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任務(4)

2026-09-09 02:41:14 作者: 十六夜白花
  極樂教深處,童磨那間永遠瀰漫著甜膩線香、裝飾著浮華金飾與虛幻蓮花的房間裡,與外界的血腥和殺戮隔著一層奢靡的紗。

  神無月直接回到了這裡,這裡比無限城中她那冰冷的位置更像一個落腳點。

  

  匯報已然結束。

  無慘的反應在意料之中——淡漠,乃至有些意興闌珊,仿佛摧毀一個分部、斬殺一名柱,不過是棋盤上理所應當吃掉的一枚棋子,遠不如某些戰術細節或潛在信息更能引起他的興趣。

  但童磨不同。

  幾乎是在她踏入房間的瞬間,那帶著獨特歡快韻律的腳步聲就迎了上來。七彩的琉璃眼瞳在燭火映照下流轉著比平日更盛的光彩,嘴角咧開的弧度毫不掩飾他的興奮。

  「神無月——」 他喚著她的名字,聲音里浸滿了純粹的喜悅。他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地將還有些風塵僕僕氣息的她緊緊擁入懷中,華服上冰冷的金線和柔軟的織物一同貼上來,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永不消散的甜香。

  「居然第一次和鬼殺隊正式對戰,就斬殺了柱嗎……」 他低下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拂動她鬢邊的碎發,聲音壓得低柔,卻因興奮而微微發顫,「真了不起……神無月,果然是最特別的。」

  神無月沒有感覺到累。

  鬼的軀體在脫離戰鬥後恢復極快,能量也通過短暫的歇息得到補充。但緊繃的神經、高度集中的戰意,以及面對無慘時那種無形的、如同行走於冰刃之上的審慎,卻在踏入這個空間、被童磨氣息包裹的瞬間,悄然鬆懈下來。

  她身體自然地靠向他,卸下了在別的同類面前也未曾完全卸下的無形鎧甲。銀眸中的冷冽光澤柔和了些許,語氣也帶上了一種只有在他面前才會流露的、近乎慵懶的直率。

  「是啊,柱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她任由他抱著,聲音平靜地敘述,「力量很紮實,意志也頑強。比半天狗那種分散的麻煩難對付多了。」

  她頓了頓,肋下似乎又隱隱幻痛了一下,令她不自覺地微微蹙眉,儘管表情依舊沒什麼波瀾,「日輪刀……砍中的感覺,確實不舒服。」

  這並非抱怨,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就像描述天氣。但聽在童磨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受傷了?」 他立刻追問,雙臂微微鬆開些許,七彩眼眸迅速掃視她的全身,仿佛要用視線確認每一寸肌膚的完好,最後目光定格在她曾經受傷的肋側,那裡衣物平整,毫無痕跡,但他仿佛能透過布料看到曾經的傷口。

  「哪裡?讓我看看。」 他的聲音里那層慣常的甜膩下,透出一絲罕見的、近乎執拗的關切,手指已經輕輕探向她的腰側。

  「已經好了。」 神無月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語氣平淡卻肯定,「只是殘留的感覺讓人不喜。半天狗被我的刀砍中,估計也差不多。」

  她想到那個聒噪怯懦的同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漠然的瞭然。

  童磨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卻緊緊包裹。他仔細端詳她的臉,確認她確實沒有強撐的疲態,才又慢慢綻開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容里,多了點別的意味,像是放心,又像是對她提到半天狗時那種漠然態度的欣賞。

  「沒事就好。」 他重新將她摟緊,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不過,下次要更小心哦。雖然神無月很強,但我會擔心的。」

  這話用他那種甜膩的調子說出來,但懷抱的力度是真實的。

  「嗯。」 神無月應了一聲,她轉而提到:「這次多虧了魘夢。他控制了其他劍士,我才能專心對付那個柱。」

  「哦?魘夢啊。」 童磨的語調微微上揚,七彩眼眸眨了眨,似乎對這個名字興趣缺缺,注意力很快又轉回她身上,「他能幫上忙是好事。不過,最終決定勝負的,還是神無月你呀。」

