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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混亂的記憶

2026-09-09 02:41:15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夜色濃稠如墨,山林間寂靜得只剩下風聲與遠處隱約的溪流聲。富岡義勇和錆兔正沿著一條廢棄的山道快速行進,他們的目標是前方一個據說有數人失蹤的偏遠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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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雖然已通過最終選拔,正式加入鬼殺隊,但仍是資歷最淺的普通隊員,此次是跟隨一位庚級隊員執行初步偵察任務,因發現異常痕跡而分頭探查。

  「義勇,注意左邊。」 錆兔低聲提醒,手始終按在日輪刀柄上。他依舊戴著那副傷痕累累的狐狸面具,但眼神比在狹霧山訓練時更加銳利沉穩。

  義勇跟在他身側,面無表情,但那雙死寂的藍眸同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陰暗的樹林。

  突然,一陣夾雜著腐爛甜腥氣的陰風毫無預兆地從側後方襲來!

  「小心。」

  兩人幾乎是同時拔刀轉身。水之呼吸的劍技瞬間施展,湛藍的刀光如流水般劃破黑暗,精準地格擋住了從樹影中撲出的、兩隻利爪尖銳的鬼物。

  「吼——」 襲擊的鬼不止兩隻。

  又有三道黑影從不同的方向竄出,嘶吼著撲向兩人。這些鬼顯然有一定協作意識,並非毫無理智的低級雜兵,速度和力量都頗為棘手。

  「五隻。」 錆兔沉聲道,與義勇背靠背,瞬間進入防禦姿態。水之呼吸·貳之型·水車。兩人同時揮出圓弧形斬擊,逼退正面撲來的鬼,但側面和背後的攻擊已至!

  「肆之型·打擊之潮」

  義勇的刀勢猛然一變,化為洶湧的浪潮般向前衝擊,暫時逼開一側的敵人。錆兔則靈活閃避,以叄之型·流流舞動配合反擊。然而,鬼的數量占據優勢,且配合默契,兩人一時間陷入纏鬥,雖未落敗,但想快速斬殺全部敵人也頗為困難,更糟的是,戰鬥的動靜可能會引來更多鬼或導致鬼逃脫去危害村民。

  就在一隻鬼趁錆兔格擋另一隻攻擊時,獰笑著從他視覺死角探出利爪,直取他肋下的瞬間——

  一道冰冷刺骨的寒風毫無徵兆地席捲而過。

  風中夾雜著細碎的、幾乎看不見的冰晶,瞬間降低了周圍的溫度。那即將得手的鬼動作猛地一滯,仿佛被無形的寒意凍僵了剎那。


  緊接著,一道清冽如冰泉流動的刀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自林間暗處閃出。

  「雪之呼吸·壹之型。」

  那刀光並非直線,而是帶著一種輕盈又沉重的韻律,如同初雪靜靜覆蓋大地,軌跡莫測。刀光掠過,那隻偷襲錆兔的鬼,頭顱已帶著驚愕的表情高高飛起,身體在月光下迅速崩解。

  一個身影如同飄落的雪花般,無聲地落在義勇和錆兔與群鬼之間。

  來人身材高挑,穿著一身鬼殺隊標準的黑色隊服,外面罩著一件淺色羽織,羽織邊緣似乎繡著細密的冰雪紋樣。

  他黑色的長髮並未束起,而是自然披散在肩後,隨著夜風微微飄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那是一雙如同封凍湖面下悄然萌發的春芽般的翠綠色眼眸,清澈,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寒意。

  他手中持著一柄造型優美的日輪刀,刀身此刻呈現出純淨的冰藍色,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寒氣。

  「退後。」 來人聲音平靜,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雪柱大人。」 錆兔脫口而出,語氣帶著驚訝與一絲放鬆。他認出了這位雖然年輕但已身居高位的柱,畢竟鬼殺隊現在掌握雪之呼吸的只有一人。

  據說他行蹤較為飄忽,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義勇也認出了對方,默默收刀向後撤了半步,將主攻位置讓出,但依舊保持著警惕,防備其他鬼物。

  剩下的四隻鬼似乎被柊一凜瞬間斬殺同伴的氣勢所懾,又或許是被那冰冷的寒氣影響,動作出現了片刻的猶豫和遲滯。

  柊一凜沒有給它們反應的時間。他手腕微轉,冰藍色的日輪刀在空中劃出優美而致命的軌跡。

  「雪之呼吸·貳之型。」

  刀光並非一道,而是瞬間分化出數道如同紛飛雪霙般的細小斬擊,精準地籠罩向四隻鬼的關節與要害!速度之快,仿佛同時有多把刀在揮動。寒氣隨著斬擊瀰漫,進一步限制了鬼的行動。

