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燈光如同倦怠的眼眸,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東京這座不夜城,終於在深沉的夜色里,顯露出它疲憊的一面,進入了短暫的安眠。遠處偶爾傳來電車駛過軌道的低沉轟鳴,也漸漸稀疏,最終被更廣袤的寂靜吞沒。
神無月蜷縮在沙發里,薄毯下身體的溫度比常人低得多,像一塊溫潤的玉石。
她沒有睡,只是閉目養神,銀白色的眼帘下,感官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這棟小樓內外最細微的動靜——風吹過窗簾的褶皺,水管深處水流通過的微響,甚至樓下街道偶爾夜歸者拖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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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已經恢復,但精神上的倦怠和體內那股難以言喻的虛浮感,如同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濕痕,遲遲未乾。
這份刻意維持的、屬於她自己的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股熟悉的、冰冷粘稠的意志,如同最深的寒夜中悄然蔓延的墨汁,毫無徵兆地、不容抗拒地再次浸染了她的意識深處。
無慘。
神無月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中沒有驚慌,只有一片預料之中的死寂。
她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仿佛一尊突然被注入了甦醒指令的冰雕,靜靜地等待著主宰者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預想中劈頭蓋臉的怒火和刻薄的斥責並沒有立刻降臨。那股冰冷的意志在她意識中盤旋了片刻,似乎在審視,在評估。然後,一個清晰、直接、不帶太多情緒波動的聲音,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冰面傳來:
【恢復得如何?】
神無月微微一怔。這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般的詢問?在她漫長的、為無慘效力的記憶中,這種不帶怒氣的直接問詢,屈指可數。
通常,等待她的不是命令,就是無慘莫名其妙的暴怒。
她迅速壓下心頭的異樣感,用最簡潔的意識反饋回應:【力量已恢復,身體無礙。】
她隱瞞了連結變淡的事實。她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改變,只會引發更糟糕的後果。
無慘的意志似乎「嗯」了一聲,那聲回應極其輕微,幾乎像是錯覺。
【珠世的事,暫時擱置。】他直接跳過了任務失敗的細節,仿佛那已經是翻過的一頁,「她藏得很深,這次打草驚蛇,再找需要時間。」
神無月心中瞭然。無慘雖然暴怒,但並不盲目。珠世能逃脫他的控制,必然有更周全的隱匿手段,強行追查效率低下,還可能再次落入陷阱。暫時擱置是理性的選擇。
然而,這份難得的、近乎理性的平靜並沒有維持多久。
幾乎是在擱置二字落下的瞬間,無慘的意志陡然翻湧起來,那股壓抑的、陰冷的怒火如同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猛地爆發出來。
【但是!魘夢那個浮誇的蠢貨!】
神無月即便早有準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憎惡的咆哮震得意識一盪。她仿佛能看到無限城中,無慘那張俊美的臉因憤怒而扭曲,猩紅的眼瞳中燃燒著對不聽話玩具的極致不耐。
【他又開始了!他那套無聊透頂的、關於夢境和戲劇的噁心表演!】
無慘的聲音尖刻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針,【在東京郊外的一個村莊!他不僅擅自行動,還招惹了幾個等級不低的劍士!雖然暫時沒有柱級的氣息,但動靜已經鬧得不小!】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心中卻不由自主地,長長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
魘夢那傢伙……才離開這裡多久?
