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從無夢的沉眠中醒來時,室內依舊維持著恆定的昏暗,時間感變得模糊。
她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進浴室,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掉身上最後一點殘留的戰鬥氣息與童磨留下的、屬於他自己的獨特甜香。
水汽氤氳中,她銀白的眸子半闔,思緒空空,只感到一種純粹的、被清洗後的潔淨與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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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裹著浴巾走出時,童磨已經醒來,正斜倚在窗邊一張舒適的軟椅上,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望著窗外被窗簾縫隙切割出的、屬於東京白晝的一線微光。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轉著溫柔的笑意,隔空向她舉了舉杯。
神無月看著他,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她喜歡這種感覺——沒有任務,沒有無慘的意志壓迫,沒有血腥,只有這間熟悉的屋子,和童磨。輕鬆,甚至可以說是……愜意。
她沒有去穿那些繁複的衣物,只是從衣櫃裡隨手拎出一件真絲質地的黑色吊帶睡裙,極其簡單地套在身上。
絲滑冰涼的布料貼著她剛沐浴完、尚且帶著水汽的肌膚,勾勒出纖細卻有力的身體線條。她走到童磨身邊,幾乎是自然而然、帶著點慵懶的任性,直接撲倒在他懷裡,占據了軟椅剩餘的空間,擠進他手臂與身體之間的空隙。
童磨低笑一聲,順勢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然後將手中的酒杯遞到她唇邊。神無月就著他的手,微微仰頭,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熟悉的、灼燒般的刺激感,隨即化為一股暖意散開。
她放下酒杯,手指卻不安分地戳了戳童磨隔著單薄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的、結實流暢的胸肌線條,銀白的眸子眨了眨,帶著點孩子氣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懶洋洋的抱怨?
「哎,可惡啊……」她嘆口氣,指尖又捏了捏,「怎麼感覺……你又在悄悄努力變強?」
她自己的實力增長似乎到了一個平緩期,更多的是戰鬥經驗的累積和血鬼術的微調,但童磨身上那種深不見底、仿佛隨時在膨脹的力量感,她總能隱約察覺到。
這讓她偶爾會有種微妙的、類似「被比下去了」的不服氣,雖然這情緒很淡。
童磨被她這直白的指控逗得笑出聲來,七彩的眼眸彎成了迷人的弧度。他抓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親昵的炫耀:
「這是天賦哦。」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而且,不變得更強一點,怎麼保護你,怎麼……讓你一直留在我身邊呢?」
神無月對他這種話已經免疫,只是撇撇嘴,沒接茬,將臉重新埋進他頸窩,蹭了蹭。兩人就這麼安靜地依偎了一會兒,享受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閒暇。
忽然,神無月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銀白的眸子裡閃著一點分享趣聞般的光。
「對了,」她聲音裡帶著點剛剛回憶起來的隨意,「之前玉壺過來送花瓶的時候,跟我說了個……嗯,八卦?」
童磨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半乾的黑髮。
「他說,」神無月組織著語言,努力複述玉壺那帶著興奮尖細嗓音的描述,「無慘大人最近在東京,好像……殺了一個人類男子?具體怎麼回事玉壺也說不清,好像挺複雜的。然後……」
她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記憶的準確性,「然後,無慘大人他……繼承了那個男子的老婆、孩子,還有公司?」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歪了歪頭,看向童磨:「聽起來……是不是和你上次說的,那個叫小累的鬼,有點像?都是……搶別人的家人和東西來過家家?」
她的邏輯很簡單:累找低級鬼扮演家人,無慘殺人搶別人現成的家人和財產。
