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無限城那次不愉快的召見之後,神無月和童磨的活動範圍便被無形地圈禁在了極樂教本部及周邊有限的區域。
無慘的禁令像一道冰冷的柵欄,將他們與東京的喧囂、京都的繁華,以及那些層出不窮、光怪陸離的西洋新奇玩意兒隔絕開來。
神無月對此感到非常、非常的不情願。
她不止一次透過極樂教高聳的圍牆、茂密的山林,仿佛能聽到遠處城市隱約傳來的電車轟鳴、留聲機沙啞的歌聲,還有人們熙攘的談笑。
玉壺上次來時,又帶來了新的藝術靈感和閒談,其中就提到東京最新開的電影院,據說能把活動的影像投射在巨大的白布上,如同真人演戲,卻又更加神奇。
神無月聽著,銀白的眸子裡難得地流露出清晰的嚮往和一絲煩躁。
她懷念和童磨並肩站在東京高樓落地窗前,俯瞰萬家燈火、手中晃動著香檳杯的感覺;懷念穿梭在京都老鋪與新式商店之間,試穿那些融合了東西方元素的時髦衣飾;甚至懷念那些在任務間隙,偶然闖入的、瀰漫著咖啡香和打字機聲響的西洋咖啡館……
外面的世界像一鍋不斷沸騰、加入新佐料的濃湯,而他們卻被困在這座雖然華麗卻一成不變的廟宇里。
但一想到無慘那雙猩紅的、充滿不悅的眼睛,想到無限城裡刺穿身體的觸手和冰冷的警告,神無月最終還是將那份蠢蠢欲動壓了下去。
為了不再被拎去那個顛倒錯亂的地方接受斥責和檢查,她只能忍耐。這份忍耐讓她周身的氣場都時不時地帶上一點陰鬱的、生人勿近的寒意,連極樂教里最虔誠的信徒都能感覺到,那位總是安靜待在教主大人身邊的神無月小姐,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
不過,被限制活動也並非全無好處。任務量顯著減少了。聽玉壺的情報、雖然夾雜著大量對獵鬼人臨死前藝術表情的讚嘆,似乎這一代的獵鬼人,尤其是柱級,實力達到了近百年來的一個高峰,給鬼方造成了不小的壓力和損失。
無慘顯然再次採取了低調蟄伏的策略,收縮了上弦的活動範圍和頻率,避免正面衝突和過度暴露。這倒讓神無月和童磨難得地清閒下來。
「所以啊,最近大家都很閒呢。」 玉壺擺弄著他新燒制的、釉色如同凝固晚霞的花瓶,尖細的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除了猗窩座大人那個戰鬥狂可能不太滿意,其他幾位,包括黑死牟大人,都深居簡出哦。」
這對神無月來說,倒不算壞事。她本就厭煩那些千篇一律的殺戮任務,能清淨度日,哪怕範圍受限,也比被呼來喝去強。童磨接見信徒、進行他那套救贖的時間也大幅縮減,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她身邊。
為了排遣無聊,兩人變著法子找樂子。童磨通過黑市商人弄來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歐洲的機械八音盒、美洲的羽毛頭飾、南洋的奇異香料,甚至還有一具據說來自埃及的、包裹著華麗布條的小型木乃伊、童磨稱之為「古老的藝術品」。
他們一起研究這些異國風物,猜測它們的用途和背後的故事,童磨總能講出天花亂墜的解釋,逗得神無月也會彎起嘴角。
他們還弄來許多各國的服飾圖冊,對著上面誇張的裙撐、緊身胸衣、異域長袍評頭論足,幻想有一天能離開日本,去親眼看看那些畫冊上的風景。
「或許有一天,我們也能離開日本,去外面看看?」某天,神無月攤開一張世界地圖,手指划過遼闊的海洋和大陸,銀白的眸子裡帶著點朦朧的憧憬。
永恆的壽命,似乎總該找點更廣闊的事情來做。
童磨從背後摟著她,下巴擱在她肩上,七彩眼眸也看著地圖,語氣輕鬆:「歐洲那邊聽說在打仗呢,打得挺厲害。」他指了指那片大陸,「炮彈、毒氣、塹壕戰……人類還真是熱衷於用各種方式消滅同類。」
神無月湊近地圖看了看那些標註的戰線,又和童磨討論了幾句從畫報和零散新聞里拼湊出的信息,然後兩人得出了一個共同的、帶著些漠然的結論:
「好像……對我們來說,沒什麼影響?」神無月歪著頭。戰火、死亡……這些對人類而言翻天覆地的大事,在擁有絕對力量和永恒生命的鬼看來,或許只是另一場規模大些的、持續時間長些的戲劇或背景板。只要不主動捲入,似乎無關緊要。
「是啊,沒影響。」童磨笑著親了親她的耳垂,「不過現在嘛,還是先享受我們的二人世界比較好。」
這份享受有時也包括一些……無聊的消遣。
比如,童磨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叫上極樂教那位總是面無表情、穿著素雅和服、一絲不苟地處理著教內庶務的清水夫人,一起打一種叫葉子牌的紙牌遊戲。
清水夫人年紀約莫四十許,風韻猶存,但氣質冷冽如深秋潭水,眼神銳利。她跪坐在牌桌前,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出牌乾脆利落,幾乎不說話,只有在童磨出老千、他經常這麼幹,且毫不掩飾,或者神無月因為記不住複雜規則而胡亂出牌時,才會微微蹙一下修剪得極精緻的眉頭。
