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對峙(2)

2026-09-09 02:41:16 作者: 十六夜白花
  收到指令的瞬間,神無月銀白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她的氣息依舊完美收斂,但殺意已如冰針般凝聚。

  愈史郎的直覺警報在那一剎那提升到頂點,他甚至沒看清攻擊從何而來。




  與以往無聲無息的潛入不同,這一次,鏡域帶著清晰可感的凜冽寒意和空間扭曲感,如同一個無形的、由冰鏡碎片構成的囚籠,瞬間將愈史郎和他身後的二層小樓入口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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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是單一的幻象迷宮,這一次,無數真實的、邊緣鋒銳如刀的冰晶鏡面在領域內憑空凝結、交錯、折射,不僅製造出真假難辨的重影和扭曲的路徑,更形成了致命的物理屏障和切割網。

  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細碎的霜晶。

  愈史郎瞳孔驟縮,紫眸中爆發出驚人的厲色。他甚至來不及呼喊屋內的珠世,身體已本能地做出反應。

  血鬼術——目隱。

  他的身影連同周身氣息瞬間變得模糊、稀薄,仿佛要融入空氣中,從視覺和氣息感知上同時淡化。這是極高明的隱匿技巧,旨在避開第一波鎖定。

  然而,神無月的攻擊並非依賴視覺鎖定。

  「找到了。」

  清冷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在無數鏡面折射下層層疊疊,無法分辨源頭。

  下一瞬,數道細如髮絲、近乎透明的鏡絲,已如同預判般穿透了愈史郎目隱後留下的視覺與氣息盲區,無聲無息地纏繞向他的四肢與脖頸。鏡絲上附著的寒氣,讓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凍結聲。

  愈史郎大駭,強行中斷目隱,身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險之又險地避開幾道鏡絲,但左臂仍被一道鏡絲擦過,頓時皮開肉綻,傷口處血液尚未湧出就被凍住,傳來刺骨的冰寒與麻木感。

  他悶哼一聲,知道無法力敵,更知道絕不能讓這可怕的敵人闖入地下室驚擾珠世大人。他眼中閃過決絕,不退反進,雙手猛地按向地面,似乎要發動另一種能力干擾鏡域,或者為珠世的逃離爭取時間。


  但神無月的動作更快。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一面巨大的冰鏡中一步踏出,手中的打刀並未出鞘,僅僅以刀鞘尖端,裹挾著鏡域凝聚的寒氣與動能,看似輕描淡寫地點向愈史郎的胸口。

  這一擊,看似隨意,卻封死了他所有閃避和反擊的角度,速度之快,遠超愈史郎的反應極限。

  愈史郎瞳孔中映出那急速放大的刀鞘尖端,以及其後神無月那雙冰冷空寂的銀眸。絕望感湧上心頭。

  就在刀鞘即將觸及愈史郎胸口的剎那——

  地下室的入口方向,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極其淡雅、卻仿佛能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奇異香氣,如同最輕柔的紗幔,無視了鏡域的物理阻隔和凜冽寒氣,悄然瀰漫開來。

  【惑血·視覺夢幻之香】

  這不是攻擊性的血鬼術,沒有殺傷力,甚至沒有強制催眠的效果。它的作用更加精妙、更加難以防範——在極短時間內,混淆、干擾、甚至短暫覆蓋目標的視覺感知系統,使其看到施術者希望其看到的幻象。

  對於意志堅定、或早有防備的對手,效果有限。但對於神無月這樣,正全神貫注於高速攻擊、思維處於高度戰鬥狀態、且對珠世能力細節並不完全了解的對手而言,這突如其來、作用方式詭異的香氣,產生了奇效。

  神無月銀白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景象發生了極其短暫的扭曲和錯位。

  在她眼中,愈史郎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而刀鞘尖端指向的位置,也產生了微妙的偏移。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下室的入口方向,似乎有數道模糊的人影正在急速逃離——那是珠世利用香氣製造的、針對她儘快結束任務心態的誘導幻象。

  雖然這幻象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就被神無月強大的精神力和鏡域的反饋強行修正、識破,但戰鬥中的瞬息萬變,這零點一秒的干擾已經足夠。