恐怕是感知到她的異常波動,過來探望之後,轉身就沉浸到他自己的藝術追求里去了。他那套將人類拖入精心編織的夢境、欣賞他們在虛幻中沉淪或崩潰的戲劇,在無慘看來,無疑是效率低下、節外生枝、且極易暴露的愚蠢行為。
無慘要的是乾淨、利落、不留痕跡的清除或情報獲取,而不是魘夢那種充滿個人惡趣味、拖沓又張揚的演出。
這次顯然玩脫了,引來了硬茬子。
【這個腦子裡只有漿糊和幻想的白痴!】
無慘的怒火持續燃燒,但神無月能感覺到,這股怒火更多是針對魘夢的不聽話和惹麻煩,而非針對任務失敗本身。
或許,在她恢復無礙的匯報後,無慘對她這次意外的、非戰之罪的失敗,容忍度比她自己預想的要高那麼一絲絲?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能置身事外。
【你去。】無慘的命令斬釘截鐵地落下,不容置疑,【馬上趕到那個村子,把那個蠢貨弄出來,順便把那些礙事的劍士處理乾淨。如果他已經把事情搞砸到無法收拾……你知道該怎麼做。】
無慘對下屬的冷酷,一如既往。
神無月銀白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幽怨。
她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和內部衝突,力量雖復,心神的疲憊和體內那隱患猶在。此刻最想做的,是回到極樂教那個熟悉的環境裡,在童磨身邊徹底放鬆下來,而不是立刻奔赴另一個戰場,去給一個行事浮誇、熱愛惹麻煩的同僚收拾爛攤子。
魘夢……果然是個不省心的鬼。
這股微弱的抱怨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甚至連漣漪都未曾完全漾開,就被無慘完全無視了。
主宰者的意志里,只有對任務執行的效率和結果的要求,沒有體恤和關懷的餘地。
一幅清晰的、帶著空間坐標感應的景象被強行灌入神無月的意識——東京郊外,一個背靠山林、相對封閉的村落大致方位,以及魘夢那獨特而狂亂的夢境之力殘留的標記點。
【立刻出發。】無慘最後丟下這句話,冰冷的意志如同退潮般迅速抽離,只留下那個清晰的坐標和不容違抗的命令,在神無月的意識中灼灼發光。
客廳里重歸寂靜,只有壁鍾指針走動的微弱滴答聲。
神無月在沙發上又靜坐了幾秒,然後,她掀開薄毯,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睡袍的絲綢布料隨著她的動作如水般滑落。
她走到窗邊,稍稍拉開一絲窗簾縫隙。外面天色依舊漆黑,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足夠她趕到那個村莊,處理掉麻煩,再趁著夜色返回或隱匿。
沒有抱怨,沒有拖延。儘管心中那點微末的幽怨和疲憊感依舊存在,但執行命令已經刻入了她的本能。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失敗和連結變淡之後,她需要證明自己依然有用,依然可靠。
她迅速回到浴室,換上便於行動的深色簡便和服,將濕漉漉的頭髮用一根髮帶束起。打刀入手,冰涼的刀鞘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最後,她看了一眼這間暫時提供庇護的西式客廳。然後,身影如同融化在陰影中,悄無聲息地從窗口掠出,融入東京尚未完全沉睡的、最深沉的夜色里。
目標:東京郊外,那個被魘夢的戲劇攪擾的村莊。
任務:帶回那個不省心的下弦之壹,清掃掉所有目擊者。
夜風呼嘯著掠過她的耳畔,帶著都市邊緣特有的、草木與塵埃混合的氣息。神無月的銀眸在黑暗中如同兩點寒星,所有的情緒——疲憊、幽怨、對體內隱患的隱憂、對連結變化的困惑——都被暫時壓下,只剩下狩獵前的冰冷與專注。
魘夢的表演……但願不要太麻煩才好。她可不想在黎明前,再經歷一場計劃外的苦戰。
東京郊外,背靠連綿丘陵的村落早已被異樣的死寂籠罩。並非尋常的深夜寧靜,而是一種被無形力場壓抑、連蟲鳴都消失的詭譎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那是魘夢血鬼術的餘韻,混雜著新鮮的血腥味和焦土氣息。
神無月如同夜色本身凝聚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村口的陰影。她的銀眸第一時間捕捉到了戰場中心——村中一塊相對開闊的打穀場。
場面比她預想的還要混亂一些。
打穀場邊緣,橫七豎八躺著幾具穿著鬼殺隊隊服的屍體,看其倒下的姿態和傷口,多是在毫無防備或陷入混亂時被一擊致命。
場中,還站立著的鬼殺隊員,情況各異:
