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殺隊總部,紫藤花家紋的深處。
濃厚的藥草味與凝重的氣氛交織。蝶屋的忙碌稍有平息,但擔憂並未散去。蝴蝶香奈惠依舊昏迷,傷勢沉重。
而雪柱澗上柊一凜的左臂已被妥善固定,雖半廢的結局幾乎註定,但至少傷痛暫時被壓制。他臉色蒼白,卻並非全因傷勢,更多是一種精神上的消耗與沉澱——如同被暴風雪反覆沖刷後的山岩,表面冷硬,內里承載著無法言說的重量。
數日後,那場小範圍高層會議在產屋敷宅邸的和室召開。與會者:主公產屋敷耀哉,岩柱悲鳴嶼行冥,音柱宇髄天元,水柱富岡義勇,以及雪柱澗上柊一凜。
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柊一凜端坐於主公下首側方,左臂懸於胸前,繃帶與固定裝置在深色隊服上格外醒目。他翠綠色的眼眸低垂,不再有往日的清冷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仿佛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已沉入最深的海底。
他等待著。
產屋敷耀哉首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沉重的基調:「香奈惠的傷勢已初步穩定,但情況不容樂觀。柊一凜,你的傷勢,醫師也已詳細稟報。」他的目光落在柊一凜的左臂上,帶著清晰的痛惜,「首先,感謝你們二位的奮戰與犧牲。現在,請你將當晚發生的一切,儘可能詳細地告知我們。」
柊一凜微微頷首,抬起了眼。他的敘述開始了,聲音平穩,沒有抑揚頓挫,如同在朗讀一份客觀的任務報告:
「接到鎹鴉緊急傳訊,抵達村落時,戰鬥已近尾聲。現場發現數名隊士屍體,花柱蝴蝶香奈惠正與一名黑髮銀眸、容貌與我有七分相似的女鬼激戰,且已陷入劣勢,右臂被斬斷。」
他略去了自己最初看到那張臉時的驚駭,直接切入核心:「我加入戰鬥,並試圖確認其身份。她承認自己名為神無月,但對澗上姓氏及過往毫無記憶。我提到鬼舞辻無慘和上弦之壹黑死牟是『殺害澗上家族的兇手』時,她對此並無仇恨情緒。但……她又認同我們殺掉無慘和黑死牟。」
悲鳴嶼行冥手中捻動的佛珠停頓了一瞬,厚重的眼皮微微顫動。宇髄天元雙臂環胸,華麗的妝容也掩不住眉宇間的凝重與思索。富岡義勇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死寂的藍眸靜靜注視著柊一凜。
「神無月……」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用詞,「……表達了一些扭曲的勸告,認為我與花柱應當退出鬼殺隊,否則會有性命之憂。在我堅持留下她時,她擊敗了我,並……」他看了一眼自己懸吊的左臂,「造成了目前的傷勢。」
「隨後,另一名男性鬼出現。」柊一凜繼續道,描述著童磨的外貌,「七彩眼眸,衣著華貴,自稱是神無月的未婚夫。他出現後,局勢發生變化。離開前,她威脅,若我自盡或尋死,她將每日屠殺百人。」
「荒唐!」宇髄天元忍不住低喝一聲,聲音里充滿了憤怒與荒謬感,「退出鬼殺隊?每日屠殺百人?這惡鬼的邏輯簡直……」
悲鳴嶼行冥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悲憫:「阿彌陀佛……執念深重,已入魔道……但矛盾重重。」
富岡義勇這時開口,聲音平淡地插了一句:「她沒殺你們。」
這句話點出了一個關鍵事實——以當時的情況,神無月完全有能力殺死重傷的柊一凜和香奈惠,但她沒有。
柊一凜看了義勇一眼,沒有回應這個顯而易見的點,而是做出了下一個關鍵動作。他緩緩攤開自己纏著繃帶但掌心暴露在外的左手,將其展示給眾人。
「此外,」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加重了一絲,「在我與她最後一次交手,確切地說,是她擊傷我左臂的瞬間,我感覺到了……這個。」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他掌心。那裡有一個已經結痂、非常淺淡、但仔細看能辨認出是由細小劃痕組成的假名刻痕。
「讀音是——珠世。」柊一凜清晰地念出,「刻痕極淺,若非刻意感知,幾乎無法察覺。那個七彩眼的鬼,似乎並未發現。」
「珠世……」宇髄天元重複著,眉頭緊鎖,「從未聽過的名字。是那七彩眼鬼的真名?還是……另一個關鍵人物?」
產屋敷耀哉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他仔細端詳著那個刻痕,沉吟不語。
就在這時,富岡義勇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拋出了另一塊重要的拼圖:「最終選拔前。我和錆兔,遇到過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這位新任水柱身上。