  神無月的動作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微不可查的遲滯。

  不是猶豫,而是感知系統被強行干擾後,本能進行的瞬時修正。

  這修正細微到普通人甚至低級劍士都無法察覺,但對於珠世和抓住這一絲機會的愈史郎來說,已經夠了。


  珠世的身影並未逃離,她一直就在門後陰影中,冷靜地觀察,等待這唯一可能的機會。她的手中,握著一支造型奇特、泛著幽藍光澤的金屬注射器,裡面是微微震盪的、散發著不祥柔和光芒的淡金色液體。

  那是她耗費無數心血研製的、能將鬼變回人類的藥物的早期高濃度試驗型,遠未完成,效果極不穩定,副作用未知,甚至可能致命。

  但她別無選擇。眼前這個突然出現、實力壓倒性強悍、且目標明確要清除她們的上弦之鬼,絕不是她和愈史郎能正面抗衡的。

  這是絕望下的賭博。

  趁著神無月被「夢幻之香」干擾、動作出現那億萬分之一秒遲滯的瞬間,珠世用盡全身力量、儘管作為非戰鬥型鬼,她的力量有限,將注射器如同飛鏢般擲出。

  注射器的軌跡並非直線,它在空氣中划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巧妙地利用了鏡域內光線折射的細微偏差,加上珠世精確的計算和夢幻之香殘留的、對神無月視覺判斷的最後一抹乾擾。

  神無月在注射器脫手的瞬間已經察覺,鏡絲立刻從四面八方絞殺向那枚小小的金屬物件。然而,珠世的目標從來不是命中她的要害。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注射器的尖端,在神無月揮動刀鞘、下意識格擋的動作中,險之又險地擦過了她持刀手腕內側的皮膚。

  皮膚被劃破了一道極細的口子。

  注射器內那淡金色的、不穩定的液體,有大約三分之一,在碰撞和壓力的作用下,強行注入了那道微小的傷口。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鏡域展開,到愈史遇險,到珠世出手,再到注射器命中,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神無月的動作頓住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裡,細微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鬼的恢復力。但傷口處傳來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不是疼痛,不是麻痹,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驟然爆發的、劇烈的、冰火交織的衝突感。仿佛有兩種截然相反、勢同水火的力量,以她的血管和細胞為戰場,開始了瘋狂的廝殺。

  注入她體內的,是珠世嘔心瀝血研究的逆轉鬼血的藥劑雛形,旨在破壞鬼的細胞結構,逆轉無慘之血的影響,強行喚醒人類基因的主導權。

  而神無月體內流淌的,是來自無慘的、經過童磨轉化、又被她自己獨特體質和血鬼術長期浸染的強大鬼血。

  兩者相遇,不是簡單的抵消或壓制,而是引發了恐怖的連鎖排斥反應。

  「噗——」

  神無月猛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液,血液中還夾雜著細碎的、仿佛冰渣般的深色結晶體。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銀白色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原本穩固展開的鏡域劇烈波動,無數冰鏡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領域開始崩潰。

  難以形容的劇痛席捲了她的全身。

  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撕裂感和焚燒感,更有一股強大的、源自靈魂層面的排斥和撕裂感,仿佛有什麼被強行封印、抹除的東西,正試圖衝破鬼血的枷鎖,重新占據她的意識海。

  然而,珠世的藥劑遠未完成,它無法真正喚醒記憶,也無法穩定地轉化鬼血。

  它更像是一把粗暴的鑰匙,強行捅進了鎖孔,非但沒能打開門,反而引發了鎖芯內部結構的瘋狂崩壞和反噬。

  「呃……」

  神無月單膝跪地,用打刀勉強支撐住身體,又是一口血嘔出,這次的血色更暗,幾乎發黑。她感到力量在飛速流失,鬼血的活性在被混亂地抑制和激發之間反覆橫跳,雪之呼吸的運轉路徑也受到了嚴重干擾,呼吸變得紊亂不堪。

  但她的眼神,依舊冰冷,甚至因為劇痛和突如其來的變故,燃起了一絲瘋狂的戾氣。

  她抬起頭,銀白的瞳孔死死盯住從地下室門口顯出身形的珠世,以及掙扎著爬起、擋在珠世身前的愈史郎。

  失敗了?被偷襲了?因為一支莫名其妙的藥?