一名高級劍士(甲斐),眼神狂亂,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嘶吼,正瘋狂地揮舞著日輪刀,攻擊著身邊的空氣,以及……偶爾轉向他曾經的同伴。
他的刀法原本沉穩,此刻卻毫無章法,破綻百出,身上已有好幾處自己人或被誘導攻擊造成的傷口,鮮血淋漓。顯然,他陷入了魘夢編織的噩夢,將同伴和幻象中的敵人混淆。
另外兩名高級劍士(乙州、丙門),背靠著背,呼吸急促,身上多處帶傷,但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著戰場中央那個飄忽不定的白色身影——魘夢。
他們的日輪刀上閃爍著不同屬性的光芒,配合默契,不斷格擋、劈砍,試圖阻止魘夢靠近那個陷入幻覺的同伴,並尋找機會給予魘夢致命一擊。他們的刀鋒數次擦過或命中魘夢,在他蒼白的身體和衣物上留下了道道焦黑的灼痕和深深的切口,鬼血不斷滲出,又緩慢癒合,但顯然拖慢了他的動作,消耗著他的力量。
還有兩三名傷勢較重、但尚能行動的低級劍士,縮在角落,驚恐地看著眼前超乎他們理解的戰鬥,試圖幫忙卻又不知從何下手,其中一人眼神也開始渙散,顯然也在抵抗夢境的侵蝕。
魘夢的狀態確實不佳。他那總是帶著夢幻微笑的臉上,此刻沾滿了自己的血污,笑容也有些勉強。
他如同舞蹈般在兩名高級劍士的夾擊和那個瘋癲同伴的誤傷中穿梭,雙手不斷結出複雜的手印,試圖加深夢境控制或製造新的幻象干擾,但面對兩名意志堅定、配合無間的高級劍士,他的血鬼術效果大打折扣,反而因為分神施術,多次被凌厲的刀光擊中。
「沒用的……沒用的!」 魘夢的聲音帶著喘息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你們的掙扎,不過是讓這場戲劇的終章更加華麗!看啊,你們同伴眼中的恐懼和瘋狂,是多麼美妙的顏料……」
「閉嘴,惡鬼!」 乙州怒吼,一道裹挾著旋風之力的斬擊逼退魘夢,在他肩頭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新傷,「快解除對甲斐的幻術!否則必將你碎屍萬段!」
「呵呵……解除?」 魘夢踉蹌後退,舔了舔手臂上的血跡,七彩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他的夢境正進行到最精彩的部分呢,怎麼能打斷?」
丙門抓住魘夢後退的破綻,雷光乍現,刀如疾電直刺其心臟!魘夢勉強側身,雷刃擦過肋下,帶起一片皮肉焦糊。
局面僵持,但顯然對魘夢不利。他無法快速解決掉兩名高級劍士,而被催眠的甲斐雖然製造混亂,卻也成了不確定因素,隨時可能徹底崩潰或反噬自身。
繼續拖下去,一旦魘夢力量不支,或者那兩個低級劍士中找到機會干擾,後果不堪設想。
神無月沒有立刻現身。她銀白的瞳孔冷靜地掃過全場,評估著每一個目標的威脅等級、狀態和位置。優先清除不穩定因素和弱者,再集中力量對付核心目標——這是她的戰鬥邏輯。
她悄無聲息地移動,如同融入地面的暗影,首先接近了那幾名縮在角落、驚魂未定的低級劍士。其中那個眼神開始渙散的,是第一個目標。
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有極其細微的空間扭曲感,如同水波漾開。
以神無月為中心,一個範圍精確控制的微型鏡域瞬間籠罩了那幾名低級劍士所在的角落。
在他們眼中,周圍的景物或許只是極其輕微地模糊、重疊了一下,仿佛熬夜產生的錯覺。下一秒——
「嗤!」「嗤!」「嗤!」
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仿佛冰晶破裂的輕響。幾道肉眼難以察覺的、細如髮絲的鏡絲,從他們腳下陰影、背後牆壁、甚至他們自己武器反光的微小倒影中猝然刺出。
精準。致命。毫無預兆。
喉嚨、心臟、後腦……鏡絲穿透要害,極寒瞬間凍結了傷口和周圍的血液,甚至麻痹了神經,讓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眼中最後的影像定格在驚恐與茫然,身體便已軟軟倒下,生命迅速流逝。鏡域悄然收起,沒有留下任何術的痕跡,仿佛他們只是突然力竭身亡。
解決了潛在的干擾源,神無月的目光投向那個仍在瘋狂揮舞日輪刀、陷入噩夢的高級劍士甲斐。他此刻背對著神無月所在的方向,正對著空氣中的一個幻影全力劈砍,空門大露。
神無月的身影從一片屋檐下的陰影中浮出,腳步輕盈如貓,沒有一絲聲響。
她甚至沒有拔出打刀。
在距離甲斐尚有數米時,她抬起手,五指微張。
甲斐腳下的一塊石板,其微小的、不平整的表面在月光下形成的微弱反光,瞬間化為一面巴掌大的、邊緣銳利的冰鏡。鏡中並未映出甲斐自己的倒影,而是神無月那雙冰冷的銀眸。
她的身影仿佛瞬移般從原地消失,並非真正的空間移動,而是利用鏡面反射和自身極限速度造成的視覺欺騙。