  鬼物們驚慌地試圖抵擋或躲避,但在那精妙寒冷且速度極快的斬擊下,顯得笨拙而無力。

  「噗嗤,噗嗤」


  利刃切入肉體的悶響接連響起。兩隻鬼瞬間被斬斷脖頸或刺穿心臟,哀嚎著消散。另外兩隻受傷較重,驚恐地想要逃跑。

  柊一凜腳步輕移,身影如滑行在冰面上,瞬間追上。

  「雪之呼吸·叄之型」

  刀鋒攜帶著凜冽的寒風橫掃而出,如同暴風雪席捲,將最後兩隻鬼徹底吞沒、撕裂。

  戰鬥在短短十幾秒內結束。五隻頗具威脅的鬼,在雪柱面前如同土雞瓦狗。林間空地只剩下漸漸飄散的黑灰和殘留的寒意。

  柊一凜收刀入鞘,冰藍色的刀身恢復成原本的金屬色澤。他轉過身,看向錆兔和義勇。

  翠綠色的眼眸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錆兔臉上的狐狸面具和義勇那獨特的死寂眼神時,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

  「沒事吧?」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比起傳聞中的冰冷,似乎多了一絲對後輩的例行關切。

  「多謝雪柱大人及時相助。我們沒事。」 錆兔立刻行禮道謝,義勇也跟著微微躬身。

  「嗯。」 柊一凜點了點頭,目光掠過周圍,「此處鬼物已清,但源頭未必在此。你們按計劃繼續偵查,但需更加謹慎,若有異常,及時用鎹鴉求援。」 他交代完,似乎就準備離開,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高清冷。

  然而,就在柊一凜轉身,月光更加清晰地照亮他側臉的瞬間——

  錆兔和義勇幾乎同時愣住了。

  那張臉……

  黑色的長髮,披散著。雖然氣質截然不同——一個冰冷疏離如雪原,一個則帶著一種空寂的詭異美感——但那張臉的輪廓、眉眼間的細微特徵……尤其是此刻月光下的側影,與他們記憶中那個在山林間偶然遭遇的、黑髮銀眸的神秘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不同的是眼睛的顏色,一個是妖異的銀眸,一個是清冷的翠綠。但那種熟悉感,如同冰錐般刺入兩人的腦海。

  【是……她?那個放過了我們的鬼?不,眼睛顏色不對,而且這位是雪柱大人,是獵鬼人……可是,怎麼會這麼像?】

  錆兔面具下的眼睛瞪大了,義勇那雙總是死寂的藍眸也劇烈波動了一下。

  兩人都想起了那次詭異的遭遇:他們練習時誤入山林深處,遇到了那個氣息非人的女子。她輕而易舉地壓制了他們,卻最終沒有傷害他們,只是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了他們一會兒,說了一句「回去好好訓練」,便消失在林間。他們後來將此事詳細報告給了鱗瀧師父。

  而眼前這位雪柱大人,澗上柊一凜……這驚人的相似度,絕非巧合。

  柊一凜似乎察覺到了兩人瞬間的呆滯和投射在自己臉上過于震驚的目光。他翠綠色的眼眸轉回,略帶疑惑地看了他們一眼:「還有事?」

  「不……沒有!多謝雪柱大人!」 錆兔迅速回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連忙再次道謝。義勇也搖了搖頭,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但緊握刀柄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現在直接開口詢問「雪柱大人您是否有一位長得非常像您的姐妹」顯然太過唐突和不敬。

  對方是柱,是前輩,而且此事涉及可能變成鬼的親人,必須謹慎處理。

  柊一凜見他們無事,也不再停留,微微頷首,身形一閃,便如同融入夜色和寒風般,迅速消失在山林深處,去巡查其他可能存在的威脅。

  直到雪柱的氣息徹底遠離,錆兔和義勇才緩緩鬆了口氣,但臉上的震驚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義勇,你也看到了吧?」 錆兔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嗯。」 義勇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很像。非常像。」

  「眼睛顏色不同,但臉……」 錆兔深吸一口氣,「而且,雪柱大人姓澗上。」 他想起了鱗瀧師父曾經提過,雪柱出身北方一個古老的劍術家族,但家族似乎早年遭遇了不幸。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測和凝重。

  那個神秘的黑髮銀眸女子,很可能就是雪柱失蹤的姐妹,澗上神無月。而她,極有可能已經變成了鬼。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她當時沒有殺他們——或許,殘存的一絲意識或血緣的模糊感應,讓她對獵鬼人手下留情。

