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對峙(1)

2026-09-09 02:41:15 作者: 十六夜白花
  鬼殺隊的形勢,正如童磨與神無月閒暇時品評的那般,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獵鬼人的損耗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許多新鮮血液甚至來不及綻放,便已湮滅在鬼物肆虐的黑暗裡。那些潛藏在陰影中的惡鬼,仿佛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網,正緩慢卻堅定地收緊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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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希望的火種並未完全熄滅。在不久前舉行的柱合會議上,歷經嚴酷考驗與慘烈犧牲,終於有新的支柱得以確立——水柱,富岡義勇;花柱,蝴蝶香奈惠。

  消息通過鎹鴉與隊員間的口耳相傳,也零星飄入了上弦們的耳中。

  柊一凜得知新任水柱是富岡義勇時,翠綠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那個在月下山林中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眼神死寂卻又在看到他面容時劇烈波動的少年。

  義勇的眼神很奇怪,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震驚與探究,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柊一凜並非毫無所覺,但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作為僅存的三位老牌柱之一、如今是五位了,他需要巡查的區域太過廣闊,需要處理的異常事件層出不窮,來自主公的密令也偶爾會交到他手中,其中一些指令甚至與其他柱的行動路線微妙交錯。

  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深究一個後輩那或許只是錯覺的異常目光。

  他更無法忘記的,是幾年前游郭那條陰暗小巷裡,那個黑髮銀眸、與他容貌驚人相似的女子,以及她身邊那個笑容虛偽、氣息強大的七彩瞳孔的男人。那次短暫的、充滿詭異對峙的遭遇,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記憶深處。

  他動用了澗上家殘留的些許人脈,私下進行過極其謹慎的調查,卻毫無線索。那個女子仿佛人間蒸發,或者……墜入了更深的地獄。

  這個可能性讓他每一次揮動日輪刀時,腕骨都感到一絲滯澀的寒意。

  富岡義勇比他更為糾結。鱗瀧師父嚴肅的叮囑言猶在耳——「在得到主公明確指示前,關於澗上神無月可能化鬼並與雪柱大人容貌相似之事,絕不可主動向柊一凜大人提及。」

  於是,他只能將那份震驚與複雜的猜測死死壓在心底,用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的外殼包裹起來,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或是獨自練劍時,那雙死寂的藍眸里會翻湧起難以平息的波瀾。


  鬼殺隊與惡鬼的戰鬥不可避免,他深知,終有一日,他或許會直面那位「雪柱大人的姐妹」,屆時,他該如何自處?手中的刀,又該揮向何方?

  與鬼殺隊艱難補充的新血相比,鬼的一方似乎也並非高枕無憂。

  正如神無月所感知到的,近來的任務頻率明顯增加了。無慘大人通過血脈傳遞的指令,不再總是間隔漫長的悠閒時光。

  聽童磨帶著玩味笑意提起,也聽玉壺在展示新作品時尖聲抱怨,這一批新出現的獵鬼人劍士,似乎比以往的更難纏。

  不僅低級鬼物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連下弦之月也開始頻繁更迭,上弦雖然穩固,但接到的清理和震懾任務也多了起來。

  神無月和童磨各自出任務的時間變多了。無慘似乎認為,目前尚未出現需要兩位上弦聯手才能應對的威脅,他們大多還是單獨行動,或根據任務性質與其他下弦臨時配合。

  神無月偶爾會與下弦之壹魘夢一同執行任務。那個總是沉浸在自己夢境美學中的少年,對她表現出一種古怪而持久的興趣。

  「神無月小姐的夢境……曾經向我敞開過哦。」 魘夢用他那種仿佛夢囈般的語調說道,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雖然只有一瞬間,而且很快就被更深的空白覆蓋了……但那底色,真是令人著迷的空無啊,仿佛什麼都沒有,又仿佛蘊含著一切被遺忘的碎片。」