義勇似乎沒覺得自己的話有多驚人,繼續用他那平板的聲音敘述:「黑髮,銀眸。很強。她看了我們使用水之呼吸,說『回去好好訓練』,然後離開。沒有攻擊。後來,見到雪柱大人,容貌相似,報告給了鱗瀧師父。」
「竟有此事……」悲鳴嶼行冥低聲感嘆,手中的佛珠再次開始緩緩捻動,「不僅未加害訓練生,反而出言提醒……這與她後來的作為,以及上弦之鬼的身份,實在矛盾。」
宇髄天元摸著下巴:「也就是說,這個神無月,至少在某些時候,或者對某些人,並非完全充滿攻擊性?甚至可能……殘存著某種指導或觀察的本能?這太奇怪了。」
產屋敷耀哉靜靜地聽著,直到眾人將目光再次投向他,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早已預料的沉重:
「關於澗上神無月小姐可能已經化鬼,並且成為上弦之鬼的猜測,我很早以前,就已經有所察覺了。」
他看著柊一凜,眼神中帶著歉意與坦誠:「柊一凜,並非有意向你隱瞞。鱗瀧左近次前輩的密信,以及義勇和錆兔的報告,都指向了這個令人痛心的可能性。只是,在獲得確鑿證據前,我不願過早地將這份過於殘酷的猜測加諸於你,影響你的心緒與判斷。我本希望……能有更溫和的方式去面對,或者,我的猜測是錯誤的。」他輕輕搖頭,「如今看來,是我想得太過僥倖了。」
柊一凜迎上主公的目光,翠綠的眸子裡沒有絲毫被隱瞞的愕然或怨懟,只有一片深沉的、瞭然的理解。他微微躬身:「主公的體恤,屬下明白。身為柱,理應承受真相,無論其多麼殘酷。」
產屋敷耀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珠世……這是一個全新的、極其重要的線索。岩柱,音柱,請動用你們的一切渠道,秘密調查這個名字,以及與神無月、七彩眼眸的鬼可能存在的關聯。務必謹慎,不要打草驚蛇。」
悲鳴嶼行冥沉聲應道:「南無阿彌陀佛……明白了。」
宇髄天元也鄭重頷首:「交給我吧,主公。華麗的追蹤與情報收集,正是我的拿手好戲。」
「義勇,」主公看向年輕的水柱,「你和錆兔的經歷,以及神無月小姐當時反常的舉動,或許是她殘存意識的某種體現。這或許是我們理解她現狀、她與無慘關係、甚至她為何留下珠世之名的一個微弱切入點。請你和錆兔再仔細回憶當時的一切細節。」
富岡義勇簡單地「嗯」了一聲。
最後,產屋敷耀哉的目光落在柊一凜身上,聲音更加溫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柊一凜,你的傷勢需要時間恢復。香奈惠也是。鬼殺隊不能,也承受不起同時失去兩位支柱。接下來的時間裡,你們的首要任務是養傷。調查的事情,交給岩柱和音柱。至於神無月小姐……」
他停頓了片刻,語氣變得複雜而深沉:「她雖然化鬼,記憶盡失,行事冷酷,但從她留下的珠世之名,從她對你們那扭曲勸告和威脅,甚至從義勇描述的過去來看……她的內心深處,或許並非一片徹底的死寂與沉淪。在那被無慘強行抹去的記憶和扭曲的意志之下,可能還蟄伏著屬於澗上神無月的碎片。」
「我們需要的,絕不僅僅是足夠斬殺她的力量。」主公的聲音清晰地在和室中迴蕩,「在不得不揮下斬鬼之刃前,我們至少應該竭盡全力,去理解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無慘對她做了什麼,那個七彩眼的鬼又扮演了什麼角色,以及……珠世意味著什麼。這不僅僅是為了潛在的挽回——我知道這希望渺茫——更是為了徹底斬斷無慘對她的控制,為了讓她,也讓所有因她而受傷害的人,得到一個清晰的了結。」
「當然,這絕非易事,伴隨巨大風險,也可能最終證明是徒勞。但在那之前……」他看著柊一凜,也看著其他柱,「我們不應放棄探尋真相。為了香奈惠的傷,為了柊一凜的痛,為了死去的隊士,也為了……那位可能仍在深淵中掙扎的,澗上神無月。」
主公的話語,為這場沉重而充滿迷霧的會議定下了基調:休養,調查,謹慎,探尋。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結束。眾人依次行禮退出。
柊一凜最後起身,向主公告辭,向同僚頷首致意。左臂的固定裝置限制了他的動作,但他的背脊依舊挺直如松。
他獨自走在廊下,深秋的寒風帶著蕭瑟的氣息,吹動他披散的黑髮和淺色羽織的邊緣。庭院中,紫藤花早已過了盛期,殘存的花朵在風中瑟縮,呈現出一種淒清的美感。
掌心之下,繃帶內側,珠世的刻痕仿佛帶著細微的灼熱感,無聲地提醒著他那個夜晚的荒誕與隱秘。
姐姐……不,是上弦,神無月。
他翠綠的眼眸望向灰濛濛的、似乎隨時要落下冬雨的天空,裡面不再有劇烈的悲傷或憤怒,只有一片沉澱下來的、如同極地堅冰般的冰冷決意。
路還很長,也很暗。但既然已經看清了最壞的真相,那麼每一步,便只需向前。
……
晨光被厚重的窗簾徹底隔絕在外,東京那棟西式小樓內,依舊維持著夜晚的幽暗與靜謐,只有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