  這個推斷令人心驚,也充滿了悲劇色彩。

  「必須立刻報告給鱗瀧師父。」 錆兔沉聲道。這不僅是為了確認情報,更是因為此事關乎一位柱的至親,必須由更上層的人知曉和定奪。

  義勇重重點頭。

  他們沒有繼續深入探查,而是迅速原路返回,與帶隊的前輩匯合,簡單說明遭遇雪柱並獲得援助後,便以需要儘快匯報重要發現為由,請求暫時中斷任務、由前輩繼續,連夜趕回了最近的紫藤花家紋之家。

  在那裡,錆兔點亮燈盞,鋪開信紙,斟酌著詞句,將今晚遭遇雪柱柊一凜,以及發現其容貌與之前遭遇的神秘女子極為相似的情況,詳細而客觀地寫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下結論,而是陳述事實,並提出合理的猜測。義勇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偶爾補充一兩個關鍵的細節。

  信件由最快的鎹鴉送往狹霧山。

  數日後,狹霧山,鱗瀧左近次的小屋。

  戴著天狗面具的前任水柱,仔細閱讀著弟子錆兔的來信。他那雙經歷過無數風霜的眼睛,在讀到關於雪柱容貌的描述時,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他放下信紙,望向窗外連綿的群山和終年不散的霧氣。

  「澗上……神無月……柊一凜……」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作為前輩,他對澗上家的悲劇很了解,也知道柊一凜就是那場災難中倖存的遺孤。

  如果錆兔和義勇的觀察無誤,那麼當年失蹤的澗上神無月,果然還「活著」,並且以鬼的身份。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糟糕,又充滿悲劇性的消息。對於柊一凜而言,這可能是比家族覆滅更殘酷的打擊。

  鱗瀧左近次沒有猶豫。他重新鋪開信紙,以極其鄭重和簡潔的筆觸,將錆兔來信的核心內容一一匯總,並附上了自己對此事嚴重性的判斷,請求主公定奪。

  這封更為簡短卻分量千鈞的信,由他專屬的鎹鴉,以最高優先級,徑直飛往產屋敷宅邸。

  鬼殺隊總部,年輕的當主產屋敷耀哉,在不久後,收到鱗瀧左近次這封確認「疑似澗上神無月的鬼」與雪柱容貌驚人相似的信件。

  他坐在廊下,聽著風吹過庭院紫藤花的聲音,蒼白的臉上露出凝重而悲憫的神情。

  ……

  神無月時常覺得,做鬼的日子就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漫長、重複,卻又暗涌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韻律。

  而這潮水的中心,始終是童磨。

  她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與他共享。

  他總愛斜倚在極樂教殿堂那鋪滿軟墊的高座上,指尖捻著一朵永不凋零的冰蓮花,聽信徒們絮絮低語,偶爾側過頭,對她彎起那雙七彩琉璃般的眼睛,仿佛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秘密。

  除了極少數需要獨自出任務的時刻,神無月的世界總是充盈著童磨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血與甜香的奇特氣息,以及他那些既天真又殘忍的絮語。

  打破這恆定節奏的,是玉壺的來訪。

  那位下半身藏在壺中的上弦之陸,總會用他細長扭曲的手指,珍而重之地捧來新作的花瓶。

  瓷器碰撞發出清泠的脆響,與玉壺興奮尖細的嗓音交織:「神無月小姐,請看這弧度!這釉色!尤其是這紋樣——我將人類臨死前咽喉最細微的顫動,都凝固在了這冰裂的紋理里!這是何等的……藝術啊。」

  神無月會接過花瓶,指尖拂過冰冷光滑的瓷面。她能感知到其中被封存的痛苦與戰慄,那是一種另類的、活著的證明。

  她會點點頭,簡潔地稱讚:「很美。」 玉壺便會激動得手舞足蹈,壺身叮噹亂響,然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最新的創作靈感,與人類的絕望和不幸有關。

  神無月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這大概便是她和這些同僚之間最接近閒聊八卦的時刻了——如果談論人類如何被製成藝術品也能算作八卦的話。

  但更多時候,是童磨帶她出去。

  並非總是血腥的狩獵。童磨似乎對玩樂有著無窮盡的興致,尤其當西方的新奇事物如漲潮般湧入這個名為大正的時代。

  他牽著她的手——他的手總是冰冷而穩定,帶她穿過熙攘的人間街市,最終踏入京都最時髦的西式酒店。

  高高的穹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穿著筆挺燕尾服的服務生無聲穿梭。這一切都與他們慣常所處的和式宅邸、陰暗廟宇截然不同。