  神無月對此毫無印象。她只記得與魘夢合作很高效。他的血鬼術能輕易催眠人類甚至意志不堅的劍士,編織出足以令人沉淪的美夢或噩夢。

  當獵物沉浸在虛幻中時,她的鏡域便能悄無聲息地展開,鏡絲閃動,生命便在尚未感知痛苦時悄然消逝。乾淨,利落,如同拂去鏡面上的一粒微塵。

  她以為否認會讓魘夢失去興趣,沒想到卻適得其反。

  「不記得了嗎?啊啊……這反而更有趣了!」 魘夢的眼睛亮得驚人,「是原本就如此空洞,還是被什麼力量刻意擦拭過了呢?神無月小姐,您真的不好奇自己夢裡曾經有什麼嗎?或者……現在還能夢到什麼?」

  他總是試圖在任務間隙,用各種迂迴的方式探問,關於她的過去,關於她偶爾的失神,關於她那片空寂意識海下的暗流。


  神無月並不覺得煩。

  魘夢的問題如同背景音,她可以聽,也可以不聽。回答與否全看心情。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用那雙銀白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直到魘夢自己訕訕地轉移話題,或者被新的夢境藝術靈感吸引走注意力。

  對她而言,魘夢是個有用的搭檔,這就夠了。至於他那些關於夢境和意識的囈語,與她何干?

  ……

  今晚,本該是又一個平靜的夜晚。

  極樂教的內殿依舊溫暖奢靡,薰香裊裊。神無月幾乎整個陷在柔軟如雲的錦墊堆里,身下還枕著童磨伸開的一條腿。

  她黑色的長髮鋪散開,與童磨華貴的教主服飾衣袂交織在一起。童磨背靠著巨大的軟枕,手中靈巧地翻動著一根鮮紅的繩結,變幻出蝴蝶、橋樑、星辰等複雜的圖案,七彩的瞳孔在燭光下流轉著愉悅的光澤。

  神無月慵懶地跟著學,指尖偶爾勾纏一下繩結,更多時候只是看著童磨的手在動,銀白的眼眸里映著跳動的燭火和繩影,空茫而放鬆。

  這種無需思考、只需感受彼此存在的時刻,是她漫長鬼生能稱之為愜意的片段。童磨身上的氣息,殿內恆定的溫度,指尖繩結微糙的觸感,構成一個安穩的、與外界血腥任務完全隔絕的小世界。

  然而,這份寧靜被一股熟悉的、蠻橫冰冷的意志驟然撕裂。來自血脈源頭的強制召喚,不容抗拒,直接在她意識深處炸開——鬼舞辻無慘。

  神無月動作一頓,指尖的繩結滑落。她抬眼,看向童磨,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無奈與細微不耐的笑容。又要離開這個剛剛構築起來的舒適圈了。

  在召喚降臨的同一剎那,童磨臉上那永恆不變的微笑面具幾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秒,七彩眸底掠過一絲陰霾。他正要開口,或許是想說「早點回來」,或是「小心些」,又或是別的什麼——

  神無月的身影已然從他身邊憑空消失。

  柔軟的錦墊上只剩下她身體的凹痕和一絲迅速散去的冷香。那根鮮紅的繩結,孤零零地落在童磨攤開的掌心。

  他緩緩收攏手指,將繩子攥緊,掌心冰涼的觸感取代了片刻前屬於她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殿內的燭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他抬起眼,望向虛空,笑容重新浮現,卻比平日裡更深、更難以捉摸,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空曠的殿堂:「哎呀呀……會是什麼事呢?偏偏是這種時候……」 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那根紅繩,仿佛在計算著時間,或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

  無限城。

  顛倒錯亂的木質結構,無數拉門與廊柱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延伸、交錯、懸置。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木頭氣息和永恆的壓抑感,唯有鳴女指尖偶爾撥動的琵琶弦音,帶來一絲冰冷規律的節奏。

