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對峙(4)

2026-09-09 02:41:17 作者: 十六夜白花
  時間的流速在極度的震驚與詭異的對峙中似乎變得粘稠而緩慢,但神無月的戰鬥本能卻從未停滯。

  她銀白的瞳孔清晰地捕捉到了蝴蝶香奈惠眼中那劇烈翻騰的震驚、茫然與無法置信——這短暫的失神,對頂尖的戰鬥者而言,是致命的破綻。

  疑問可以有,但殺戮不能停。

  幾乎在香奈惠因那張與雪柱酷似的面容而心神劇震的同一剎那,神無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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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夾住刀尖的右手手指猛然發力,精純的寒氣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順著日輪刀的刀身急速蔓延,發出細微的「咔嚓」凍結聲,不僅是為了壓制刀身上流轉的花之呼吸能量,更是為了製造一瞬間的僵直。

  而她的左手,早已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蠍之尾,從身側悄無聲息地探出。五指併攏,指尖再次覆蓋上那層薄卻堅不可摧的寒冰,不再是用于格擋的甲,而是化為了最鋒利的刃。

  神無月討厭被日輪刀砍中的滋味。

  那種並非純粹物理傷害、更夾雜著對鬼特化「淨化」能量的灼痛感,會干擾她的血鬼術運轉,甚至影響雪之呼吸的流暢。因此,只要有機會,她會毫不猶豫地先廢掉對手最危險的武器。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尖銳短促、仿佛金鐵被極寒與巨力強行撕裂的刺耳摩擦音。

  神無月包裹著寒冰的左手掌緣,如同最精準的斷頭鍘刀,狠狠地劈砍在粉色日輪刀的刀身側面。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遠比收刀入鞘的聲音更加令人心寒。

  那柄由特殊礦石鍛造、能夠斬殺惡鬼的日輪刀,在神無月凝聚了雪之呼吸力量與鬼之體質的全力一擊下,竟從被擊中的部位應聲而斷!上半截帶著粉色的微光和清雅的花香,旋轉著飛了出去,「奪」的一聲斜插進遠處凍硬的地面,兀自顫動不已。

  手中驟然一輕,斷裂處傳來的反震力讓蝴蝶香奈惠猛地從失神中驚醒。掌心傳來的冰冷麻痹感和武器損毀的現實,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衝散了她所有的震驚和雜念。

  敵人!這是與柊一凜大人容貌相似、但確鑿無疑的惡鬼。


  而且,是實力極其可怕、戰鬥經驗豐富、手段冷酷的上弦之鬼。

  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震驚迅速被決絕的怒意和身為柱的責任感取代。來不及為愛刀心痛,也來不及細思那詭異相似容貌背後的秘密,生死搏殺的本能讓她做出了最迅速的反應。

  右手武器已失,左手還在下意識地維持著被格擋的姿勢。但蝴蝶香奈惠不愧是花柱,應變極快。她借著刀斷的反震力向後疾退半步,左手衣袖猛然一振。

  數枚細小、如同淬毒紫水晶般閃爍著幽光的暗器——特製的、濃縮了高純度紫藤花毒素的細針——從她袖口的機關中激射而出,呈扇形罩向神無月的面門和胸腹要害。與此同時,她口中也吐出一股淡紫色的、帶著濃郁紫藤花苦香的霧氣,直撲神無月口鼻。

  花之呼吸的衍生應用——紫藤花毒。

  這是她對付惡鬼的常用輔助手段,雖然無法直接致命,但強烈的毒素足以讓絕大多數鬼行動遲緩、力量衰退、痛苦不堪,為劍士創造斬殺的機會。

  若是平時,神無月或許會從容閃避,或以寒氣凍結、吹散這些毒素。她的實力足以快速分解紫藤花毒素的影響。但此刻,不同。

  紫藤花毒……又是這種令人作嘔的氣味。又是這種針對鬼的、下作的手段。

  才在東京的小巷裡,被珠世用那支詭異的、針對鬼之本質的藥劑偷襲,險些崩潰,體內至今還殘留著隱患和連結變淡的異樣感。

  那份屈辱、憤怒,以及對被暗算的極度厭惡,其實一直如同悶燒的炭火,壓在她冰冷的心湖之下。

  此刻,再次被類似性質的、專門克制鬼的毒物襲擊,那悶燒的炭火仿佛被狠狠澆上了一瓢油。

  「轟——」

  一股冰冷的、狂暴的怒意,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瞬間席捲了神無月的理智邊緣。銀白色的瞳孔深處,那慣常的空洞被一種近乎猙獰的戾氣和暴怒的血絲充斥。

  煩死了!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她沒有閃避。

  面對激射而來的毒針和撲面而來的毒霧,神無月不退反進。

  「哼!」 一聲壓抑著狂怒的冷哼從她喉間溢出。


  她周身寒氣猛然爆發,如同無形的冰霜護甲,那些細小的毒針在靠近她身體尺許範圍時,速度便急劇下降,表面迅速覆蓋上厚厚的白霜,最終無力地叮叮噹噹掉落在地。

  而那股毒霧,則被她張口吐出的一股更加凜冽、混雜著冰晶的寒息強行吹散、凍結、化為細碎的紫色冰塵飄落。

  但香奈惠的攻擊目的已經部分達到——她成功逼退了神無月夾著斷刀的手指,為自己爭取到了極其短暫的喘息之機,並試圖重新拉開距離。

  然而,暴怒狀態下的神無月,速度和攻擊欲望都提升到了另一個層面。

  在吹散毒霧的同一瞬,她的身影已經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貼近。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冰冷的殘影。

  香奈惠瞳孔緊縮,斷裂的日輪刀下意識地橫在身前格擋,左手也積蓄力量準備反擊。

  但神無月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要害,或者說,不僅僅是要害。

  神無月右手依舊空著,但左手已經如鬼魅般探出,這一次,不再是劈砍刀身,而是直接抓向了香奈惠握著半截斷刀的右手手腕。

  香奈惠驚駭之下,斷刀揮砍,試圖逼退。但神無月不閃不避,包裹著寒冰的左手五指如同鐵鉗,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她的腕骨。

  「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寒氣瞬間侵入,不僅凍結了皮肉,更直接破壞了骨骼的結構!

  「啊——」 香奈惠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右手瞬間失去所有力氣,半截斷刀脫手飛出。鑽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讓她臉色煞白。

  但這還沒完。

  神無月眼中戾氣未消,扣住對方手腕的左手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反而借著前沖的勢頭,猛地向自己身側一拉,同時右腿如同鋼鞭般抬起,膝蓋狠狠撞向香奈惠因為手腕被制、身體失衡而暴露出的右側肋腹。

  「砰」

  沉重的悶響。香奈惠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肋骨傳來可怕的斷裂感,內臟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跌去。

  然而,神無月的追擊如影隨形。在香奈惠踉蹌後退、幾乎無法維持平衡的瞬間,神無月的右手終於動了。

  不是出拳,不是掌擊。

  而是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著高度壓縮、銳利如真正刀鋒的寒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上而下,狠狠地劈砍在香奈惠那已經骨裂、被寒氣侵蝕的右手小臂中央。

  雪之呼吸

  「嗤啦——」

  沒有金屬碰撞聲,只有血肉骨骼被極致低溫與暴力強行撕裂、碾碎的可怕聲響!