  童磨會要一間頂層的套房,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整面牆的落地玻璃窗便赫然眼前,將整個京都的夜色鋪陳開來。

  燈火如豆,漸次延綿,遠處隱約可見傳統町屋的輪廓,更近處卻已是西式樓房的尖頂。兩種時代在此碰撞、交織。

  童磨遞過來一隻纖細的高腳杯,杯中金色的液體漾著細密的氣泡。「香檳,」他笑著,眼神在窗外燈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慶祝我們的……永遠……」

  神無月接過。玻璃杯壁傳來恰到好處的涼意。

  他們並肩站在窗前,俯瞰腳下流動的夜景。馬車與剛剛出現的汽車在街道上並行,穿著西裝的男子與身著和服的女子擦肩而過,遠處傳來留聲機沙啞的歌聲,混合著三味線的傳統音調。

  童磨輕輕碰了碰她的酒杯,發出「叮」的一聲清響。

  「你看,」他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詠嘆調般的愉悅,卻似乎比平時多了點什麼,「這個時代在變呢,變得真有趣。我們看著它變,參與它變,甚至……推動它變。」

  神無月啜飲了一口香檳。陌生的氣泡在舌尖跳躍,帶來微澀又清甜的口感,與鮮血的濃腥截然不同。她看著玻璃窗上模糊映出的兩人身影——華美的服飾,非人的容顏,手中卻拿著象徵人類文明與享樂的酒杯,站在這個時代最先進的窗口。

  一種奇異的感覺,如同杯中升起的氣泡,輕輕攥住了她空洞的胸腔。

  或許,漫長生命里渾噩的追逐,鮮血帶來的短暫灼熱,力量累積帶來的滿足,都並非全部。此刻這種抽離於人類卻又俯視著人類文明變遷的姿態,這種與唯一理解共享的、靜謐而嶄新的視角,讓她冰封的感知泛起一絲微瀾。

  做鬼的初衷是什麼?是永恆?是力量?還是僅僅為了從這不斷流逝的時光中,打撈起一些與眾不同的、唯有不死者才能領略的樂趣?

  她不記得答案。

  但此刻,手握香檳,站在時代交匯的窗口,與身旁同樣永恆的同伴一起,將這鮮活演變的人間盡收眼底——神無月忽然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



  冰涼的衣料下,是他恆定不變的體溫,一種屬於強大鬼物的、缺乏人類溫暖的恆常。但日夜相伴,這種觸感早已成為她世界裡最熟悉的溫度,帶來一種奇異的放鬆。

  童磨沒有轉頭,七彩的瞳孔依然倒映著窗外的流光溢彩,嘴角卻彎得更深了些。他很享受這種無聲的親昵。

  「說起來,」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詠嘆般的輕快,但在這個安靜的、只屬於他們的高空空間裡,更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睡前故事,「神無月上次的任務,似乎結束得格外利落呢。我聽說……連一點餘興節目都沒有?」

  他指的是神無月慣常的乾淨利落。不同於其他上弦對殺戮過程本身的沉醉,神無月的行動更像一種精準的清掃。她的血鬼術展開時,敵人往往尚未看清她的真容,便已置身於無數破碎鏡面構成的迷宮中,真假難辨,心神恍惚。

  而致命的攻擊,通常來自鏡面中猝然刺出的、細如髮絲卻堅不可摧的鏡絲,無聲無息,直取心臟或脖頸。結束後,她總是立刻收回領域,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浪費,從不在屍體旁徘徊。

  「嗯。」神無月簡單地應了一聲,將杯沿抵在下唇,又朝著童磨靠了靠。「很吵。掙扎,哭喊,求饒……或者虛張聲勢的怒吼。都一樣無趣。」她頓了頓,想起任務報告中需要提及的部分,「目標清除,附近可能存在的目擊者用鏡域進行了記憶干擾。沒有留下活口痕跡。」

  「不愧是神無月,處理方式總是這麼幹脆。」童磨輕笑,終於側過臉看她。窗外的光在他琉璃般的眼眸中流轉,卻照不進深處。「不過,偶爾聽聽那些絕望的聲音,不也是了解人類的一種方式嗎?他們瀕死時的情感,可是非常濃郁的呢。」

  他的語氣純然是好奇,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探討意味,仿佛在討論哪種點心更美味。

  神無月搖了搖頭,一縷黑髮隨著動作滑過肩頭。「只是噪音。」

  憐憫嗎?或許有吧。人類的情緒於她,大多如同隔著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模糊而隔閡。強烈的痛苦或恐懼,在她感知里只是尖銳的、需要被屏蔽的雜音。

