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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未命名草稿

2026-09-09 02:41:20 作者: 十六夜白花
  無限城那令人窒息的壓力與血腥味仿佛還粘附在皮膚上。一回到東京小樓那隔絕了白日的昏暗臥室,神無月身上那股強行壓制的暴躁與屈辱便如同決堤的洪水,驟然爆發。

  她甚至沒看身後的童磨一眼,徑直撲向那張柔軟寬大的床鋪,攥緊的拳頭帶著未被完全發泄的怒火,狠狠地、無聲地砸在蓬鬆的羽絨被上!

  一下,兩下。床墊發出沉悶的抗議,羽毛微微飛濺。

  無慘……這個神經病……

  這個算得上大逆不道的詞彙,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浮現。

  剛才在無限城,被觸手刺穿的劇痛,那毫不留情的羞辱性檢查,還有劈頭蓋臉的、將一切失敗和麻煩都歸咎於她的斥責……憑什麼?珠世的藥是意外,失控是煩躁累積,可追根溯源,不都是無慘自己命令不清、情報不明、又只會發號施令的結果嗎?

  剛才要是真的殺了墮姬和妓夫太郎就好了……

  這個念頭帶著冰冷的戾氣閃過。至少,那樣還能稍微平息一點她胸中翻騰的、無處安置的怒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憋屈地承受著一切,連發泄都被中途打斷,還被那個六隻眼的傢伙教訓,最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回來。

  就在她壓抑著怒火,準備再捶第三下的時候,一個帶著熟悉氣息的身影從背後覆了上來。童磨的動作比她預想的要快,他沒有阻止她前兩下的發泄,但顯然不打算讓她繼續破壞這張他們共眠的床。

  他雙臂從她腋下穿過,以一種不容拒絕又帶著安撫意味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從趴伏的姿勢撈了起來,向後一帶,讓她背靠著自己堅實的胸膛,陷落在他盤坐起的雙腿之間。她的後背緊貼著他的前胸,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牢牢鎖在懷中,下巴輕輕擱在她還有些凌亂的黑髮上。

  「好了,好了……」童磨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少了些詠嘆調的浮誇,多了種真實的、帶著磁性的安撫,「再捶下去,床要壞了,我們以後睡哪裡?」

  神無月沒有掙扎,只是身體依舊僵硬,銀白的眼眸低垂著,長長的睫毛下,平日裡那片漠然的空洞被強烈的憤怒與幽怨所取代,甚至隱隱泛著一層因情緒劇烈波動而產生的水光。她的呼吸也比平時明顯急促,雖然鬼不需要依賴氧氣,但這顯示了她精神狀態極不穩定。


  她在童磨懷裡待了很久,久到童磨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披散的黑髮,七彩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靜靜注視著她緊繃的側臉。

  終於,神無月動了動嘴唇,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近乎抱怨的困惑:

  「他老說有大業……他到底有什麼計劃?」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鬼舞辻無慘。神無月雖然思維時常跳躍空洞,但她並不愚鈍,尤其是在執行了無數次任務、見識了鬼殺隊如同野草般燒不盡,吹又生的韌性之後,一種模糊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疑問,早已在心中生根。

  從她有意識起的這幾年,似乎不是被派去處理鬼殺隊那些殺不完的劍士,就是毫無頭緒、漫無目的地尋找那傳說中的藍色彼岸花。

  說是有大業,要消滅鬼殺隊,要找到克服陽光的方法……可結果呢?鬼殺隊依舊存在,甚至柱級戰力雖然艱難但仍在補充。藍色彼岸花更是渺無音訊。而無慘大人所謂的指揮,在她看來,很多時候就是瞎指揮。

  心血來潮地布置任務,情報模糊不清,目標時常變動。成功了是他運籌帷幄,失敗了就是下屬愚蠢無能。

  大部分下位鬼連個像樣的據點都沒有,只能像野獸一樣流竄在山林村莊,狩獵著毫無反抗能力的平民,一旦遇到稍微成建制的鬼殺隊小隊就可能被剿滅。

  這種毫無章法、效率低下、除了製造恐慌和引來獵鬼人更猛烈圍剿之外,似乎看不到任何大業進展跡象的行事方式,早就讓神無月在心底積壓了不滿。只是以前,這些不滿被對無慘的恐懼和自身空洞的狀態所掩蓋。