童磨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歡暢、甚至帶著點忍俊不禁的笑聲,七彩的眼眸里流光溢彩。
「哈哈哈……玉壺那個傢伙,藝術家的思維總是這麼……獨特。」他笑夠了,才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語氣里充滿了玩味,「不過,神無月這麼一說,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微妙的相似之處呢。」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變得幽深了一些:「無慘大人……他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他追求的東西,和我們不太一樣。力量,永恆,消除威脅,這些是根本。但有時候,他也會對人類的某些遊戲產生興趣,比如……掌控一個家族,經營一份產業,甚至扮演一個丈夫或父親的角色?」
他聳聳肩,「誰知道呢。大人他……總是有些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深意。或許,那家公司有什麼他需要的東西?或許,他只是厭倦了舊身份,想換個玩法?」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不過,」童磨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颳了刮神無月的鼻尖,「這和我們沒什麼關係。無慘大人玩他的過家家,我們過我們的日子。只要他不來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他想扮演什麼都無所謂,對吧?」
神無月點了點頭,對這個話題失去了進一步興趣。無慘做什麼,只要不影響到她和童磨現在的安逸,確實與她無關。
她更關心的是眼前這杯酒,還有童磨身上好聞的氣息,以及這無所事事的、可以一直賴在他懷裡的下午。
她又抿了一口酒,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灼熱,然後徹底放鬆身體,將自己完全交付給身後這個冰冷而堅實的懷抱。
窗外那一線白晝的光,似乎也黯淡下去。
那杯酒帶來的些微暖意尚未完全散去,東京小樓內的寧靜便被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強制性的意志力粗暴撕裂。
這一次,召喚並非只針對神無月,童磨也同時感受到了那股不容抗拒的拉扯力。
神無月幾乎是本能地從童磨懷裡彈起,銀白的眸子裡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擾的、混合著厭煩與警惕的銳利。
她甚至沒看童磨一眼,腳步無聲卻迅疾地滑向房間另一側,抄起了隨意放在矮几上的打刀。冰涼的刀鞘入手,讓她躁動的神經稍稍安定了一瞬。
童磨臉上的溫柔笑意也淡去了,七彩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更多的是對這次同時召喚的警惕。
無慘很少同時召集多位上弦,尤其是在非緊急任務或重大決策時。他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神無月身邊,輕輕握了握她持刀的手腕——一個無聲的安撫,也是提醒她收斂情緒。
「看來,有有趣的事情發生了呢。」童磨的聲音恢復了那慣常的、帶著詠嘆調的輕快,但眼神卻並無笑意。
神無月沒有回應,只是握緊了刀柄。兩人對視一眼,下一秒,無限城那顛倒錯亂、瀰漫著陳腐木頭氣味的景象便取代了舒適的客廳。
他們出現在一處懸空的平台上。鳴女的身影在遠處的陰影中若隱若現,懷抱著琵琶,如同一個蒼白的幽靈。而平台上,已經有人先到了。
是上弦之陸——墮姬,以及她的哥哥妓夫太郎。
墮姬穿著一身華麗繁複的和服,妝容精緻,美艷不可方物,但此刻那張嬌美的臉上卻布滿了毫不掩飾的怒氣與委屈。她那雙漂亮的杏眼一看到神無月,尤其是看到她手中拿著刀,一副隨時準備戰鬥的樣子、怒火更是「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妓夫太郎則沉默地站在妹妹側後方,佝僂著背,眼神陰鷙,手中把玩著兩把血色鐮刀,對神無月和童磨的到來只是投去冷冷的一瞥。
「呵,這不是我們任務失敗還驚動了無慘大人的上弦之肆大人嗎?」墮姬率先開口,聲音嬌脆,但話里的刺卻很明顯。她不敢直接辱罵,畢竟位階差距擺在那裡,但怨氣總要發泄,「托您的福,我和哥哥在吉原待得好好的,也被莫名其妙叫到這裡來了!真是的,也不知道無慘大人要發多大的火……」
神無月原本就因為連續被打擾:戰鬥、壓製藥劑、收拾魘夢爛攤子、又被召喚而積壓的煩躁,在聽到墮姬這含沙射影的指責時,如同被點燃的引線。她銀白的瞳孔冷冷地轉向墮姬,語氣平淡卻帶著冰碴:
「吉原?東京?」她歪了歪頭,仿佛在思考,「你們在東京待了那麼久,那個叫珠世的叛徒醫生,還有她那個護衛,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活動,你們怎麼沒發現?沒上報?」
這話戳中了墮姬的痛點。她和妓夫太郎盤踞吉原,主要目標是享樂和狩獵,對東京其他區域的異常確實關注不多,甚至可能刻意忽略了某些不尋常的波動,以免多事。
珠世能隱藏至今,他們確實有疏忽之責。
墮姬臉色一變,又羞又惱:「你!……那是叛徒狡猾!再說,我們的任務區域主要在吉原!誰像你,到處亂跑還惹出麻煩,連累別人!」
「麻煩?」神無月的聲音更冷了一分,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清理任務目標是麻煩?你們在吉原玩過家家,才是真正的麻煩吧。」
她聯想到無慘那「繼承家產」的行為,語氣里的諷刺毫不掩飾。
妓夫太郎這時抬起陰森的眼睛,嘶啞地開口:「神無月閣下,請注意言辭。我和妹妹,只是在執行無慘大人允許範圍內的……工作。」
他強調「工作」二字,暗示他們在吉原的作為也是為無慘收集情報和財富,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
童磨在一旁,臉上掛著完美的、悲天憫人般的微笑,仿佛在看一場有趣的兒童爭吵。他適時地插話,語氣溫和得像在勸架:「哎呀呀,大家同為無慘大人效力,都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嘛。一些小誤會,不必動氣。墮姬妹妹也是心急,畢竟被打擾了雅興呢。」
他看似在打圓場,實則輕飄飄地將玩忽職守的嫌疑又引回了墮姬兄妹身上,同時暗示他們沉溺享樂。
墮姬氣得臉頰通紅,還想反駁,但妓夫太郎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冷靜。畢竟童磨是上弦之貳,地位更高,話語分量也不同。
然而,神無月的煩躁並沒有因為童磨的插話而平息,反而因為這幾句無意義的爭執和對峙愈演愈烈。她受夠了。受夠了任務,受夠了失敗後的屈辱感、儘管她不願承認,受夠了體內潛伏的隱患,受夠了無慘的呼喝,現在還要受這些同僚毫無意義的指責和推諉?
一個念頭,帶著冰冷的殺意和極端的厭煩,突兀而清晰地在她腦海中炸開。
她抬起銀白的眸子,目光依次掃過墮姬、妓夫太郎,最後甚至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旁邊始終微笑著的童磨,然後用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問道:
「所以,」她緩緩拔出了一小截打刀,冰冷的刀鋒反射著無限城昏暗的光,「你們……是打算一起,向我發起換位血戰嗎?」
空氣瞬間凝固。
換位血戰,上弦之間爭奪排位的殘酷廝殺,通常由下位者發起,但並非絕對。
神無月此刻提出這個,無疑是挑釁,更是將她心中那股無處發泄的暴戾與煩躁,找到了一個最直接、最血腥的宣洩口。
「神無月……」童磨臉上的笑容出現了裂痕,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愕。
他完全沒料到神無月會突然失控到這種地步,他立刻伸手,想要按住她的肩膀,安撫她,或者至少制止這瘋狂的行為——
然而,神無月的動作更快。
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神無月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了,不是高速移動,更像是融入了周圍光線與陰影的縫隙,帶著一種雪之呼吸與鏡域融合的詭異迅捷。
「什麼!」墮姬只來得及驚呼一聲。
下一瞬,冰冷的刀鋒已經帶著凍結空氣的寒意,如同憑空出現般,斬到了她的頸前。
神無月沒有使用鏡域,也沒有完全展開雪之呼吸,僅僅是憑藉鬼的恐怖身體素質、千錘百鍊的劍技,以及那壓抑到極點後爆發的殺意。
「小梅!」妓夫太郎目眥欲裂,血色鐮刀化作兩道猩紅的風暴,狂猛地卷向神無月,試圖圍魏救趙。
墮姬倉促間揮袖格擋,華美的和服袖子瞬間被凌厲的刀氣撕碎,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瞬間多了一道深可見骨、並且邊緣迅速凝結冰霜的傷口。刺骨的寒意和劇痛讓她尖叫起來。
神無月的刀勢沒有絲毫停滯,仿佛墮姬的格擋和妓夫太郎的攻擊都不存在。她的刀法簡潔、直接、高效,每一擊都精準地指向要害,並且刀鋒上附著的、源自雪之呼吸精粹的冰寒能量,極大程度上抑制了鬼的再生能力。
這是她在黑死牟手下無數次被砍、被指導時,深刻領悟並融入自己戰鬥方式的能力。
「鐺鐺鐺」
金鐵交鳴聲在空曠的無限城內激烈爆響,墮姬狼狽不堪地躲閃、格擋,身上的華服迅速變得破爛,傷口不斷增多,每一處傷口都覆蓋著頑固的冰霜,再生速度極其緩慢。
妓夫太郎的鐮刀攻勢雖然猛烈,但神無月的身法如同鬼魅,總能以毫釐之差避開,偶爾格擋時,那巨大的力道反而震得妓夫太郎手臂發麻。