  她忽然想起任務中的那個插曲,一個或許值得一提的細節。

  「不過,上次遇到了點特別的事。」神無月的聲音柔和了許多,甚至玩弄起了童磨的長髮。「那個鬼殺隊的隱成員,在鏡域裡看到同伴瞬間被斬殺後,沒有求饒,也沒有攻擊。」

  「哦?」童磨挑了挑眉,顯然來了興趣。他將香檳杯隨意放在旁邊的矮几上,轉過身,更專注地看向神無月,一副準備聆聽有趣故事的模樣。

  「他跪下了。」神無月努力回憶著那個場景。鏡面映出男人扭曲恐懼的臉,但那雙眼睛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的執念。「他說……他不想死。他還有未完成的事情,還有想保護的人。他願意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能活下去。」

  童磨發出了輕柔的、仿佛恍然大悟的「啊」的一聲,笑容愈發燦爛。「然後呢?他向無慘大人祈求了嗎?真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呢。」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弄,或許兼而有之。

  「嗯。他對著空氣哭喊,向『那位大人』祈求。他說他願意變成鬼,願意效忠,願意獻上一切。」神無月當時並未現身,只是通過無數鏡面冷眼旁觀。男人的涕淚橫流,顫抖的誓言,在鏡中反覆折射,顯得既滑稽又可悲。「我聯繫了無慘大人。大人似乎……覺得有點意思,同意了。」

  「結果呢?」童磨追問,身體微微前傾,像個期待故事高潮的孩子。

  「失敗了。」神無月皺眉,搖了搖頭,雙手環住了童磨的腰。「或者說,成功變成了鬼,但失去了所有理智。注入的血液似乎與他自身的某種執念產生了劇烈的衝突,他沒有獲得新的力量或清晰的意識,反而變成了只知道撕咬和吞噬的狂獸。連最低級的鬼都不如,只是一團被求生欲和鬼血瘋狂驅使的肉塊。」

  她想起那東西成型後,第一個攻擊的目標就是她所在的鏡面方向,然後開始無差別地攻擊周圍一切,包括同伴尚未冷卻的屍體。最終,她不得不拔出打刀,將他徹底處理乾淨。

  童磨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里沒有惋惜,更像是一種看到意料之中結局的、略帶無聊的感慨。

  「真可憐啊……明明那麼想活下來,甚至不惜背叛人類的一切,結果卻變成了更醜陋的東西。人類的執念,有時候比鬼血還要可怕呢,你說是不是,神無月?」

  神無月不置可否。執念是什麼?她不太理解。她只是覺得那個過程很麻煩,增加了她清理現場的工作量。

  「不過,」她想起那男人在徹底瘋狂前,為了增加籌碼,語無倫次透露出的信息,「他在祈求的時候,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說了些關於鬼殺隊現狀的事情。」

  「是嗎?」童磨的眼神微亮,這是涉及工作時才會有的、略帶興味的光芒。「現在的獵鬼人,還能有什麼像樣的情報嗎?聽說他們的柱,也凋零得差不多了呢。」他的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天氣。

  「他說,現在的鬼殺隊,只有三位柱了。」神無月複述道,她對這些並不十分關心,但既然童磨問了,說說也無妨。「岩柱,音柱,還有……雪柱。他只知道稱號,不知道名字。」

  她稍微回憶了一下那些混亂的稱呼,「他提到這位雪柱上任已經很久了,但他自己也沒見過,更不清楚具體情報。」

  「雪柱……」童磨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音節在他唇齒間流轉,帶著一種品味的意味。「居然還能再聽到這個稱呼呢。不過,雪啊……聽起來是很適合我去對付的對手呢,我也很容易製造冰天雪地的幻象。」

  他開玩笑道,似乎並不真的在意對手是誰。

  神無月沒接這個玩笑,只是繼續平淡地說:「他說,鬼殺隊近年來損失慘重,補充困難。三位柱疲於奔命,很多區域已經無法有效覆蓋。這也是他絕望之下想要背叛的原因之一——他覺得鬼殺隊沒有希望了。」

  「三個……」童磨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浮於表面的微笑,而是從胸腔里發出的、帶著真切愉悅的輕笑。他重新拿起香檳杯,向窗外虛空舉了舉,仿佛在向那三位未曾謀面的柱致敬。「只剩下三個柱了啊。真可憐,真是太可憐了。」

  他重複著,語氣里的憐憫虛假得如同糖衣,包裹著內核冰冷的嘲弄和滿足。

  「無慘大人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很開心吧。」童磨抿了一口酒,目光悠遠,「獵鬼人的時代,果然在慢慢落幕呢。就像這窗外的景色,舊的總要被新的取代,哪怕過程有點……吵鬧。」