神無月總覺得,這位冷冰冰的執事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很奇怪。那不是信徒對教主身邊人的好奇,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極深的憂慮、不贊同,甚至是一絲……被竭力壓抑的、類似長輩看著晚輩誤入歧途卻又無力挽回的痛心?尤其是當童磨親昵地摟著她、餵她點心,或者兩人低聲說笑時,清水夫人垂下的眼眸里,那種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但神無月沒有去深究。她對自己變鬼前的記憶已經是一片空白。好像……清水夫人一直強烈反對她和童磨接觸,認為童磨是極其危險的人物。具體為什麼反對,反對到什麼程度,神無月記不清了,也懶得去想。反正她現在和童磨在一起,而且覺得不錯。
清水夫人的奇怪眼神,就像庭院裡吹過的風,感覺到了,但無需在意。
總的來說,這份被限制後的生活,雖然少了外出的新奇刺激,但也自有其寧靜。
真正的樂趣,有時在夜晚。
當暮色徹底籠罩山巒,極樂教的燈火次第亮起,誦經聲漸漸平息,童磨便會牽著神無月,如同最普通的情侶,悄悄從後山的密道下山,融入山腳下小鎮的夜色之中。
今天是夏日祭。
越靠近祭典區域,人聲便越鼎沸。燈籠的光匯成河流,食物的香氣混合著煙火味撲面而來。攤販的叫賣聲,孩子們的歡笑聲,三味線和太鼓的演奏聲……構成了一幅鮮活喧鬧的浮世繪。
神無月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銀白的瞳孔在燈籠光下顯得柔和了些許。她並不融入,只是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觀察著這屬於人類的、短暫而熾熱的歡愉。
童磨牽著她,在各個攤位前流連。他買了兩支蘋果糖,遞給她一支。神無月接過,舔了一口。
甜味對她來說極其寡淡,幾乎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嘗到的感覺,只有那層脆脆的糖殼在齒間碎裂的觸感還算有趣。她又嘗試了章魚燒,軟糯的麵糊和裡面微小的章魚塊,味道更是模糊不清,只有熱度是真實的。炒麵、烤魷魚、棉花糖……皆是如此。
人類的食物於鬼而言,味同嚼蠟,只剩下面目模糊的質感。
「怎麼樣?」 童磨自己也沒怎麼吃,只是拿著食物做樣子,笑著問她。
「沒什麼味道。」 神無月老實回答,放下吃了一口的蘋果糖,「不過,看著他們吃得很開心的樣子,有點奇怪。」 她無法理解那種從食物中獲得滿足和幸福的感覺。
「是啊,人類的味覺和情緒,總是這麼……豐富又短暫。」 童磨意味深長地說,隨手將沒動的食物遞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小孩,換來一聲驚喜的道謝。
他們隨著人流,慢慢走向河灘,那裡是觀看煙火的最佳地點。河堤上已經坐滿了人,成雙成對,或是一家老小,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夜空是深藍色的絲絨,綴著稀疏的星星。
忽然,「咻——啪」 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菊瓣緩緩綻開,照亮了下方仰起的無數張面孔,也映亮了神無月蒼白的臉頰和童磨七彩的瞳孔。
緊接著,更多的煙花接踵而至。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巨大的球狀,流瀉的瀑布,旋轉的風車……在夜空中勾勒出短暫而絢爛的圖案,轟鳴聲與人們的驚嘆歡呼交織在一起。
童磨從背後輕輕擁住神無月,下巴擱在她肩頭,和她一起仰望著夜空。在又一簇特別盛大、如同金雨傾瀉的煙花綻放時,他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懷念:
「我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這樣的煙火大會呢。」
神無月身體微微一僵。煙花?約會?記憶的深處,似乎有什麼被觸動了一下,但依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嘈雜的人聲,抓不住具體的畫面或感受。
她只能依稀感覺到,似乎……真的有類似的情景,身邊也是這個人,也是這樣的擁抱,看著同樣的夜空綻放花朵。
一種莫名的悵然若失湧上心頭。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幾乎被煙花的轟鳴淹沒:
「……真可惜。記不起來了。」
那聲嘆息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對缺失的淡淡遺憾。
童磨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七彩的眼眸在煙花的明滅中閃爍著複雜的光。他沒有再試圖去描述或喚醒什麼,只是將臉頰貼著她的鬢角,聲音溫柔而堅定:
「沒關係。我記得就行。」