下一瞬,她已如同飄落的雪花,毫無重量地出現在甲斐身側,指尖凝聚的、高度壓縮的寒冰氣息,輕輕點在了甲斐毫無防護的太陽穴上。
極寒瞬間侵入大腦。甲斐狂亂的動作猛然僵住,眼中血色和混亂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灰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冰冷的霜花已從他的口鼻、眼角蔓延開來。沒有劇烈的掙扎,沒有痛苦的嚎叫,他就這樣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化為了一尊逐漸失去生機的冰雕,隨即在內部結構被徹底破壞後,無聲地碎裂、垮塌,化作一地冰塵和迅速消散的黑灰。
從神無月現身到甲斐蒸發,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乾淨,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美感。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正在激戰的乙州、丙門和魘夢同時一震。
乙州和丙門驚駭地轉頭,只看到一個黑髮銀眸、身著深色和服的女子靜靜立在甲斐原本所在的位置附近,月光灑在她身上,蒼白得不似活人。
她身上沒有明顯的鬼的特徵,但那種非人的空洞感和剛剛展現的、瞬間秒殺甲斐的恐怖手段,毫無疑問是鬼。而且,是極其強大的鬼。
魘夢則是在最初的錯愕後,異色的眼眸猛地亮起,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混合著驚訝、興奮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神無月小姐!」 他幾乎要歡呼出來,「您來得真是太及時了!這場戲劇,正需要一位更強大的主角來推動高潮呢!」
神無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銀眸中沒有任何溫度。「閉嘴。離開。」
她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簡短直接,不帶任何情緒。
魘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立刻讀懂了神無月眼神中的含義——任務改變,以撤離和清掃為主,他的戲劇到此為止。
雖然有些不舍,但他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已經無力支撐,繼續留下只會成為累贅。而且,神無月展現出的壓倒性實力和冷酷效率,讓他明智地選擇了服從。
「哎呀呀,真是無情呢。」 魘夢嘟囔著,但動作卻不慢。他雙手快速結印,身形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空氣的墨跡。「那麼,接下來的舞台,就交給您了,神無月小姐。請務必……演繹得精彩一些哦!」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氣中一縷淡淡的、甜膩的夢魘氣息,迅速被夜風吹散。
「別想逃!」 丙門怒吼,想追,卻被乙州一把拉住。
「冷靜!丙門!」 乙州低喝,眼神死死鎖定著神無月,額頭滲出冷汗。比起那個詭異浮誇的夢魘之鬼,眼前這個突然出現、沉默寡言、氣息卻更加深不可測的黑髮女鬼,帶給他們的威脅感呈幾何級數上升。
她能瞬間解除同伴的幻術,並以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秒殺甲斐,這種實力……
神無月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怒和警惕。她緩緩轉過身,正面對向乙州和丙門。月光下,她的臉龐蒼白精緻,卻沒有任何表情,銀白的瞳孔仿佛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情緒波瀾。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兩名身經百戰的高級劍士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情——
她右手握住了左側腰間的打刀刀柄,拇指輕推鍔口。
「鏹——」
清越如龍吟的刀鋒出鞘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那柄打刀造型優美,刀身弧度流暢,在月光下流淌著水銀般的寒光。
緊接著,一股獨特的、凜冽的氣息從她身上升騰而起!