  香奈惠的右小臂,從肘關節以下,被神無月這含怒一擊,齊肘斬斷。

  斷口處沒有立刻噴涌鮮血,因為極寒瞬間凍結了血管和傷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覆蓋著冰霜的青白色。半截小臂連同手掌,無聲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甚至還微微蜷縮了一下。

  「呃……啊……」 香奈惠的痛呼戛然而止,變成了更加痛苦的、近乎窒息般的抽氣聲。極致的疼痛、失血、寒氣入侵,以及右臂被廢帶來的毀滅性打擊,讓這位新任花柱眼前陣陣發黑,意志幾乎要在瞬間崩潰。

  她左手死死捂住右臂那可怕的斷口,身體搖晃著,用盡最後的力量向後急退,粉色的羽織早已被鮮血和自己的冷汗浸透,狼狽不堪。

  神無月站在原地,銀白的眼眸冷冷地看著踉蹌後退、面無血色、眼中充滿了痛苦與駭然的蝴蝶香奈惠。她緩緩放下右手,指尖的寒氣漸漸消散。

  暴怒的情緒在完成了這殘酷一擊後,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眼底的冰冷和戾氣依舊未散。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截凍硬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幾乎失去戰鬥力的花柱。

  任務早已完成,魘夢已走,其他目擊者已死。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柱,雖然麻煩,但已經廢了。

  她沒有再出手補上一擊徹底了結香奈惠的性命。

  或許是殘存的理智告訴她,過度戀戰不明智;或許是對柱級獵鬼人臨死反撲的忌憚;又或許,是那張與她記憶深處某個模糊輪廓相似的面容,讓她在狂暴之後,產生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極其微弱的遲疑?

  不重要了。

  神無月最後冷冷地瞥了瀕臨昏迷、倚靠著半截斷牆才勉強站立的蝴蝶香奈惠一眼,轉身欲走。

  夜風的寒意似乎將她胸中翻湧的暴戾吹散了些許,理智開始回籠,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任務已畢,當速離。

  然而,就在她腳步即將邁出的瞬間,銀白色的瞳孔餘光掃過香奈惠那因失血和劇痛而慘白如紙、卻依舊死死盯著她、眼中燃燒著不屈與恨意的臉龐時,那股剛剛壓下的、冰冷的殺意,如同被火星點燃的乾草,再次「騰」地一下竄起!

  柱。

  這個身份本身就代表了威脅。一個活著的、尤其是與她交過手、見過她使用雪之呼吸、甚至還可能因那張臉而產生某種聯想的柱,將來會帶來多少麻煩?

  珠世的偷襲和紫藤花毒的暗算所帶來的屈辱感尚未平息,這個新柱的出現和挑釁,無疑是在這憤怒的餘燼上又添了一把柴。

  無慘沒有命令必須殺她……但,也沒有命令不能殺她。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神無月的意識。被激怒的她,此刻的思維簡單而殘酷:清除威脅,尤其是敢於冒犯她的威脅。

  離開的腳步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銀眸中的溫度比這冬夜更冷,重新鎖定在搖搖欲墜的香奈惠身上。那目光,不再僅僅是漠然或厭煩,而是赤裸裸的、如同看待一件即將被碾碎器物的純粹殺意。

  香奈惠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從對方驟然改變的眼神中,讀懂了那毫不掩飾的滅絕意圖。

  右手斷臂處傳來鑽心的疼痛和刺骨寒意,左手也因為格擋而有些麻痹,日輪刀已斷,體力瀕臨耗盡……絕境。

  但她是花柱。是繼承了「柱」之名的獵鬼人。

  「嗬……」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和身體的顫抖,僅存的左手艱難地抬起,擺出一個並不標準、卻凝聚了她此刻全部意志與花之呼吸殘存力量的起手式。

  粉色的、有些黯淡的光芒在她左手掌心微弱地流轉。即使赤手空拳,即使身負重創,她也絕不坐以待斃。

  神無月沒有再廢話。她的身影動了。

  依舊是快得近乎瞬移,但這一次,少了些暴怒下的狂猛,多了些獵殺者的精準與冷酷。她沒有使用打刀,對付一個重傷且失去主要武器的對手,徒手,或者更準確地說,包裹著致命寒冰的手,已經足夠。

  第一擊,直取咽喉。

  香奈惠咬牙,左手凝聚的花瓣形氣刃勉強揮出,試圖格擋並反擊。花之呼吸·陸之型·渦桃。 殘存的呼吸法形成一個小小的、旋轉的花瓣漩渦,堪堪擋開了神無月的爪擊,甚至在其冰甲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劃痕。

  但神無月的攻擊如同潮水,一擊不中,第二擊、第三擊接踵而至!指、掌、肘、膝……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為了殺戮的兵器,裹挾著刺骨的寒氣和足以開碑裂石的巨力,從各種刁鑽的角度攻向香奈惠。雪之呼吸帶來的身法加持,讓她如同鬼魅,在香奈惠周圍帶起一片片冰冷的殘影。

  香奈惠拼盡全力,將花之呼吸中適合近身纏鬥、以巧破力的招式發揮到了極限。她如同狂風暴雨中最後一片倔強的花瓣,在神無月狂暴的攻擊下輾轉騰挪,用左手格擋、卸力、偶爾以花刃反擊。她甚至抓住一個空隙,拼著左肩被神無月指尖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代價,一記蘊含全部力量的花之呼吸掌擊印在了神無月的胸口。

  「砰!」

  神無月悶哼一聲,胸口傳來骨骼碎裂的輕響、隨即快速癒合,身體也晃了晃。但這並沒有阻止她的攻勢,反而讓她眼中的寒意更盛。

  香奈惠的左肩傷勢影響了她的動作,格擋開始出現遲滯。神無月抓住一個破綻,右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扣向她的天靈蓋!這一擊若是抓實,足以捏碎頭骨。

  香奈惠瞳孔驟縮,竭盡全力向後仰頭,同時左手向上托舉格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再次響起!神無月的五指未能抓碎她的頭骨,卻狠狠扣在了她格擋的左前臂上,可怕的握力瞬間捏碎了臂骨。鑽心的劇痛讓香奈惠眼前一黑,幾乎暈厥,格擋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神無月眼中厲色一閃,左手並指如刀,凝聚著足以切金斷玉的寒冰鋒刃,沒有絲毫猶豫,直刺香奈惠毫無防備的心口。

  這一擊,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地籠罩了蝴蝶香奈惠。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她能看清神無月眼中那片冰冷的殺意,能感受到那指尖迫近的、凍結靈魂的寒意……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間——