  神無月出現在指定的位置,銀白色的瞳孔迅速適應了這裡昏暗變幻的光線。她首先看到了背對著她、站在一處懸空平台邊緣的鬼舞辻無慘。

  他穿著考究的西裝,身姿挺拔,僅憑背影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與不悅。鳴女如同一個蒼白的影子,靜靜跪坐在角落的陰影里,懷抱著她的琵琶。

  然後,她感受到了另一股熾烈而暴躁的氣息——上弦之叄,猗窩座。他站在稍遠一些的另一塊懸浮地板上,雙臂環胸,腳下象徵其力量的術式雪花紋雖未完全展開,卻隱隱有鬥氣的光暈流轉。

  他緊皺著眉頭,臉上寫滿了不耐與未完全平息的戰意、又或許是憤怒,顯然剛剛經歷過一番不太愉快的匯報,或者更可能的是,單方面的訓斥。

  至於上弦之壹,黑死牟大人……確實很久沒有感知到他那六隻眼睛的注視和沉靜如淵的氣息了。神無月腦海中閃過這個無關緊要的念頭,隨即立刻壓下。

  在無慘面前,任何多餘的思緒都是引火燒身。

  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腳下深色木地板複雜扭曲的紋路上,開始熟練地執行大腦清空程序。

  將所有的猜測、厭煩、對極樂教溫暖軟墊的些微留戀,統統打包,丟進意識的最深處,努力讓思維變成一片空白,只留下最基本的聽覺和警戒本能。

  無慘緩緩轉過身。那張堪稱俊美的人類面容,此刻卻因怒火而扭曲,紅色的眼瞳里燃燒著陰冷的火焰,嘴角下拉,讓他的英俊顯得猙獰而可怖。

  他掃了一眼猗窩座,最終將目光釘在剛剛抵達、低眉順眼的神無月身上。

  尖銳刻薄的斥責立刻如同冰雹般砸落。

  他指責猗窩座戰鬥方式的粗暴愚蠢,只顧著自己追求與強敵戰鬥的愉悅「簡直是浪費時間的兒戲!」,卻屢次讓重要的目標逃脫或未能徹底清除痕跡,引來了獵鬼人不必要的警惕和追蹤。「我要的是結果,乾淨、徹底的結果!不是讓你去享受什麼武道的樂趣!猗窩座,你的腦子裡除了打架還剩下什麼?」

  猗窩座咬緊牙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腳下的術式光芒明滅不定,但他死死克制著,沒有反駁。對於追求至高武道的他而言,這種指責無疑是對其信念的侮辱,但在絕對的力量壓制和血脈支配下,他只能忍受。

  無慘的怒火併未因猗窩座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具體的宣洩對象。他的目光轉向神無月,語氣更加冰冷:「還有你,神無月。」

  神無月心神一凜,但依舊保持放空狀態,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你的任務報告總是千篇一律——『目標清除,無目擊者,痕跡已處理』。」 無慘走近幾步,靴子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無限城裡顯得格外清晰,「乾淨利落,很好。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效率呢?根據鳴女的情報匯總,你最近三次單獨任務,從接到指令到返回極樂教,平均耗時比之前增加了百分之十。這多出來的時間,你用來做什麼了?欣賞風景?還是繼續和童磨玩那些無聊的把戲?」

  神無月依然垂著頭,長發滑落肩頭。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增加的耗時主要是因為最近遇到的獵鬼人小隊警戒心提高了,布置的陷阱和巡邏路線更複雜,需要更耐心地規避和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有時還需要用鏡域製造更精密的幻象誤導……但這些解釋,在盛怒的無慘聽來,或許只會是藉口。

  她繼續放空,不讓自己產生任何辯解的念頭。

  果然,無慘對她的沉默、或者說,在他感知中那片空洞的思緒愈發不滿。他無法從她那裡汲取到恐懼、辯解、憤怒等任何有趣或可資懲罰的情緒反饋,這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煩躁感。

