謹慎地擋了回來。強行追問只會引起更大的懷疑。
而且,他們也看得很清楚,那只是一份脫水標本,或許具有收藏或展示價值,但對於尋找活體、研究其克服陽光特性的無慘而言,並沒有直接的研究價值。
這很可能只是某個植物學家或探險家從海外帶回的眾多標本之一,碰巧流落到了這位學者手中。
「哪裡,是我們擋住了您的路。」童磨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溫和有禮,甚至還帶著一絲歉意,「看起來您的研究非常重要。這花確實很美,希望您的探索一切順利。」
他表現得體而疏遠,恰到好處地維持了禮貌,又沒有進一步糾纏。
女學者似乎鬆了口氣,再次道謝後,便抱著她的書和資料,匆匆走向了走廊另一頭,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走廊里恢復了寂靜。
神無月和童磨站在原地,誰都沒有立刻動。剛才那短暫接觸中激起的暗流,此刻才緩緩平復,但留下的漣漪卻清晰可辨。
「藍色的……」神無月低聲重複,銀白的眸子看向童磨。
「嗯,藍色的。」童磨應道,七彩眼眸微微眯起,裡面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雖然是標本……但至少證明,那種顏色的彼岸花,並非完全存在於傳說或那位大人的臆想之中。它真的存在過,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異的興奮,仿佛獵人發現了獵物曾經出沒的蹤跡,哪怕只是一片脫落的羽毛。
「要跟上去嗎?」神無月問,語氣平靜,但眼底有一絲冷光。如果這女學者知道更多,哪怕是關於標本來源的線索……
童磨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算計:「不急。她顯然很警惕,而且看樣子會在這酒店住上一段時間。我們有的是機會……偶遇。」他刻意加重了偶遇兩個字,「況且,一份脫水標本,意義有限。我們需要的是活體,或者更關鍵的研究記錄。打草驚蛇反而不好。」
他攬住神無月的肩膀,帶著她繼續走向電梯:「先回房間吧。至少,今晚我們確認了一件事——那朵藍色彼岸花,並非虛無縹緲的幻影。」
電梯門無聲滑開,又無聲合攏,將兩人的身影吞沒。
金屬轎廂緩緩上升,鏡面般的牆壁映出他們並肩而立的身影。神無月望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和童磨那若有所思的側影。
一朵脫水變色的藍色花朵標本。
一個謹慎的異國女學者。
電梯抵達頂層,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打斷了神無月的思緒。
童磨牽起她的手,走出電梯,走向他們那間可以俯瞰京都夜色的套房。
門在身後關上,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
頂層套房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走廊的寂靜與方才那場意外帶來的微妙震顫一併隔絕在外。
京都的璀璨夜景依舊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潑灑進室內,在地毯和家具上塗抹出一片片流動的光斑,卻驅不散兩人心頭因那抹靛藍而悄然凝聚的暗影。
神無月徑直走到窗邊,背對著滿城燈火,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而直接的光芒。她不需要轉身,也能感覺到童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著他慣有的、仿佛在欣賞什麼有趣劇目般的興味。
「我去找她。」神無月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力,「直接問清楚。那朵花,從哪裡來。」
對她而言,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避開無謂的周旋,用力量或威脅獲取所需信息。一個人類女性學者,即便有些膽識,在超越常理的力量面前,又能保守多少秘密。
童磨沒有立刻回應。他慢悠悠地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吧檯邊,那裡擺放著酒店提供的、種類有限的酒水。他挑了一瓶威士忌,倒了兩小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著醇厚的光澤。
他端著酒杯走過來,遞了一杯給神無月。
神無月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捏著冰涼的水晶杯腳,等待他的下文。