  一道清冽如冰泉破開黑夜、卻又帶著撕裂空氣恐怖銳響的刀光,毫無徵兆地從神無月側後方的夜幕中暴起。

  那刀光並非直線,而是帶著一種玄妙的、仿佛雪花飄落般難以捉摸又覆蓋一切的軌跡,速度快到超越了神無月的反應極限,直取她的脖頸。

  刀光未至,一股凜冽純淨、卻又蘊含著毀滅性力量的冰雪氣息已然將她牢牢鎖定。那氣息……與她使用的雪之呼吸,竟有七八分相似,卻又更加正統、更加浩瀚、更加……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屬於「人」的凜然正氣。

  危險,極致的危險。

  神無月渾身的汗毛都在瞬間倒豎,多年來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戰鬥本能,讓她在最後一刻做出了最極限的反應——刺向香奈惠心口的手指強行轉向,狠狠拍在香奈惠的肩膀上,將其打得向後飛跌出去,同時自己的身體藉助這股反作用力,以一種近乎折斷腰肢的詭異角度,向另一側極限擰轉、後仰。。

  「唰——」

  冰冷的刀鋒,帶著切割開夜幕的寒意,幾乎是貼著她脖頸的皮膚擦過。幾縷黑色的髮絲被無聲斬斷,飄散在空中。

  刀鋒上附著的、與她的雪之呼吸同源卻更具攻擊性的寒氣,讓她脖頸處的皮膚瞬間泛起一片凍傷般的青白,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堪堪避過這致命的一刀。

  神無月腳下一蹬,瞬間向後滑出數丈,銀白的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向刀光襲來的方向。

  月光下,一個高挑的身影無聲地落在她與倒地的香奈惠之間。

  來人同樣身著鬼殺隊的黑色隊服,外罩一件淺色羽織,羽織下擺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黑色的長髮並未束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後,此刻因急速移動而有些凌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那雙如同封凍湖面下悄然萌發的春芽般的翠綠色眼眸,此刻正燃燒著冰封火山般的怒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撕裂的痛苦驚駭,死死地鎖定在她的臉上。

  雪柱——澗上柊一凜。

  神無月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是因為那張臉……那張與她記憶中某些模糊碎片、與鏡中自己的倒影,有著驚人相似輪廓的臉!尤其是此刻,在月光和怒火下,那種相似的、冰冷的特質被放大到了極致。

  但沒等她細想,一陣急促的「嘎嘎」聲從上空傳來。神無月猛地抬頭,只見一隻鎹鴉正驚慌失措地在上空盤旋,顯然是它帶來了援兵,並在剛才的戰鬥中持續報信。

  礙事的扁毛畜生。

  神無月眼中戾氣再現,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她左手一揚,數道細如牛毛、肉眼幾乎難辨的冰晶鏡絲如同毒蛇出洞,激射向空中那隻鎹鴉。

  「嘎——」 鎹鴉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瞬間被鏡絲洞穿、凍結,化作一坨冰疙瘩直直墜落下來,摔在地上碎裂成幾塊。

  解決了報信的眼睛,神無月重新將目光投向攔在面前的澗上柊一凜。

  四目相對。

  一雙是燃燒著冰冷怒火、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翠綠。

  一雙是殘留著暴戾殺意、底色依舊空寂漠然的銀白。

  相似的面容,截然不同的眼神與氣息。一個是守護人類的柱,一個是屠戮人類的鬼。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打穀場上瀰漫的血腥味、寒氣、以及新出現的、更加純淨凜冽的冰雪氣息,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氣場。

  澗上柊一凜的目光,先是極其迅速地掃了一眼身後倒地昏迷、斷臂處慘不忍睹的蝴蝶香奈惠,那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然後,他的目光死死地、一寸寸地釘在神無月的臉上,尤其是在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上停留,仿佛要穿透這層非人的表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冰冷至極、卻又仿佛重若千鈞的字:

  「……是你。」

  時間仿佛被凍結在這血腥瀰漫、寒氣交織的打穀場上空。

  澗上柊一凜手中那柄呈現出冰藍光澤的日輪刀,刀尖微微震顫,並非因為恐懼或疲憊,而是因為持刀者內心那足以撕裂理智的驚濤駭浪。

  他翠綠色的眼眸死死鎖在神無月臉上,那目光中翻湧著烈焰般的憤怒、深淵般的悲慟,還有一種近乎荒謬的確認——確認眼前這張與他有著驚人相似輪廓、卻鑲嵌著一雙空洞銀眸的面孔,屬於誰。

  游郭那昏暗巷口的一幕,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刺穿記憶,帶來更尖銳的痛苦。

  那時,她黑髮披散,氣息收斂得近乎常人,只有那雙眼睛……

  巷子太暗,他只記得她看向自己時,那雙眼中只有一片令他心頭髮冷的陌生與空茫,以及迅速被童磨那虛假笑容和話語遮掩過去的詭異感。他當時只以為是家族劇變、多年離散帶來的創傷和隔閡,從未敢想……竟是鬼的轉化。

  而此刻,月光清冷,眼前之人周身瀰漫著不加掩飾的、屬於強大惡鬼的陰冷氣息,那雙銀白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妖異而漠然,與記憶中姐姐那雙總是帶著笑意、色澤更深邃的眼眸……截然不同。

  可是,那眉眼、那鼻樑、那嘴唇的形狀,那蒼白肌膚下熟悉的骨骼輪廓……還有方才驚鴻一瞥間,她所使用的那帶著冰雪氣息的、與他的雪之呼吸有著詭異相似之處的身法與力量運用……

  無數的線索、猜測……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拼湊,指向一個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卻又血淋淋擺在眼前的事實。

  神無月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強盛、眼神複雜到令她有些不適的男人,心中那點異樣感再次浮現。這張臉……確實有些奇怪。

  但她早已習慣了各種目光——恐懼、憎恨、震驚,或是像魘夢那種探究的好奇。眼前這個柱的眼神,卻混合了太多她無法理解、也懶得去理解的情緒。

  她並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必須立刻清除的威脅感,也沒有像對香奈惠那樣被激起的暴怒殺意。

  香奈惠已經廢了,報信的鎹鴉也殺了,現在最理智的做法是撤離,而非與一個狀態完好的柱級強者、尤其是氣息讓她感到些許熟悉的柱糾纏。

  所以,她無視了那撲面而來的複雜情緒和那張讓她略感異樣的臉,用一種純粹出於困惑和確認的語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認識我?」

  聲音平靜,沒有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詢問感。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是否叫錯了名字。

  這句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澗上柊一凜的心口。

  認識?何止是認識。

  他看著她那雙銀白色的、空洞得映不出絲毫過往痕跡的眼睛,胸腔里翻滾的憤怒、悲愴、以及一種面對至親淪為非人怪物卻無能為力的巨大絕望,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捏得發白,指節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冰封的肺腑里艱難地擠壓出來,帶著血沫般的痛苦:

  「澗上……神無月。」

  他清晰地吐出了那個姓氏,那個名字。澗上。他們共同背負的、浸染著血與火、最終只剩下他一人的家族姓氏。神無月。他曾經以為早已葬身於那場災難、或是隱匿於人世某處的、一母同胞的姐姐。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澗上……神無月?