他的話語仿佛帶著某種魔力,將那點悵然沖淡了些。神無月靠在他懷裡,繼續看著夜空。一朵巨大的、層層疊疊的紫色牡丹狀煙花緩緩盛開,將整片河灘都染上了夢幻般的色彩。
童磨似乎被這絢爛又易逝的美景觸動,或者只是單純地想撒嬌,他忽然整個人的重量都往神無月身上一靠,像只大型貓科動物一樣,軟綿綿地癱進了她懷裡,腦袋埋在她頸窩,含糊地嘟囔:
「看累了……神無月借我靠靠……」
神無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重量撞得晃了晃,隨即無奈地穩住身體,伸出手,摟住他靠過來的肩膀和後背。他的發頂蹭著她的下巴,痒痒的。
她低頭看了看他難得流露出的、近乎孩子氣的依賴姿態,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笑意。
夜空中,煙花依舊此起彼伏,將夏日祭推向高潮。河灘上的人群歡呼雀躍。
……
夏日的氣息漸漸被初秋的微涼取代,極樂教庭院裡的蓮花依舊違背時節地綻放著,卻似乎也染上了一絲屬於這個季節的、不易察覺的寂寥。
這天傍晚,神無月和童磨倚在觀景台的廊柱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夏夜的小生靈上。
「說起來……」神無月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銀白的眸子裡映著最後一抹天光,「螢火蟲,好像只見過幾次。」她的記憶里,關於自然景物的片段很少,螢火蟲那微弱卻夢幻的光芒,如同遙遠星子般偶爾閃現,留下模糊的印象。
童磨正把玩著一枚新得來的西洋懷表,聞言抬起頭,七彩的眼眸頓時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新的有趣點子。
「螢火蟲啊!」他聲音輕快,「想去看嗎?我知道附近的山谷里,這個時候應該還有。我們還可以去抓一些!」
他興致勃勃地提議,隨即又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孩子氣的、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啊~對了,我們還可以把它們凍起來。用我的冰,做成不會融化、永遠發光的螢火蟲冰燈,天天擺在房間裡給神無月看,怎麼樣?是不是很浪漫?」
神無月被他這個浪漫卻顯然不符合常理的想法逗得微微挑眉。她轉過頭,看著他興致盎然的臉,提出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凍起來……還能發光嗎?」在她的認知里,生命被凍結,通常就意味著活動的停止,包括發光這種生物行為。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瞳孔里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不試試怎麼知道呢?說不定我的冰比較特別,能留住那點光呢?就算留不住……做成透明的冰雕,裡面封著螢火蟲的樣子,也很好看啊!」
他的邏輯總是這樣,充滿天馬行空的想像和對美的執著追求。
見神無月似乎有些意動,童磨又加了一把火:「而且,我記得那個山谷里,不止有螢火蟲哦~還有一種很稀有的螢光蕈,晚上會發出淡淡的、像月光一樣的青色光芒,長在腐爛的樹根上,像一片小小的、會發光的森林,可漂亮了。」
螢光蕈?會發光的蘑菇?
這個描述勾起了神無月的好奇心。對新奇罕見的事物,尤其是自然界這種奇妙的造物,還是有興趣的。她點了點頭:「那……可以去看看。」
說走就走。
趁著夜色完全降臨,兩人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極樂教,向著童磨所說的山林深處掠去。他們沒有使用血鬼術趕路,只是憑藉著鬼超越常人的體力和速度,在林間穿梭,如同夜行的精靈。
夜風拂過樹梢,帶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偶爾有夜鳥驚飛,蟲鳴在四周起伏。
童磨似乎心情極好,不時指著某個方向說些以前聽信徒提起的、關於這片山林的傳說,或者故意嚇唬神無月說前面可能有熊、雖然他們倆誰都不怕熊。
神無月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跟著,銀白的眼眸在黑暗中敏銳地觀察著四周,偶爾應一聲,或者在他講得太離譜時,伸手戳一下他的腰側,以示「安靜點」。
尋找的過程並不順利。童磨的記憶似乎有些偏差,或者季節確實過了,他們按照模糊的方位穿梭了很久,驚動了幾隻野兔和獾,卻連一隻螢火蟲的微光都沒看到。
神無月倒是很平靜,對她來說,這更像是一次漫無目的的夜間散步,有沒有找到目標並不太重要。童磨卻有點不甘心,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掃視著,嘟囔著「明明去年還有信徒說看到很多……」