「直接問啊……」童磨抿了一口酒,七彩眼眸在杯中液體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斜倚在窗框上,與神無月並肩望著窗外,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餐吃什麼,「神無月還是這麼急性子呢。」
他側過頭,看向神無月線條優美的側臉:「逼問,當然是一種方法。以我們的手段,讓她開口並不難。但是啊……」他拖長了語調,七彩眼眸里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給了個假地址呢?或者,故意遺漏關鍵信息?甚至,在極度恐懼下,記憶出現錯亂,指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神無月微微蹙眉。她並非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但以她的手段,自然有辦法辨別真偽,或者讓詢問持續到對方崩潰、無法說謊為止。
童磨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輕輕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知道神無月有辦法驗證。但這個過程,會不會太……粗暴了點?而且,別忘了,一個敢在這個時代,獨自遠渡重洋、深入異國他鄉進行科學研究——哪怕是植物學——的女性,」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的欣賞,「其心智之堅韌,恐怕遠超尋常男人。貪生怕死,或許並非她最優先的反應。強烈的學術自尊,對研究資料的守護欲,甚至是對可能招致災難性後果的預見……都可能讓她選擇寧折不彎,或者用高超的謊言來應對。」
他放下酒杯,雙手輕輕搭上神無月的肩膀,將她轉過來面向自己。七彩眼眸在近距離下,仿佛能將人的靈魂吸入那變幻的漩渦。
「我們需要的是準確無誤的信息,神無月。關於藍色彼岸花的任何線索,哪怕只是一點似是而非的傳聞,都可能牽動無慘大人最敏感的神經。容不得半點差錯。」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誘哄般的耐心,「所以,為什麼不換一種更……柔和的方式呢?既然她住在這裡,我們有的是時間。製造一些合理的偶遇,慢慢建立聯繫,讓她放鬆警惕。或許,在恰當的時機,以學術交流或好奇的旅人的身份,就能自然而然地套出我們想知道的東西。這比嚴刑逼供……要優雅得多,也保險得多,不是嗎?」
童磨的話語,一如既往地包裹著看似合理的邏輯與「為你好」的糖衣。他並非完全否定神無月的方式,而是提出了另一種在他看來更有趣、更符合他美學、也更能確保信息可靠性的方案。
神無月沉默地與他對視。她承認童磨說得有道理。那個女學者眼中的謹慎與一閃而過的戒備,並非虛張聲勢。直接逼問,確實存在風險,尤其是涉及到他們完全陌生的學術領域和標本來源。一個錯誤的線索,可能意味著白費力氣,甚至可能驚動不該驚動的人。
「哎……好麻煩。」她最終吐出四個字,算是勉強接受了童磨的提議,但語氣里的不耐顯而易見。在這件事上,她討厭迂迴,討厭等待,討厭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人類社交遊戲上。
童磨笑了,低頭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落下一個輕吻。「交給我吧,神無月。你只需要……偶爾配合一下就好。保證會比直接逼問更有趣。」
他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兩天,童磨展現了他驚人的社交手腕和對人心的精準把握。他沒有急於再次偶遇那位女學者。但根據酒店侍者不經意的閒聊,他們得知她名叫艾琳·沃森,是一位來自英國的植物學家兼探險家,似乎與京都的某所大學有短期合作項目,而是先巧妙地融入了酒店那小小的、以外國旅客和學者為主的社交圈。
他憑藉出色的外貌、優雅的談吐、看似廣博的見識:這得益於漫長生命和玉壺時常帶來的各種見聞,以及那套悲天憫人般的溫柔姿態,很快就在酒店的酒廊和茶室里成為了一個受歡迎的人物。
他自稱是來自北方的藝術收藏家與旅行者,對異國文化充滿興趣,尤其對自然界的奇蹟著迷。
神無月則多數時候保持沉默,扮演著一位美麗但冷淡、似乎對一切都缺乏興趣的同伴角色。她只需在童磨需要時,給出一個默認的眼神,或者在他談及某些自然奇觀時,適時地流露出一點點好奇即可。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絕佳的掩護——誰會懷疑這樣一對看起來養尊處優、品味不俗的伴侶,會對一朵乾枯的藍色花朵標本抱有超越學術興趣的企圖呢?