差距,顯而易見。上弦之肆與上弦之陸之間,存在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童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七彩的眼眸緊緊盯著戰團,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他沒有立刻插手,上弦之間的戰鬥,尤其是可能涉及排位變更時,貿然介入可能會引發更複雜的後果,甚至觸怒無慘。
但他也沒想到神無月會突然暴走到這種程度,而且實力似乎比平時更顯凌厲、更不計後果。
「哥哥!救我!」墮姬的尖叫帶上了哭腔和恐懼,她引以為傲的容貌和身體正在被快速破壞,再生的延緩讓她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妓夫太郎怒吼連連,拼盡全力,甚至不惜以傷換傷,但神無月的刀如同擁有預判,總能在他發力前截斷他的節奏。她的眼神冰冷空洞,仿佛只是在處理兩件惹人厭煩的垃圾。
終於,在一次精妙的假動作騙過妓夫太郎的全力一擊後,神無月的刀光如同凍結的閃電,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
「嗤」
墮姬美麗的頭顱帶著驚駭與不甘的表情,高高飛起!斷頸處沒有鮮血狂噴,因為傷口在瞬間被徹底凍結,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冒著寒氣的冰晶!
「小梅!!」妓夫太郎發出野獸般的悲嚎,雙眼瞬間充血,理智徹底被暴怒和絕望吞噬,他不再防守,如同瘋虎般撲向神無月,兩把鐮刀舞成了死亡風暴,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中戾氣更盛,面對妓夫太郎瘋狂的攻擊,她不退反進,打刀劃出冰冷的弧線,準備格開鐮刀,給予這聒噪的兄長同樣致命的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股遠比在場所有鬼都更加古老、更加沉靜、也更加恐怖的威壓,如同沉睡的凶獸睜開眼眸,無聲無息地降臨。
緊接著,一道仿佛能切割月光、軌跡玄奧難言、帶著無數細小月牙形刃風的斬擊,悄無聲息卻又快得超越了時間般,從神無月視線的死角襲來。
斬擊未至,那熟悉的、令她靈魂深處都感到顫慄的冰冷劍氣,已經鎖定了她。
月之呼吸。
神無月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無數次被這道劍氣砍翻、碾壓的記憶瞬間甦醒。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極限反應——放棄對妓夫太郎的攻擊,腳下如同踩在滑冰場上般詭異急轉,打刀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回身格擋。
「鏘——」
刺耳到極致的交擊聲爆開,火星與冰屑四濺。
神無月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能斬斷山脈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虎口崩裂,整條右臂都瞬間麻痹!她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出十數米,才勉強穩住,腳下的木質平台被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她抬起頭,銀白的瞳孔劇烈收縮。
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六隻朱紅色的眼眸,正平靜無波、卻又帶著一種深淵般的壓迫感,靜靜地注視著神無月。
上弦之壹——黑死牟。
神無月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紊亂。不僅僅是因為對方那壓倒性的實力和突然出現的威懾,更因為……一些極其模糊、卻又讓她感到莫名熟悉的碎片在腦海深處閃過。冰冷的道場,無盡的揮刀,一次又一次被輕易擊潰,還有……手中這把打刀的觸感……
這把刀……好像……是他給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黑死牟的目光掃過地上墮姬被凍結的頭顱和軀體、正在極其緩慢地試圖再生連接,又掃過狀若瘋狂的妓夫太郎,最後落回神無月身上。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絕對的權威:「他們,沒有向你發起換位血戰。」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判決,讓神無月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
衝動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和一絲……後知後覺的茫然。她看著自己持刀的、虎口裂開正在快速癒合的右手,又看了看不遠處對她怒目而視、卻因黑死牟的出現而不敢妄動的妓夫太郎。