  神無月,是她的名字。從她睜開眼,擁有意識起,便是這樣稱呼她。但「澗上」……這個姓氏,對她而言,完全陌生。如同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

  她微微偏了偏頭,這個帶著些許困惑意味的小動作,在柊一凜眼中,卻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像重疊,讓他心臟又是一陣抽痛。

  「變成鬼了。」她簡單地回答道,仿佛在陳述「今天天氣很冷」一樣平淡自然。然後,她看著柊一凜那雙因她這句話而驟然緊縮、流露出更深沉痛楚的翠綠色眼眸,再次發問,語氣依舊是不帶任何私人情感的探尋:

  「你是誰?」

  你是誰?

  這三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徹底鑿穿了澗上柊一凜最後的、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

  憤怒如同火山般噴發!是對鬼舞辻無慘那滔天的恨意,是對命運如此殘酷捉弄的暴怒,是對眼前之人竟以如此陌生、如此空洞的姿態詢問「你是誰」的巨大悲憤。

  「我是誰?!」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靜與克制,帶著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嘶啞,「你看看我的臉!澗上神無月!無慘……無慘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你的眼睛……你的記憶……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變成這副樣子?!你怎麼可以忘了……忘了……」

  「家」字哽咽在喉頭,無法吐出。那個早已化為灰燼、只剩下他一人背負著記憶與姓氏前行的「家」,在此刻提起,只會讓痛苦加倍。

  他眼中的憤怒熾烈燃燒,但更深處的,是無邊無際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無助與悲傷。他找到了她,在這麼多年之後,以最不堪、最絕望的方式。她是鬼,是雙手沾滿獵鬼人鮮血的劊子手。而他是雪柱,是獵鬼人,是人類對抗惡鬼的支柱之一。

  立場,生死,道義……一切都站在了對立面。

  可他無法揮刀。

  不是不能,而是……面對那張臉,那雙雖然顏色改變卻依舊能看出昔日輪廓的眼睛,那句輕飄飄的「你是誰」,他握刀的手在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碎。

  他該怎麼做?他能怎麼做?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他嘶啞的質問,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憤怒,她理解。無助和悲傷?這種情緒出現在一個強大的柱身上,有些奇怪。至於他提到的「眼睛」、「記憶」、「忘了」……這些詞彙在她空茫的意識海里輕輕拂過,沒有激起任何迴響。

  無慘對她做了什麼?賜予了她永恆的生命和力量。至於其他……不重要。

  她無法理解柊一凜的痛苦,也感受不到那份血脈相連的悲愴。她只是覺得,這個柱的反應過於激烈,而且似乎……認識以前的那個「澗上神無月」。

  但這與她何干?她是神無月,上弦之肆。過去是一片空白,未來是永恆的現在。

  她沒有回答柊一凜那些充滿了痛苦的問題,只是再次確認般地問了一句,銀白的眸子直視著他燃燒著複雜火焰的翠綠瞳孔:

  「所以,你認識以前的我?」

  這句話,徹底將澗上柊一凜釘在了原地。憤怒、悲傷、無助……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凝固,化為更深的、冰冷的絕望。

  她不僅變成了鬼,連作為「澗上神無月」的一切,都被徹底剝奪、抹去了。

  月光慘白,照著一站一立、面容相似卻身處截然不同世界的兩人。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寒意,仿佛也染上了這份無聲的、撕裂般的悲慟。

  澗上柊一凜那充滿了憤怒、悲愴與絕望的質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神無月空寂的心湖中,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能完全漾開,便沉入了那無邊的黑暗。

  她銀白的瞳孔映著他因情緒劇烈波動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卻依舊平靜無波。

  憤怒?她見過太多了。悲傷?那是什麼?與她無關。

  連續高強度的戰鬥——從東京小巷遭遇珠世和愈史郎,到強行壓制體內藥劑衝突,再到支援魘夢、清掃現場、與花柱激戰並廢其一臂——即便對於上弦之肆而言,消耗也是巨大的。

  體內那變淡的連結和潛伏的隱患更像是一層無形的負擔。更重要的是,面對眼前這個自稱認識「以前」的她、情緒激動、眼神複雜到讓她感到某種莫名不適的雪柱,神無月心中,確實沒有升起如同面對其他獵鬼人時那種純粹的、需要立刻清除的殺意。

  那點異樣感,像一絲微弱的電流,阻止了她將刀鋒指向這張相似的臉。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在柊一凜看來或許更加冷酷、更加匪夷所思的舉動——她完全無視了他那些撕心裂肺的問題和翻湧的情緒,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投向後方癱倒在地、生死不明的蝴蝶香奈惠,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氣問道:

  「她死了嗎?」

  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損壞。

  柊一凜心頭猛地一緊,如同被冰水澆透,瞬間從那股混合著憤怒與悲愴的情緒漩渦中掙脫出來一部分。他明白了,眼前這個頂著姐姐面容的存在,對於獵鬼人,尤其是柱,有著清晰而冷酷的殺意。

  她剛才,是真的要取香奈惠的性命。

  幾乎是本能地,他的身體微微側移,不動聲色地將身後香奈惠的身影擋得更嚴實了一些,手中冰藍色的日輪刀也稍稍調整了角度,指向神無月,既是防禦姿態,也蘊含著警告。

  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但那保護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神無月看著他下意識的舉動,銀白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這個反應……和她預想的不太一樣。柱之間互相掩護很正常,但剛才這個雪柱那激烈的情緒,似乎不僅僅是因為同伴受傷。

  一個在她看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解惑意味的猜測,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她歪了歪頭,目光在柊一凜緊繃的臉上和被他護住的方向之間掃了掃,用一種平淡卻直指核心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問道:

  「你喜歡她?」

  「……」

  澗上柊一凜瞬間僵住了。

  他翠綠色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看著神無月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卻認真等待著答案的臉。

  喜歡……香奈惠?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在他剛剛確認了失散多年、以為早已死去的姐姐不僅活著,還變成了鬼,並且幾乎殺了另一位柱之後?