  童磨的懷抱溫暖而穩固,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神無月的順從與放鬆,似乎點燃了他眼底某種更深沉的火焰。

  他原本只是輕輕擱在她發頂的下巴,開始緩緩下移,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角、鬢邊,最終停留在她纖細脆弱的脖頸側。

  那裡,皮膚蒼白細膩,能清晰地看到下方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動著,仿佛在無聲邀請。童磨七彩的眼眸暗沉了一瞬,隨即,他低下頭,並非溫柔的親吻,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品嘗的意味,用牙齒輕輕廝磨那片肌膚。

  輕微的刺痛傳來,神無月眼睫顫了顫,卻沒有抗拒,反而微微仰起頭,將更多脖頸暴露在他唇齒之下。

  對於鬼而言,這種程度的啃咬連傷痕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種親昵的標記,一種扭曲的確認。空氣中,童磨身上甜膩的線香氣味,與神無月身上尚未散盡的、極淡的戰鬥後的冰冷血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誘人的氣息。


  童磨似乎對此著迷,他的啃吻漸漸加重,舌尖甚至舔舐過那並不存在的「傷口」,品嘗著屬於她的、冰冷而純淨的氣息。神無月的手不知何時攀上了他的後背,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華服上冰冷的繡紋。

  氣氛越來越粘稠,曖昧得如同化不開的蜜糖,將兩人緊緊包裹。童磨終於放過了她的脖頸,抬起頭,七彩眼眸中欲望翻湧,如同絢爛而危險的漩渦。他的目光鎖住她微微泛著水光的唇,低頭便要吻下去。

  神無月沒有躲閃,甚至微微迎了上去。

  雙唇相觸的瞬間,冰冷與冰冷交融,卻仿佛能點燃更深的火焰。童磨的吻並不溫柔,帶著掠奪般的熱情,撬開她的齒關,深入糾纏。神無月回應著他,動作雖不激烈,卻帶著一種全然的接納與沉溺。

  在這個吻里,那些空茫、那些戰鬥後的虛無、甚至那日輪刀殘留的幻痛,似乎都被暫時驅散了,只剩下眼前這個扭曲卻真實的、屬於她的「歸宿」。

  然而,就在這意亂情迷、幾乎要沉淪的時刻,神無月腦海中某個角落,像是被冰針輕輕刺了一下,陡然閃過一個清晰的畫面——夢境內那片被清掃過的荒蕪,以及魘夢那帶著探究與興奮的眼神。

  【魘夢能進入我的夢境,窺探記憶,黑死牟能讀取我的心聲……那麼,無慘……或者其他上位者……】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滾燙水中的冰塊,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沒有猛地推開童磨,那太突兀。

  她只是稍稍加重了回應他親吻的力道,然後,在一個呼吸交換的間隙,不著痕跡地、極其輕微地將頭向後偏開了一點點,雙唇並未完全分離,只是拉開了些許能讓聲音溢出的距離。

  她的氣息有些不穩,原本清冷的聲線染上了一絲動情的微啞,但問出的問題卻異常清晰,直接切入核心:

  「童磨……」

  她貼著他的唇瓣輕喚,銀眸半闔,仿佛還沉浸在方才的親密中,問題卻像冰錐般銳利:

  「你們上位鬼……可以隨時共享下位鬼的視野……或者記憶嗎?」

  尤其是,當那個下位鬼的血鬼術,恰好與夢境和意識潛入相關的時候。

  她的問題來得如此突然,又是在這種旖旎的氛圍中,如同一根細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破了甜膩的泡沫。

  童磨的動作頓住了。

  他微微抬起頭,七彩的眼眸近在咫尺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的情慾尚未完全褪去,卻迅速摻入了審視與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意。他依舊摟著她,姿勢親密,但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神無月?」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親吻後的低啞,但那份甜膩之下,探究的意味悄然浮現。

  童磨仔細端詳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她突然的分心中讀出些什麼。但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甜蜜而絢爛的模樣,七彩眼眸深深望進神無月的銀眸之中。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仿佛心血來潮般,輕輕說了句:「想知道答案?讓我直接看看神無月你在擔心什麼,也許會更清楚哦~」