  這個由他塑造、賦予力量,卻又因過度處理記憶而變得時常空洞的上弦之肆,有時比猗窩座那種直白的頂撞更讓他惱火。

  「我在跟你說話!」 無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出現在神無月面前,冰冷的手指以捏碎精鋼的力道狠狠鉗住了她纖細的脖頸,強迫她抬起頭,直面他那雙燃燒著怒意的紅色眼眸。「你是在發呆嗎?……神無月。」

  他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她的神經。

  窒息感對鬼而言微不足道,但頸骨承受的可怕壓力和那絕對支配者帶來的死亡威脅,讓神無月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她毫不懷疑,此刻自己任何一絲錯誤的思緒——比如對疼痛的抱怨,對無慘喜怒無常的腹誹,甚至是對童磨的一絲念及——都可能成為他捏碎自己脖子的理由。

  不能想,不能思考,清空,必須徹底清空……

  然而,殘留的人類思維慣性有時就是這麼不合時宜。在極近的距離下,被迫仰頭與無慘對視,他俊美扭曲的臉龐,眼中翻騰的怒火,以及這掐著脖子逼問的姿勢……神無月銀白色的瞳孔深處,一個荒誕不經的念頭如同水底氣泡般,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掐著脖子罵嗎?……這姿勢,會不會太……曖昧了點?】

  【……額……不想不想……】

  這個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吐槽念頭,雖然迅速被她自己壓制下去,卻已然如同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漣漪。

  無慘掐著她脖子的手,力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紅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錯愕和難以置信,仿佛接收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信號。

  他掐握的力度稍微放鬆了一絲微毫,但那隻手依舊如同鐵箍般牢牢鎖在她的頸項上。

  無慘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憤怒中混雜了一種吃了蒼蠅般的嫌惡。

  他盯著神無月那雙因近距離壓迫而略微失焦、泛著生理性水光的銀白色眼睛,這雙眼睛很美,像月光凝結的冰晶,卻也常常空洞得讓他心煩。

  果然,這個腦子空空的蠢貨!和童磨那個虛偽的變態待久了,連思維都變得如此輕浮不堪了嗎?還是說最近幾次和魘夢那個沉迷夢境與扭曲情感的瘋子一起出任務,被他的惡趣味潛移默化地污染了?

  「哼!」 無慘嫌惡地冷哼一聲,猛地鬆開了手,仿佛觸碰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神無月立刻向後踉蹌了小半步,穩住身形,低下頭,做出絕對恭順的姿態,手指卻下意識地撫上脖頸,那裡雖然沒有留下淤痕,但被強大力量壓迫的感覺和瀕臨死亡的恐懼感依然殘留著冰冷的餘悸。

  無慘不再看她,仿佛剛才那荒謬的插曲只是更增添了他的煩躁。他轉身,走向無限城中央一處更開闊的懸浮平台,猩紅的眸底恢復了冷酷與算計,但語氣依舊不善。

  「發愣的廢物,把你那空蕩蕩的腦子給我收起來。」他背對著兩人,聲音在空曠的無限城裡迴蕩,「叫你們來,不是光為了聽你們這些蠢貨的劣跡。有新的任務,需要……調整一下部署。」

  猗窩座抬起頭,鬥氣稍斂。神無月也微微抬眸,銀白的瞳孔重新聚焦。

  「東京。」無慘吐出這個詞,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意味,「那片地方,最近不太平。不是指獵鬼人那些小打小鬧的騷擾。有報告顯示,那裡出現了異常的能量波動,以及……一些不同尋常『鬼』的活動痕跡。可能與那個叛徒有關。」

  他沒有明說珠世,但在場的上弦都心知肚明。

  「猗窩座,你之前的莽撞行為已經引起了過多注意,東京現在需要的是悄無聲息的滲透和觀察,不是把你的術式印得到處都是。」無慘毫不客氣地否定了猗窩座的行動風格,「所以,這次的任務,主要由神無月負責。」