黑死牟的目光轉向妓夫太郎和正在艱難再生的墮姬,六隻眼睛沒有任何波瀾:「你們,也要注意自己的位置。」
這話是對妓夫太郎說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上弦之陸,對上弦之肆出手,本就是逾越。雖然是被迫反擊。
妓夫太郎死死咬著牙,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但在黑死牟那沉靜如淵的注視下,他最終還是低下了頭,嘶啞地應道:「……是,黑死牟大人。」
他意識到,神無月這個瘋子剛才是真的準備殺了他們。
就在這時,神無月感覺到手中一輕。
她甚至沒看清黑死牟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處傳來一道極其細微、卻精準無比的切割感。
「嚓。」
她持刀的右手,齊腕而斷。
斷手連同那柄打刀一起,向地面落去。傷口處傳來熟悉的、被月之呼吸劍氣侵蝕的刺痛感,再生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猛地一縮,看向自己光禿禿的右手腕,又看向黑死牟。對方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只有他腰間的太刀,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歸鞘殘影。
「衝動,是弱者才有的行為。」黑死牟的聲音依舊平穩,「控制你的力量,控制你的情緒。無慘大人召集,不是來看你們內鬥的。」
神無月沉默著。斷腕處開始緩慢地生長出新的手掌,但過程因殘留的劍氣而充滿刺痛。她看著地上自己的斷手和打刀,心中那股暴戾的煩躁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空洞,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對黑死牟那深不可測力量的忌憚與……模糊的熟悉感。
她沒有去撿刀,也沒有試圖立刻再生完整的手掌。只是用剛剛開始生長的、還顯得稚嫩的手,做了一個勉強握刀的動作,然後,對著地上那把打刀,虛空一引——
仿佛有無形的絲線牽引,那柄打刀連同她斷落的手一起,飛回了她身邊。她用左手接住刀鞘,將打刀緩緩歸鞘。
整個過程中,她沒再看墮姬兄妹一眼,也沒看童磨,只是低著頭,讓人看不清情緒。
童磨這時才仿佛從凝固中恢復過來,他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顯得有些微妙。他走上前,似乎想拍拍神無月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終只是輕聲說:「哎呀,真是的……黑死牟大人教訓得是。神無月也是太累了,情緒不太好呢。」
黑死牟沒有回應童磨,六隻眼睛依舊看著神無月,仿佛在審視一件有瑕疵的作品。過了片刻,他才緩緩移開目光,看向無限城幽深的某處。
「無慘大人,即將到來。」
這句話,讓平台上所有的鬼,包括剛剛將頭顱勉強接回去、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墮姬,以及滿臉怨毒卻不敢發作的妓夫太郎,都瞬間繃緊了神經。
神無月握緊了剛剛再生出雛形的右手,左手按著刀鞘,銀白的眼眸抬起,望向黑暗深處。之前的失控、戰鬥、斷手……仿佛都被拋在了腦後。
現在,需要面對的,是那位真正的主宰。而她的心中,那片冰冷的空洞之下,煩躁並未消失,只是被更深的東西暫時壓住了。
就在黑死牟話音落下的瞬間,無限城本就壓抑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冰冷,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一股比黑死牟更加深邃、更加暴戾、也更加絕望的意志,如同無形卻重逾千鈞的黑暗潮水,無聲地淹沒了整個空間。
鬼舞辻無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平台最高處。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外面披著同色的大衣,容貌俊美到近乎妖異,但那雙猩紅的眼瞳中燃燒著的,卻是足以凍結靈魂的怒火與極致的冷酷。
他的目光首先,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向低著頭的澗上神無月。
「神無月。」聲音不高,卻帶著能讓人骨髓結冰的寒意,「關於珠世的任務,你失敗了。」
沒有疑問,只有冰冷的宣判。
神無月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銀白的睫毛顫了顫,但依舊沒有抬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