  話音未落,神無月立刻感覺到一種異樣而強勢的連接感,不同於魘夢那如同蛛網般輕柔誘人的夢境潛入,童磨的探入更為直接、霸道,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翻閱意味,徑直刺向她意識的最表層——那些關於剛剛結束的任務、關於魘夢、關於她提問時一瞬念頭的短期記憶區域。

  這種感覺清晰而明確,就像有人在面前毫無顧忌地翻開你剛合上的書頁。

  神無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並非因為疼痛或不適,而是對這種被強行查看的方式本能的生理反應。

  但她沒有反抗,也沒有用意志去遮掩或驅逐。對於童磨,她早已習慣了某種程度的不設防,更何況,她自認記憶之中並無需要對他隱瞞之事。

  童磨的翻閱快速而精準,像是掠過水麵的飛鳥,重點抓取了她與魘夢合作時的一些感官碎片、她戰鬥中對岩柱的觀察與應對、以及最後她腦海中閃過的那個關於「共享視野與記憶」的疑慮瞬間。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短短兩三秒。

  童磨收回那無形的觸角,臉上笑意更濃,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滿足。「啊啦,神無月的記憶,還是這麼清晰又乾淨呢。」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仿佛剛才那略帶侵犯性的行為只是一個小遊戲。

  然後,他才用那種閒聊般的輕鬆語調,開始解釋:

  「答案是『可以』哦,只要想的話。」 他七彩的眼眸流光溢彩,「作為上弦,我們這些上位者,對於下位鬼——尤其是我們直屬的下位,或者那些血鬼術比較有趣、有可能接觸到一些信息的傢伙——是擁有這種權限的呢。可以模糊感知到發生在他們身上的重大事件,如果願意花費點力氣,甚至能像剛才那樣,翻閱他們近期的記憶,或者通過他們的眼睛看到東西,或者把自己的視野共享給下位者。」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神無月不用擔心、像黑死牟閣下和猗窩座,通常沒這種閒心。」

  他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但隨即,他七彩的眼眸微微轉動,帶著一絲探究看向神無月:

  「不過,神無月你問這個……是發現自己感知不到魘夢那邊的情況嗎?」

  神無月點了點頭,銀眸平靜無波:「嗯。我嘗試過,但什麼也感覺不到。只能憑他說的和現場看到的判斷。」

  童磨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他仔細感受了一下懷中神無月的氣息——屬於上弦之肆的強大鬼氣、毋庸置疑,但與無慘大人之間的那種深層次的血脈連結共鳴……似乎比他、乃至其他上弦要淡一些,或者說是隔閡了一層。

  並非弱小,而是一種奇特的疏離感。

  【是因為她潛意識裡,對給予她永恒生命的無慘大人……仍存有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牴觸嗎?畢竟,她是那個家族的後裔……】



  「這樣啊……」 童磨拉長了語調,七彩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思索,但很快又被更濃的笑意取代。他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神無月光潔的額頭,動作親昵。

  「我想,大概是因為神無月你晉升的時間還短吧?」 他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推測,笑容毫無陰霾,「畢竟,你是直接從非十二鬼月被直接提拔為上弦之肆的,跳過了積累和適應的時間呢。這種對下位鬼的感知和連接,或許需要更深的位階浸染,或者與無慘大人血脈連結的進一步穩固和適應?」

  他歪著頭,仿佛在認真分析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看,我和猗窩座、黑死牟閣下,成為上弦都很久很久了,早就習慣了這種自上而下的聯繫。而神無月你,力量雖然足夠強大,但這份權限的運用,可能還需要一點點時間,或者……某種契機?」

  他眨了眨眼,「也許無慘大人覺得暫時沒必要賦予你這項能力?又或者,你的血鬼術和戰鬥方式,本身就更側重於獨立行動?」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完全站在神無月是新晉上弦的角度。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童磨的解釋聽起來很符合邏輯。她確實晉升不久,對許多上弦之間不言自明的規則和隱性能力還在摸索中。這個理由,她接受了。