  荒謬!

  「……你們……」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血沫,卻依然充滿了殺意。她試圖重新凝聚力量,強行壓下體內的混亂,再次展開鏡域,哪怕只是縮小範圍。

  珠世看到神無月的狀態,美麗的臉上沒有絲毫得色,只有凝重和一絲後怕。她很清楚自己那未完成藥劑的危險性,眼前這個上弦沒有當場崩潰或失去戰鬥力,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對方的狀態極不穩定,但瀕死的野獸往往最危險。

  「愈史郎,走!」 珠世當機立斷,一把拉住還想拼死一搏的愈史郎,另一隻手迅速拋出一枚特製的煙霧彈,同時再次釋放出一股更濃郁的夢幻之香,這次旨在最大程度干擾神無月的視覺和追蹤能力。

  愈史郎最後看了一眼捂著腰腹、氣息不穩、銀眸中首次流露出難以抑制的震驚與生理性痛苦的神無月,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無慘的走狗,這份禮物,好好品嘗吧。」

  神無月不喜歡這個稱呼,但此刻已經無力計較。

  煙霧混合著異香瞬間瀰漫,遮蔽了視線,也干擾了氣息。

  神無月強忍著體內翻江倒海的痛苦和一陣陣襲來的虛弱感,鏡絲如同失控的毒蛇般刺入煙霧,卻只攪散了一片虛無。她能感覺到,那兩個目標的氣息正在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迅速遠離、消失,顯然珠世有著精妙的逃脫手段。

  她想追,但剛邁出一步,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更多的黑色血塊從口中湧出。體內的衝突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因為她的強行運力而更加劇烈。

  任務……失敗了。

  不是敗於實力,而是敗於意料之外的、近乎同歸於盡的手段。珠世……那個醫生,竟然真的研究出了這種東西。

  無慘的命令……清除……

  強烈的屈辱感讓她幾乎發狂。但她殘存的理智告訴她,現在追擊不僅成功率極低,自己也可能因為體內衝突失控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她死死咬著牙,銀白的眼眸中充滿了冰冷暴戾的血絲,看著煙霧逐漸散去後空蕩蕩的小巷和緊閉的診所門扉。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異香和一絲血腥氣。

  她失敗了。在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因為一次意想不到的、針對鬼之本質的偷襲,失敗了。

  「咳……咳咳……」 神無月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深色結晶體和血液。她勉強扶著牆壁站直身體,鏡域徹底消散,周圍的寒氣漸漸褪去。

  東京的夜風帶著都市特有的渾濁氣息吹過小巷,遠處隱約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這裡很快會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神無月知道,事情大了。

  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壓制住體內這該死的藥劑衝突。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安靜的二層小樓,眼中滿是不甘與冰冷的殺意,隨即身影融入更深的陰影,如同受傷的野獸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東京錯綜複雜的街巷深處。

  神無月憑著殘存的意志和熟悉感,如同一條受傷歸巢的蛇,蜿蜒潛行,最終抵達了東京一處高檔住宅區內一棟不起眼的兩層西式小樓。

  這是童磨多年前置辦的產業之一,他們偶爾會來這裡,體驗所謂的西洋風情。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打開門鎖,跌跌撞撞地衝進客廳,反手將門鎖死,厚重的窗簾早已落下,隔絕了外界微曦的天光。

  「嘔——」

  她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吐出的不是食物——鬼不需要那些——而是粘稠、暗紅近黑、混雜著詭異冰晶和淡金色光點的血液,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破碎內臟組織般的深色物質。

  每一次嘔吐都伴隨著劇烈的痙攣和體內那兩股力量的瘋狂撕扯。她能感覺到,珠世的藥劑正在以一種極其霸道且混亂的方式,衝擊著她作為鬼的生理根基。

  它沒有喚醒記憶,沒有帶來絲毫人性的溫暖,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她的血管和神經里粗暴地攪動、破壞、試圖修正。