就在他們幾乎要放棄,準備隨便找個地方製造點冰晶星光自娛自樂時,神無月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裡。」她指著前方不遠處一片背陰潮濕、堆積著厚厚腐爛落葉和倒木的林地邊緣。
童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是漆黑一片,但仔細凝視,便能發現,在那片腐朽的深色背景上,確實點綴著許多極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青色光點。
它們並非移動的,而是靜靜地附著在朽木、樹根和落葉間,星星點點,連成一片,仿佛在地面鋪開了一條流淌著青色星河的微型秘境。光芒非常柔和,並不耀眼,卻有一種靜謐而奇異的美感,與月光和星光截然不同。
「找到了,螢光蕈!」童磨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興奮。他拉著神無月的手,輕手輕腳地靠近,仿佛怕驚擾了這些脆弱的光之精靈。
兩人蹲在發光蕈群的邊緣。
近距離看,這些蘑菇形態各異,有的像小傘,有的像珊瑚,菌蓋或菌柄上散發著均勻柔和的青色螢光,將周圍潮濕的空氣和腐爛的木質紋理都映照得清晰可見,確實如同一個微縮的、夢幻般的森林。
神無月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最小的光蕈。觸感冰涼柔軟,被她觸碰後,光芒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但沒有熄滅。「真的會發光。」
她喃喃道,銀白的眸子裡映著那點青色的光,顯得有些新奇。
「很美吧?」童磨湊在她耳邊,聲音放得很輕,「比人間的燈籠好看多了。」
神無月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這些……能移到極樂教去嗎?」她想像著在庭院的一角,也能有這麼一片自發光的、奇異的小景觀。
「當然可以啊~我的冰能很好地保存它們,保持活性和光芒,我們來挖一些帶回去。」他說干就干,笑意更深,不知從哪裡變出兩把精巧的小銀鏟,上面還刻著蓮花紋,遞了一把給神無月,自己則興致勃勃地開始挑選那些看起來最飽滿、光芒最亮的螢光蕈,小心翼翼地連帶著下面的腐殖土一起挖掘。
神無月接過銀鏟,學著他的樣子,也蹲下身,開始挖面前幾株長得不錯的。她的動作比童磨更謹慎,生怕弄壞了這些脆弱發光的生物。兩人一時都沉浸在這件新鮮事裡,童磨甚至還在小聲嘀咕著回去要弄個什麼樣的發光蕈盆景才夠華麗。
夜色靜謐,林間只有他們挖掘時細微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溪流聲。
然而,這份專注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幾乎是在同時,神無月和童磨的動作都微微一頓。
一股並不算特別強大、卻異常沉重、凝練的氣息,正從林地的另一個方向,以一種穩定的速度,朝著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接近。那氣息帶著水之呼吸特有的、綿長而冰冷的韻律感,以及劍士身上特有的銳利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死寂。
是獵鬼人。而且,並非雜兵。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長期相伴形成的默契讓他們瞬間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童磨七彩的眼眸中光芒流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冰晶符文在他和神無月的瞳孔深處一閃而逝——那是收斂鬼氣、隱藏上弦印記的小把戲,雖然對上真正的強者未必能完全瞞過,但足以讓普通距離下的感知變得模糊。
同時,他們周身那屬於強大惡鬼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收斂到近乎於無,只留下比常人稍低一些的體溫和一點難以言喻的存在感。
但他們沒有停下挖掘的動作,甚至沒有刻意改變姿態或躲藏。
一方面,是因為真的想繼續挖這些螢光蕈。剛剛找到的樂趣被打斷,讓他們有些不悅,更不想因為一個路過的獵鬼人就放棄戰利品。
另一方面,也是出於絕對的自信。以他們二人的實力,即便面對柱級獵鬼人,也足以應付。此刻他們收斂氣息,不如說是一種不想被打擾的嫌麻煩心態——就像在專心做某件事時,不希望被不識趣的蒼蠅嗡嗡圍繞。
於是,當那個穿著鬼殺隊黑色隊服、外罩紫紅色羽織、有著一雙死寂藍眸的年輕劍士——水柱·富岡義勇——撥開灌木,出現在這片散發著詭異青光的林地邊緣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奇異的景象:
一對容貌極其出眾的男女,正背對著他,蹲在發光的蘑菇叢中,手持精緻的銀質小鏟,動作輕柔而專注地……挖蘑菇?