  直到這次,任務失敗、被偷襲、被責罵、被檢查、還被限制行動……所有的不滿和困惑,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終於讓她問出了口。

  童磨聽到她的問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七彩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某種隱秘的贊同。他沒想到,連神無月這樣時常放空的存在,也察覺到了無慘那看似宏偉實則混亂的大業背後的空洞與矛盾。

  他收緊手臂,將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依舊帶著那慣有的、仿佛能安撫人心的溫柔調子,但話語卻並非完全的附和或指責:


  「大人總歸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深意的……我們只需要遵從就好了。」他頓了頓,語氣微妙地一轉,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介於無奈與縱容之間的意味,「……雖然,有時候大人的指揮,可能確實不那麼……盡如人意。」

  這個說法極其委婉,甚至帶著對無慘權威的表面維護,但那句「不那麼盡如人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那層不容置疑的膜。他沒有明確說無慘指揮不當,但意思已經到位了。

  顯然,這並不能讓此刻滿心憤懣的神無月滿意。她在他懷裡掙動了一下,抬起頭,銀白的眉頭皺得更緊,幾乎擰成了一個結,看向童磨的眼神里充滿了「就這?」的不滿。

  童磨看著她孩子氣般較真的表情,心裡那點因為無限城衝突而產生的不快也散去了些。

  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低下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額頭,然後,問出了那個從神無月被無慘用觸手檢查時起,就一直懸在他心頭、最為關切的問題:

  「那個珠世的藥……」他的聲音放得很輕,七彩眼眸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還是影響到你了吧?」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神無月沸騰的情緒上。

  她沸騰的怒火和幽怨瞬間冷卻、凝滯。銀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垂下,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在童磨懷裡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在思考。

  騙他?沒必要。他是童磨,是日夜相伴、分享體溫和秘密的同伴。而且,連結的變化,她自己也有所察覺,只是尚未完全理解其意義。

  或許……告訴他,能得到一些解釋,或者至少,多一個人分擔這份未知?

  想到這裡,她心中那點因隱瞞而產生的微弱抗拒也消散了。她重新抬起頭,迎上童磨探究的目光,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嗯……」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彙,「感覺……和那邊的連結,變淡了。」

  她沒有明說是和無慘大人的連結,但「那邊」指的是誰,兩人都心知肚明。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在童磨心中激起了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大的漣漪。

  七彩的眼眸深處,那抹一直存在的、混合著占有欲、算計和擔憂的幽暗光芒,在這一瞬間,驟然變得更加明亮,更加……興奮。

  連結變淡了。

  巨大的喜悅和一種攫取更多掌控權的野心,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瘋長。但他臉上卻並未露出過於明顯的異樣,只是那溫柔的笑容變得更加真實,也更加深邃。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裡的神無月,仿佛要將她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里,烙上屬於自己的印記。

  「是嗎……」他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嘴唇貼著她的耳廓,「那……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神無月?」

  他沒有直接表達自己的看法,而是將問題拋回給她,想聽聽她的感受。

  神無月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收緊的臂膀和那似乎比平時更快的心跳,茫然地眨了眨眼。

  好事?壞事?

  她不知道。連結變淡,讓她覺得輕鬆了一些,那種如影隨形的監視感和窒息感減輕了。但同時也帶來了一絲不確定,仿佛腳下堅實的冰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然後將臉重新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但是……不討厭。」

  不討厭這種輕鬆的感覺。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愉悅和某種計劃得逞般的篤定。

  「不討厭就好。」他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溫柔與誘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的,神無月。連結變淡也好,無慘大人發脾氣也好……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東京的夜色如同稀釋的墨汁,緩緩浸染天際線,將白晝的喧囂沉澱為一種更深邃的、屬於欲望與秘密的脈動。

  神無月和童磨沒有在那棟小樓多做停留,趁著夜色,如同兩縷回歸巢穴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極樂教那龐大、華美卻永遠籠罩在一種虛假祥和與實質陰冷中的殿堂。

  內殿一如既往,燭火搖曳,薰香裊裊,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隔絕。童磨似乎想驅散白日裡無限城的陰霾和神無月心中的鬱結,他引著她來到內殿深處一處向外延伸的寬闊露台。

  池水在在月色和檐下燈籠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幽光。此時並非盛夏,蓮葉依舊田田,翠綠欲滴,舒展著優雅的弧度,承托著夜間凝結的露珠。

