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殺隊總部,主公宅邸的會議室。
陽光透過和紙拉門,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氣里瀰漫著淡淡藥香與舊木的沉靜氣息,卻無法完全驅散此刻室內凝重的氛圍。
現任主公產屋敷耀哉端坐主位。他的病情比前些時日略有緩和,呼吸也比常人輕淺,但精神尚可,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望著在座的柱們,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與沉重。
出席會議的柱有:岩柱·悲鳴嶼行冥,這位身形巨大如小山、常含淚水的僧侶;音柱·宇髓天元,華麗依舊,但此刻臉上沒有往日的浮誇笑容,只有沉靜的審視;雪柱·澗上柊一凜,黑色長髮束在腦後,露出蒼白但平靜的面容,翠綠的眼眸沉寂如深潭,他左臂的衣袖下,隱約可見康復訓練後依舊略顯僵硬的輪廓——但兩隻手都在,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水柱·富岡義勇,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沉默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死寂的藍眸望著前方虛空;以及新任風柱·不死川實彌,白色刺蝟頭,臉上帶疤,渾身散發著暴躁與不耐的氣息,眼神銳利如刀,不斷在義勇和柊一凜身上掃視。
花柱蝴蝶香奈惠因重傷退出前線,此刻正在蝶屋休養。她的缺席讓會議室顯得空曠了些,也提醒著眾人不久前那場慘烈的遭遇。
「那麼,義勇,」主公溫和地開口,聲音雖輕,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請詳細說明你前夜遭遇上弦之鬼神無月的經過。以及……你獲取的重要情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義勇身上。
義勇微微頷首,開始敘述。他的語調平鋪直敘,沒有起伏,幾乎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就像在報告天氣。
「……追尋任務目標鬼物殘留氣息,進入山林深處。發現異常微光。靠近後,看到一男一女蹲在蘑菇叢中,正在挖掘。」
他略去了自己對神無月側影的熟悉感和瞬間的警惕,直接進入核心,「男子橡白色長髮,簡便深色和服。女子黑髮,同色系簡便衣物,膚色異常蒼白。二人氣息收斂極好,幾乎與常人無異,但存在感異常。」
「我認出女子為神無月。男子特徵……與柊一凜閣下此前描述的、自稱神無月『未婚夫』之鬼吻合,氣質符合。」
不死川實彌聽到這裡,嗤笑一聲,打斷道:「所以你就看著?兩個鬼,在你面前挖蘑菇?富岡,你什麼時候這麼有閒情逸緻了?」
他的語氣充滿譏誚,眼神不善。實彌對義勇這種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向來看不慣,更無法理解面對上弦居然不動手。
義勇的藍眸轉向不死川,依舊沒什麼波瀾,聲音平穩:「打不過。」
三個字,乾脆利落。
不死川一噎,額頭青筋跳了跳。雖然這是事實——單獨一個柱面對兩個疑似上弦的存在,勝算幾乎沒有——但被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他火大。
「而且,」義勇補充道,目光轉回主公方向,「情報更重要。」
宇髓天元摸了摸下巴,華麗的指甲在光線下閃爍:「哦?這麼說,你從他們嘴裡套出了比當場動手更有價值的東西?這可真不華麗……但幹得漂亮。」
悲鳴嶼行冥低聲念了句佛號,淚水從眼眶滑落:「阿彌陀佛……義勇閣下能在如此險境中冷靜判斷,以大局為重,實屬不易。但與惡鬼交談,無異與虎謀皮,其間兇險,可想而知……」
主公輕輕抬手,止住了可能的爭論。「義勇,請繼續說。你們……對話了?」
「是。」義勇點頭,「神無月開口。她問我……」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荒謬的問題,「『你也是……我弟弟?』」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澗上柊一凜一直平靜無波的翠綠眼眸,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瞬。袖口下,那個由冰鏡悄然刻下、至今未完全消退的「珠世」字樣的細微疤痕,仿佛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弟弟?」宇髓天元挑了挑眉,「她為什麼會這麼問?義勇,你和她長得像嗎?」他看了看義勇冷硬的五官和死寂的藍眸,又看了看旁邊柊一凜清俊但蒼白的側臉,搖了搖頭,「完全不像啊。」