神無月被童磨幾乎是半摟半抱地帶回客廳,身上還殘留著戰鬥後的寒氣與極淡的血腥味。童磨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七彩眼眸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柔的光澤,但摟著她肩膀的手臂,力道比平時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真是的,神無月,」他用一種帶著嗔怪又親昵的語氣說道,指尖輕輕拂過她耳邊微亂的髮絲,「下次可不要再亂跑了,還差點被那種……嗯,家事纏上。」
他刻意輕描淡寫地將柊一凜的出現定義為「家事」,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泄露了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的極度介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無月的過去,清楚「澗上」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也清楚那個雪柱與她容貌的相似絕非偶然。
這種基於血緣的、他無法徹底抹除或替代的聯繫,讓他感到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神無月任由他動作,銀白的眸子有些失焦,似乎在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又似乎只是單純地感到疲憊。
對於童磨話語裡的介意,她並未有太多反應,血緣、弟弟這些概念,在記憶里激不起波瀾,只是那個雪柱眼中過於複雜的情緒和那個擁抱帶來的陌生刺痛感,讓她覺得有些……難受。
就在童磨還想說什麼的時候,一個帶著夢幻般飄忽感的聲音,突兀地在客廳角落響起:
「啊啦,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呢?打擾二位的溫馨時刻了嗎?」
神無月和童磨同時轉頭。
只見魘夢不知何時,已經悠閒地坐在了客廳一側的高背沙發上,依舊是那身白色的寬鬆衣物,黑髮柔軟,蒼白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沉浸在某種美妙幻想中的微笑。
他甚至還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童磨收藏的酒,拿在手中輕輕搖晃著。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燦爛了一些,但七彩眼眸深處,溫度卻驟然降低了幾度。
他對魘夢出現在這裡——這個屬於他和神無月的私人空間——感到非常不滿。這個沉迷於夢境的下弦之壹,行事越發沒有分寸了。
神無月的反應則直接得多。她看著魘夢,銀白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清晰的意外,脫口問道:
「你怎麼還活著?」
語氣平淡,是真的在疑惑。按照無慘之前那暴怒的意志波動,魘夢惹出這麼大麻煩,引來了柱級關注還差點搞砸,理應受到嚴懲,甚至被處理掉也不奇怪。
魘夢聞言,不僅沒有害怕或尷尬,反而像是被問到了最令他興奮的話題,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抹激動的紅暈。
他放下酒杯,雙手微微抬起,做了一個仿佛捧著自己頭顱的動作,眼神陶醉而迷離:
「啊……神無月小姐是在關心我嗎?真是令人感動呢。」他聲音飄忽,「無慘大人確實非常、非常生氣呢。我的頭,都被他捧在手心裡疼愛了哦~」
他模仿著被掐住頭顱的姿勢,臉上卻露出近乎享受的表情,「那種瀕臨毀滅的恐懼與痛苦,交織著對大人無邊力量的敬畏……真是無與倫比的體驗!讓我對終結的藝術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放下手,恢復了那夢幻般的微笑:「不過,大人最後還是寬恕了我呢。畢竟,我的血鬼術,還是有些獨一無二的用處的,對吧?而且,這次也多虧了神無月小姐及時趕到,收拾了殘局,沒有讓事態進一步惡化呢。」
他看向神無月,眼神裡帶著真誠、至少表面如此的感謝,「所以,我是特意來向您道謝的,神無月小姐。」
他並未目睹柊一凜與神無月的對峙,只以為是神無月清理了獵鬼人,讓他得以脫身並減輕了責罰。
童磨臉上的笑容不變,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主人對不請自來客人的困擾:「魘夢,道謝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不過,神無月剛剛經歷了一場不太愉快的意外,需要休息。」