  幾支晚開的蓮花亭亭玉立,花瓣是潔淨無瑕的白色,在月光下仿佛自帶微光,花心透著極淡的鵝黃,散發出清雅恬淡的香氣,與殿內濃郁的薰香截然不同,帶來一絲自然的涼意與寧靜。

  童磨變戲法般從露台一側的矮櫃裡取出一瓶造型古樸、貼著陳舊標籤的瓷瓶酒,又拿出兩隻瑩潤的白玉酒杯。他姿態優雅地為神無月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蕩漾,映著池中蓮影與天上冷月。

  神無月接過酒杯,沒有立刻喝。她走到池邊,倚著冰涼的黑色石欄,銀白的眸子靜靜地望著池中搖曳的蓮花與倒影。

  白日裡的憤怒、屈辱、困惑,似乎都被這清冷的夜風與蓮香吹散了些許,只剩下一種疲憊後的放空,以及一種莫名的、想要靠近身邊之人的依賴感。

  她自然而然地向後靠去,背脊貼上緊跟而來的童磨的胸膛。童磨順勢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頭,兩人一起看著這片小小的、卻生機盎然的蓮池。

  夜風拂過,蓮葉輕輕擺動,露珠滾落,在水面漾開細微的漣漪,打碎了完美的倒影。遠處的聲音,模糊而悠遠,更襯得此處靜謐。

  就在這片安寧得幾乎不真實的氛圍里,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飄忽:

  「我們以前……是不是也經常一起看蓮花來著?」

  她問的是作為人的時候。

  雖然那段記憶早已破碎不堪,被無慘的力量反覆攪碎、覆蓋,只剩下一些無法拼湊的色塊和感覺,但此刻,看著真實的蓮花,依偎在童磨懷裡,一種模糊的、似曾相識的安寧感悄然浮現,讓她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她感覺到,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童磨臉上的笑容,那完美無瑕、仿佛焊在臉上的悲憫微笑,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七彩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瞭然,一絲微不可查的……陰鬱。

  他知道無慘在為神無月注入鬼血時,為了確保絕對的控制和消除「澗上神無月」的影響,對她的記憶進行了何等粗暴的處理。

  那不僅僅是抹去,更像是用最混亂的力量將她的意識海反覆攪拌、撕碎,只留下最基本的認知和戰鬥本能,再填入屬於鬼和效忠無慘的框架。他以為,那些更早的、屬於他們相識初期的記憶,尤其是那些他刻意營造的、試圖替代她過往的溫馨片段——比如一起看蓮花——也早已在那場毀滅性的記憶風暴中被徹底湮滅。

  沒想到,連這個……她也記不清了。只剩下一點模糊的感覺。

  但這絲異樣只持續了不到半秒。童磨立刻調整過來,臉上的笑容重新綻放,甚至比之前更加溫柔,他收緊手臂,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柔得像在哼唱搖籃曲:

  「嗯~是啊,以前經常看呢。」他肯定了她的感覺,語氣裡帶著懷念,「就在這個池子邊。你總是很安靜,看著蓮花,能看好久。」

  他描述著,仿佛那場景就在昨日,「現在我們也看,以後……也會一直看下去的。」他頓了頓,聲音里注入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沒關係哦,神無月。要是忘了……我就用新的、更好的記憶,幫你填滿。直到你只記得我們在一起看蓮花的每一個時刻為止。」

  他的話語如同甜蜜的毒藥,既是安撫,也是宣告——他樂於成為她記憶的唯一塑造者。

  神無月聽著,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她沒有深究以前的具體細節,只是覺得童磨的話聽起來很舒服。她放鬆身體,更沉地靠進他懷裡,空著的左手抬起來,帶著點玩笑意味,輕輕捏了捏他隔著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的結實胸肌。

  「嗯。」她簡單地應了一聲,表示接受這個說法。然後,她抿了一口酒,感受著酒液的辛辣與回甘,望著池中一朵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的白蓮,忽然又說:

  「不過……感覺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嗯?」童磨低頭看她。

  「那個藥……」神無月斟酌著詞句,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與探索,「珠世的藥。它雖然讓我很難受,連結也變淡了……但是,好像……」她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感受,「……讓我的記憶,變好了一點。」