  神無月心神微動,但面上依舊平靜。

  「你的鏡域能力,適合隱匿、偵察,以及在不引起大規模騷動的情況下處理問題。」無慘終於轉過身,紅色的眼睛盯著神無月,「我要你潛入東京,查明那些異常波動的源頭,確認是否與叛徒有關聯。同時,留意是否有獵鬼人的柱級戰力在附近活動,尤其是……新任的那兩個。如果確認有價值的目標,允許你視情況清除,但前提是必須乾淨,不能暴露我們的意圖和存在。」

  他頓了頓,補充道:「東京是人類的核心區域,耳目眾多,政府那邊也有些討厭的蟲子。行事必須比以往更加謹慎。」

  「是,無慘大人。」神無月低聲應道。

  「至於你,猗窩座,」無慘看向一旁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上弦之叄,「你另有安排。北方的幾個據點報告說,有疑似掌握斑紋或赫刀情報的獵鬼人小隊在活動。你去處理掉他們,順便……測試一下這些新一代劍士的斤兩。記住,我要的是確切的屍體和情報,不是讓你去享受戰鬥。如果再搞砸……」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猗窩座眼中戰意重新燃起,雖然對不能去東京有些微詞,但疑似斑紋赫刀的獵鬼人也足以引起他的興趣。他單膝跪地,沉聲道:「遵命,無慘大人。定不負所托。」

  無慘揮了揮手,似乎對這次召見已經感到厭倦。「都滾吧。神無月,明日日落之前,我要你已經在東京開始行動。隨時通過血脈聯繫匯報進展。」

  「是。」

  鳴女的琵琶聲響起,空間開始扭曲變幻。在離開無限城的最後一瞬,神無月似乎感覺到猗窩座朝她投來一瞥,那目光複雜,或許有一絲被搶了任務的微妙不悅,或許也有一絲對她即將獨自深入複雜區域的……談不上關心,更像是強者對另一種行事風格的同僚的審視。

  下一刻,冰冷錯亂的無限城景象被極樂教內殿溫暖的燭光和薰香所取代。她回來了,依舊站在那堆軟墊旁。

  童磨似乎一直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未動,只是手中的紅繩不知何時已纏在了他的手腕上。他抬起眼,七彩的瞳孔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柔的光芒,笑容完美無瑕:「歡迎回來,神無月。看來無慘大人有重要的吩咐?」

  他的目光在她脖頸處極快地掃過,那裡光滑如初,但他仿佛能感知到殘留的壓迫感。

  神無月走到他身邊,重新滑入軟墊中,將有些冰涼的身體靠向他。童磨自然而然地張開手臂將她攬住,用自己冰冷的體溫包裹她。

  「嗯。要去東京。」神無月言簡意賅,將臉埋在他帶著淡淡甜腥氣息的衣襟里,聲音有些悶,「一段時間。」

  童磨環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放鬆,指尖纏繞把玩著她的黑髮。「東京啊……很熱鬧,也很麻煩的地方呢。無慘大人真是會差遣人。」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撒嬌抱怨,但眼底卻毫無笑意,「這次要一個人去嗎?」

  「嗯。猗窩座去北方。」

  「這樣啊……」童磨拖長了語調,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那神無月要小心哦。東京的獵鬼人,說不定比別處的更狡猾。還有那些政府機構的隱……雖然都是螻蟻,但被纏上了也很煩人呢。」

  「我會注意。」神無月在他懷裡蹭了蹭,汲取著這份熟悉的、屬於同伴的冰冷安寧。即將到來的單獨任務,無限城中無慘的怒火和那荒謬的插曲,似乎都在這懷抱里漸漸淡去。

  「早點回來。」童磨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極樂教沒有神無月,會很無聊的。玉壺的新作品,也沒人陪我一起鑑賞了。」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燭火搖曳,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平靜的夜晚被打破了,前方是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東京之行。但在這一刻,在這份扭曲卻真實的依偎里,神無月感到一絲奇異的平靜。

  做鬼的初衷或許早已湮滅在記憶的碎片和無慘的支配下,但在這永恆而孤寂的黑暗中,能擁有這樣一個可以短暫棲息、分享體溫、並期待重逢的存在,或許,就是她目前所能感知到的、最接近意義的東西了。