魘夢仿佛沒聽出童磨話里的意思,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目光好奇地在神無月和童磨之間轉了轉,尤其是多看了童磨那始終摟著神無月肩膀的手一眼,然後才慢悠悠地說:「哎呀,童磨大人真是體貼呢。不過,看神無月小姐的樣子,似乎不僅僅是經歷了戰鬥呢……」
他敏銳地察覺到神無月身上除了戰鬥痕跡,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情緒上的餘波,這讓他那對夢境和情感異常敏感的神經更加興奮。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正要說什麼,神無月卻忽然開口了,話題依舊跳躍:
「無慘大人,還在生氣?」她問的是魘夢,但目光沒什麼焦點。
魘夢聳聳肩:「大人的怒火,總是像夏日的雷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現在,大概在忙著思考別的事情了吧。」
他意有所指,可能指珠世,也可能指別的。
童磨不想再讓魘夢繼續待在這裡探究或說些有的沒的。他鬆開摟著神無月的手,轉而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冰涼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
「神無月累了,需要泡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魘夢,你的謝意我們收到了。如果沒別的事……」
逐客令已經非常明顯。
魘夢終於識趣,或者說、覺得今天收集到的有趣波動已經夠了,他站起身,優雅地行了個禮:「那麼,我就不打擾了。再次感謝,神無月小姐。也祝您有個……嗯,充實的休憩。」
他的目光在童磨身上短暫停留,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然後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空氣般消失不見,只留下那杯沒喝完的酒和一絲淡淡的夢魘氣息。
客廳里重歸二人世界。
「那個雪柱,」他緩緩開口,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神無月的一縷黑髮,「以後如果再遇到,離他遠一點,神無月。」
他沒有說要殺了柊一凜,因為神無月明確表示了「不想殺他」,甚至留下了奇怪的威脅。
童磨暫時不會違背神無月這點明確的意願,至少表面上不會。但他必須強調界限。
神無月「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但聽起來更像是敷衍。她的思緒似乎還飄在別處。
童磨看著她略顯疲憊和心不在焉的側臉,心中那點因魘夢出現和柊一凜身份而升起的不快,漸漸被另一種更柔軟、更占有的情緒取代。
他將她輕輕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熟悉的、混合著鏡面般清澈與戰鬥後淡淡硝煙的氣息,聲音放得更柔,仿佛在安撫一隻倦怠的貓:
「累了就休息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身體更放鬆地靠向他,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過了幾秒,她才悶悶地開口,聲音比平時多了點鼻音,像是在抱怨:「無慘大人……總是這樣。」
「嗯?」童磨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明知故問,「總是怎樣?」
「呼來喚去。」神無月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用詞卻透著一股清晰的厭煩,「剛處理完珠世那邊的麻煩,又要去給魘夢收拾爛攤子。手下的鬼惹了事,卻要我們去跑腿。」
她頓了頓,補充道,「喜怒無常,還掐脖子罵人。」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但七彩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與笑意不符的冰冷。他確實對無慘這種隨意驅使、尤其是動輒以暴力威脅的方式,感到一絲微妙的不滿。
當然,這種不滿他絕不會宣之於口,甚至不會明確向神無月表露,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無慘大人是主宰嘛,總是會比較……心急。」他語氣輕快地為無慘開脫,手指卻無意識地將她的一縷頭髮繞得更緊,「不過,神無月今天表現得很棒哦。任務完成得很乾淨,還……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呢。」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柊一凜。