  無慘的血與藥劑的衝突,造成了毀滅性的內耗。

  神無月銀白的瞳孔時而渙散,時而緊縮,眼前陣陣發黑。她強迫自己運轉起雪之呼吸——不是用來戰鬥,而是試圖以呼吸法引導、平復體內狂暴紊亂的能量流,並加速新陳代謝,將那些入侵的、不屬於她自身平衡系統的雜質排出體外。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且危險的過程。她必須精確控制呼吸節奏,在鬼血本能的反撲與藥劑破壞之間,找到一條微妙的、脆弱的平衡路徑,引導衝突的能量通過嘔吐和……更深層次的代謝排出。

  汗水混合著血污,浸透了她的深色和服。她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又像是剛從冰窟里拖出,劇烈地顫抖著,皮膚下不時有詭異的凸起遊走,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一股冰冷、暴怒、仿佛能碾碎靈魂的意志,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進了她的意識深處。

  是無慘。

  他沒有立即察覺到連結的絕對弱化——神無月與他的聯繫本就不如其他上弦緊密,這源於她特殊的轉化過程和時常空茫的意識狀態,就像信號不良的電台,本就時強時弱。

  但他通過血脈,清晰地看到了任務失敗的最後一幕——珠世逃脫,神無月受創。

  儘管神無月已經關閉了大部分感知,全力對抗體內的混亂,但無慘的怒火還是如同跗骨之蛆,直接在她潛意識層面燃燒起來。

  【廢物!蠢貨!】

  沒有具體的語言,只有最純粹的、充斥著憎惡與鄙夷的情緒洪流,以及一種被忤逆、被挑戰權威的狂怒。

  【連一個醫生和一個不入流的護衛都處理不掉!還被那種可笑的把戲傷到!】

  神無月殘存的意識被這股怒火衝擊得搖搖欲墜。劇痛、虛弱、任務失敗的內疚、對懲罰的恐懼……種種負面情緒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討厭無慘,討厭他隨時隨地的監控和喜怒無常的責罵,但血脈的壓制和對絕對力量的恐懼是刻在本能里的。

  然而,或許是因為此刻體內的劇痛已經達到了某種閾值,或許是因為對任務失敗的屈辱感超過了恐懼,又或許是她潛意識裡本就埋藏著對無慘的抗拒……

  在無慘那狂怒的意志衝擊下,神無月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努力放空自己、縮成一團等待怒火過去,反而從靈魂深處,反彈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尖銳冰冷的厭煩。

  就像被煩人的蒼蠅不停圍繞,即便虛弱無力,也只想揮揮手讓它滾開。

  這絲厭煩的情緒極其短暫,幾乎一閃而逝,立刻被更強烈的痛苦和求生本能覆蓋。但它確實出現了,並且,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微妙地、進一步地削弱了那本就信號不佳的連結。

  無慘似乎捕捉到了這絲異常的情緒波動,他的怒火凝滯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陰冷、更加不可捉摸。

  他沒有再傳來具體的懲罰指令,也沒有命令她必須繼續追蹤珠世。

  或許他也看到了神無月此刻糟糕透頂的狀態,認為她已無法繼續執行任務。又或許,珠世逃脫已成事實,再逼迫一個重傷的上弦並無意義,還可能損失一枚好用的棋子。

  那股恐怖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更加模糊、疏遠的連結感。仿佛無慘暫時對她失去了興趣,或者,將她暫時擱置了。

  神無月對此沒有感到慶幸,只有一種麻木的、預料之中的疲憊。她咳出最後一口帶著金色光點的黑血,感覺體內的瘋狂衝突似乎終於達到了一個頂峰,然後開始緩慢地、極其不穩定地回落。

  藥劑沒有被消化,更像是被她以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沖刷、稀釋出了體外大部分。剩下的少量藥劑成分,似乎與她體內某種特殊的抗性達成了某種極其脆弱的、暫時的平衡,潛伏了下來。

  代價是巨大的。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後又胡亂填塞了一些雜質,力量感在迅速恢復——鬼的恢復力驚人,只要核心未受損——但某種更本質的東西,似乎發生了不可逆的改變。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無慘之間的血脈連結,變得……更淡了。不再是時強時弱,而是穩定地維持在一個微弱但清晰的水平。

  她依然能被動接收來自無慘的、強烈的情緒波動或直接命令,但那種無時無刻、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監視感和壓迫感,顯著降低了。

  神無月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銀白的眼眸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上華麗的吊燈。

  連結變淡……她沒有感到慌亂,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輕鬆?