「不僅失敗,」無慘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憎惡與鄙夷,「還被那種可笑的、未完成的藥劑傷到,鬧得灰頭土臉!甚至驚動了獵鬼人的柱!」
他每說一句,空氣中的壓力就沉重一分,「現在,竟然還敢在無限城,在我的面前,對自己的同僚拔刀相向,引發無謂的內鬥!」
他的怒火如同實質的暴風雪,席捲向神無月:「你最近,是不是太放肆了?還是說,那個藥劑,不僅傷了你的身體,連你那本來就不怎麼靈光的腦子,也一起壞掉了?」
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斥責,神無月只是將頭垂得更低,左手緊緊攥著刀鞘,指節發白。
她沒有辯解,也無法辯解。
失敗是事實,失控也是事實。體內的隱患和連結的淡化讓她對無慘的恐懼本能地降低了一些,但那源自血脈的絕對壓制和過往無數次懲罰的記憶,依舊讓她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然而,無慘的怒火併未僅僅停留在言語上。
毫無徵兆地,數條由他背後延伸出的、頂端尖銳如矛的暗紅色觸手,如同捕食的毒蛇般驟然射出。速度之快,甚至連黑死牟都只是微微側目,童磨臉上的笑容僵住,墮姬更是嚇得低呼一聲。
「噗嗤」
觸手沒有絲毫留情,狠狠地、精準地刺穿了神無月的雙肩和腹部。並非要害,卻足以帶來極致的痛苦和羞辱。暗紅的管鞭在她蒼白的身體上留下猙獰的傷口,鬼血湧出,又在觸手蠕動著、仿佛在探查什麼的作用下,被強行抑制了再生。
神無月身體猛地一顫,劇痛讓她悶哼出聲,銀白的瞳孔因痛苦而劇烈收縮,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沒有發出更多的聲音。
她能感覺到,那刺入體內的觸手,不僅僅是在製造痛苦,更是在仔細地、近乎粗暴地探查著她體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絲能量流動——他在檢查珠世藥劑的影響。
無慘猩紅的眼眸緊緊盯著神無月痛苦卻隱忍的臉,感知著觸手反饋回來的信息。
混亂的鬼血?有,但正在平復。異常的排斥能量?微弱,近乎於無,且被某種力量牢牢壓制著,並未擴散或造成持續破壞。記憶波動?一片近乎頑固的空茫,除了因劇痛和情緒產生的些微波瀾,並未檢測到被喚醒或衝擊的跡象。
那個該死的珠世……她的藥,似乎並沒有達到預期的、逆轉鬼化的效果,至少對神無月這樣特殊的上弦是如此。
它更像是一劑猛烈的毒藥,造成了嚴重的內部衝突和傷害,但並未真正撼動無慘之血的根基,也未能喚醒那些被他親手處理掉的記憶。
這個認知,讓無慘胸腔中那毀滅一切的狂怒稍微平息了一點點。
至少,他最擔心的失控和背叛的苗頭,似乎沒有因這次意外而萌發。神無月依舊是那個空洞、高效、且受他絕對控制的上弦之肆,只是這次出了點意外,並且情緒有些失控。
他緩緩抽回了觸手。神無月身上的傷口失去了堵塞,鮮血汩汩湧出,又在鬼的恢復力下開始緩慢癒合,但速度明顯比平時慢,顯然觸手的攻擊殘留了某種抑制再生的力量。
她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臉色比之前更加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無慘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猩紅的眼中怒意未消,但語氣卻詭異地稍微緩和了一絲——如果那種依舊冰冷刺骨、卻不再充滿即刻毀滅意味的語氣能算緩和的話。
「看來,珠世那個賤人的把戲,也不過如此。」他冷聲道,「但這次的任務失敗和後續的麻煩,你難辭其咎。回去之後,好好反省。」
說完,他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目光轉向了旁邊一直保持著完美微笑、但眼神深處同樣凝重的童磨。
「還有你,童磨。」無慘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與不耐,「天天和神無月廝混在一起,極樂教的事務不上心,任務也敷衍了事。你把她當成什麼了?我的上弦肆是你的專屬玩偶嗎?還是你覺得,無休止的放縱和那些無聊的遊戲,比為我效力更重要?」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燦爛了一些,他微微躬身,七彩的眼眸迎向無慘的目光,語氣依舊帶著那詠嘆調般的輕快,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針鋒相對的意味:
「哎呀,無慘大人言重了。極樂教運轉良好,信徒們一如既往地沐浴在救贖之中。至於任務……我和神無月可是每次都完美完成了哦,就像這次支援魘夢一樣。」他巧妙地避開了神無月任務失敗的話題,只提成功的部分,「至於和神無月在一起……這怎麼能算是廝混呢?我們是在互相照應啊。畢竟,這樣才能更好地為您效力,避免……嗯,像今天這樣的小小意外,不是嗎?」