  童摩攬著她的手臂微微一緊,但語氣依舊平穩帶笑:「哦?變好了?是指想起什麼了嗎?」

  「不是想起以前。」神無月搖頭,「以前還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是……感覺從那天之後,發生的事情,聽到的話,好像……能更清晰地留在腦子裡了。」

  她努力表達著這種微妙的變化,「不像以前,好像很多東西過一會兒就模糊了,只剩下大概的感覺。現在……比如你剛才說的話,我好像能記得更清楚一些。」

  這種變化很細微,但對長期處於記憶空轉狀態的神無月而言,卻是一種新奇而明確的體驗。珠世的藥劑在衝擊她鬼血根基的同時,似乎也撼動了無慘施加在她意識海上的某種封禁或干擾機制,讓她的短期記憶和即時信息處理能力,有了一絲恢復的跡象。

  童磨靜靜地聽著,七彩的眼眸在月光與燈光下明滅不定。對於神無月記憶能力的些微恢復,他內心並無太大波瀾,甚至可以說……無所謂。

  只要她不突然因此親情復甦,哭著喊著要去找她那個雪柱弟弟報仇或者認親,只要她的清晰記憶是從現在開始、並且圍繞著他展開的,那麼這種變化,他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那挺好的。」他語氣輕鬆地回應,將酒杯遞到她唇邊,看著她又喝了一口,「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神無月都會記得清清楚楚呢。」

  神無月就著他的手喝完酒,目光重新投向蓮花池,思緒似乎又飄開了。她看著那些在微光下靜謐綻放的蓮花,忽然又冒出一個問題,這次帶著更普遍的好奇:

  「說起來……怎麼感覺,大部分鬼,好像都不記得自己還是人類時候的事情了?」她接觸過的鬼不多,上弦里猗窩座似乎執著於武道而非過去,玉壺滿腦子藝術,魘夢沉浸夢境,墮姬兄妹顯然也不怎麼提過去,下弦更是不必說。好像只有童磨,偶爾會提起一點。

  童磨將臉埋在她頸窩蹭了蹭,聲音有些悶,卻依舊帶著笑意:「這個啊……或許是因為,變成鬼的過程本身,就是對人類的一種徹底告別和重塑吧。痛苦,混亂,新生……很多記憶就在那個過程中散落了。或者,是無慘大人覺得,那些屬於人類的軟弱記憶,留著也沒用,反而礙事?」

  他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猜測,巧妙地將責任推給了轉化過程和「無慘可能的選擇」。

  然後,他微微抬起頭,七彩眼眸望著遠處的虛空,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不過,我記得哦。我作為人類時的記憶。」

  神無月微微偏頭,銀白的眸子裡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真的?是什麼樣的記憶?」

  童磨將下巴擱在她肩頭,目光也望向蓮花池,七彩的眼眸在光影下顯得有些迷離,仿佛真的在回溯久遠的過去:

  「嗯……是很無聊的記憶呢。」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很小的時候,就被指定為極樂教的教主了。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高高的座位上,聽那些信徒們絮絮叨叨地訴說他們的煩惱、痛苦、欲望……貧窮、疾病、背叛、求而不得……各種各樣的抱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我的工作,就是傾聽,然後……用適當的話語安撫他們,讓他們覺得得到了救贖,繼續供奉香火。」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神無月卻能想像那場景——一個或許還稚嫩的孩子,被迫坐在象徵神權的位置上,終日面對人性中最赤裸的負面情緒。那絕不是什麼愉快的童年。

  童磨繼續說著,語氣依舊平淡:「至於父母……好像沒什麼特別的。父親是個軟弱又貪心的男人,出軌了。母親……用刀殺了他,然後自殺了。血流得到處都是。」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這段血腥,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然後,我就繼續當我的教主。信徒們說,這是神跡,是註定。」

  他說完,甚至還聳了聳肩,仿佛在說「看,就這麼簡單」。

  這段敘述里沒有任何悲傷、憤怒或懷念的情緒,只有一片空洞的陳述。他的「人性」仿佛在很早以前就已經被剝離、扭曲,或者從未真正完整存在過。

  說完這些,童磨像是尋求安慰般,主動將身體更往神無月懷裡靠了靠,甚至微微側身,將整個頭都埋進了她的頸窩和胸口,像個尋求溫暖的大孩子。

  神無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依賴動作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適應了。她很自然地調整了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然後伸出手,一下下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輕撫著他柔軟的橡白色頭髮,動作有些笨拙,卻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溫柔。