那不是鬼血的陰冷邪氣,也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種呼吸法完全一致的氣息,但那種韻律,那種與天地能量產生共鳴、流轉於周身的方式——絕對是呼吸法無疑。
「呼——」
神無月輕輕吐出一口白氣,那氣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而不散,帶著細碎的冰晶。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周身的氣場已然改變,仿佛與周圍的寒冷夜色融為一體,化作了這冬夜本身的一部分。
雪之呼吸。
「這……這怎麼可能?」 丙門失聲驚呼,握刀的手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鬼……鬼怎麼會使用呼吸法?」
乙州也是臉色劇變,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咬牙道:「不要被迷惑!或許是某種模仿呼吸法的血鬼術!集中精神,丙門!敵人很強!」
然而,神無月對他們的震驚和質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聽過太多次這樣的話了。
從最初掌握雪之呼吸,到後來每一次在獵鬼人面前施展。驚愕、不解、憤怒、斥責為褻瀆……各種各樣的反應,她都見過。最初或許還有一絲微瀾,但現在,早已麻木。
呼吸法,對她而言,只是一種工具,一種更高效運用自身力量、發揮雪與冰之特性的方法。
至於它是人類為了對抗鬼而創造的技藝?那又如何。力量本身,並無正邪,只看使用者,以及……使用者的陣營。
她銀白的瞳孔鎖定兩人,打刀斜指地面。
雪之呼吸·貳之型
動了。
她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並非直線突進,而是仿佛融入了夜風中飄散的雪花,軌跡難以捉摸。下一瞬,無數道細密如霙雪、卻又凌厲如刀的斬擊,如同驟然降臨的暴風雪,從四面八方罩向乙州和丙門。
每一道斬擊都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鋒銳的冰晶,不僅攻擊肉體,更試圖凍結血液、遲滯動作、干擾呼吸。
「風之呼吸·叄之型·晴嵐風樹」 乙州怒吼,日輪刀狂舞,掀起狂暴的旋風,試圖吹散這無處不在的冰寒斬擊。
「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靂一閃」 丙門則化身金色雷光,以極限速度直刺神無月可能出現的一個身影,試圖以點破面,打亂她的節奏。
「鐺鐺鐺鐺——」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鐵交鳴聲瞬間炸響。冰屑與火星四濺,寒風與雷光交織。
乙州的旋風勉強抵擋住了大部分霙雪斬擊,但手臂和臉頰仍被幾道漏網的寒氣劃出血口,傷口迅速結霜,帶來麻木和刺痛。
丙門的霹靂一閃速度極快,卻刺中了一個迅速淡去的冰晶殘影,真正的神無月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側後方,刀鋒帶著凍結一切的寒意抹向他的脖頸。
「雷之呼吸·貳之型·稻魂」 丙門反應極快,雷光炸開,五道弧形斬擊護住周身,險險格開這致命一擊,但冰冷的刀氣仍讓他脖頸一涼,起了大片雞皮疙瘩。