機會很快來臨。
第三天下午,酒店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學術沙龍,主題是遠東的自然探索與植物學發現,旨在為住店的學者們提供一個交流平台。艾琳·沃森女士是主要發言人之一。
童磨和神無月恰巧出席。
沙龍上,艾琳女士展示了她在日本各地:包括北海道、本州中部山區、九州等地採集的部分植物標本和手繪圖譜,其中不乏一些珍稀品種。她講述探險經歷時,語氣平靜而專業,但偶爾閃爍的眼神透露出她對這份事業的熱愛與執著。
童磨全程聽得聚精會神,在提問環節,他提出了幾個關於標本保存技術、稀有植物生長環境特異性、以及跨文化植物學交流意義的、聽起來相當內行且角度獨特的問題,立刻引起了艾琳女士的注意。
她看向童磨的眼神,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多了幾分遇到知音的認可。
沙龍結束後,童磨自然而然地上前與艾琳女士攀談,進一步表達了對她研究的欽佩,並巧妙地提及自己和同伴對罕見花色植物的特別偏愛,曾收藏過一些異國花卉的繪畫和干制標本。
艾琳女士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在童磨有意識的引導和神無月偶爾流露出的、對藍色這一特殊顏色的女性化好奇下,艾琳女士的警惕心進一步放鬆。
他們移步到酒店安靜的茶室,繼續交談。
這一次,童磨沒有再迂迴。他仿佛只是出於純粹的學術好奇和收藏癖好,狀似無意地提起了那天在走廊看到的那抹奇異藍色。
「沃森女士,請原諒我的冒昧,」童磨的笑容真誠而懇切,七彩眼眸里充滿了求知的光,「那天不小心看到您資料中夾著的那份藍色花朵標本……實在是令人過目難忘。那種靛藍色,在我有限的見聞中,堪稱絕無僅有。不知是否方便告知,那是何種花卉?又來自何方秘境?當然,如果涉及您的研究機密,就當我唐突了。」
他的態度把握得極好,既表達了強烈的興趣,又充分尊重對方的專業領域,毫無逼迫之感。
艾琳女士沉吟了片刻。她看了看眼前這對氣質特殊的男女,想起沙龍上童磨表現出的專業素養,又看了看神無月那張美麗卻似乎對世俗一切都不太關心的臉。
最重要的是,正如童磨之前推測的,關於那份藍色彼岸花標本,保密要求其實並沒有她其他核心研究那麼高。
那畢竟只是一份別人贈予的、來自日本本土深山的干制標本。她得到它純屬偶然,後續幾次根據提供者給出的粗略位置信息進山尋找,都一無所獲。
那花的生長條件似乎極其苛刻,這時的實驗室技術根本無力保存活體進行深入研究。它更像是一個美麗的自然謎題,一個值得記錄但短期內難以破解的現象,而非她當前主攻的、可能帶來實際學術成果或應用價值的研究方向。
她之所以一開始警惕,更多是出於學者對未經發表資料的習慣性保護,以及不想讓未經驗證的零星信息擾亂自己的主要研究節奏。
此刻,在相對輕鬆的氛圍下,面對兩位看起來只是出於好奇和審美的外行愛好者,她的防備心降低了。
「那是……一種非常罕見的日本本土植物,」艾琳女士終於開口,聲音平緩,「當地人似乎沒有固定的名字,基於它的形態和顏色,我暫時將其記錄為『靛青鳶尾草』,但它顯然不屬於鳶尾科。那份標本,並非我親自採集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大約兩年前,我在本州中部山區進行野外考察時,遇到了一位年邁的山民。他得知我是研究植物的,便從家中一個陳舊的木匣里取出了這朵壓制的乾花,說是在深山裡偶然所得,覺得顏色奇特,便保存了下來。他告訴我了一個大致的地點——位於飛驒山脈某條人跡罕至的支脈深處,一處背陰的、終年有溪流和霧氣繚繞的岩縫附近。」
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遺憾:「我後來依據他描述的方位去尋找過幾次,但那一帶地形複雜,氣候多變,他給出的位置又過於模糊……很遺憾,再也沒有發現第二株。那似乎是一種對環境要求極其嚴苛、或許生命周期也極其短暫的植物。以現有的條件,即便找到活體,恐怕也難以移栽或長時間保存進行研究。」
艾琳女士的話語清晰、坦誠,邏輯自洽,聽起來不似作偽。她甚至拿出了隨身的筆記簿,翻到某一頁,上面用鉛筆勾勒著簡單的地形草圖,標註著大概的山脈、溪流走向,以及一個用圓圈表示的、非常不精確的可能區域。她還提到了那位山民所在的、靠近山區入口的一個小村落的名字。
信息到此為止。沒有更多的細節,沒有確切的坐標,只有一個大致的方向和一段屬於山民的模糊記憶。
但這對於神無月和童磨而言,已經足夠了。
一個存在於日本深山、有大致方位、曾被人類親眼見過並製成標本的藍色彼岸花。
這比任何傳說或臆想,都更加真實,也更加……危險地接近了無慘追尋千年的目標。
童磨適時地表達了恰到好處的遺憾與欽佩,感謝艾琳女士的分享,並祝願她未來的探索能有好運。交談在友好而略帶學術感傷的氣氛中結束。
回到套房,關上門。
窗外,京都已華燈初上。
神無月站在窗前,銀白的眸子映著城市的光,卻仿佛穿透了這繁華,看向了遠方那雲霧繚繞的、名為飛驒的深山。
「飛驒山脈……」她低聲重複。(女主要找到炭炭家了,不知道炭炭家在哪裡,隨便寫了個山脈)