  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這意味著那個喜怒無常、隨時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捏碎她脖子的主人,對她的掌控鬆動了那麼一絲絲。這對厭惡著無慘的她來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掙扎著起身,踉蹌地走向浴室,打算清理這一身的血污狼藉。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第一縷晨光試圖穿透厚重的窗簾。

  ……

  與此同時,極樂教內殿。

  童磨並未像往常一樣沉睡。他斜倚在窗邊,七彩的眼眸望著東方漸白的天空,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朵永不融化的冰蓮。他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那弧度比平日淺淡,眼底更是沉澱著冰冷的陰霾,沒有絲毫溫度。

  作為上弦之貳,他對位列其下的上弦之肆神無月,有著天然的上位者感知與一定程度的血脈牽絆。這感知不如無慘直接,但遠比普通鬼之間緊密。

  更重要的是,臨別時他贈予她的那片冰花瓣。

  就在神無月體內衝突爆發、與無慘連結劇烈波動的時刻,童磨清晰地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承受的巨大痛苦,那份虛弱與掙扎讓他臉上那永恆不變的微笑面具,出現了真切的裂痕。七彩眸底深處,掠過一絲罕見的、名為擔憂的陰翳。

  「啊啦……」童磨輕聲自語,指尖的冰蓮在他無意識的用力下,碎裂成更加細碎晶瑩的粉末,如同他此刻不甚愉快的心情,「看來,在東京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呢,親愛的神無月。」 他的語氣依舊輕柔,但眼底的陰鬱更濃了。

  他看向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感受到白晝對鬼的限制所帶來的、不僅是生理上的壓抑,更是一種心理上的焦躁與無力。

  但緊接著,他捕捉到了更微妙的變化——神無月與無慘之間那條無形的線,在劇烈的震盪後,非但沒有恢復,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纖細、脆弱。

  這一發現,像一道冰冷的光,瞬間刺破了他心頭的擔憂。

  擔憂並未完全消失,但另一種更強烈、更幽暗的興趣升騰而起。

  連結變淡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無慘對神無月的直接掌控力下降了。意味著那個高高在上、隨心所欲支配他們的大人,對神無月的束縛出現了缺口。意味著……神無月,或許可以離他更近,而離無慘更遠?

  一個大膽的、令他心跳加速的念頭浮現:如果……如果這連結繼續弱化,甚至……斷裂呢?那神無月,是否就不再完全屬於無慘,而能更多地……屬於他?

  這無關背叛、至少此刻他如此認為,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占有和脫離掌控的愉悅。

  他討厭無慘嗎?談不上,那是最初賦予他力量與新生的「神」。但他也從未喜歡過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支配。

  這簡直……太有趣了。

  童磨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這次的笑容更加深邃,七彩眼眸中流轉著奇異的光彩,混合著未散的擔憂、冰冷的算計,以及一種詭異的興奮。

  他輕輕撫摸著腕上那根鮮紅的繩結,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溫柔的期待:「要撐過去啊,神無月……快點好起來。然後,回到我身邊來。」

  「我們可以好好聊聊這個新發現……聊聊未來,聊聊……或許,我們不必永遠只聽從一個人的聲音?」

  陽光已完全普照大地,房間裡窗簾與屏風、將令人不適的白晝隔絕。殿內重歸幽暗,只有他眼底那複雜難明的光芒,在燭火映照下,無聲地燃燒著。

  東京的小樓里,神無月將自己浸入冷水中,清洗著一身血污。力量在恢復,但那種與源頭疏離的異樣輕鬆感,和體內潛伏的未知隱患,如同兩顆悄然埋下的種子。

  她不知道童磨的感知與心思,只是疲憊地閉上眼。任務失敗了,身體留下了奇怪的隱患,和無慘的連結也變得淡薄。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但此刻,在這處屬於她和童磨的、暫時安全的巢穴里,她只想休息。至於以後……等回到他身邊再說吧。