無慘猩紅的眼眸微微眯起,顯然聽出了童磨話里的機鋒。
他冷哼一聲,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似乎對童磨這種陽奉陰違、巧言令色的態度已經習慣,或者說,暫時不想花費太多精力去敲打這個難以掌控的上弦之貳。
他的目光掃過另一邊,依舊沉浸在憤怒、恐懼與屈辱中的妓夫太郎和墮姬。
「妓夫太郎,墮姬。」無慘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你們盤踞吉原,享樂之餘,難道就沒有留意到東京範圍內其他異常鬼氣的活動?尤其是那個叛徒珠世的氣息?還是說,你們只顧著玩你們的花魁遊戲,把正事都忘光了?」
比起對神無月和童磨的斥責,對妓夫太郎兄妹的語氣相對沒有那麼嚴厲刺骨,但其中的不滿與警告意味同樣清晰。畢竟,他們確實有失察之責。
妓夫太郎低著頭,嘶啞地回應:「……屬下知錯。以後一定加強監控。」墮姬也嚇得不敢說話,只是瑟瑟發抖。
最後,無慘的目光重新落回神無月和童磨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東京的事情,暫時到此為止。珠世那邊,我會另作安排。神無月,童磨,你們兩個,立刻給我滾回極樂教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在東京逗留,更不准再惹是生非。」
他頓了頓,猩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幽光,語氣更加森冷:
「尤其是你,神無月。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你最近的狀態,很讓我失望。任務失敗,情緒失控,甚至對同僚拔刀相向。」他瞥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冰霜痕跡和墮姬脖頸處還未徹底癒合的凍傷。「記住你的身份,你的力量是誰賜予的。不要被一些無謂的過去或者情緒干擾。如果連自己的力量和情緒都無法掌控……」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中的毀滅威脅,讓剛剛癒合傷口的神無月再次感到一陣寒意。
「至於你們,」他又瞥了一眼妓夫太郎和墮姬,「處理好吉原的事情,加強警戒。都聽明白了嗎?」
「是,無慘大人。」眾鬼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無限城裡迴蕩。
無慘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黑暗般,緩緩消散。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退去。
平台上,只剩下五位上弦,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寒意和未曾完全散去的緊張氣氛。
黑死牟第一個轉身,六隻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地掃過眾人,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臉色蒼白、沉默不語的神無月,然後也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錯亂的木質結構中。
接著是鳴女的琵琶聲輕響,妓夫太郎扶著驚魂未定、對神無月又恨又怕的墮姬,身影模糊,被傳送離開。
最後,只剩下童磨和神無月。
童磨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七彩的眼眸深沉地看著神無月身上已經癒合大半、但氣息明顯虛弱的傷口,以及她緊緊攥著刀鞘、指節發白的左手。
他走上前,伸手想要觸碰她的肩膀,但在指尖即將碰到時,又停住了,最終只是輕聲嘆了口氣。
「走吧,神無月。」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平時的輕快,只有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關切、不悅與一絲後怕的平靜,「我們……該回家了。」
神無月緩緩抬起頭,銀白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裡面空洞依舊,卻似乎多了點什麼難以言喻的東西。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將打刀掛回腰間,然後,任由童磨牽起她冰涼的手。
無限城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去。東京那棟小樓的景象重新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