男子身形高挑,穿著深色的簡便和服,橡白色的長髮在腦後松松束起,側臉線條優美。女子黑髮如瀑,僅用一根髮帶繫著,身著同色系的簡便衣物,身姿纖細。
他們靠得很近,男子似乎還在低聲對女子說著什麼,語氣輕鬆。周圍瀰漫著螢光蕈的淡淡青輝和濕潤的泥土氣息,畫面靜謐得近乎詭異,與義勇追擊另一隻作亂鬼物而途經此地的肅殺氛圍格格不入。
義勇的腳步停了下來,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藍眸,靜靜地看著那對背影,尤其是在看到那女子黑髮的輪廓和側影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並非刻意追蹤至此。
他正在執行另一項追擊任務,追捕一隻在附近村莊製造了數起失蹤案的狡猾鬼物,循著殘留的微弱鬼氣一路搜尋到這裡。然而,眼前這兩人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明顯的鬼氣。
只有一種淡淡的、與周圍環境有些疏離的異常感,以及那女子過分蒼白的膚色和側影帶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他瞬間想起某個山林的熟悉感。
是錯覺嗎?還是……
神無月察覺到了身後停駐的視線,但她沒有回頭,只是手上挖掘的動作更加仔細了,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藝術品。
童磨倒是微微側了側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義勇一眼,七彩的瞳孔在青光的映照下,流轉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微妙不悅,但他很快又轉回頭,湊到神無月耳邊,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義勇也隱約聽到的聲音,帶著笑意說:
「這株的形狀真不錯,回去放在那個白瓷盆里肯定好看。小心點挖,別傷到根須。」
他的語氣自然親昵,完全是一對沉浸在自己小樂趣中的、或許有些特立獨行的情侶模樣。
義勇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立刻拔刀。他的目光在那對男女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四周。沒有明顯的鬼氣爆發痕跡,沒有血腥味,只有這些發光的蘑菇和寧靜的夜晚。那個女子的側影……
黑髮,雖然此刻束起而非披散,但那輪廓,那低頭時脖頸的弧度,還有那過於蒼白、在螢光蕈青輝下仿佛泛著微光的肌膚……與多年前山中中那個突然出現、又悄然離去的銀眸女子,以及柱合會議上雪柱柊一凜大人描述的、與惡鬼神無月酷似的面容,重重疊疊。
還有她身邊那個男子……橡白色頭髮,即使背對著也能感受到的、某種異於常人的華美氣質。
七彩的眼眸?雖然此刻未顯露,但根據柊一凜前輩的描述,那個與神無月一同出現、自稱是她未婚夫的強大惡鬼,最顯著的特徵就是七彩琉璃般的瞳孔。
不是錯覺。
寒意如同細密的冰針,順著義勇的脊背悄然爬上。體內的水之呼吸不由自主地調整到最警惕的狀態,綿長而冰冷的氣息在周身無聲流轉。他死寂的藍眸深處,波瀾驟起。
他沒有立刻攻擊。不僅是因為對方此刻氣息收斂、毫無敵意,更因為……多年前那次相遇。那個銀眸女子當時完全壓制了他和錆兔,卻只是看了看他們的劍招,說了句「回去好好訓練」便離開了,沒有傷害他們分毫。
這份不殺之恩、如果算的話,和此刻詭異的平和場景,讓他心中充滿了矛盾和警惕。
但身為柱的責任感和對同僚、尤其是重傷的香奈惠和柊一凜,遭遇的認知,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義勇的手,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按在了腰間的日輪刀刀柄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讓他紛亂的思緒沉澱了一瞬。
他沒有拔刀,只是保持著這個預備姿勢,死寂的藍眸鎖定了那個依舊在小心擺放螢光蕈的黑髮女子,用他那特有的、沒什麼起伏卻清晰異常的聲線,吐出了那個在柱合會議上被反覆提及、充滿複雜意味的名字:
「澗上……神無月。」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林間僅存的、由螢光蕈和夜色維持的虛假寧靜。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對蹲在地上的男女,動作同時一頓。
隨即,兩人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類極限的輕盈與同步,緩緩站起了身,轉了過來,正面向著富岡義勇。
月光和螢光蕈的青輝交織,清晰地照亮了他們的面容。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醒目,裡面沒有預料中的暴戾殺意或冰冷空洞,反而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純粹的疑惑。
她微微歪了歪頭,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過肩頭,目光在義勇臉上仔細打量,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麼。半晌,她才用一種略帶不確定的、甚至有點天真的語氣問道:
「你也是……我弟弟?」
她不記得見過這個藍眼睛的劍士。記憶里關於弟弟的印象,只有那個綠眼睛的、情緒激動的雪柱柊一凜。難道……自己以前還有別的弟弟?可是,這個劍士的眼睛是藍色的,臉也不像啊。
這個出乎意料、且邏輯詭異的問題,讓原本氣氛凝重的對峙現場,瞬間變得極其古怪。
義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痕,死寂的藍眸里閃過茫然和一絲荒謬感。
弟弟?什么弟弟?他什麼時候成了這個上弦之鬼的弟弟?
不等他反應、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神無月身邊的童磨卻先笑了起來。那笑聲如同碎冰碰撞,清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他七彩的眼眸在微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饒有興味地看著義勇,又看了看身邊一臉困惑的神無月,語氣里充滿了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被冒認親戚的不悅:
「哎呀呀,神無月,你怎麼到處亂認弟弟呢?」他親昵地攬住神無月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仿佛在宣示主權,「這位劍士先生,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你哦。而且……」
他看向義勇,笑容更加深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位應該是鬼殺隊新任的水柱大人吧?一位柱,怎麼可能是鬼的弟弟呢?這要是傳出去,對水柱大人的名聲可不太好吧?」
他的話既點明了義勇的身份,又將「弟弟」這個稱呼引向了荒謬和可能對義勇不利的境地,同時再次強調了他們與獵鬼人之間截然對立的立場。
義勇沒有理會童磨話語裡的機鋒和挑撥。
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神無月身上。她剛才的反應……不像是偽裝。那種純粹的困惑,以及將他誤認為弟弟的邏輯,都透著一種非人的異常和……記憶的缺失?這與柊一凜前輩描述的、她對自己身世和仇恨毫無記憶的情況似乎吻合。
那麼,她身邊的這個七彩眼男子,果然就是那個「未婚夫」?他們此刻在這裡……挖蘑菇?這種行為和場景,與上弦之鬼窮凶極惡的形象,再次產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義勇依舊沒有拔刀。他保持著按刀的姿勢,死寂的藍眸在神無月和童磨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神無月那雙充滿疑惑的銀眸上,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最終選拔前。你,放過了我和錆兔。」他沒有回答關於弟弟的問題,而是直接拋出了另一個關鍵信息,試圖印證自己的判斷,也試探對方的反應。
神無月聞言,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搜索那空茫的記憶之海。……好像……是有那麼一點模糊的印象?山林,兩個的少年……「回去好好訓練」……
「啊……」她輕輕發出了一個音節,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恍然,「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你都那麼大了啊?加入鬼殺隊活那麼久真不容易。」
她承認了,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童磨臉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淡了一瞬。這個事的事情他聽神無月提過,雖然她記得很模糊,此刻被義勇當面提起,讓他心頭掠過一絲不快——那是屬於神無月過去的一部分,即使模糊,也讓他有種被觸及所有物的不悅。
義勇得到了確認,心中更加複雜。眼前這個女子,確實是當年那個未曾傷害他們的神秘鬼,也確實是如今重傷花柱、廢掉雪柱一臂、雙手沾滿獵鬼人鮮血的上弦鬼。善與惡,過往與現在,在她身上以一種扭曲的方式並存。
「為什麼?」義勇問出了盤旋心中多年的疑問,也是此刻最大的困惑,「那時,為什麼?」
為什麼放過他們?為什麼現在又對獵鬼人毫不留情?