  他指的是樓下依稀傳來的、屬於人類夜生活的喧囂。

  神無月沒有附和。她對鬼殺隊的存續並無特別感覺,也不感到快意。那只是如同季節變換一樣,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她更在意的是……

  「那個變成怪物的前隊員,」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漣漪,「他最後那一刻,眼睛映在鏡子裡……裡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恐懼,沒有執念,沒有瘋狂,只有一片徹底的、野獸般的渾濁。」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比死亡更像死亡。」

  童磨靜靜地看著她,七彩的眼眸里映出她平靜的側臉。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畔的髮絲,動作熟稔而親昵。日夜相對,讓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鬆弛。

  「因為那不是進化,只是墮落啊,神無月。」童磨的聲音輕柔下來,像在安撫,又像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無慘大人的恩賜,是給予被選中者超越凡俗的力量和永恆。但若接受者的靈魂本身不夠美麗,或者被骯髒的執念污染,就無法承載這份恩典,只會崩潰成醜陋的模樣。」

  他微笑著,仿佛在說一件藝術品的瑕疵,「所以,能像我們這樣,適應並享受著永恆,不是很幸運嗎?」

  神無月感受著他指尖冰涼的觸感,沒有說話。幸運?靈魂美麗?她不確定。但至少,她不是那個在鏡域裡崩潰成怪物的可憐蟲。

  她擁有力量,擁有領域,擁有……身邊這個雖然難以理解,卻始終存在的同伴。

  窗外的京都,燈火依舊。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大概是某座寺廟在報時。人類的一天即將結束,而他們的夜晚,還很漫長。

  「玉壺下次來,」神無月忽然換了個話題,仿佛剛才關於背叛、瘋狂和獵鬼人的對話只是餐間隨意提起的新聞,「說想用冰鏡的碎片嘗試燒制新的釉彩。他說那種材料折射的光澤很特別。」

  「啊,玉壺的藝術熱情總是這麼令人欽佩。」童磨從善如流地接話,也恢復了閒聊家常的語氣,「不過冰鏡……是你血鬼術的副產物吧?給他一點邊角料就好了,可別讓他太貪心哦。」他語氣親昵,帶著點玩笑的責備。

  「嗯,只給一點。」神無月應道。鏡域中凝結的產物,對她而言沒什麼用處,送給玉壺做實驗倒也無妨。

  兩人之間的氣氛重新舒緩下來,回到了那種日常的、相伴的寧靜中。香檳的酒杯不知何時又續上了,他們繼續並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間。

  對於只剩下三位柱的鬼殺隊,對於那個在瘋狂中徹底消亡的背叛者,對於這個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他們或許各有各的想法。

  但此刻,那些都像窗外遙遠的燈火,明明滅滅,存在,卻與這高處共享的靜謐時刻無關。

  神無月微微偏頭,將額角輕輕抵在童磨的肩上。這是她極少表現出來的、帶著依賴意味的小動作。

  童磨無聲地笑了,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舒適些。

  做鬼的初衷或許早已模糊,但在無盡的時光里,能擁有這樣一個可以並肩看燈火、閒聊瑣事、分享體溫的存在,或許……就是此刻的全部意義了。

  夜風透過窗縫,帶來一絲微弱的、屬於城市的喧囂餘韻,很快又被室內恆定的寂靜吞沒。神無月靠在童磨肩頭,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放鬆地交付給他支撐,這是只有在他身邊才會有的、近乎慵懶的姿態。

  童磨的手臂環著她,掌心貼在她肩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無意識地輕撫著她身上冰涼的布料。他們的呼吸都輕緩得近乎於無,卻又奇異地同步,仿佛共享著同一種獨特的韻律。

  窗玻璃上,映出一雙依偎的影子,黑色長髮與七彩瞳孔在折射的燈光下模糊交融。

  「……雪柱,」神無月忽然低聲重複了這個詞,並非有意提起,只是這個詞在舌尖留下了一點奇異的、微涼的觸感,如同她偶爾在鏡域中凝結出的第一片雪花。「這個稱號,聽起來很奇怪?」

  童磨纏繞她髮絲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將她的幾縷黑髮在指間繞了個圈,又鬆開,動作親昵得像在把玩最珍愛的所有物。「是嗎?」他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皮膚,