這刀法……絕非徒有其表。是真正千錘百鍊、與呼吸完美結合的劍技。乙州和丙門心頭駭然,再不敢有絲毫輕視。這女鬼不僅力量強大,戰鬥技藝也精湛得可怕。
神無月面色不變,銀眸中只有絕對的冷靜。面對兩名配合默契、經驗豐富的高級劍士,她並未急於求成。雪之呼吸的特點在於控制、遲滯和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她利用鏡域雛形輔助移動和製造視覺誤差,身影在冰晶折射的微光中時隱時現,刀法則在雪之呼吸的諸型之間流暢切換:
· 叄之型:大範圍的寒氣爆發與無規則斬擊,逼迫兩人拉開距離,破壞他們的合擊陣型。
· 肆之型:刀變得沉重而凝實,如同凍結的瀑布砸落,每一擊都力沉千鈞,考驗著兩人的格擋力量和下盤穩定。
· 伍之型:瞬間爆發大量如冰花綻放般的細密刺擊,專攻甲冑縫隙和關節要害,逼得兩人手忙腳亂,身上再添新傷,寒氣不斷侵入。
乙州和丙門拼死抵抗,將風與雷的呼吸法催動到極致。乙州的刀風試圖撕裂寒冷的束縛,丙門的雷光不斷嘗試突破和反擊。
他們確實很強,不愧是能逼得魘夢陷入苦戰的高級劍士,戰鬥意志頑強,配合也愈發默契,往往一人陷入危機,另一人立刻捨身救援。
戰鬥陷入短暫的僵持。打穀場地面結起厚厚的白霜,空氣中瀰漫著冰霧和焦糊的氣味。乙州和丙門渾身浴血,呼吸粗重,體溫在寒氣侵蝕下不斷下降,動作開始出現微不可查的遲緩。
而神無月,雖然身上也添了幾道淺淺的傷口,但在鬼的恢復力下迅速癒合,氣息依舊平穩悠長,銀眸中的冰冷絲毫未減。
她知道,差不多了。對方的體力和精神都已被消耗、被寒氣侵蝕到了臨界點。是時候結束了。
乙州也察覺到了不妙,他看了一眼同樣傷痕累累、眼神卻依舊倔強的丙門,心中閃過決絕。不能這樣下去,必須搏一把。
「丙門!掩護我!」 乙州暴喝一聲,將剩餘的全部力量灌注於日輪刀,周身氣流瘋狂旋轉,甚至隱隱形成了一個小型的龍捲風雛形——這是他壓箱底的招式,負荷極大,但威力也極強!
「風之呼吸·柒之型·勁風天嵐」
巨大的風刃龍捲咆哮著沖向神無月,所過之處,地面龜裂,霜雪倒卷。
丙門心領神會,不顧自身傷勢,雷光再起,從側翼悍然發動突襲,封堵神無月的閃避空間:「雷之呼吸·陸之型·電轟雷暴」
面對這前後夾擊、威力驚人的合擊,神無月銀白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沒有選擇硬撼,也沒有慌亂閃避。
雪之呼吸·終之型
她的身影陡然變得虛幻,仿佛化作了月光下的一片雪影。在風刃龍捲及身的瞬間,她的身體如同鏡面般碎裂成無數片,融入四周無處不在的冰晶和寒氣之中。
乙州志在必得的一擊落空,巨大的風刃龍捲將地面犁出一道深溝,卻失去了目標。丙門的雷光也撲了個空。
「在哪裡?!」 兩人驚疑不定,背靠背急速旋轉,警惕著四面八方。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厚厚的霜雪,頭頂飄落的冰晶,甚至他們自己呼出的白氣……所有蘊含著寒冷與反射概念的事物,同時微微一亮。
下一瞬,無數個神無月的影像從這些媒介中同時浮現、凝聚、揮刀!每一個影像都無比真實,帶著冰冷的殺意和凜冽的刀光,仿佛整個被冰雪覆蓋的空間,都化作了她的領域,她的化身。
這是雪之呼吸與鏡域血鬼術在極高層次上的融合運用,是真假難辨的終極殺招。
乙州和丙門目眥欲裂,拼命揮刀格擋,但影像太多,太真,太快!他們分不清哪個是實體,哪個是幻影,或者……每一個都是真實的殺意凝聚?