  這荒謬絕倫的聯想、這完全偏離了當下生死與倫理困境的關注點,讓柊一凜大腦空白了一瞬。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或者眼前這個「神無月」的腦子是不是真的被無慘徹底弄壞了。

  她怎麼能……用如此淡漠的態度,問出如此……不合時宜、甚至帶著點詭異八卦色彩的問題?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漠然和詭異的腦迴路,讓柊一凜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她的思維模式,已經與「人」截然不同。她是鬼,她看待世界、看待情感、看待殺戮的方式,是扭曲的、功利的,甚至是……空洞的。

  她真的會僅僅因為「對方是柱」、「威脅」、「可能引來麻煩」這種理由,就毫不猶豫地再次對瀕死的香奈惠下殺手,哪怕他擋在前面。

  所以,他沒有去反駁或解釋那個關於「喜歡」的離譜問題。那毫無意義。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複雜情緒,將話題強行拉回他認為更核心、或許能觸動她一絲一毫的關鍵點上。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種沉痛的、試圖喚醒什麼的努力:

  「無慘……還有黑死牟。」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仿佛要將這兩個名字烙進她的靈魂,「他們是殺害澗上家族滿門的兇手。是毀滅了我們的一切的元兇!神無月,你怎麼可以……你怎麼能給仇人效力?你怎麼能忘記這份血海深仇?」

  他期盼著,哪怕只有一絲,能從那雙銀白的眸子裡看到仇恨的火光,看到被觸及過去的痛苦,看到哪怕一點點屬於「澗上神無月」的痕跡。

  可惜,沒有。

  神無月只是平靜地聽著,臉上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無慘?黑死牟?殺害澗上家族?這些詞彙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她完全不記得什麼家族,什麼血仇。甚至「澗上」這個姓氏,對她來說也只是剛剛從這個男人口中得知的、一個陌生的前綴。

  痛苦?憤怒?對仇人的憎恨?這些情緒,在她空茫的感知中,不存在。

  不過……

  她確實不喜歡無慘。那個喜怒無常、動不動就掐脖子罵人、視他們如工具的主宰,她早就厭煩透頂。黑死牟?那個氣息沉靜如淵、六隻眼睛總讓人不舒服的上弦之壹?她同樣沒什麼好感,甚至隱約覺得對方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想殺他們?這個念頭倒是經常閃現過,尤其是在被無慘責罵,或者感受到那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支配時。

  但那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對壓迫者的反抗衝動,遠非柊一凜所期望的那種背負血海深仇的刻骨恨意。

  於是,在柊一凜充滿期盼與痛楚的目光注視下,神無月只是很平淡地、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地,回了三個字:

  「我沒辦法。」

  沒辦法。因為無慘是賦予她力量、掌控她生死、連結她血脈的源頭。

  反抗?逃離?至少在目前看來,是徒勞的,甚至可能帶來更可怕的後果。所以她「沒辦法」,只能繼續效力,繼續執行命令,繼續忍受。

  這三個字,比直接的否認或激烈的反駁,更讓柊一凜感到徹骨的冰寒和絕望。不是遺忘,而是……連「仇恨」這種最基礎的情感連接都失去了。她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就像說「天會黑」一樣。

  然而,神無月的話還沒完。她的思維似乎還停留在之前那個關於「喜歡」的頻道上,或者說,在她那扭曲的邏輯里,這兩件事被莫名地聯繫在了一起。

  她看著柊一凜那再次因她的話而受到衝擊、眼神變得更加痛苦複雜的臉,銀白的眉頭依舊蹙著,仿佛在思考一個難題,然後用一種近乎「勸告」般的、卻依舊沒什麼溫度的語氣,繼續說道:

  「如果你喜歡她,」她指了指被柊一凜護在身後的方向,「你們應該退出鬼殺隊。」

  柊一凜再次被這跳躍的、完全不符合當下生死對峙氣氛的建議震得無言以對。

  退出鬼殺隊?在這種時候?因為這種理由?

  神無月似乎沒覺得自己的話有多麼驚世駭俗,她只是根據自己簡單的邏輯——獵鬼人很危險,柱尤其危險,經常死掉;喜歡一個人,不應該讓她處於危險中——得出了這個結論。

  見柊一凜沉默,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次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於「陳述客觀風險」的意味,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不然,你們會很快死掉的。」

  這句話,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基於她所見事實的、冷酷的預言。她見過太多獵鬼人,尤其是柱,在她或其他上弦手中隕落。

  她覺得,這兩個人、如果真如她猜的那樣,如果繼續待在鬼殺隊,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這似乎……有點可惜?雖然她不太明白「可惜」具體是什麼感覺。

  神無月那句「不然,你們會很快死掉的」,像一句冰冷的讖言,在血腥的夜色中迴蕩。她說話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近乎「告知風險」的認真,卻讓澗上柊一凜感到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悲哀。

  她不僅忘了仇恨,連對生死、對情感的理解,都扭曲到了如此地步。

  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柊一凜心頭一震。

  神無月看著他複雜難言的表情,銀白的眸子眨了眨,似乎覺得有必要把話說得更清楚些。她微微偏頭,目光掃過柊一凜手中蓄勢待發的冰藍色日輪刀,以及他身後氣息微弱的香奈惠,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口吻說道:

  「今天,我不想殺你。」

  她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自己內心的感覺,然後補充道:「雖然,記不起來你是誰。」

  這句話沒有溫度,卻奇異地讓柊一凜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動了那麼一絲絲。不是因為免於死亡的慶幸,而是因為這句話里透出的……一絲異常。

  一個鬼,面對柱級獵鬼人,在已經廢掉一位柱的情況下,竟然主動說「不想殺」?這不合常理。除非……那殘存的本能,那血脈深處的東西,還在以某種扭曲的方式起作用。

  但這絲鬆動瞬間被神無月接下來的話凍結。

  她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夜空,仿佛在指向某個無形的存在。

  「至於殺無慘,還有黑死牟……」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客觀評估」般的意味,甚至夾雜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嘲?「憑你們現在的實力,遠遠不夠。」

  她能感覺到,此刻,無慘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她這邊。血脈連結那頭傳來的,是一陣模糊但激烈的憤怒波動,目標顯然是別處——大概率是正在被訓斥或懲罰的魘夢。

  這讓她說話稍微大膽了一點點。

  柊一凜眉頭緊鎖。她是在輕視鬼殺隊?還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的事實?更重要的是,她提到「殺無慘和黑死牟」時,語氣平靜,甚至隱隱透出一種……認同?

  這和他預想的、為仇人效力的「走狗」形象,似乎有微妙的不同。

  神無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或者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她銀白的瞳孔直視著柊一凜那雙與她顏色迥異、卻輪廓相似的翠綠眼睛,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說出了一句讓柊一凜心跳幾乎停止的話:

  「雖然,我真的想不起來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動作有些茫然,「但是,可能……我真的是你姐姐。」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像是在確認什麼。「畢竟,我們長得很像。」

  然後,她垂下眼睫,視線再次掠過他身後昏迷的香奈惠,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卻帶上了一種……近乎履行告知義務般的意味:

  「所以,這算是……姐姐的勸告。」她似乎對這個新身份適應得很快,或者說,她只是簡單地接受了「長得像=可能是姐姐」這個邏輯。

  「而且,她還沒死透,」她用下巴點了點香奈惠,「你要是真的喜歡她,就趕緊帶她走。找個地方藏起來,退出鬼殺隊。再待下去,下次遇到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這番話,邏輯混亂,情感缺失,卻又莫名地帶著一種扭曲的關切和冷酷的現實。她像是在處理一件與她有關、但又無需她過多參與的麻煩事:確認了可能的血緣關係,給出了基於自身認知的最佳生存建議,並提供了解決方案。