  「原來如此。」 她淡淡應道,似乎解開了疑惑,「看來是我還沒適應。」

  「沒關係~」 童磨立刻將她摟得更緊,聲音甜得發膩,「有沒有那種能力都不影響神無月你的強大。而且,有我在呢,我會幫你看著的。如果魘夢或者別的什麼傢伙有什麼不對勁,我肯定會告訴你呀~」 他信誓旦旦,七彩眼眸里寫滿了「全心全意」。

  這承諾是真是假暫且不論,但至少此刻,他提供了一個看似完美的解釋。

  神無月抬起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盈滿笑意的七彩眼眸。

  她沒有對他這番看似安慰實則充滿占有欲的話做出直接回應,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將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剛才的提問和得到的答案,只是親密間隙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而他的懷抱,才是此刻最真實的存在。

  童磨感受著懷中冰冷軀體的依偎,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

  他並不完全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但神無月無法感知下位這件事,確實有些特別。

  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了他的解釋,並且,依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童磨關於權限的解釋,像一片輕羽飄落在神無月的心湖,漾開幾圈微瀾後便緩緩沉底。

  她接受了資歷尚淺的說法,畢竟這聽起來合情合理。只是內心深處,那片空茫之地,仿佛又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極其細微的異樣感,像是冰層下暗涌的水流,存在卻無法觸及。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童磨的頸窩,呼吸著他身上那混合了甜膩線香與冰冷鬼氣的獨特氣息,試圖驅散那點無端的煩擾。

  童磨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比平日更甚的沉默與依偎。

  他喜歡她這種時候——強大而冰冷的外殼稍稍軟化,顯露出內里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脆弱或迷茫,而這份流露,獨獨面向他。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指尖纏繞著幾縷冰涼順滑的髮絲,開始用那種慣常的、帶著慈悲與玩味的口吻,將話題引向別處。

  「說起來,這次遇到的柱,感覺如何?」 童磨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岩柱啊……算是近幾年裡比較耐打的一個了。力量、防禦都像岩石一樣頑固呢。不過終究還是人類,肉體凡胎,再怎麼錘鍊,也逃不過衰老和死亡。」

  他七彩的眼眸望向虛空,仿佛在回憶過往,「柱總是這樣,一代接著一代,前赴後繼地衝上來,吶喊著正義啊、復仇啊、保護啊……然後像煙花一樣,『砰』地一聲,在最絢爛的時候熄滅。我都不記得親手送走過多少個了呢。」

  他的語氣里沒有惋惜,也沒有炫耀,只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漠然,甚至帶著一絲對那種短暫燃燒的生命形態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出岩柱石川重岳那山嶽般沉穩又決絕的身影,以及最後自絕時那複雜難辨的眼神。

  柱……確實很頑強,意志如鋼。但正如童磨所說,他們終會死去。

  「生命短暫,卻足夠熾烈。」 她淡淡地評價了一句,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不過,鬼殺隊裡似乎也有活得比較久的柱?我記得……好像聽誰提過,前任水柱,好像叫……麟瀧左近次?據說很早就退休了,但依然活著。」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光芒流轉:「啊,你說那個戴天狗面具的老頭子啊。我知道他,確實是個厲害角色,在柱的位置上待了很多年,殺過不少我們的同類。」 他的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對實力的認可,儘管很淡,「他能活到退休,還培養了弟子,在人類里算是很長壽也很幸運了。可惜……」

  「可惜什麼?」 神無月順著他的話問。

  「可惜他悉心培養的弟子,似乎運氣不太好。」 童磨臉上浮現出那種悲憫混合著玩味的表情,「我感覺到過哦,大概……就從十幾年前開始、他送進最終選拔之地的少年,資質看起來不錯呢,水之呼吸的架勢已經有模有樣了。可惜啊,他遇到了手鬼。」

  「手鬼?」 神無月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好像是個被禁錮在選拔之地、吞噬了許多預備隊員的鬼。