「嗯,飛驒山脈。」童磨走到她身後,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七彩眼眸同樣望向窗外無盡的夜色,裡面跳動著難以言喻的光芒,混合著發現線索的興奮、對未知的探究欲,以及一絲深藏的、對於這份信息可能引發何種風暴的冷靜評估。
「看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如同毒蛇吐信般輕柔,「下一次的旅行目的地,有著落了呢。」
窗外的京都夜景依舊璀璨如星河倒懸,流光溢彩地潑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卻絲毫照不進此刻套房內凝滯的空氣。
飛驒山脈,靛青鳶尾草,老山民的模糊記憶……這幾個詞語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迴蕩,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以及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誘惑。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依舊望著窗外,但焦點早已不在那些屬於人類的燈火上。
她的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張標本薄片冰冷光滑的塑料封套觸感——是的,在方才與艾琳·沃森女士友好交談、對方放鬆警惕去取筆記簿的短暫間隙,神無月以鬼魅般的速度與精準,悄無聲息地將那張夾在厚重書籍中的藍色彼岸花標本取走了。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那位專注於學術回憶的女學者,恐怕要等到很久以後整理資料時,才會發現這份「不起眼」的標本不翼而飛。神無月心中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陌生的情緒——抱歉。
為了這朵於對方而言可能是學術記錄中一個美麗謎題、於她和童磨、乃至無慘而言卻可能意味著顛覆性未來的乾枯花朵,她不得不成為一個竊賊。
但這絲歉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便被更龐大的、關乎生存與秘密的冰冷考量淹沒。
沉默持續了片刻,只有城市遙遠的喧囂如同背景噪音般隱約傳來。
「要……告訴無慘大人嗎?」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猶豫。她沒有回頭,仿佛只是在對著窗外的夜色自語。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包含了多重複雜的、甚至相互矛盾的考量。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不久前在餐廳里對童磨說過的話——無慘若真得到克服陽光之法,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清除他們這些討厭的上弦鬼。
如果將藍色彼岸花的線索主動奉上,無異於可能加速自己的滅亡進程。這是出於自保本能最直接的抗拒。
但另一方面,現實的束縛同樣清晰而冰冷。無慘雖然近期似乎默許了他們活動範圍的放寬,但並未正式解除禁令。
長期、無合理理由地在外逗留,尤其是在得知如此關鍵線索後擅自行動,一旦被無慘察覺,後果不堪設想。那將是比無限城召見更嚴厲百倍的懲罰,甚至可能直接招致抹殺。
他們需要合理的外出理由,而向無慘匯報這個發現,無疑是獲取這種外出的合理性、至少是暫時安全的最直接途徑。
這就像一個危險的悖論:隱瞞線索可能因違逆命令而立即遭殃;上報線索則可能在未來因失去利用價值而被清理。
童磨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仿佛能感知到她平靜外表下紛亂的思緒。他沒有立刻回答,七彩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莫測的光,顯然也在飛速權衡。
「神無月擔心的事情,我明白。」他的聲音貼著神無月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帶著安撫的意味,卻也冷靜得近乎殘酷,「主動將可能導致我們失去價值的鑰匙交出去,確實風險巨大。」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帶著算計的從容:「但是,神無月,我們也需要外出的理由,不是嗎?極樂教那邊,雖然近期無慘大人沒有嚴令,但我們長時間脫離他的視線範圍,終究不是明智之舉。尤其是……在得知了這樣的信息之後。」
他的思路清晰而務實,直接點明了他們目前行動上的最大限制——缺乏合理的、能通過無慘審視的藉口。
「所以,」童磨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人墮落的輕柔,「我有一個提議。」