  柊一凜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姐姐……勸告……趕緊帶走……退出……

  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她承認了可能性,卻用一種如此漠然、如此事不關己的態度,說著關乎生死、關乎信仰、關乎血海深仇的話語。這種巨大的割裂感,幾乎要讓他瘋掉。

  而最關鍵的是,他從她的話語和神態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個信息——她的記憶,存在著巨大的、非自然的缺失。

  她記得自己的名字,但不記得姓氏。她記得自己是鬼,效力於無慘,但對家族的仇恨毫無印象。

  她甚至不記得他這個弟弟,卻能根據長相做出推測。這種記憶狀態,絕不僅僅是簡單的遺忘或離散後失憶,更像是一種……被外力強行干預、甚至摧毀後的結果。

  無慘對她做了什麼?那個七彩眼眸的男人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柊一凜被痛苦和憤怒充斥的腦海:不能讓她走。

  放任她離開,回到無慘和那個男人身邊,她的記憶可能永遠無法恢復,她將永遠以這副空洞的、為仇人效力的姿態存在下去。

  而香奈惠的重傷,地上同僚的屍體,都需要一個交代。更重要的是……這是他失散多年的姐姐!無論她變成了什麼樣子,他都必須……做點什麼。

  強行留下她,哪怕是用戰鬥的方式。將她帶回鬼殺隊,或許主公大人……總會有辦法。至少,不能讓她繼續沉淪在惡鬼之中!

  這個決定帶著巨大的風險。他狀態完好,但對方實力深不可測,剛才與香奈惠的戰鬥顯然並未耗盡她的力量。

  而且,她明確表示了「不想殺他」,一旦開戰,這份微妙的「不想」是否會消失?

  但柊一凜別無選擇。放任她離去,他可能永遠失去這最後的機會。

  眼中的痛苦、掙扎、迷茫,在瞬間被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所取代。翠綠色的瞳孔深處,冰雪風暴開始凝聚。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日輪刀,冰藍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流轉著凜冽的光澤。雪之呼吸獨有的、純淨而浩瀚的寒氣,開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瀰漫,與神無月周身那陰冷空洞的冰雪氣息形成了微妙的對抗。

  「神無月……」他的聲音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的堅定,「我不能讓你走。」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她看著柊一凜那突然變得決絕的眼神和擺出的戰鬥姿態,眉頭再次蹙起。

  「為什麼?」她問,語氣里是真切的困惑,「我說了,不想殺你。你也打不過我。」在她看來,這完全是徒勞的、不明智的行為。

  柊一凜沒有回答她的「為什麼」。他只是將呼吸調整到最佳狀態,全身的肌肉和神經都緊繃起來,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定在神無月身上。雪之呼吸的韻律在他體內流轉,與手中的日輪刀產生共鳴。

  「今天,」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擠出,「你必須留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雪之呼吸·柒之型

  沒有試探,一出手便是凌厲的殺招,無數道巨大的、如同冰川崩裂般的弧形冰刃斬擊,伴隨著狂暴的凍氣風暴,瞬間覆蓋了神無月所在的區域。

  這一次,他的攻擊不再有絲毫猶豫,帶著強行留下敵人的決絕,以及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試圖將「姐姐」從深淵拉回的痛苦執念。

  戰鬥,再次在這瀰漫著血腥與寒氣的打穀場上,不可避免地爆發了。而這一次,是雪柱澗上柊一凜,主動向他那變成了鬼的姐姐,揮出了刀鋒。

  「鏹——」

  清越的刀鳴撕裂了凝滯的空氣。面對柊一凜那毫不留情、帶著決絕意味的冰天雪葬,神無月眼中最後一絲困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上弦之鬼的冰冷與專注。她不再猶豫,右手閃電般探向腰側,打刀出鞘,帶起一片寒芒。

  她沒有展開鏡域。或許是因為連續使用消耗巨大,或許是因為體內隱患讓她不願過度動用血鬼術,又或許……是心底那絲莫名的「不想殺他」的念頭,讓她下意識地選擇了相對公平一些的方式——純粹的劍技與雪之呼吸的對決。

  兩股同樣凜冽、卻又本質迥異的冰雪氣息轟然對撞!

  柊一凜的雪之呼吸,浩蕩、純淨、帶著守護與斬斷的凜然正氣,招式大開大合,如同北國暴雪,席捲一切。而神無月的雪之呼,則更加詭譎、陰冷、帶著一種空寂的漠然與致命的效率,如同無聲滲透的極寒,無處不在,防不勝防。

  刀光交錯,冰晶四濺,寒氣將整個打穀場的地面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不斷增生的白霜。兩人的身影在月光與刀光中高速移動、碰撞、分離,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柊一凜拼盡了全力,將雪之呼吸的精髓發揮到極致。每一刀都傾注了他的信念、痛苦與試圖喚醒什麼的執念。

  然而,正如他從小就知道的那樣,在劍道的天賦上,姐姐神無月始終走在他的前面。即使失去了記憶,即使轉化為鬼,那份深植於血脈與靈魂中的戰鬥本能和劍術領悟力,依舊存在,甚至因為鬼的體質和無慘的「錘鍊」而變得更加恐怖。

  她的刀,更快,更冷,更難以捉摸。常常在他以為抓住破綻的瞬間,她的刀鋒已經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襲向他的要害。她的呼吸法運轉更加流暢,幾乎與身體本能融為一體,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得令人心驚。

  數十回合的激烈交鋒後,柊一凜的呼吸開始紊亂,手臂因格擋對方沉重的斬擊而微微發麻,身上的傷口也在不斷增加。而神無月,除了氣息稍微急促了一些,身上只有幾道淺淺的、正在快速癒合的劃痕。

  差距,顯而易見。

  終於,在一次硬碰硬的交擊後,柊一凜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他悶哼一聲,再也握不住刀柄。

  「鐺啷」

  那柄冰藍色的日輪刀脫手飛出,旋轉著插在遠處的凍土中。

  柊一凜踉蹌後退,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翠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不甘與更深沉的痛苦。他敗了,敗得徹底。

  神無月收刀,銀白的眸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東方天際那抹越來越明顯的魚肚白。天快亮了。

  她沒有補上一刀,甚至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就準備離開。該做的勸告已經做了,架也打了,她不想再浪費時間。

  然而,就在她轉身邁步的剎那——

  一隻手、因為失血和寒氣,帶著冰冷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柊一凜。他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力氣,竟在敗北之後,掙扎著撲過來,死死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入她冰涼的皮膚。

  「神無月……」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仰頭看著她漠然回望的臉,那雙與他相似卻空洞的眼眸,「……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了嗎?」

  他的目光里,沒有了戰鬥時的決絕,只剩下最深切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無助,和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弱希冀。

  神無月被他抓住手腕,本能地想要掙脫,甚至反擊。但當她低頭,對上他那雙盈滿了複雜情緒的翠綠色眼睛時,動作卻莫名地頓住。

  心口……傳來一陣陌生的、細微的、卻又清晰存在的刺痛感。

  不劇烈,卻讓她感到莫名的不適和困惑。這是什麼感覺?受傷了嗎?