神無月被他問得再次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她想了想,很自然地回答:
「因為……你們在訓練啊。」她頓了頓,補充道,「訓練得……還挺認真的。」這就是她當時的全部想法,沒有更深的原因。至於現在殺獵鬼人?「因為他們也會殺掉我,而且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邏輯簡單直接,毫無道德負擔。
這個回答,讓義勇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無法理解這種純粹基於當下情境和命令而行動的邏輯,這與人類的情感、道德、仇恨體系完全不同。
童磨似乎對這場越來越偏離挖蘑菇主題的對話失去了耐心,尤其是看到義勇那副陷入沉思的樣子。他緊了緊摟著神無月的手臂,七彩眼眸看向義勇,語氣雖然依舊帶著笑,卻多了幾分逐客的冷意:
「水柱大人,敘舊的話,是不是就到此為止了?我們還有正事要做呢。」他示意了一下腳邊裝著螢光蕈的小藤籃,「您好像也有任務在身吧?這樣耽誤彼此的時間,恐怕不太合適哦。」
他是在提醒義勇,別忘了自己的主要任務,也暗示他們不想在這裡動手——至少目前不想。
義勇的目光從神無月臉上移開,落在那籃發光的上,又掃過兩人自然依偎的姿態,最後重新對上童磨那雙深不可測的七彩眼眸。
連著打傷兩個柱,神無月是上弦無疑。那旁邊的男子呢?
理智告訴他,此刻拔刀戰鬥,風險極高,且未必算。對方實力深不可測,且顯然不想在這裡糾纏。他的主要任務也不在此。更重要的是……
神無月剛才那番關於「弟弟」和「訓練」的詭異問答,以及她身上那種與傳聞中不盡相同的「異常」,讓他無法立刻做出「必須在殺」的決斷。
就在他準備像之前一樣,沉默地轉身離去時,一個在柱合會議上被反覆提及、卻依舊迷霧重重的名字,突然躍入他的腦海——珠世。
雪柱柊一凜掌心那個神秘的刻痕。主公的重視與密令調查。這個與上弦神無月直接相關的名字,或許……能在這裡得到一些線索?
儘管風險未知,但此刻對方似乎並無立刻動手的意思,這或許是一個極其難得的、獲取情報的機會。
義勇那總是缺乏表情的臉上依舊平靜,但死寂的藍眸卻更加專注地鎖定了神無月。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普通的詢問,巧妙地沒有提及刻痕之事,以免暴露信息來源:
「珠世。」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然後停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完全符合義勇一貫懶得繞彎子的行事風格。
神無月的反應先是微微一怔,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這個獵鬼人會突然問起這個。隨即,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幾不可察地翻了個白眼、這個細微的表情在她通常空洞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嘲弄的吐槽:
「你們鬼殺隊……」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效率還真是……低下啊。」
她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完全忘記了自己這邊在尋找珠世這件事上也同樣毫無建樹,甚至她本人還因為任務失敗被無慘責罵。
但這並不妨礙她此刻鄙視鬼殺隊的情報能力。
童磨在一旁,七彩的眼眸微微閃爍,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對珠世的興趣遠不如對神無月此刻鮮活的反應來得大。
鬼的大業?那從來不是他關心的重點。
神無月吐槽完,也沒指望義勇回答,自顧自地給出了答案,語氣恢復了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一個鬼的叛徒。」她想了想,補充道,銀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混合著厭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會做讓鬼變成人的藥。」
這話講完,神無月甚至有一種背刺無慘的興奮感。
「讓鬼變成人的藥」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義勇耳邊炸響。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如此直接地從一位上弦之鬼口中得到證實,衝擊力依舊巨大。
這意味著……鬼殺隊一直以來對抗惡鬼的戰爭,或許存在另一種可能性?這個信息的價值,無法估量。
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死寂的藍眸緊緊盯著神無月,試圖從她臉上看出更多。但神無月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仿佛剛才只是隨口說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童磨這時才輕輕「呵」了一聲,七彩眼眸瞥了神無月一眼,似乎在說「你還真是什麼都往外說」,但他依舊沒有出言阻止或補充。
對於珠世的研究,他同樣不感興趣,甚至覺得那是一種無聊且違背自然的徒勞。只要不威脅到他和神無月,他才懶得管。
神無月似乎覺得話說得差不多了,她提起小藤籃,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用一種近乎鼓勵的口吻,對義勇說道:
「加油找到她。」她頓了頓,銀白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冰冷的、屬於獵食者的微光,「不然……被我先找到了,她就死定了。」
這話既是對鬼殺隊效率的再次「鞭策」,也是宣告了她對珠世的必殺立場。
她說得如此直接,毫不避諱,一方面是因為性格使然、在她看來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清楚,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或者無慘沒有主動將注意力投向他們,她和童磨在這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宰大概率不會知道。
她和童磨都能感知到無慘的注視。除了任務期間無慘根本懶得觀察他們在做什麼、他認為兩人只會玩無聊的遊戲,對此感到極度的噁心。
而此刻也並無那種被鎖定的冰冷感。
義勇沉默地消化著這短短几句話里蘊含的巨大信息量。叛徒鬼,逆轉鬼化的藥,無慘對珠世的必殺令……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
他看著神無月那副「話已說完,別擋路」的平淡表情,以及童磨那始終帶著玩味笑容、卻深不見底的臉,心中清楚,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更多收穫了,甚至可能激怒對方,引發不必要的衝突。
情報已經到手,雖然來源詭異,但至關重要、必須要送回鬼殺隊。
他的主要任務目標還在逃竄,不宜久留。
於是,富岡義勇再次深深地、最後看了神無月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純粹敵意和殺意,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對這個既是敵人、又似乎隱藏著更多謎團、甚至可能與希望相關的上弦之鬼的複雜。
他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道謝,只是再次乾脆利落地轉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迅速而無聲地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後,朝著他原本任務的方向疾馳而去,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
林間的寂靜重新合攏,仿佛水面上泛起的漣漪被夜色悄然抹平。
義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木深處後,童磨才懶洋洋地舒了口氣,七彩的眼眸在青輝映照下流轉著玩味的光。他重新蹲下身,拿起小銀鏟,繼續侍弄那些半挖出來的螢光蕈,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夢境。
「就這麼告訴他們了?」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絲漫不經心的探究,「無慘大人若是知道了……」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也蹲下來,小心地將一株挖好的蕈放進藤籃,青白色的螢光在她蒼白的指尖暈開,像一小團凝固的月色。
她垂著眼睫,銀白的瞳孔專注地看著那些微光,仿佛剛才那場足以震動鬼殺隊根基的對話,還不如眼前這株蘑菇的形狀重要。
「他沒在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那種被冰冷觸手纏繞意識、被猩紅眼眸穿透靈魂的窒息感,此刻並未降臨。「而且,」她終於抬起頭,看向童磨,嘴角極細微地撇了一下,像是在表達一種含蓄的、近乎孩子氣的狡黠,「他們找得到嗎?」
語氣里的嫌棄和毫不掩飾的鄙視,讓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清泠悅耳,在寂靜的林間盪開,驚飛了不遠處一隻夜棲的鳥。
「也是。」他挖起最後一株品相完美的光蕈,連同濕潤的腐殖土一起托在掌心,像捧著一顆微型的星辰,「鬼殺隊那些人啊……除了揮舞著日輪刀大喊惡鬼滅殺,在別的事情上,總是慢吞吞的。」
他湊近神無月,用沾染了泥土氣息的冰涼手指,蹭了蹭她的臉頰,「不如我們有效率,對不對?」
神無月偏頭躲開,卻沒生氣,只是提起裝得半滿的藤籃站了起來。籃子裡幽幽的青光映亮了她小半張臉,在她的輪廓上蒙了一層柔和而奇異的光暈。
「走了。」她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邁步。
童磨立刻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籃子,另一隻手牽住她冰涼的手指。他的手掌寬大,能將她的手完全包裹,溫度比她略高,卻依舊不屬於人類的暖。
兩人並肩穿過林木。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移動的光影。夜風帶來遠處溪流的水汽和更深處山林的氣息。
「讓鬼變成人的藥啊……」童磨忽然又提起這個話題,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浮誇的感慨,「多麼無聊,多麼……徒勞的構想。」他側過頭,七彩眼眸在月色下清晰地映出神無月的側影,裡面的情緒溫柔而專注。
「永恆有什麼不好?力量有什麼不好?」他收緊手指,與她十指相扣,「能這樣一直看著神無月,一直在一起,人類的短短數十年,怎麼比得上?」
神無月任由他牽著,目光掠過沿途在夜色中呈現出不同濃淡黑灰色的樹木和岩石。對於童磨的話,她沒有立刻回應。變回人類?