  「我倒覺得挺合適。雪能覆蓋一切,潔白無瑕,但也冰冷徹骨,掩埋生機。能駕馭這個稱號的柱,想必也是個無趣又固執的人吧。」

  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但環著她肩膀的手臂,那占有性的力道始終未曾真正放鬆,反而將她更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玉壺上次帶來的那個新花瓶,」神無月的思緒總是這樣跳躍,缺乏常人那種連貫的邏輯,或許也是因為身邊人總能毫無障礙地接住她任何起落的話題。「釉色是青灰色的,他說模仿的是冬日黎明前天空的顏色。但對著光看,裡面好像有極細的銀色裂紋,他說那是冰裂。」

  「玉壺總是能在這種細節上找到美感。」童磨附和道,側過頭,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嗅著那獨屬於她的、混合著鏡面般清澈與冰晶微寒的氣息。「不過,說到冰和雪……神無月以前,見過很大的雪嗎?在你還是人類的時候。」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他們很少談及以前,那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模糊、褪色,與現在永恆的生命格格不入。但童磨問起時,語氣是如此自然,帶著純粹的、閒聊般的好奇,仿佛只是問「今晚月色如何」。

  神無月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額頭抵著他的下頜。她仔細回想,記憶的深處只有一些破碎的色塊和感覺。寒冷……是的,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並非僅僅來自天氣。還有……

  「好像……有。」她微微蹙眉,試圖抓住那點飄忽的印象,這微小的表情變化被童磨收在眼底。「很冷。白色的……一片白色。還有……」她頓住了,某種顏色在記憶的碎片中一閃而過,帶著與冰雪截然不同的生機,卻又冰冷地刺痛了她的神經。「綠色。」她最終說道,聲音更輕了,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很深的……綠色。」

  是眼睛嗎?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確定。那綠色像深潭,又像幽暗森林的縮影,曾倒映過什麼?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顏色出現時,伴隨而來的並非溫暖,而是一種更尖銳、更複雜的寒意,混合著某種她無法定義的、類似於……痛楚?不,鬼不會感到痛楚,至少不是那種痛楚。

  童磨七彩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東西悄然掠過,快得如同水底暗影。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溫柔,撫著她長發的手移到她後頸,用指腹緩慢地、安撫性地摩挲著那塊冰涼的皮膚。

  「綠色啊……」他沉吟著,聲音像融化的蜜糖,緩緩流淌進她耳中,「可能是雪地里殘留的松柏吧。或者,是凍僵的湖面下,水草的顏色?」他隨意地猜測著,帶著一種將她從混亂思緒中引領出來的篤定。「都是很久以前,不重要的事情了。現在的神無月,不是能創造出比任何自然冰雪都更美麗的景象嗎?」

  他的碰觸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和引導——將她的注意力從那些模糊的、可能帶來不快的過去拉回現在,拉回他們共享的此刻,拉回他身邊。

  神無月在他有節奏的輕撫下放鬆了緊繃的眉心,身體更軟地靠向他。他說得對。

  那些破碎的、屬於人類的記憶好像不太重要了。她現在是上弦之肆,擁有操縱冰鏡與幻象的力量,遠比任何自然氣候更強大,也更永恆。

  而此刻,他的體溫、他的觸碰、他環繞她的氣息,才是真切存在的。

  「那個雪柱,是叫澗上柊一凜吧。」童磨似乎很滿意她的放鬆,將話題又帶了回來,語氣依舊隨意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點心,「既然上任很久了……年紀應該不小了吧?」

  他提到了年紀,語氣裡帶著點孩童比較玩具般的天真好奇。

  「也許。」神無月並不關心。柱的年齡、外貌、經歷,於她而言都只是即將被清除的目標所附帶的無關信息。

  她殺過的柱已經不止一個,每個臨死前的眼神都不一樣,但最終都化為了她任務報告裡冰冷的一行字。名字或稱號,很少能在她空寂的腦海里留下痕跡,除非無慘特別詢問。

  「如果遇到的話,」童磨微笑著,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聲音透過骨骼傳來,帶著一絲親昵的嗡鳴,手臂也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懷裡,「神無月會怎麼做呢?」

  「其實我並不想遇見柱……」神無月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那裡並無心跳,卻有種奇異的、屬於強大存在的穩定震顫。「柱的實力不弱,糾纏會有風險。」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抱著她的手臂輕輕搖晃了一下,像是在哄孩子。

  神無月任由他抱著搖晃,沒有接話。

  窗外的燈火似乎稀疏了一些。更深的夜色從城市邊緣瀰漫開來,將玻璃窗染成一面巨大的、暗沉的鏡子,更清晰地映出他們依偎的身影。

  「三年前,」神無月忽然毫無徵兆地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在游郭附近。好像也有個奇怪的柱。」

  她能感覺到,環抱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穩定摩挲她後頸的指尖也停了停。但只有一瞬,隨即,童磨的身體重新放鬆下來,甚至將她摟得更緊,仿佛要確認她的存在。