  「確實很無聊,」她評價道,聲音平靜,「也不美好。」她無法理解人類複雜的情感糾葛,但光是聽描述,就覺得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毫無意義的生活。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兇狠:

  「不過你好有耐心。要是我,聽著那些信徒日復一日地抱怨同樣的東西……不出三天,我肯定就忍不住上去把他們全殺了。讓世界清淨點。」

  她這話說得極其自然,仿佛殺人清淨是和喝水解渴一樣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案。

  童磨在她懷裡悶悶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他抬起頭,七彩的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她,裡面盛滿了被她這種「純粹」的暴力邏輯逗樂的愉悅。

  「那倒……也確實是個辦法呢。」他笑著附和,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更加輕快,甚至帶上了一點分享美好回憶般的炫耀意味,「不過呢,做人類的時候,也不全是無聊和糟糕的事情哦。也有一些……嗯,挺美好的記憶。」

  「哦?」神無月挑眉,手上撫摸的動作沒停,銀白的眸子裡好奇更甚。

  童磨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般開始列舉,臉上帶著一種天真又惡劣的笑容。

  「比如,偷偷學著抽菸。」童磨的語氣變得有些俏皮,仿佛在分享年少時的惡作劇,「還有喝酒……雖然那時候身體還不算太強,喝多了也會難受。但那種暈乎乎、好像能忘記一切煩惱的感覺,還不錯。」他抬起頭,七彩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狡黠的光,「還有啊……和那些來祈求姻緣、或者本身就對教主大人抱有幻想的漂亮女孩子,玩一些……戀愛遊戲。」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更緩,帶著一種回味般的曖昧。

  「看著她們臉紅心跳,說著幼稚的情話,以為能打動神明,或者至少得到特別的垂憐……」

  他描述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一種消遣。

  然而,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感覺到——

  一直輕撫著他頭髮的手,停住了。

  神無月臉上的那點淺淡笑意,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湖面,僵在了臉上。銀白的瞳孔微微睜大,裡面清晰的興趣和放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錯愕、茫然,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切實存在的、類似於不悅的情緒。

  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雖然鬼不需要。

  露台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只有蓮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童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瞬間的僵硬和變化。七彩的眼眸深處,一絲得逞般的、惡作劇成功的愉悅光芒迅速閃過,隨即被更濃的、帶著探究與興味的溫柔覆蓋。

  他微微抬起頭,讓自己的臉更貼近神無月僵住的臉龐,嘴角勾起一個誘人又欠揍的弧度,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氣音:

  「神無月……這是吃醋了嗎?~」他故意拖3長了尾音,像羽毛般搔刮著她的神經。

  吃醋?

  神無月茫然了一瞬。這個詞對她而言有些陌生。但胸口那點莫名堵住的感覺,以及想立刻讓眼前這張笑得燦爛的臉消失的衝動,似乎和吃醋描述的狀態……有點像?

  她不太確定。但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更不喜歡童磨此刻那副「抓到你小辮子」的得意表情。

  銀白的眸子危險地眯了起來。她沒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非常直接地、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冰冷語氣說道:

  「我馬上去拿刀。」

  說完,她作勢就要把靠在她懷裡的童磨推開,起身離開——真的打算去拿刀的樣子。

  「哎呀呀,這可不行!」童磨怎麼可能讓她走?他反應極快,幾乎在她用力的同時,手臂猛地收緊,腰身用力,憑藉著更強的力量和早有預謀,瞬間將試圖起身的神無月重新按倒。

  不過不是按在冰冷堅硬的黑石地面上,而是順勢一帶,兩人一起滾落在露台邊緣鋪著的一張厚實柔軟的軟墊。童磨在上,將神無月牢牢禁錮在身下,雙手撐在她耳側,七彩的眼眸含笑俯視著她,裡面閃爍著惡作劇得逞後的明亮光彩,以及更深沉的、屬於獵食者的光芒。

  「生氣啦?」他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語氣帶著哄騙,「我開玩笑的嘛~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還是人類時候的無聊消遣了。遇到神無月之後,那些遊戲早就沒意思了。」