這個選項從未真正進入過她的思考範疇。那意味著脆弱、衰老、飢餓、病痛……以及必然的、更快的分離。
而分離,在她空茫卻執著的本能里,是比死亡更不可接受的東西。
「麻煩。」她最終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言簡意賅地總結了她對變回人類的全部看法。做鬼,至少目前,有力量,有童磨在身邊,雖然活動範圍受限,偶爾無聊,但比想像中人類那種汲汲營營、朝生暮死的生活要簡單得多。
童磨對這個答案顯然極為滿意,眉眼彎彎,笑容真切了幾分。「沒錯,太麻煩了。」他附和道,隨即語氣又變得興致勃勃,「還是想想回去把這些小寶貝種在哪裡吧?觀景台東角的背陰處?還是房間外面那個小庭院?得弄點真的腐木和濕土來……啊,還得做個不會融化的冰罩子,既保濕,又能讓光透出來,晚上看起來一定很美……」
他絮絮地說著布置的設想,神無月偶爾提出一些意見。大部分時候,她只是沉默地走著,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穩定力道,和夜晚山林特有的、帶著涼意的寂靜。
這份寂靜,與極樂教內香火繚繞的喧囂、信徒祈禱的嗡嗡聲截然不同,也與東京街頭電車穿梭的嘈雜、京都店鋪招攬生意的熱鬧隔著遙遠的距離。是一種更原始、也更貼近他們此刻本質的寧靜——屬於黑夜,屬於山林,屬於潛伏在文明邊緣之物的寧靜。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個藍眼睛劍士,水柱。他離開時的眼神很複雜,不像那個綠眼睛的弟弟柊一凜那樣充滿灼熱的仇恨和痛苦,也不像其他獵鬼人那般純粹的憎惡與恐懼。
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像深潭底部沉積的沙石,看不分明,卻帶著重量。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她?她不明白,也懶得去深究。獵鬼人是敵人,是任務目標,是偶爾需要清除的障礙,僅此而已。至於多年前那次放過,對她而言,和今天覺得這片發光蘑菇很好看所以想挖回去,並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一時興起的、無需太多理由的行為。
「他看起來,」神無月忽然開口,打斷了童磨關於冰罩雕花圖案的暢想,「和別的獵鬼人不太一樣。」
童磨的絮語停了下來。他側頭看她,七彩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評估著什麼。
「那位水柱大人嗎?」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將一切潛在威脅分類歸檔般的冷靜,「確實是個特別的人呢。實力很強,心思……卻似乎比看起來要重。不過,」他話鋒一轉,重新挽緊神無月的手臂,將重量靠過去一些,「再怎麼特別,也是獵鬼人哦。下次再遇到,如果礙事的話,還是要清理掉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清理庭院裡多餘的雜草。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童磨的判斷通常不會錯。至於清理,那是必要時的選擇,就像肚子餓了需要進食一樣自然,並不需要額外的情緒。
前面已經能看到極樂教後山密道的模糊入口,隱匿在一片格外茂密的藤蔓之後。燈火的光芒從山腰上的廟宇群中透出,與天上的星光、手中藤籃里的蕈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光怪陸離的圖景。
「快到家了。」童磨的聲音低柔下來,「把這些種好,明天晚上就能看到我們自己發光的小森林了。」
家。
神無月抬眼,望向那片燈火。那裡有華麗的囚籠,有無形的禁令,有日復一日相似的風景。
但也有童磨。
有這個會在她無聊時找來各種奇怪玩意兒,會陪她深夜溜下山看祭典煙火,會和她一起蹲在腐爛的林地邊挖發光蘑菇,會用冰晶造出夢幻蓮花和星河的「未婚夫」。
對她而言,這就夠了。足夠讓她壓下對外面世界那份焦躁的嚮往,足夠讓她忍受這有限範圍內的、略顯乏味的生活。
至於鬼殺隊、珠世、讓鬼變人的藥、無慘的怒火、獵鬼人複雜的眼神……所有這些,在此時此地,仿佛都被手中這一籃幽幽的青光,和身側之人指尖傳來的穩定涼意,暫時推遠、模糊了邊界。
她收緊手指,回握了一下童磨的手。
「嗯。」她應道,銀白的眸子裡,倒映著越來越近的、屬於極樂教的燈火,也映著籃中那一片微弱卻執拗的、屬於山野夜晚的青色星光。
兩人身影沒入藤蔓後的黑暗,如同水滴回歸深潭,再無痕跡。
只有夜風依舊穿過林間,吹過那片被挖掘過的、略顯凌亂的發光蕈群,將它們殘留的、如夢似幻的青輝,吹拂得明明滅滅。
但只有離去的富岡義勇心中清楚,今晚聽到的「珠世」和「逆轉鬼化的藥」,將會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鬼殺隊內部,激起怎樣難以想像的波瀾。
而他,也將立刻通過鎹鴉,將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以最高優先級,傳回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