  天亮了,但對於某些存在而言,白晝只是幕間休息。真正的劇目,往往在夜色掩映下,才悄然拉開更詭譎的序幕。

  ……

  神無月在灌滿冷水的浴缸里昏睡了一個漫長的白天。冰冷的水體似乎稍稍緩解了體內殘餘的灼痛和衝突感,也讓她極度疲憊的精神得到了最原始的休憩。沒有夢境,或者說,她早已不記得夢境的模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連空虛都談不上的黑暗。

  當她銀白色的睫毛顫動,緩緩掀開眼帘時,浴室窗外已是濃稠的夜色。月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面,只有壁燈昏黃的光線映照著氤氳未散的水汽。

  力量已經基本恢復,鬼那可怕的再生能力讓表面的創傷消失無蹤,連體內那狂暴的衝突感也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根基被微妙撼動過的虛浮感,以及……那顯著變淡了的、與無慘的連結。

  她撐著浴缸邊緣,赤裸的身體帶起一片水花,濕漉漉的黑髮貼在蒼白的肌膚上。就在她準備起身的瞬間,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浴室的角落,陰影最濃郁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那人隨意地靠坐在一個矮柜上,穿著白色的寬鬆衣物,黑髮柔軟地貼著蒼白的臉頰,一雙仿佛永遠沉浸在夢幻中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她。是魘夢。

  神無月並沒有像尋常人那樣驚叫或立刻做出攻擊姿態。她只是微微偏過頭,銀白的瞳孔平靜地映出魘夢的身影,裡面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仿佛在思考這個不速之客是如何出現在這裡的,以及……他看了多久。

  四目相對,浴室里只有水珠滴落的細微聲響。

  魘夢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歪了歪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孩童般純粹的好奇表情,聲音也是那種慣常的、帶著夢囈般飄忽感的語調:「啊啦,您醒了呀,神無月小姐。真是太好了,看來恢復得不錯呢。」

  神無月依舊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將濕發撥到耳後,動作間並無尋常女子被窺見沐浴的羞怯或惱怒,只有一絲疑惑。

  魘夢似乎並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解釋,語氣輕快:「我路過附近呢,感受到一股非常……非常劇烈的鬼力波動哦。混亂、痛苦,還夾雜著一點……嗯,很有趣的陌生味道。好奇之下就過來看看啦。沒想到會是您在這裡。」他眨了眨眼睛,「幸好波動很快平息了,沒有引來那些討厭的獵鬼人注意呢。您是在執行什麼……特別的任務嗎?看起來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他提到了鬼力波動和陌生味道。神無月心想,他感知到的應該是珠世藥劑與無慘之血衝突時爆發的異常,以及藥劑本身殘留的逆轉化氣息。

  他果然很敏銳。至於他是否察覺到自己與無慘連結的變化?神無月暗自評估,可能性不大。連結的強度更多是內在的、血脈層面的聯繫,不像能量波動那樣外顯。魘夢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那場衝突本身吸引了。

  面對魘夢的問題,神無月沒有詳細解釋的打算。任務內容是保密的,失敗更是恥辱。她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同時從浴缸中站起身,拿起旁邊疊放整齊的浴巾。

  魘夢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但那目光里並沒有多少情慾的成分,反而更像是在觀察一件精緻的、充滿謎團的藝術品。

  他注意到了神無月比以往更加蒼白的膚色,以及那雙眼眸深處,似乎比空洞更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疲倦?或者說,某種經歷劇烈衝擊後的餘波?

  「神無月小姐總是這麼神秘呢。」魘夢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古怪的滿足感,「即使受了這樣的傷,也什麼都不說。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我很高興您沒事。真的。」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直白的關心,讓神無月擦拭頭髮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魘夢。這個下弦之壹,對她的態度一直有些奇怪。

  比起其他上弦或下弦之間那種或競爭、或漠然、或互相利用的關係,魘夢對她似乎總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注和……興趣?