  窗外的夜,依舊濃稠。屬於她的任務,即將在下一個日落時分開始。而童磨纏繞在她發間的手指,依舊沒有鬆開。

  ……

  次日黃昏,夕陽如血,將極樂教華美的檐角染上一層不祥的金紅。

  神無月站在殿門前,已換去平日那身繁複的服飾,只著一套便於行動的深色簡便和服,外面松松罩著一件素色羽織,黑色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緞帶束在腦後。

  她只帶了那把打刀,以及無慘通過血脈烙印在她意識中的、關於東京異常能量波動的幾個大致方位。

  童磨斜倚在門框上,七彩的眼眸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手中把玩著一朵新凝的冰蓮花,花瓣剔透,卻散發著寒意。

  「真的不用我送送你?」他語氣輕快,指尖一彈,冰蓮花飄向神無月,在她肩頭碎成一片細碎的、帶著甜香的冰晶,「或者,等你到了東京,我去找你玩?那裡新開的西洋劇院,聽說很有意思。」

  「任務期間。」神無月伸手接住一片還未完全消散的冰晶,感受著那熟悉的、屬於童磨力量的冰冷觸感,「命令是單獨行動。」

  「真無情啊。」童磨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那麼,一路順風,親愛的神無月。記得想我哦。」

  神無月輕輕「嗯」了一聲,最後看了他一眼,銀白的瞳孔映著他絢爛卻虛幻的笑容。隨即,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漸濃的暮色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童磨臉上的笑容在神無月消失的瞬間淡去,他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七彩眸底深處,一絲冰冷的陰鬱悄然蔓延。他討厭這種不受控制的分離,討厭她的意識可能被無慘或其他事情占據的時刻。

  指尖無意識地捻動,另一朵更精緻也更鋒利的冰蓮花緩緩成型。

  「東京啊……」他低聲自語,「可別遇到什麼意外才好。」

  ……

  夜幕完全降臨,東京的燈火如同地上的星河,璀璨而迷離。與京都古樸與現代交織的風情不同,東京的喧囂更加直白、更加擁擠,也隱藏著更多混亂的氣息。

  神無月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穿行在高樓與低矮民居交織的陰影里。她銀白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能清晰視物,那些屬於人類的溫暖燈光、嘈雜聲響、複雜氣味,都被她隔絕在感知之外。她只專注於血脈中那份微弱的指引,以及空氣中偶爾掠過的、屬於鬼的、卻與無慘一系截然不同的微妙波動。

  珠世……那個擺脫了無慘控制的叛徒醫生。

  無慘對她的憎惡與忌憚,甚至超過了對一般柱級獵鬼人。她不僅脫離了掌控,更在暗中研究將鬼變回人類的方法,這對無慘的統治根基是赤裸裸的挑釁。

  東京出現的異常波動,能量性質與珠世曾經殘留的氣息有相似之處,無慘顯然對此極為重視。

  神無月對珠世的研究本身並無興趣,變回人類?那聽起來比做鬼更麻煩,也更無趣。

  她只是來執行命令:找到異常源頭,確認是否與珠世有關,必要時清除威脅——對珠世本人,或任何與她合作的、可能礙事的傢伙。

  第一個可疑地點是一家位置偏僻的私人診所,招牌老舊,在周圍新興的西式建築中顯得格格不入。神無月沒有直接進入,她的鏡域無聲無息地以診所為中心,如同水銀瀉地般蔓延開來。無數無形的、細如髮絲的鏡線滲透進建築的每一個縫隙,將內部結構、人員活動、能量流動一一反饋回來。