「因為,」義勇解釋道,依舊面無表情,「我叫了她『澗上神無月』。和柊一凜閣下四個月前遭遇她時,最初的稱呼一致。」
柊一凜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平穩地接話:「是的。我當時……也是先叫了她的名字。她聽到後,反應很奇怪,然後……確認了我是她弟弟。」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
「她認可了你?」悲鳴嶼問道,淚水不斷流淌。
「算是。」柊一凜簡短回答,沒有詳述那段充滿混亂、痛苦、冰霜與血色、最終以神無月留下刻痕警告為結局的相遇。
但眾人都明白,那場戰鬥的結果,以及神無月最後那句「退出鬼殺隊」的警告,都表明了她某種怪異的認可方式。
「所以,她聽到義勇也叫全名,就以為可能是另一個弟弟?」宇髄天元總結道,表情有些古怪,「這惡鬼的邏輯……真是難以理解。」
「她記憶有問題。」柊一凜低聲道,這是他根據多次接觸和戰後分析得出的結論,「對自己的過去、身份、甚至一部分常識,都很模糊。但本能和戰鬥力……完好無損。」
主公靜靜聽著,點了點頭,示意義勇繼續。
「我未回答『弟弟』的問題。提及了最終選拔前,她放過我和錆兔之事。」義勇繼續道,「她承認了,但態度平淡。詢問她當時原因,她回答:『因為你們在訓練。訓練得還挺認真。』」
不死川又忍不住嗤笑:「這算什麼理由?」
「對她而言,可能就只是這樣。」柊一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沒有正常的善惡觀,行動邏輯基於……她當下的感知和鬼舞辻無慘的命令。」
「之後,」義勇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我詢問了珠世。」
這個名字一出,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尤其是柊一凜,他翠綠的眼眸緊緊盯著義勇。
「她的反應?」主公問。
「先是意外,然後……」義勇回想了一下神無月那個細微的、近乎翻白眼的表情,「她嘲諷鬼殺隊效率低下。」
宇髓天元「嘖」了一聲。
「然後她直接告知:珠世是鬼的叛徒,並且……」義勇停頓了一下,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會做讓鬼變成人的藥。」
「讓鬼變成人的藥?」
不死川實彌猛地挺直脊背,聲音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暴怒邊緣的驚疑。「開什麼玩笑?惡鬼還能變回人!這種荒謬的事情——!」
「阿彌陀佛……」悲鳴嶼行冥的淚水流得更凶,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此言……當真?義勇閣下,她親口所說?」
「親口。」義勇肯定道,「並說:『加油找到她。不然被我先找到,她就死定了。』」
信息量巨大,衝擊力更強。
叛徒鬼。逆轉鬼化的藥。無慘對珠世的必殺令。
每一條都足以在鬼殺隊內部掀起滔天巨浪。
主公沉默了片刻,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即使是他,聽到如此確鑿的關於逆轉可能性的信息,內心也絕不可能平靜。但他迅速控制住了情緒,溫聲問道:「義勇,關於那位與神無月在一起的男性鬼,可有更多信息?他的身份?為何他們沒有對你動手?」
這也是所有人的疑問。兩個疑似上弦的鬼,遇到落單的柱,竟然只是說了幾句話就放走了?這太不合常理。
義勇想了想,答道:「身份未能確認。他們未自稱,也未顯露血鬼術特徵,除了……極好的氣息控制。七彩眼眸是柊一凜閣下提供的特徵,我未親眼見到。至於為何未動手……」
他回憶起那兩人蹲在蕈叢中專注挖掘的樣子,以及神無月被他打擾後那純粹的疑惑,還有童磨那看似帶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神下,對挖蘑菇這件事的執著。
「他們……在采蘑菇。」義勇說出這個理由時,語氣依舊平板,但內容卻讓幾位柱的表情再次變得古怪。
「哈?」不死川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采蘑菇?」宇髓天元也愣住了,「上弦鬼……深夜在山裡采蘑菇?」
「據我觀察,」義勇補充道,試圖解釋這詭異的行為邏輯,「他們似乎將此事視為一種……娛樂。或約會的一部分。」
他想起兩人依偎的姿態和童磨的親昵低語,「神無月與那名男鬼關係極為親昵。他們並非因懼怕或忌憚而未動手,更像是……覺得動手會打擾他們的興致。且我當時並未率先拔刀,未表現出即刻的戰意。」
他頓了頓,總結道:「神無月,似乎……並無主動攻擊的欲望。至少當時如此。」