神無月在他懷裡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銀白的眸子半闔著:「那個雪柱……柊一凜。」
「嗯哼,他說他是你弟弟呢。」童磨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有趣的事實,「神無月覺得呢?」
「長得是挺像的。」神無月老實回答,語氣裡帶著點困惑,「而且,他好像……認識以前的我。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皺了皺眉,想起掌心那個隱秘的刻痕,以及對方眼中那濃烈到讓她心口刺痛的複雜情緒。「他說我們家族是被無慘和黑死牟滅掉的。」
童磨撫摸著她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聲音依舊溫柔:「哦?那神無月想報仇嗎?」
神無月想了想,搖搖頭:「沒感覺。記不起來,仇人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報。」她說得理所當然,但是卻想著要是真的能殺了他們……也不錯。
她隨即又蹙起眉,「不過,他很難過,也很生氣。還非要跟我打架,明明打不過。」
「那是因為他還把自己當成人,有著無聊的家族觀念和仇恨呢。」童磨輕笑著評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不過,神無月對他倒是……手下留情了呢。明明他說了那麼多冒犯的話,還差點傷到你。」
「我說了不想殺他。」神無月的聲音裡帶著點固執,以及一絲她自己都沒完全理解的彆扭,「如果他不是我弟弟……」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如果只是個普通的柱,和那個花柱一起,我可能就順手一起殺了。畢竟留著麻煩。」
童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個回答,既在意料之中,又讓他心底那點因血緣聯繫而產生的不安稍微減輕了一些。
神無月的在意是有限的,是基於弟弟這個身份標籤,而非真正復甦的親情。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臂,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讓兩人貼合得更緊密,仿佛連影子都要融為一體。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向了一個更私人、甚至有些荒誕的領域。
「說起來,家人啊……」童磨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感慨,七彩眼眸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影,「人類總喜歡用血緣綁定彼此,製造出無數的愛恨情仇,真是複雜又麻煩的情感呢。」
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神無月的耳廓,「不過,我們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只有彼此,沒有那些煩人的糾葛。」
神無月在他懷裡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童磨似乎想到了什麼,輕笑一聲,語氣變得有些玩味:「可惜,我們是鬼呢。鬼是生不了小孩的。」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神無月腰側的曲線,那裡曾經在無數次親密交纏中被他反覆觸碰、占有。那既是欲望的宣洩,也是更緊密的綁定與確認,是彼此存在感的一種極端證明。
神無月對此沒什麼特別反應,只是「嗯」了一聲。孩子?她從未想過。永恆的生命里,多一個需要照料、脆弱又吵鬧的小東西?聽起來比殺人還麻煩。
童磨卻像是來了談興,繼續用那種開玩笑般的、帶著悲憫假面的語氣說道:「不過,如果神無月哪天突然覺得孤單,或者想要體驗一下家人的感覺……我們可以去領養一個哦。」
「領養?」神無月微微偏頭,銀白的眸子裡浮現一絲真實的困惑,「領養什麼?人類小孩?那聽起來更麻煩了,而且很快就會老死。」
「不哦,」童磨神秘地笑了笑,「是一個……很特別的小鬼。叫累。」