「嗤!」「噗!」
幾乎不分先後的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乙州的喉嚨被一道從自己刀光反影中刺出的鏡絲洞穿,極寒瞬間凍結了他的聲帶和血管。丙門的後心則被一柄仿佛從地面霜雪中生長出來的冰晶刀鋒刺入,冰冷的刀氣粉碎了他的心臟。
兩人的動作同時僵住,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他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能吐出帶著冰碴的血沫。
「為……為什麼……」 乙州看著眼前緩緩凝實、手持滴血打刀的神無月,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最後的困惑。鬼……呼吸法……
神無月沒有回答。她手腕一振,抽回打刀。乙州和丙門的身體晃了晃,重重撲倒在地,鮮血迅速在霜白的地面上洇開,又迅速被低溫凍結成暗紅色的冰。
打穀場重歸死寂。
神無月靜靜站立,銀眸掃過滿地狼藉。三名高級劍士,數名低級劍士,全滅。魘夢已撤離。任務完成。
她甩掉刀身上的血珠,還刀入鞘。清脆的收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鏹。」
清脆的收刀聲在死寂的、瀰漫著血腥與寒氣的打穀場上空迴蕩,為這場短暫的殺戮劃下冰冷的句號。神無月面無表情地轉身,黑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沾染的幾點血珠如同暗色的梅花。
任務已了,她無意在這片死亡之地多作停留,只想在天亮前趕回東京的那處小樓,或者,直接返回極樂教。
腳步剛抬起,尚未落下。
「站住!」
一聲清越卻飽含著壓抑怒火的呵斥,如同破開冰面的利箭,從她身後傳來。
聲音的主人顯然帶著極度的憤怒和某種……悲傷的顫音。
神無月的動作頓住,銀白的瞳孔微微向後瞥去。並非出於警惕被打斷的惱怒,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麻煩出現的評估。
她能清晰感覺到,一股與地上那些屍體截然不同的、更加精純、更加磅礴的生命能量與凌厲劍意,正從村口方向急速接近。速度極快,帶著花瓣般的輕盈,卻又蘊含著風暴般的銳利。
柱。
而且是新上任的柱。氣息雖然強大,但尚未達到那種沉澱了無數歲月與殺戮的老牌柱的厚重感。神無月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
她並不認識來人,也無意認識。
她的任務只是支援魘夢並清掃戰場,目標已經達成,與一位柱級獵鬼人無謂的糾纏並非計劃之內,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體內隱患未明、且連結變淡的現在。
沒有回應,沒有停留,神無月繼續邁步,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準備加速離開。
「我叫你站住!」 身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下一刻,破空聲尖銳響起!
數道粉白相間、邊緣卻鋒利如刀的巨型花瓣幻影,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花刃風暴,從斜後方急速襲來,封堵了神無月前行的數個方向,更有幾道直取她的背心和雙腿,花瓣破空時,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清雅的、卻隱含殺機的花香。
花之呼吸·貳之型·御影梅
攻擊迅捷而華麗,帶著一種憤怒下的急切。
神無月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麻煩。
這個新柱,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她離開。她腳下步伐未亂,身體卻以一種違背慣性的輕盈向側方滑開,如同冰面飄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花瓣斬擊,同時手腕微動,打刀並未出鞘,僅以刀鞘尾端精準地磕飛了最後兩片襲向要害的花瓣,發出「鐺鐺」兩聲輕響。
然而,攻擊並未停止。一道粉色的身影,如同春日裡最迅捷的蝴蝶,攜帶著漫天花雨與凜冽的刀光,已然欺近身前。
「惡鬼!屠戮我隊士,還想一走了之嗎?」 憤怒的斥喝近在咫尺,一柄造型優美、刀身仿佛由粉水晶鍛造而成的日輪刀,帶著斬斷一切的決心,直刺神無月的心口。
刀鋒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被染上了淡淡的花香和粉色的殘影。
花之呼吸·伍之型·無果芍藥
這一擊,快、准、狠,且角度刁鑽,顯然對方是含怒出手,毫無保留。
神無月終於被迫停下。她銀眸微冷,面對這直刺要害的一刀,她不再閃避。左手依舊按著刀鞘,右手卻快如閃電般抬起——