這個判斷,與柊一凜之前的遭遇部分吻合——神無月最初也並未一照面就下殺手,直到柊一凜堅持戰鬥並觸及她的某種界限。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每個人都在消化這些信息:一個記憶有問題、對弟弟有扭曲認同、邏輯詭異、但實力恐怖的上弦女鬼;一個身份不明、與她關係親密、同樣深不可測的男鬼;他們會在夜裡像普通情侶一樣挖發光蘑菇;以及,從他們口中證實的、關於「叛徒鬼珠世」和「變人藥」的石破天驚的情報。
「地點呢?」悲鳴嶼問道,「他們從何而來,去向何方?可有據點線索?」
「未知。」義勇搖頭,「那片山林位於數個村鎮交界,人跡罕至。我追蹤另一鬼物而去,他們則向相反方向離開,很快脫離感知範圍。未能追蹤。」
線索似乎又斷了。除了知道他們可能在這一帶活動,以及神無月身邊有個強大的「未婚夫」之外,關於他們的巢穴、目的,依舊迷霧重重。
「柊一凜,」主公溫和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雪柱,「你手上的刻痕……『珠世』。如今看來,神無月留下這個名字,用意或許比你我想像的更深。她是否可能……在通過這種方式,向我們傳遞關於珠世的信息?甚至……是一種隱晦的提示或合作意向?」
這是極其大膽的推測。一個上弦之鬼,向獵鬼人提示叛徒鬼和變人藥的存在?
柊一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左手上那幾乎看不見、卻能感知到的細微凸起。冰冷的觸感,鋒利的筆畫,那是姐姐的冰留下的痕跡。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努力維持著平靜,「當時……她沒說什麼,只是警告我退出鬼殺隊。留下刻痕時,她沒什麼情緒,或許是我看不透。」憤怒?失望?還是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別的什麼?柊一凜無法確定。
「但她沒有殺你。」宇髓天元指出,「即使廢了你一條手臂,但也留下了恢復的可能。按照義勇的說法,她對你這個弟弟似乎有某種……容忍度。」
「這種容忍度不可倚仗。」不死川實彌硬邦邦地打斷,眼神兇狠,「惡鬼就是惡鬼!無論他們表現得多麼異常,多麼無害,手上都沾滿了我們同伴的鮮血!香奈惠的手臂,柊一凜的傷,還有無數隊士的命!搞清楚變人藥的情報固然重要,但絕不能對惡鬼抱有任何幻想!」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血的教訓和熾烈的仇恨。
悲鳴嶼再次念誦佛號,淚流不止:「實彌閣下所言甚是。我等與惡鬼之間,乃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任何情報,都應以徹底消滅惡鬼、終結無慘的詛咒為最終目的。珠世閣下若真在研究逆轉之法,我等自當全力尋訪、協助,但這與對上弦之鬼的警惕和殲滅,並不矛盾。」
主公輕輕點頭。「實彌,行冥,你們說得對。仇恨與警惕,不可忘卻。但情報亦需重視。義勇帶來的信息至關重要,尤其是關於變人藥的證實。這或許是我們數百年來,第一次真正看到終結的另一種可能性,不僅僅是通過殺戮。」
他望向眾人,聲音雖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接下來,幾件事需要並行。」
「第一,加大對珠世的搜尋力度。所有線索,包括義勇此次遭遇的地點,以及過往任何可能與醫生、研究、特殊鬼相關的傳聞,全部重新梳理、深挖。此事優先級提升至最高。」
「第二,繼續嚴密監控神無月及其同伴可能活動的區域。但需極度謹慎,避免不必要的正面衝突。他們的實力、行為模式、關係,都需要更多觀察。尤其注意那名七彩眼眸的男鬼,儘快確認其身份,這很可能是一位新的、未知的上弦。」
「第三,柊一凜,」主公轉向他,「你與神無月的特殊關聯,或許仍是關鍵。但你的身體和心境,必須放在首位。康復訓練不可懈怠,但也不可操之過急。關於她……你需要有更清醒的認識。她或許殘存著對你的一絲認同,但這認同建立在何等根基之上,你比我更清楚。」
柊一凜低頭應道:「是,主公大人。我明白。」
「最後,」主公的聲音沉靜而有力,「今日所言變人藥之事,暫限於在場諸位知曉。在尋得珠世閣下、確認其研究與意圖之前,不宜擴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動盪或……被鬼一方察覺。」
眾人肅然應諾。
會議接近尾聲。陽光偏移,室內的光影也隨之變換。
就在眾人準備行禮告退時,一直沉默的義勇忽然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拋出了最後一個細節:
「還有。他們挖的蘑菇,會發光。青色。像月光。」
眾人:「……」
宇髓天元揉了揉額角,華麗的表情有點崩壞:「所、以、說……他們真的是在認真挖發光蘑菇當約會情趣?」