  「嗯,一個有點年頭的傢伙了,吃了不少人,力量攢了不少。它好像特別憎恨麟瀧的弟子,見一個殺一個。」 童磨用談論天氣般的口吻說著殘酷的事實,「所以,麟瀧老頭子的那寶貝徒弟,大概就是那時候都被手鬼殺掉了吧。真是可憐呢,明明擁有不錯的才能,卻死在那種地方。」

  神無月聞言,銀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她想起了在山裡遇到的那兩個少年——一個沉默寡言,眼神死寂;一個開朗堅毅,戴著狐狸面具。他們用的就是水之呼吸,而且實力……

  在她看來雖然稚嫩,但根基紮實,配合也默契。她當時覺得有趣,便和他們玩了一會兒,最終覺得無趣,又或許是那沉默少年眼中某種似曾相識的絕望讓她莫名煩躁,便放他們走了,還丟下一句「回去好好訓練」。

  原來……他們是麟瀧的弟子?

  這個疑問在神無月心中一閃而過,但她並未深究。

  「手鬼後來呢?」 她隨口問道。

  「後來?好像被殺了。」 童磨歪了歪頭,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通過下位鬼模糊感知到的信息,「大概……六年前?被一個參加選拔的劍士殺掉了。真是遺憾,那可是個很虔誠的信徒呢。」

  (前文寫過,是女主弟弟殺了)

  話題似乎就此從「柱」稍微偏移。童磨親昵地蹭了蹭神無月的發頂,語氣忽然變得柔和,帶著那種慣常的悲憫:「比起那些執著的柱,有時候我覺得,我那些信徒們,反而更可憐呢。」

  「信徒?」 神無月知道他說的是那些前來極樂教祈求的凡人。

  「是啊。」 童磨的聲音如同溫暖的糖漿,緩緩流淌,「那些來到我面前,跪在神像下的人們。他們總是哭訴著人世的痛苦——疾病的折磨,親人的離去,貧窮的絕望,愛情的背叛……他們的眼淚是那麼真實,他們的祈禱是那麼懇切。一遍又一遍,祈求著虛幻的救贖,祈求著極樂世界的接納。」

  他七彩的眼眸仿佛蒙上一層悲憫的薄霧,但那薄霧之下,是冰冷的空洞,「我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能真切地感覺到那份沉重的痛苦。那幾乎要壓垮靈魂的悲傷和絕望,是如此……鮮活。」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神無月,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到詭異的弧度:「所以啊,我吞噬他們,讓他們成為我的一部分,與我共享這永恆的生命,脫離那無盡苦海,進入無悲無喜的永恆寧靜……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嗎?我是在實現他們最深層的、或許連他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願望——終結痛苦。」

  又是這套扭曲的救贖論調。神無月早已聽過無數次。最初或許覺得怪異,但久而久之,也便習以為常。

  童磨的邏輯自成一體,在他那看似悲天憫人實則虛無的內心裡,這或許就是他認定的、與信徒互動並汲取養分的方式。

  「既然那麼痛苦,選擇終結,或者尋求終結,也是自然的。」 神無月平靜地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是他們自己選擇了來到你面前,向你祈求。路是自己選的,結局自然也要自己承擔。」

  她並非冷酷,只是陳述一個在她看來簡單的事實。人類向鬼祈求救贖,本就是飲鴆止渴,結局如何,各安天命。她自己也是鬼,早已摒棄了人類那套複雜的善惡觀,更傾向於一種近乎自然的、因果相循的漠然。

  「神無月果然最懂我了~」 童磨像是得到了莫大認同般,開心地摟緊她,七彩眼眸彎成月牙。

  他喜歡她這種不置可否的平靜,這讓他覺得自己的道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背書。

  他低頭,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所以啊,看著那些信徒痛苦地祈求,再仁慈地給予他們永恆的解脫,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好的事。這比那些柱空喊口號、最終卻徒勞地死去,要有意義得多,不是嗎?」

  神無月「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這個話題對她而言已經乏味。她的思緒有些飄忽,不知怎的,又繞回了「柱」的身上。