神無月終於微微側過頭,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映出他近在咫尺的輪廓,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可以先回極樂教。」童磨緩緩說道,七彩眼眸專注地凝視著她。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魅惑,也格外危險:「而神無月你……則可以獨自繼續在外遊歷或執行一些零散的小任務,作為我們之前活動範圍放寬的合理延伸。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無慘大人近期似乎對此類行為……容忍度提高了。」
他巧妙地利用了無慘近期態度不明的默許,為神無月的單獨行動創造了一個模糊的、但至少說得過去的空間。
「至於藍色彼岸花……」童磨的指尖輕輕划過神無月腰側的衣料,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的興奮,「既然標本我們已經得到了,何不……先由神無月你,去那個飛驒山脈的可能區域看看呢?」
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方案:隱瞞線索,私自探查。
「不需要深入,不需要立刻找到什麼。」童磨繼續分析,如同在策劃一場精妙的棋局,「只是先去確認一下大致環境,看看是否存在那種『背陰、終年有溪流和霧氣繚繞的岩縫』的地形。如果運氣好,或許能發現一些痕跡……哪怕只是相似的植物,或者更具體的位置信息。這樣,我們手中掌握的情報,就能比一個模糊的傳說更具體一些。」
他停頓了一下,七彩眼眸中精光閃爍:「屆時,我們再決定,是意外發現並及時上報給無慘大人,換取他的信任,還是……」
這些話從他口中吐出,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童磨的提議,無疑充滿了巨大的風險,但同時也蘊含著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叛逆的可能性。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任務或探查,這是一次對無慘絕對權威的隱秘試探,是對他們自身命運的一次主動干預。
她想起童磨在餐廳里說過的話——「如果你能擺脫那份束縛,不是更好嗎?」
藍色彼岸花,或許就是那把能打開束縛,也能帶來毀滅的鑰匙。而現在,鑰匙的線索,正握在他們手中。
「……可以。」神無月最終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卻多了一絲決斷的意味,「我先去看看。」
她同意了童磨的計劃。
「不過,」她補充道,看向童磨,「極樂教那邊,你確保沒問題?」她指的是童磨獨自返回後,如何應對可能來自無慘的詢問或審視。
童磨笑了,笑容燦爛而自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說,該怎麼做。極樂教是我的領域,應付無慘大人的關注,我自有分寸。」他低頭,吻了吻神無月的耳垂,「倒是神無月,獨自進山,要小心。雖然那些獵鬼人未必會在那麼偏遠的深山裡活動,但自然本身,有時比刀劍更莫測。」
「我知道。」神無月簡短回應。身為上弦,她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自信,但也絕不會小覷任何未知環境。
計劃就此定下。
他們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又在京都逗留了幾天。
幾天後,一個黃昏,童磨整理行裝,如同一位普通的旅客,在酒店前台辦理了退房手續,登上了返回極樂教方向的火車。他的離去自然而不引人注目。
神無月則在同一時間,從酒店的另一側悄然離開沒有攜帶任何顯眼的行李,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速度,外罩一件禦寒的羽織,將那頭顯眼的黑髮仔細束起藏在兜帽下。
她沒有選擇公共運輸,而是憑藉著鬼超越常人的速度,直接向著西北方向,飛驒山脈的區域,開始了無聲而迅疾的奔行。
城市的身影很快被拋在身後,取而代是逐漸荒涼的山野和越來越濃重的秋意。枯草凝霜,山林染鏽,空氣凜冽。
神無月銀白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起伏的山巒輪廓,心中卻並非一片空白。
手中,那張竊來的、封印著靛藍色乾枯花朵的塑料薄貼身收藏著,如同一個冰冷通往未知未來的信物。
肩頭,仿佛還殘留著童磨離去前那個擁抱的溫,,和他那句低語,迴響:「小心,我等你消息。」
此去深山,前路未知。
京都的繁華與酒店的暖光,已遠在天邊。
等待她的,是深山的寂靜、霧靄、溪流,以及那個藏在岩縫間的、可能存在的藍色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