不死川實彌額角青筋暴跳,一副想要砍點什麼的樣子。
悲鳴嶼的淚水流成了小河:「阿彌陀佛……惡鬼之行為,果然匪夷所思,難以常理度之……」
澗上柊一凜微微一怔後,無奈的用力閉了閉眼。
會議結束,眾柱陸續退出房間。陽光落在廊下,明亮得有些刺眼。
……
極樂教,一間專門用來堆放奇趣雜物的和室。
夜已深,紙燈籠散發著穩定的暖光,將滿室映照得如同一個微型的、雜亂卻華麗的藏寶閣。
地上散落著各種異國風情的物件:羽毛頭飾、機械八音盒、香料小袋、南洋木雕……而此刻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是玉壺上次來時,順帶送來的一批據說是從京都某家倒閉的古董店收來的、造型各異的盆栽盆。
陶瓷的,陶土的,粗陶上釉的,白瓷描金的,甚至有仿製樹根造型的紫砂盆……大小不一,形態各異,足足有二三十個,幾乎占滿了和室中央的榻榻米。
神無月和童磨已經在這裡挑揀了將近一個時辰。
神無月蹲在一個仿岩石紋理的淺口陶盆前,銀白的眼眸專注地審視著盆壁的孔隙和深淺,手指輕輕敲擊盆沿,聽著那沉悶的聲響,似乎在評估排水和透氣性。
她腳邊已經放著幾個初步入選的:一個素淨的白瓷圓盆,一個邊緣有冰裂釉的深缽,還有一個形狀不規則、像塊天然青石的粗陶盆。
童磨則盤腿坐在一堆盆器中間,七彩的眼眸興致勃勃地掃來掃去,手裡正拿著一個描畫著金色蓮紋的朱漆淺盆,對著燈光看上面的反光。「這個怎麼樣?華麗又大氣,和我的蓮花很配哦~」他語氣輕快,仿佛在挑選什麼珍貴的珠寶。
神無月瞥了一眼,搖頭:「太亮。會搶了蕈的光。」她的理由簡單直接。
「誒——這樣啊。」童磨遺憾地放下朱漆盆,又撈起一個天青色的鈞窯小盞,釉色流淌如雨過天青,「那這個呢?顏色很雅致,和青色的螢光也相襯。」
「太小。」神無月已經移開了目光,繼續研究另一個有孔洞的赤陶盆。
「小才精巧嘛……」童磨嘟囔著,但還是放下了。他對於神無月在種蘑菇這件事上表現出的、近乎偏執的認真和主導欲,感到頗為新鮮有趣,也樂得配合。
兩人就這麼一個挑剔篩選,一個提議被否,偶爾童磨拿起一個造型過於浮誇、比如一個做成鯉魚躍龍門形狀的彩陶盆的,還會引來神無月一個無聲的、略帶嫌棄的眼神,讓童磨笑得更開心。
終於,神無月從最後一個角落裡拖出一個不起眼的、未經打磨的黑色玄武岩鑿成的方盆。盆體厚重,表面粗糙,帶著天然的凹凸紋理和細微氣孔,顏色沉黯,毫無裝飾。
她仔細看了看盆底是否有排水孔,又掂量了一下重量,最後將它和之前選出的三個盆放在一起。
「就這些。」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膝蓋。四個盆器,風格各異,但都低調樸素,以實用和襯托螢光蕈本身為主。
童磨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湊過來看她的選擇。「唔……都很樸實呢。」他評價道,七彩眼眸里卻沒有不滿,只有笑意,「神無月喜歡這種風格啊。」他伸手拿起那個黑色玄武岩方盆,指尖拂過粗糙的表面,「這個倒是很特別,像從深山裡直接搬來的一塊石頭。」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那些盆上,似乎在想像種上螢光蕈後的樣子。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銀白的眼眸轉向童磨,眉頭微微蹙起,問出一個非常實際、甚至有點破壞此刻園藝氛圍的問題:
「菌的話……會不會以後長得到處都是?」她回憶起山林里那片腐爛木質上星星點點的青色光芒,雖然美,但也確實……繁衍得挺隨意。如果種在極樂教,會不會某天醒來,發現走廊下、庭院裡、甚至房間的角落,都冒出了這些發光的蘑菇?那似乎就不太雅致了。
童磨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放下石盆,伸手將神無月攬進懷裡,下巴親昵地蹭著她的發頂。
「哎呀,神無月考慮得真周到呢~」他的聲音里滿是笑意,胸腔微微震動,「放心放心,有我在呢。」
他稍微退開一點,七彩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她,帶著一種「看我想到了一個絕妙主意」的得意神色。
「我們可以用冰罩起來呀。」他語氣輕快,仿佛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做一個完全密封的、透明的冰罩子,把盆整個罩住。既能讓光透出來,好看,又能完全控制濕度和……嗯,孢子?」
他不太確定蕈類的繁殖單位是不是叫孢子,但這不影響他的構想,「保證它們乖乖待在裡面,一點也跑不出來。而且……」
他湊近神無月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聲音壓低,帶著誘惑的意味:「我的冰,可以一直維持不化哦。這樣,我們就能一直擁有這片只屬於我們倆的、不會亂跑的小森林了。白天看起來是晶瑩剔透的冰雕盆景,晚上就是會發光的秘境……是不是很棒?」