  他「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詢問,但那雙七彩眼眸在窗外微光映照下,卻驟然沉澱下某種幽暗的、難以看透的東西。

  「一個年輕男人。」神無月努力回憶著。那天的記憶也有些模糊,似乎被一層薄霧籠罩。在隱秘的巷口,一個身影突然沖了出來。穿著深色的衣服,氣息……很特別,是一種凜冽的、帶著冰雪氣息的銳利,莫名讓她有點……在意?「他抓住我的手腕。」神無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蒼白的手腕,那裡當然什麼痕跡都沒有,但當時被抓握的感覺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異樣。「力氣很大。說什麼……『跟我走』……」

  她皺眉,那些話語破碎不堪,像是隔水聽音,「好像,還說了一個名字。但我忘記了。」

  她只記得那男人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巷子裡,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是……綠色。很深很沉的綠色,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緒——痛苦、憤怒、焦急,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懇求。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什麼別的東西。

  那雙綠色的眼睛,和她記憶中那片模糊的、伴隨著刺骨寒意的綠色,隱隱重疊。

  「然後呢?」童磨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沉了一些,更貼近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卻奇異地帶著一絲緊繃。「神無月被他嚇到了嗎?」他的手指重新開始摩挲她的後頸,力道卻比之前稍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或者說,掌控。

  「沒有。」神無月搖頭,下意識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撫的貓。她只是覺得困惑,以及被打擾的不悅。她正要掙脫,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讓這個無禮的人類閉嘴——

  「然後我就出現了,對嗎?」童磨接了下去,語氣輕鬆自然,仿佛在幫她補全記憶。「我記得那天,我也在呢。聽到動靜過去找你。」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沒什麼溫度,「那個劍士啊,看起來精神不太正常呢,抓著你不放,嘴裡說著胡話。我只好勸了他一下。」

  神無月模糊地記得,童磨確實適時出現了。他擋在了她和那個綠眼睛男人之間,高大的身形將她完全遮蔽在身後。他臉上掛著極樂教教主那悲天憫人、無懈可擊的笑容,對那個男人說了些什麼。

  具體內容她記不清了,只記得童磨的聲音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滲透人心的力量,而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驚疑不定,最後是更深的、幾乎化為實質的痛苦和……憎恨?他死死瞪了童磨一眼,又試圖看向被童磨嚴實實護在身後的她,那眼神複雜得讓她難得地感到一絲細微的煩躁,下意識地往童磨背後縮了縮。

  「你對他做了什麼?」神無月當時似乎問過,聲音裡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好奇。

  「只是告訴他,他認錯人了。」童磨當時笑著回答,轉過身,仔細地、溫柔地撫平她手腕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我說,這位小姐是我的未婚妻,一直與我在一起,不可能是他認識的人。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雖然看起來不太甘心。」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牽著她的手異常堅定,神無月便沒有再追問。

  一個精神異常的劍士,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不值得她多費心思。

  「是啊,」神無月現在也這麼認為,身體更放鬆地靠回童磨懷裡,仿佛那個短暫的回憶帶來的些微波動,已被他此刻安穩的懷抱徹底撫平,「大概是個瘋子。」

  她早已將那個插曲拋諸腦後,此刻也只是偶然想起那雙讓她有點在意的綠色眼睛而已。但比起那雙眼睛,此刻環繞她的、屬於童磨的氣息和觸感,要真實和重要得多。

  童磨將她摟得更緊,幾乎讓她嵌在自己懷中,嘴唇貼著她的鬢角,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帶著某種磐石般的篤定:「沒錯,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瘋子。神無月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了。」他的話語溫柔依舊,卻像是最堅韌的絲線,將她與那些混亂的、屬於過去的碎片徹底隔絕開來。「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忘了就好。我們現在擁有的,才是真實和永恆。」

  他低下頭,尋到她的嘴唇,印下一個冰冷而綿長的吻。

  神無月順從地回應了這個吻,銀白色的眼眸在親吻中半闔,裡面空茫一片,只映著近在咫尺的、童磨那雙在陰影中流轉著幽暗七色的瞳孔。所有的疑惑、模糊的記憶、外界的紛擾,都在這個吻和這個擁抱里,被暫時凍結、擱置。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玻璃上的倒影里,兩人緊密相擁,仿佛本就是一體雙生的扭曲存在,在這永恆的時間裡,相依相存,隔絕了所有過往與未來可能的侵擾。

  「困了。」一吻結束,神無月將臉埋進他頸窩,聲音含糊。

  「睡吧。」童磨輕拍她的背,像哄嬰兒般,「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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