  沒有。那是……因為這個男人?因為他眼中的情緒?

  她不明白。

  就在這時,柊一凜做出了一個更加出乎意料的舉動。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雙臂,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是一個充滿了絕望、悲傷、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試圖喚回什麼的執念的擁抱。他的手臂環住她冰冷的身軀,將臉埋在她的肩頸處,身體微微顫抖著。

  神無月徹底愣住了。

  銀白的瞳孔罕見地睜大,裡面充滿了純粹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屬於獵鬼人的體溫和氣息包裹著她,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沒有殺意,沒有攻擊,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濃烈到幾乎讓她窒息的情緒。

  她的身體僵硬,打刀還握在手中,卻沒有第一時間揮出或掙脫。仿佛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不合邏輯的擁抱,短暫地凍結了所有的戰鬥反應。

  幾秒鐘的死寂。

  然後,神無月似乎終於從這詭異的僵持中反應過來。

  她沒有立刻推開他,也沒有攻擊,而是微微偏頭,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一絲不耐煩和「最後通牒」意味的聲音,低語道:

  「如果你們兩個不退出鬼殺隊……」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措辭,然後給出了一個在她看來很合理的解決方案,「……我現在就把你們打成殘廢,讓你們想待也待不了。」

  邏輯依舊扭曲,但威脅實實在在。

  就在柊一凜被她的話再次震得心神失守、手臂力道微松的瞬間……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重逢場面呢。」

  一個帶著詠嘆調般愉悅、卻隱隱透出冰冷不悅的嗓音,毫無徵兆地在不遠處響起。

  月光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華貴教主服飾、有著七彩琉璃眼眸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打穀場的邊緣。

  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悲天憫人般的微笑,目光卻如同淬毒的冰針,直直刺在緊緊擁抱的兩人身上,尤其是柊一凜抱住神無月的手臂上。

  童磨。他等不到神無月歸來,終究還是尋著那微弱的冰花瓣感應和東京郊外的異常鬼氣波動,找了過來。卻沒想到,看到了這樣一幅刺眼的畫面。

  神無月感覺到童磨的出現,以及他語氣中那不同尋常的冷意。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趁著柊一凜因童磨突然出現而心神劇震、手臂再次鬆動的瞬間,身體如同滑溜的冰魚般,猛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向後退了幾步。

  幾乎在她後退的同時,童磨的身影已經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她身側,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親昵,摟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半圈進自己懷裡。

  他的動作流暢而熟稔,仿佛早已做過千百遍。

  兩人都沒有暴露眼中的上弦文字,但那股強大而詭異的鬼氣,以及童磨那非同尋常的容貌氣質,已經足以讓柊一凜和勉強恢復一絲意識、正驚恐看著這一幕的香奈惠明白——來者絕非善類,實力恐怕深不可測。

  柊一凜強迫自己迅速鎮定下來,儘管內心因為童磨的出現和那親昵的姿態而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死死盯著童磨摟住神無月肩膀的手,又看向神無月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似乎對童磨的出現並不意外的臉,聲音沙啞而緊繃地質問: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童磨聞言,七彩的眼眸彎成了愉悅的弧度,他低頭,用臉頰親昵地蹭了蹭神無月的發頂,然後才看向柊一凜,笑容完美得令人心底發寒:

  「這位劍士先生,我們之前不是在游郭見過面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仿佛在提醒一個健忘的人,「我當時不是告訴過你嗎?這位小姐,是我的未婚妻啊。」

  未婚妻?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柊一凜耳邊,也讓地上的香奈惠瞳孔驟縮。

  「胡扯!」柊一凜厲聲反駁,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她是我姐姐!澗上神無月!怎麼會是你的未婚妻!你對她做了什麼?」

  「姐姐?」童磨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笑容更深,帶著一種炫耀般的意味,「哎呀,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嗎?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的關係哦。」他收緊手臂,將神無月摟得更緊,「我們天天待在一起,形影不離。我還送了她很多很多美麗的和服呢,她穿起來都非常好看。」

  送和服?在日本民間傳統中,男性贈送女性正式和服,尤其是昂貴的振袖或留袖,常常帶有求婚或確定婚約的寓意。

  神無月似乎對這個話題產生了點興趣,她微微側頭,看向童磨,銀白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純然的困惑,問道:「送和服……是什麼意思?」

  她是真的不知道這背後的文化含義,童磨送她和服,她只當是禮物,穿著也覺得方便或好看而已。

  童磨低頭,對她露出一個溫柔得能溺死人的笑容,輕聲哄道:「就是……想讓你一直留在我身邊的意思呀,神無月。」

  而柊一凜,在聽到「送和服」和神無月那茫然的疑問後,瞬間明白了。

  這個該死的、虛偽的惡鬼!他不僅將姐姐變成了鬼,抹去了她的記憶,還用這種扭曲的方式綁定她!所謂的「未婚妻」,不過是建立在欺騙、操縱和力量壓制上的可笑關係。

  憤怒、憎惡、以及對姐姐處境的更深切悲痛,幾乎要將柊一凜的理智焚燒殆盡。

  童磨卻不再理會柊一凜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他轉而看向懷裡的神無月,語氣溫柔地詢問:「那麼,親愛的,這兩個人,你打算怎麼處理呢?尤其是這位……嗯,你可能的弟弟?」

  神無月的思維似乎又跳回了之前的頻道。她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柊一凜,又瞥了一眼地上臉色慘白、眼神驚恐的香奈惠,很自然地回答道:

  「他喜歡她。」她指了指香奈惠,「我說了,如果他們不退出鬼殺隊,就把他們打成殘廢,這樣他們就沒辦法繼續當獵鬼人了。」

  柊一凜:「……」

  香奈惠:「……」

  兩人都被神無月這堅定不移的「亂點鴛鴦譜」和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弄得一時語塞,既震驚又荒謬。但同時,他們也無比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兩個鬼、尤其是後來出現的這個七彩眼的,實力絕對遠超他們現在的狀態,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童磨似乎覺得這個提議很有趣,他歪了歪頭,七彩的瞳孔掃過柊一凜,笑容裡帶上一絲殘忍的玩味:「打成殘廢嗎?聽起來不錯。不如……先把弟弟的手砍下來怎麼樣?這樣他就沒法再用劍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晚餐的菜式。

  「不行。」神無月立刻反對,語氣平淡卻堅定。

  童磨笑容微斂,看向她:「哦?為什麼?」

  神無月指了指香奈惠,邏輯清晰地解釋道:「他以後還要照顧她。」在她看來,香奈惠已經斷了右手,如果柊一凜的手再被砍掉,就沒法好好照顧香奈惠了,這違背了她「讓他們退出鬼殺隊好好活下去」的初衷。

  柊一凜和香奈惠聽著這對話,心情複雜到難以形容。

  童磨盯著神無月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她是認真的還是在找藉口維護柊一凜。最終,他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帶著一種縱容般的無奈:「好吧,既然親愛的你這麼說了。」

  他鬆開了摟著神無月的手臂,示意她來處理。

  神無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柊一凜的左臂上。柊一凜下意識地想後退或格擋,但重傷之下,動作慢了半拍。

  神無月抬手,並未使用打刀。空氣中凝結出數片邊緣鋒利、薄如蟬翼的透明冰鏡碎片。

  「咔嚓!咔嚓!咔嚓!」

  接連幾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些冰鏡碎片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撞擊在柊一凜左臂的幾處關鍵骨骼連接處——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可怕的衝擊力和極寒瞬間侵入,不僅造成了粉碎性的骨折,更凍結了周圍的神經和肌肉組織!