神無月聽著他的描述,銀白的眼眸里那點擔憂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說服的恍然,以及一點點被勾起的新奇。
用冰罩起來……完全控制。這很符合童磨的風格,也……似乎確實是個辦法。既保留了那份奇異的美,又杜絕了可能的泛濫。
「嗯。」她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方案,「那……罩子要做得好看。」
「當然!」童磨立刻保證,笑容燦爛,「我會設計最精美的紋樣,蓮花紋怎麼樣?或者雪花?嗯……也許可以雕成微縮的森林景觀,和裡面的螢光蕈呼應?」他又陷入了新的設計狂想。
神無月沒再說什麼,只是彎腰,開始將選好的盆器歸攏到一起。童磨也蹲下來幫忙,兩人的手臂不時碰到一起,指尖在粗糙或光滑的盆壁上掠過。
收拾妥當後,童磨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啊——挑了一晚上,總算定下來了。」他語氣誇張,隨即又黏糊糊地靠向神無月,將大半重量壓在她身上,「好累哦,神無月背我回去好不好?」
神無月被他撞得晃了一下,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背他?以他們的身高差,她只到他下巴,真要背起來,畫面想必頗為滑稽。
但這個念頭本身……似乎有點意思。她幾乎能想像出童磨那雙長腿拖在地上的樣子,還有他可能會發出的、更加誇張的抱怨或笑聲。
「好啊。」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認真。她當真轉過身,微微蹲下一點,做出一個準備負重的姿勢,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從肩頭滑落。
童磨顯然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他七彩的眼眸眨了眨,看著神無月纖瘦的背影和那副「上來吧」的架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哎呀呀,神無月還真是……」他笑著,卻沒有真的趴上去,反而伸出手臂從後面環住她的腰,將她重新拉回自己懷裡,下巴擱在她肩上,「我開玩笑的啦。怎麼能讓神無月背我呢?這樣多不好。」
溫熱的氣息吹拂著她的耳廓,帶著他慣有的、甜膩的親昵,也有一絲真的覺得那畫面不太「美觀」的考量——他倒不介意被背,但讓神無月吃力,哪怕只是看起來吃力,也不符合他心中某種微妙的自我定位。
神無月被他拉回來,聽他這麼說,剛才那點興起的趣味感頓時落空。她撇了撇嘴,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賭氣的不悅。
「哦。」她乾巴巴地應了一聲,然後掙開他的手臂,轉身就往外走,「那各走各的。」
步伐不算快,但帶著點「懶得理你」的意味。
童磨看著她頭也不回的背影,七彩眼眸里笑意更深,還摻雜著一點「哎呀惹生氣了」的愉悅。他邁開長腿,三兩步就輕鬆追了上去。
「生氣了?」他語氣輕快,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神無月把手縮回袖子裡,不給他拉。
童磨也不惱,反而笑容更加燦爛。他腳步不停,與她並行了一小段,就在神無月以為他只是要跟著走回去時,童磨忽然毫無預兆地一側身,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
「呀」神無月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整個人就瞬間離地,被童磨以一個標準的公主抱姿勢打橫抱了起來。不過這個姿勢只維持了不到一秒,童磨手臂一用力,輕鬆地將她往上一拋,在她身體微微騰空的剎那,肩膀頂住她的小腹,穩穩地將她扛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間。
神無月眼前的世界顛倒過來,視線里是童磨腦後橡白色的發束、寬闊的肩背,以及隨著他走動而微微晃動的、走廊地面的光影。她的腹部抵著他堅硬的肩骨,並不難受,但突如其來的懸空和顛倒感讓她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他的後背。
「童磨!」她叫他名字,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怒氣,更多的是猝不及防和被晃到的暈眩感。