「累?」神無月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嗯,下弦之伍,累。」童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同情,「一個很可憐的孩子呢。明明成了鬼,擁有了力量,卻還執著於家人這種虛幻的東西。整天在那田蜘蛛山里,找一群不成器的低級鬼,扮演什么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玩著過家家的遊戲。」
他搖了搖頭,仿佛在嘆息,「真是既可笑,又……讓人忍不住想幫他一把呢。他那麼渴望家人,如果我們去領養他,說不定他會很高興?」
神無月認真地聽著,眉頭又蹙了起來。扮演家人?過家家?這聽起來……確實很奇怪,而且有點……蠢?她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場景。
「他很強嗎?」她問了個實際的問題。
「作為下弦來說,馬馬虎虎吧。血鬼術是操縱絲線,有點意思。」童磨評價道,「不過,心思都放在那些無聊的羈絆上了。」
神無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她給出了自己的結論:「確實很可憐。但是……」她補充道,語氣十分理所當然,「我沒養過小孩。也不知道該怎麼養。」她頓了頓,看向童磨,「你會養嗎?」
童磨被她這認真的問題逗笑了,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我也不會呢。不過,我們可以學著養?比如,給他定下規矩,不聽話就用冰蓮花凍住?或者,讓他用絲線幫我們打掃房間?」
他說得興致勃勃,仿佛真的在計劃一場有趣的遊戲。
但隨即,他又用更輕的語氣補充道,指尖纏繞著她的髮絲:「不過,無慘大人大概不會同意吧。他可不希望手下的鬼們拉幫結派,搞什麼家庭呢。我們兩個能一直待在一起,已經是大人格外開恩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無慘確實忌諱手下關係過密,但對於他和神無月這種幾乎形影不離的狀態,無慘似乎採取了默許甚至樂見其成的態度。
神無月對「無慘不准」這件事接受良好,反正她對領養那個叫「累」的奇怪小鬼也沒什麼興趣。她更在意童磨話里提到的「我們兩個能一直待在一起」。
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變成面對他的姿勢,伸手戳了戳他胸前華貴的衣料,銀白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我們這樣,算是家人嗎?」
童磨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真實,也更加深邃。他抓住她搗亂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七彩的眼眸里映著她蒼白精緻的臉。
「當然算啊,神無月。」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力,「我們是比血緣更緊密的家人。是共享永恆,共享力量,共享所有秘密和時間的……唯一的存在。」
這個定義,顯然比「弟弟」那種充滿痛苦回憶和立場對立的血緣關係,更符合神無月目前尋求安穩的內心。
她似乎滿意了,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含糊地說:
「那……不要累。麻煩。就我們兩個。」
「好,就我們兩個。」童磨從善如流,收緊手臂,將她完全圈進自己的領域。他喜歡她這種依賴和獨占的宣言。
話題自然而的扭轉。
「神無月殺那些劍士的時候,會有什麼感覺嗎?」童磨好奇地問,這是他偶爾會探究的問題。他自己殺戮時,感受到的是救贖對方脫離苦海、以及欣賞情感變化的愉悅。
神無月這次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怎麼思考:「沒什麼感覺。他們拿著刀衝過來,很吵,要麼殺了我,要麼被我殺。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殺了就安靜了。」她的邏輯簡單直接,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殺人,殺鬼,其實都一樣。都是讓吵鬧的東西安靜下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偏好:「不過,還是不用殺最好。麻煩,還會弄髒衣服。」她低頭扯了扯自己沾了點血污的袖口,「我比較喜歡……跟你到處玩。看戲,喝酒,看玉壺的花瓶,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待著。」