  神無月被他壓在身下,銀白的眸子冷冷地瞪著他,不說話,只是抿著唇,顯然余怒未消,或者說,被那種陌生的「不悅」情緒攪得心煩意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童磨看著她這副生氣的模樣,心中那點愉悅更盛。他知道神無月並非真的想殺他,這只是一種情緒化的、幼稚的威脅和抗議。而這種因為他而產生的、鮮活的情緒波動,讓他感到無比的滿足。

  他不再多說,直接低下頭,吻住了她緊抿的唇。

  神無月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招,身體微微一僵,銀白的瞳孔收縮。但童磨的吻並不粗暴,反而極其溫柔,帶著誘哄的意味,輕輕廝磨著她的唇瓣,舌尖試探性地描摹著她的唇形。

  然而,神無月顯然沒那麼容易哄好。在最初的僵硬後,她銀白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惱意,隨即,牙齒微微用力——

  「唔……」童磨悶哼一聲,感覺到下唇傳來刺痛。神無月的尖牙輕易劃破了他的皮膚,一絲帶著甜腥氣的鬼血滲出,染紅了兩人交纏的唇齒。

  但這並沒有讓童磨退縮,反而像是點燃了他眼底某種更深的火焰。他也微微眯起眼,七彩眸中掠過一絲危險而興奮的光芒。他非但沒有離開,反而更加深入地吻她,同時,也不甘示弱地,用牙齒輕輕回咬了她的下唇。

  神無月吃痛,眉心蹙起,但隨即,一種更奇異的、混合著痛感、血腥味和童磨氣息的感覺席捲而來。那絲血腥味並不讓她厭惡,反而帶著一種熟悉的、屬於同伴的標記感。而童磨那帶著懲罰和占有意味的回咬,奇異地平息了她心中那團無名火。

  唇齒間的交鋒漸漸變了意味。從最初的賭氣撕咬,演變成一種更深沉、更綿長、也更具侵略性的糾纏。血腥味在兩人口腔中瀰漫、交融,分不清彼此。童磨的吻變得熾熱而富有技巧,不斷撩撥、探索、索取。

  神無月最初的抵抗早已軟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被點燃的、本能的回應。她的手臂不知何時環上了他的脖頸,指尖無意識地陷入他肩背的衣料。

  月光清冷地灑在蓮池與露台上,白色的蓮花在夜色中靜靜綻放,幽香浮動。厚實的毛皮地毯隔絕了地面的寒意,卻無法冷卻逐漸升騰的溫度。

  吻越來越深,越來越急。童磨的手不再僅僅支撐身體,而是開始遊走,帶著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探入神無月那件單薄的衣衫之下,撫過她冰冷光滑的肌膚,點燃一簇簇看不見的火焰。

  神無月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紊亂,銀白的眼眸半闔,裡面空洞早已被迷離的水光取代,映著童磨近在咫尺的、染著情慾與絕對掌控欲的七彩瞳孔。

  衣衫不知何時被凌亂地褪去、揉皺,散落軟墊上,如同凋零的花瓣。冰冷的夜風吹過赤裸的肌膚,卻很快被更加灼熱的體溫覆蓋。

  沒有更多言語。一切的煩躁、不滿、試探、玩笑,乃至對過往記憶的茫然和對未來的不確定,都在這一刻,被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扭曲的方式——占有與交融——所覆蓋、所確認。

  蓮花池水波蕩漾,倒映著模糊糾纏的身影,又被新的漣漪打碎。萬籟俱寂,只剩下露台上壓抑的曖昧聲響,交織成一首隻屬於欲望的夜曲。

  他在她耳邊落下細碎的吻,呢喃著破碎的愛語與占有宣言,每一個字都像是烙印,試圖刻進她剛剛開始變得清晰一些的記憶里。

  那些關於無慘的煩悶,關於連結的異樣,關於記憶的碎片,甚至關於「戀愛遊戲」帶來的那點微末不悅…

  月光靜靜流淌,蓮香默默瀰漫。極樂教的露台上,一場始於玩笑、終於侵占的親密,正在將這夜色渲染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分離。

  直到最後一聲壓抑的嗚咽消失在彼此交纏的唇齒間,只餘下逐漸平息的喘息,和更加緊密的、仿佛要嵌進彼此骨髓的相擁。

  所有言語都顯多餘。此刻,唯有這具冰冷的身體和那份灼熱的占有欲,才是最真實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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