「在呢~」童磨歡快地應著,雙手牢牢扣住她垂落在他胸前的腿彎,防止她滑下去。他扛著她,腳步穩健地繼續沿著走廊前行,仿佛肩上只是扛了一捆輕飄飄的綢緞。「各走各的多沒意思,還是一起走比較好,對吧?」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胸膛的震動隔著衣料傳到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撐著他後背的手,最初有點用力,但隨著童磨步伐平穩地前行,她慢慢放鬆下來。
倒掛的視野剛開始有點奇怪,但很快適應了。這個角度能看到他線條優美的後頸,和一小截鎖骨。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是一種熟悉的、微涼的恆定溫度。
她沒有再掙扎,也沒有要求下來。只是任由他這麼扛著,黑色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幾乎要觸到地面,隨著童磨走動的節奏輕輕晃動。
「放我下來。」她說了句,但語氣平平,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般的抗議,沒什麼力度。
「不要。」童磨拒絕得乾脆,甚至還輕輕掂了她一下,嚇得神無月又抓緊了他的衣服。「這樣多好,走得快,還能貼貼。」他側過頭,臉頰正好能蹭到神無月垂落的小腿,「神無月好輕啊,是不是最近沒好好『吃飯』?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上揚,帶著曖昧的調侃。
神無月沒接他這個話茬。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童磨的後頸,那裡是他之前蹭她小腿的位置。
「癢。」童磨縮了縮脖子,笑著抗議,「別鬧,小心我把你丟下去哦。」 話是這麼說,扣著她腿彎的手卻更緊了些。
神無月又戳了一下。
「哈哈,真的癢哦~」童磨笑出聲,腳步卻依舊穩健。兩人就這麼一個安靜地戳,一個笑著躲,在空曠的走廊里慢慢前行,像兩個玩著無聊遊戲卻樂在其中的孩子。
燈籠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成一個高大身影扛著另一個纖長身影的古怪形狀,親密無間,又帶著詭異的和諧。
神無月漸漸停下了戳弄的動作,手重新搭回他的後背,下巴也擱在了他的肩胛骨上。這個姿勢其實挺舒服,視野獨特,還能感受到他行走時背部肌肉的輕微起伏。
童磨感覺到她安靜下來,嘴角的笑意更加柔和。他放慢了腳步,走得更加平穩。
「明天……先弄冰罩的模具吧?」他重新提起之前的話題,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我想雕點藤蔓和星星的圖案在上面,和發光的蕈搭配起來,像把一小片星空和森林封印在冰里。」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聲音因為倒掛而有點悶,「藤蔓……不要太密。」
「好~聽神無月的。」
走廊盡頭,屬於他們寢殿的燈光已經遙遙在望。童磨扛著神無月,不緊不慢地走著,享受著這份深夜獨處、無人打擾的親密。
神無月閉上了眼睛。顛倒的世界被隔絕在眼帘之外,只剩下身下之人穩定的步伐、微涼的體溫,和那始終縈繞不散的、混合著冰晶蓮花與一絲極淡血腥氣的、獨屬於童磨的氣息。
被扛著走,似乎……也不壞。
至少比各走各的有趣。
神無月安靜地趴在他肩上,手原本鬆鬆地搭在他後背。走了一段,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指尖隔著那層簡便的深色和服衣料,順著脊椎兩側肌肉的線條,緩緩地、帶著點探究意味地按了按。
觸感緊實,充滿蓄勢待發的力量感,卻又不像岩石那般僵硬,而是蘊含著鬼類特有的、超越人類的彈性與耐力。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皮下肌束的走向和收縮的細微變化,隨著童磨平穩的步伐,那些肌肉如同精密的機械般協同運作,承載著她的重量,卻顯得輕鬆自如。
「真是……」神無月低聲開口,銀白的眸子半闔著,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強壯的肌肉啊。」她的語氣里沒什麼羨慕或讚嘆的情緒,更像是一種客觀的陳述,但末尾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疑惑的尾音,「我怎麼沒有。」
她說完,還捏了捏自己垂落在他胸前的手臂。纖細,蒼白,線條流暢優美,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和凍結萬物的寒氣,但覆蓋的肌肉層確實不似童磨這般分明賁張。
這具身體的力量更多來源於血鬼術和雪之呼吸的本質,而非外在的體格。