  她記得魘夢以前提過,他進入過她的夢境,雖然她自己毫無印象。

  或許,正是那片他聲稱「令人著迷的空無」的夢境底色,讓他對她產生了這種持久的、探究般的執著。

  對於這種關注,神無月並不感到厭煩,也談不上喜歡。

  就像她對待大多數事物一樣,保持中立。但比起面對無慘時那種緊繃的恐懼與厭惡,比起面對其他同僚時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魘夢這種帶著點神經質的好奇和偶爾流露的、不知真假的關心,反而讓她感到一絲……省心?

  「沒什麼。」神無月終於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但依舊平靜無波,「一點意外。已經處理了。」

  她沒有承認任務失敗,只是模糊地定義為「意外」和「處理」。這算是她難得給出的、超過一個字的解釋。

  魘夢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得到了什麼珍貴的回應。他並沒有追問意外的細節,而是換了個話題:「您接下來打算回極樂教嗎?童磨大人……應該很擔心您吧?」

  提到童磨時,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辨別的意味,像是試探,又像是單純的好奇。

  神無月套上一件準備好的深色絲綢睡袍,系好腰帶。「明天。」她簡短地說。確實需要回去,不僅是向童磨報平安,也需要處理這次任務失敗的後續影響。

  東京這個臨時據點,並非久留之地。

  「這樣啊……」魘夢從矮柜上輕盈地跳下來,落地無聲。他走近了幾步,但依然保持著一個不會引起神無月防禦本能的距離。

  「那麼,在您回去之前,請務必小心。東京最近……確實不太平靜呢。」

  「我知道。」神無月淡淡回應。這次交手,讓她對珠世的危險性和手段有了新的認識。

  魘夢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虛幻:「雖然您可能不記得了,但您的夢境,真的非常特別。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再讓我看看……哪怕只是邊緣也好。」

  他的請求帶著一種藝術家的狂熱和對未知領域的渴望。

  神無月對此不置可否。夢境?她連昨晚的噩夢都不會做,又有什麼可看的。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轉身走向浴室門口,示意談話可以結束了。

  魘夢領會了她的意思,並沒有糾纏。他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得像一個舊時代的紳士,雖然穿著打扮與現代格格不入。「那麼,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祝您有個……平靜的夜晚,神無月小姐。」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空氣中,這正是他血鬼術的另一種應用。在徹底消失前,他最後看了神無月一眼,那雙總是朦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晰的、近乎貪婪的探究光芒。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低語消散在空氣中,魘夢的身影也如同被擦去的鉛筆痕跡,徹底不見了。浴室里只剩下神無月一個人,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魘夢的、仿佛陳舊書卷和淡淡藥草混合的奇異氣息。

  神無月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魘夢的出現和離開,像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他沒有帶來威脅,也沒有提供實質幫助,只是確認了她的狀態,並留下幾句意味不明的話。

  她走到客廳,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看向外面東京的夜景。燈火依舊璀璨,車流如織,人類的世界喧囂而充滿生命力,與她所處的黑暗寂靜格格不入。

  體內的力量已然充盈,但那種虛浮感和連結的淡化,讓她對自己存在的感知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仿佛原本緊緊捆綁著她的某根鎖鏈,突然鬆脫了一環。

  雖然不知道這鬆脫是福是禍,但至少此刻,呼吸似乎都順暢了一絲。

  她走到酒櫃前,取出一瓶童磨收藏的、標籤華麗的洋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昏暗的光線。

  抿了一口,辛辣中帶著回甘的液體滑過喉嚨。她靠在沙發上,銀白的眼眸望著虛空。

  任務失敗了。無慘那裡……暫時似乎沒有進一步的懲罰,但這份擱置本身可能就是一種信號。珠世和愈史郎逃脫,並且掌握著能對鬼造成巨大威脅的藥劑,這無疑是個隱患。

  而童磨……他一定感知到了什麼。

  問題很多,但沒有一個能立刻找到答案。

  神無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感受著那一點點微弱的熱意從胃部擴散開來。她放下杯子,蜷縮進沙發柔軟的角落裡,拉過一條薄毯蓋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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