她說得很自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戰鬥和殺戮是工作,是不得不做的麻煩,而和童磨在一起的時光,才是她漫長鬼生中,真正能讓她感到放鬆、甚至有一絲趣味的部分。
童磨聽著她的話,七彩眼眸中的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
「我也最喜歡和神無月在一起了。」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柔得像蜜糖,「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確實很無趣。下次無慘大人再讓你去做麻煩的任務,我們就……找個藉口拖延一下,或者做完立刻去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他是在試探性地,用輕鬆的語氣,表達對無慘頻繁驅使的不滿,並給出一個「叛逆」的小小提議。這既能迎合神無月的情緒,也能進一步將她拉向自己這邊。
神無月在他懷裡蹭了蹭,算是默認。
她確實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打完了架,殺了人,如果能立刻去喝杯香檳,或者看看東京新奇的玩意兒,好像就沒那麼煩了。
「那個花柱,」她忽然又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點認真,「傷得很重,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了來。柊一凜的手,我也打斷了。」她抬頭看童磨,銀白的眸子裡沒什麼愧疚,只有一種完成了某件必要事項的平靜,「我警告過他們了,退出鬼殺隊。如果他們不聽……」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童磨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神無月真是的,對弟弟和他的『意中人』還真是關心呢。不過,這樣也好,讓他們知難而退,省得以後再來煩我們。」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臥室:「現在,什麼都別想了。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了,我們去找點樂子,把今晚的晦氣都忘掉。」
神無月自然地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在童磨身邊,那些混亂的戰鬥、複雜的情緒、無慘的怒火、乃至那個自稱弟弟的雪柱帶來的異樣感,似乎都可以暫時擱置。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童磨的指尖靈巧地解開神無月和服腰帶的結,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照料所有物的熟練。染了血污的深色布料被一層層剝離,如同褪去一層冰冷而疲憊的殼。神無月閉著眼,沒有抗拒,只是在他觸碰到皮膚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下來。
最終,她如同初生的嬰兒般不著寸縷地蜷縮在柔軟的床單上,蒼白的肌膚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那具軀體的曲線優美而冰冷,缺乏人類應有的溫熱與鮮活氣息,卻帶著一種屬於非人存在的、奇異而致命的美感。
童磨沒有立刻為她換上乾淨的衣物,似乎很享受這種肌膚直接相貼、毫無阻隔的親密感。他也褪去了自己華貴的外袍,只著單衣,重新躺下,從背後將神無月整個兒擁入懷中。
他的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肢,掌心貼著她平坦的小腹,感受到那裡傳來的、比常人低得多的恆定涼意。他的胸膛貼著她光滑的脊背,兩人的長髮在枕間交纏,黑髮與橡白的髮絲不分彼此。
神無月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更直接的溫暖,無意識地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貼合的姿勢。
懷裡的神無月發出均勻輕淺的呼吸聲,顯然睡得沉了。
童磨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七彩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幽暗的光。
沒關係。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