童磨一直含著笑,任由她在他背上研究。聽到她後半句近乎孩子氣的比較,他七彩眼眸里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神無月不喜歡嗎?」他側了側頭,臉頰蹭過她的小腿肚,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曖昧的引誘。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又沿著他的肩胛骨邊緣劃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喜歡。」她最終給出了肯定答案,語氣依舊平淡,卻沒什麼猶豫,「好用。」
她補充道,不知道是在評價肌肉的實用性,還是另有所指。停頓了一下,她像是忽然聯想到了什麼,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上弦裡面,男鬼……好像就你和猗窩座,還有點人樣。」
她難得地主動評價起其他上弦,雖然用詞刻薄。
童磨挑了挑眉,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哦?神無月是這麼覺得的?」他笑著問,腳步依舊未停,「那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語氣輕快,仿佛在討論一個有趣的假設,「神無月有意識的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我,而是……嗯,比如玉壺大人那種藝術形態,或者黑死牟大人多出來的眼睛……會怎麼樣?」
他很好奇。
神無月似乎真的順著他的假設思考了起來。她沉默了幾秒,走廊里只剩下童磨沉穩的腳步聲。
然後,她用一種近乎認真探討學術問題的口吻,給出了幾個可能性:
「可能會直接去曬太陽。」第一個選項,乾脆利落,充滿對非人樣存在的排斥。
「或者,」她想了想,「加入鬼殺隊。」這個選擇讓童磨低笑出聲,但神無月說得很自然,仿佛在權衡利弊,「他們看起來至少是人樣。」
最後,她補充了最有可能的一種:「甚至……來不及做這些,就被嚇死了。」她說「嚇死了」三個字時,語氣毫無波瀾。畢竟,在空茫無知的狀態下,驟然面對過於衝擊的、難以理解的形態,崩潰或自我了斷,似乎也符合邏輯。
童磨聽完,終於忍不住,胸腔震動,發出了清晰而愉悅的笑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慶幸和某種滿足。
「哈哈哈……這樣啊。」他笑夠了,才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扣著她腿彎的手緊了緊,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那幸好……第一個看見神無月的,是我。」
神無月對他這個「幸好」沒有回應。她只是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後重新將下巴擱了回去,閉上了眼睛。
童磨扛著她,走到了寢殿門口。他單手拉開門扉,另一隻手依舊穩穩托著她。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輝。冰晶蓮花在角落的瓷瓶中散發著微弱的寒光。
童磨沒有立刻把她放下來,而是就著扛著她的姿勢,走到內室中央,然後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鋪著厚厚褥墊的榻上。
神無月在接觸到柔軟褥墊的瞬間,身體舒展開,因為長時間倒掛而微微翻湧的血液也平復下來。
童磨順勢跪坐在她身邊,七彩眼眸在月光下凝視著她。他伸出手,指尖拂開她臉上散落的黑髮,露出那雙在暗處依舊瑩瑩發亮的銀白瞳孔。
「所以,」他俯身,靠近她,聲音低柔,帶著未盡的笑意和一絲深藏的占有欲,「神無月要好好珍惜我哦。」他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神無月抬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惑人的臉,沒有躲閃。她抬起手,掌心貼上他的臉頰,指尖感受到他皮膚下微微跳動的血管和恆定的低溫。
「嗯。」她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然後,她微微仰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月光如水,悄然漫過窗欞,將室內相擁的身影勾勒得模糊而纏綿。
冰晶蓮花在角落靜默地散發寒意,而榻上,是獨屬於他們的微溫交織的永恆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