「鏗——」
並非金屬交擊的巨響,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冰晶凝結又破碎的清脆聲響。
神無月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覆蓋著一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寒冰,竟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無比地夾住了那刺到胸前的日輪刀刀尖。
粉色的刀鋒在她指尖前不足一寸處凝滯,再難前進分毫。狂暴的花之呼吸能量與刺骨的寒氣在刀尖處激烈碰撞,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逸散的能量吹動了兩人額前的髮絲。
直到此刻,神無月才真正轉過身,正面看向這位不依不饒的新任花柱。
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中灑落,清晰地照亮了神無月的臉龐——那蒼白如雪的肌膚,精緻卻缺乏生氣的五官,以及那雙空洞漠然的銀白色眼眸。
與此同時,蝴蝶香奈惠也終於看清了在夜色和花刃風暴中一直背對著自己、以詭異身法躲避攻擊的惡鬼的真容。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蝴蝶香奈惠那雙總是帶著溫柔與堅定、此刻卻被憤怒和悲傷充斥的紫色眼眸,在看清神無月面容的瞬間,猛地瞪大到了極限。
瞳孔劇烈收縮,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最令人驚駭的景象。
她臉上的憤怒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荒誕感的複雜表情。
手中的日輪刀傳來的反震力和刺骨寒意似乎都感覺不到了,她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這張臉。
黑髮,雖然此刻是濕漉漉束起,而非披散,蒼白的膚色,精緻的輪廓……除了眼睛的顏色和那冰冷死寂、與人截然不同的氣質……
澗上……柊一凜前輩?
不,不對!眼睛顏色不對。柊一凜大人的眼睛是如同封凍湖面下春芽般的翠綠色,清澈而疏離。而眼前這鬼的眼睛,是妖異空洞的銀白色。
而且,氣質天差地別。柊一凜前輩雖然冰冷,但那是屬於強者的威嚴和歷經風霜的沉靜,是人的範疇。而眼前這個……是純粹的、非人的空洞與漠然,是鬼的詭異。
但是……太像了。除去眼睛和氣質,那五官、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連那種……拒人千里的感覺,都有種詭異的相似性,只是表現方式截然不同。
蝴蝶香奈惠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剛剛才在不久前結束的柱合會議上,親眼見過那位總是安靜待在角落、氣息清冷如雪的前輩——雪柱,澗上柊一凜。對他的相貌記憶猶新。
而此刻,一個容貌與他驚人相似、卻是惡鬼的存在,就站在她面前,用那雙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她,還用手指夾住了她的日輪刀!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神無月看著眼前這位突然停止攻擊、瞪大眼睛、一臉見了鬼(雖然她本來就是鬼)般驚駭表情的柱,銀白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疑惑的情緒。
她歪了歪頭,黑色的髮絲滑過肩頭。
這個柱……怎麼了?剛才還氣勢洶洶、恨不得立刻斬殺自己,怎麼突然就這副表情?是因為自己空手接住了她的刀。
不至於吧,柱級應該見過更多不可思議的戰鬥。還是說……她認識自己?
神無月不記得自己見過這位柱。她對獵鬼人的面孔大多沒什麼印象,除非是特別難纏或交手多次的。眼前這個,顯然是第一次見。
那麼,她這震驚的表情,是因為……自己的臉。
神無月隱約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獵鬼人在看到她的臉時,露出過類似震驚的表情。還有那個在游郭巷子裡抓住她手腕、叫她名字的綠眼睛男人……
但這些模糊的碎片,在她空寂的意識海里掀不起什麼波瀾。她只是覺得,這個柱的反應,有點……奇怪。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個震驚到失語,一個疑惑地歪著頭。只有指尖與刀尖碰撞處,寒冰與花之呼吸的能量仍在無聲地對抗、消融。
夜風穿過死寂的村莊,帶來遠處未散的血腥味,也吹動了蝴蝶香奈惠粉色羽織的衣角和神無月束起的黑髮。
詭異的寂靜,在滿地屍骸的背景下,顯得更加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