  「呃啊——」 柊一凜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左臂頓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軟軟垂下,劇痛和刺骨的寒意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能感覺到,這條手臂即使將來鬼殺隊的醫生全力救治,骨骼勉強接上,其力量和靈活性也將大打折扣,恐怕再也無法承受高強度的劍術修煉和戰鬥了。

  神無月做完這一切,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向童磨:「可以了。我們走。」

  童磨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摟住她,七彩的眼眸最後掃了一眼因劇痛而單膝跪地、死死咬著牙關的柊一凜,以及地上滿眼絕望的香奈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利者般的弧度。

  「那麼,再見了,兩位。希望你們能好好活下去哦。」

  就在童磨摟著神無月,兩人的身影開始淡化,即將融入夜色徹底消失的最後一剎那,神無月的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她銀白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連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微光。或許是柊一凜那死死盯著她、充滿了痛苦、不甘與某種深深刻入骨髓的執念的眼神觸動了她潛意識裡某個極其微弱的弦,或許是剛才那個擁抱帶來的陌生刺痛感還未完全散去,又或許是她那跳躍而扭曲的邏輯在臨走前,突然又想通了一件事。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越過童磨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單膝跪地、左臂軟垂、臉色慘白卻依舊倔強地望著她的澗上柊一凜身上。

  「對了。」她的聲音清冷地響起,打斷了這片廢墟上最後的死寂。

  童磨的動作也隨之一頓,七彩眼眸帶著一絲詢問看向她。

  神無月沒有看童磨,只是直視著柊一凜,用一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包括童磨都始料未及的話:

  「你回去以後,」她頓了頓,似乎在強調,「要是敢切腹自盡,或者做別的尋死的事情。」

  她的銀眸里沒有任何威脅的凶光,只有一種陳述因果般的冷靜:

  「我就去殺人。」

  「一天,」她清晰地吐出數字,「殺一百個。見誰殺誰……」

  「殺到你們鬼殺隊,或者你認識的什麼人,來找我為止。」

  邏輯簡單粗暴,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屬於上弦之鬼的冷酷與任性。她似乎認定,這個可能是她弟弟、情緒激烈、又剛剛被她親手廢掉一條手臂的柱,在遭受如此打擊和屈辱後,可能會選擇最極端的武士道方式結束生命。而她,不允許。

  不是出於親情或關懷,更像是一種……不許擅自退場的霸道。既然被她劃入了「需要活著退出鬼殺隊」的範疇,那就不准死。否則,她會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報復。

  柊一凜原本因劇痛和絕望而有些渙散的眼神,因她這句話驟然聚焦,裡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切腹?他從未想過!家族的仇恨未雪,姐姐沉淪鬼道尚未救回,鬼殺隊的責任仍在肩頭,他怎麼可能輕易尋死?他的生命,早在家族覆滅、加入鬼殺隊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僅僅屬於自己。他要活著,變強,斬盡惡鬼,以及……找到帶回姐姐的方法。

  神無月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基於錯誤猜測的威脅,在他聽來荒謬至極,卻又詭異地透出一絲……扭曲的在意?這讓他心中那絲微弱的希望之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頑強了一些。

  她還在用她的方式管他,哪怕這方式如此可怕,如此錯誤。

  然而,就在柊一凜心中念頭急轉的同時,他垂落在身側、剛剛被鏡片重創的左臂,掌心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刺痛感,仿佛有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在他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

  是神無月。

  在她剛才用冰鏡碎片擊碎他左臂骨骼的瞬間,或者說,在那電光火石的接觸中,有一片極其微小的、或許是刻意控制的鏡屑,不僅僅是造成了傷害,更在他的左手掌心內側,留下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此刻,那刻痕在寒氣散去後,才將細微的痛感傳遞到柊一凜混亂的神經。他下意識地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極其隱蔽地、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左手掌心。

  粗糙的皮膚上,有一個非常淺、但線條清晰的凹痕。……兩個發音符號?或者說,是一個名字的假名拼寫?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結合那細微的筆畫走向,一個名字的讀音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珠世】

  珠世?這是誰?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神無月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用這種隱秘到極致的方式,在他手上刻下這個名字?是線索?是提示?還是……某種求救或指向的信號?

  柊一凜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強忍著劇痛和心中的驚濤駭浪,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將左手掌心微微蜷起。

  童磨似乎並未察覺到這瞬間的、發生在柊一凜掌心的微小異動。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神無月那番「一天殺一百個」的宣言吸引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帶著愉悅和一絲欣賞:「哎呀,神無月真是的,連威脅都這麼有創意呢。不過,浪費力氣去殺人,會不會太無聊了?」

  神無月沒有回答童磨,她只是最後看了柊一凜一眼,那眼神依舊空洞,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點點難以形容的東西。然後,她轉回頭,對童磨說:「走吧。」

  童磨也不再耽擱,摟緊她,七彩的眼眸最後意味深長地掃過柊一凜和香奈惠,仿佛在看兩隻僥倖存活的螻蟻。

  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

  打穀場上,只剩下重傷瀕死的花柱蝴蝶香奈惠,以及左臂被廢、掌心藏著隱秘刻痕、心中翻江倒海卻不得不強撐著的雪柱澗上柊一凜。

  天邊,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刺破了雲層,灑落在這片浸透了鮮血、冰霜、絕望與一絲詭異生機的土地上。

  柊一凜咬著牙,用尚且完好的右手,艱難地撐起身體,一步步挪到香奈惠身邊,檢查她的傷勢。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劇痛陣陣襲來,但掌心那細微的刻痕,卻像一團微弱的火焰,在他冰冷絕望的心中,點燃了一絲完全不同方向的、充滿謎團與可能的微光。

  珠世……

  這個名字,連同姐姐那扭曲的關切、冷酷的威脅、以及最後那隱秘到極致的留言,一起,深深地烙印在了這個黎明。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與黑暗,但至少,不再是一片徹底的死寂。

  他必須活下去。為了姐姐,為了鬼殺隊,也為了……解開這個名為珠世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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