  診所里只有兩個普通人類醫生和幾個病人,氣息正常,沒有任何鬼的痕跡,能量讀數也平平無奇。不是這裡。

  她收回鏡域,如同潮水退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悄然離開。

  第二個地點是靠近工業區的一處廢棄倉庫。這裡鬼氣殘留的痕跡更明顯一些,但都是些低級、混亂的氣息,屬於遊蕩的、未受管控的野生鬼,可能只是把這裡當作臨時巢穴。

  夜色漸深。神無月穿梭在愈發寂靜的街巷。東京的繁華之下,是無數陰暗的角落,滋生著罪惡,也隱藏著秘密。她如同一個精準的掃描儀,過濾著龐大的信息流,尋找著那一絲特定的異常。

  終於,她來到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片無慘標記的大致區域——一片相對老舊的住宅區,混雜著一些小型商鋪和手工作坊。這裡的能量波動最為隱晦,也最乾淨,不同於野生鬼的混亂狂暴,也不同於無慘一系的陰冷壓抑,而是一種內斂的、帶著奇異生命力的平靜感,如同深潭之水,表面無波,深處卻暗流涌動。

  神無月的銀眸微微眯起。有點意思。

  她將鏡域的覆蓋範圍控制在最小,精度卻提升到最高,如同最靈敏的觸鬚,一點點探查著這片區域。掠過沉睡的居民,掠過打更人疲倦的身影,掠過野貓警惕的眼睛……最終,鏡絲的反饋在一處掛著「愈史郎眼科診所」招牌的二層小樓前變得清晰起來。

  診所已經歇業,門窗緊閉。但在神無月高度凝聚的感知中,這棟小樓的地下,存在著一個被巧妙結界遮蔽的空間。

  結界的能量性質,與空氣中那縷異常的平靜波動同源。而且,結界本身並非純粹防禦,更像是一種過濾和淨化裝置,將內部的某種存在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同時似乎還在進行著某種精細的能量操作。

  找到了。

  神無月沒有貿然觸碰結界。珠世能擺脫無慘控制這麼多年,其謹慎和手段必然不俗。

  她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牆壁的一道陰影,銀白的眼眸鎖定那小樓。鏡域繼續以極其緩慢、輕柔的方式,試圖解析結界的結構和薄弱點。

  就在這時,小樓側面的小巷陰影里,空氣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那裡,仿佛他原本就與陰影融為一體。那是一個穿著深色和服外罩白大褂的年輕男子,黑髮紫眸,容貌俊秀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鬱和銳利。

  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醫藥箱,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最終,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準確無誤地投向了神無月藏身的方向。

  儘管神無月自信隱匿得完美無缺,但對方的感知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期。那不是通過視覺或氣息的捕捉,更像是某種對視線或惡意探知本身的直覺反應。

  「誰在那裡?」年輕男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敵意,「滾出來。或者,我讓你出來。」

  是珠世的同伴?還是守護者?神無月瞬間判斷,此人絕非普通人類,也非尋常鬼物。他身上的氣息很矛盾,有鬼的因子,卻又被某種強大的意志和藥物力量牢牢束縛、轉化,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穩定狀態。

  他的實力……或許不容小覷。

  但神無月沒有動。她現在是在確認,非必要不衝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銀白的瞳孔在陰影中閃過一絲微光。

  年輕男子——愈史郎,眉頭緊鎖。他確實沒有看到任何人,但那種被某種冰冷、空寂又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鎖定的感覺如此清晰,讓他如芒在背。是獵鬼人?不,感覺不對。

  是……別的鬼?無慘派來的?

  想到這個可能性,愈史郎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危險。他絕不允許任何威脅靠近珠世大人。

  他緩緩放下醫藥箱,手指微動,似乎準備發動攻擊或示警。

  就在這時,神無月接收到了通過血脈傳來的、無慘冰冷而簡短的直接詢問:【位置?進展?】

  神無月心念微動,用最簡潔的意識反饋:【發現疑似目標據點,有結界守護,發現一名疑似護衛,實力不明。是否動手?】

  無慘那混合著厭惡與命令的聲音,如同烙印刻入神無月的意識:【找到珠世,斬草除根。她所有的研究、記錄、連同那個跟班,徹底抹去。不要讓我失望。】

  沒有監視,沒有等待。是明確的清除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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