  可能是因為剛和岩柱生死相搏過,可能是因為提到了麟瀧和他的弟子,也可能……是因為那張突然闖入腦海的、翠綠色眼眸的年輕臉龐。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我們上次在東京游郭……也遇到了一個柱。很年輕,黑頭髮,綠眼睛。自稱……澗上柊一凜。你還記得嗎……」

  她說出這個名字時,心臟那個早已沉寂的部位,再次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抽痛。這讓她微微蹙眉,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童磨摟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七彩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暗光。他當然記得那次。那個年輕的柱出現時,目光幾乎瞬間就鎖定了神無月,眼神里的震驚、困惑、乃至一絲痛楚,即便隔得老遠,童磨也看得一清二楚。

  而神無月當時憤怒又無力,但童磨還是捕捉到了她瞬間的怔愣。後來那柱還想追問什麼,被童磨用話術和隱隱的威脅擋了回去,最後不了了之。

  「啊,那個孩子啊。」 童磨聲音依舊甜膩,帶著點漫不經心,「確實很年輕呢,看起來沒什麼經驗的樣子。不過能當上柱,應該也有點本事吧。怎麼突然提起他?」 他故作隨意地問,指尖卻悄悄纏上了她的一縷髮絲。

  「沒什麼。」 神無月再次否認,將臉往他懷裡埋了埋,仿佛想隔絕那煩人的心悸,「只是突然想起來。他看起來……有點奇怪。」

  她終究無法準確描述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和隨之而來的難過。

  「奇怪?」 童磨輕笑,指尖緩緩梳理著她的頭髮,「人類嘛,總是有很多奇怪的情緒和執著。尤其是這些柱,背負著所謂的責任和仇恨,眼神一個個都苦大仇深的。不用在意,神無月。反正……」

  他低下頭,貼近她的耳朵,聲音帶著蠱惑的暖意,「他們最終都會像凋零的花一樣消失。只有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擁有永恆的時間。」

  永恆……神無月默念著這個詞。是的,她和童磨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那些人類,那些柱,包括那個叫澗上柊一凜的年輕人,都只是漫長時光中微不足道的過客。

  這麼一想,心底那點莫名的悸動似乎被冰冷的永恆感壓下去不少。

  「對了,」 童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格外愉悅,甚至帶著點炫耀,「魘夢那個小傢伙,之前是不是對你用了血鬼術?我看到了一點哦,在你的記憶表層。」

  他指的是之前翻閱時順帶看到的碎片。

  神無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嗯,我想看看我的記憶,他似乎也有點好奇。」 她沒有隱瞞。

  「然後呢?看到了什麼?」 童磨追問,七彩眼眸緊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神無月抬眼看他,銀眸平靜無波:「一片荒蕪。除了……你。」

  簡短的幾個字,卻讓童磨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如同得到了最甜美糖果的孩子,那喜悅純粹而耀眼,甚至暫時沖淡了他眼底慣有的虛無。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神無月緊緊箍在懷裡,臉頰貼著她的臉頰,聲音里滿是得意和滿足:「真的嗎?神無月的夢裡……只有我?」

  「嗯。」 神無月應道,任由他抱著。那片夢境廢墟中唯一的亮色,確實是童磨的身影。這沒什麼好否認的。

  「我好高興……」 童磨低聲呢喃,反覆蹭著她的臉頰和脖頸,「真的……好高興。神無月心裡最重要的,是我呢。」

  他仿佛確認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異常柔和,甚至那甜膩的線香氣味都仿佛濃郁了幾分。

  這種毫不掩飾的、因她而起的喜悅,奇異地熨帖了神無月心底那殘留的、因「澗上柊一凜」這個名字而泛起的細微褶皺。比起人類劍士帶來的莫名困擾,童磨這全然傾注於她的注意力與情感,才是她熟悉且能把握的。

  她抬起手,輕輕回抱了他。

  這個回應無疑鼓勵了童磨。他低笑一聲,不再滿足於單純的擁抱。他尋找到她的唇,再次吻了上去。這一次,他的吻不再帶有之前的試探或刻意營造的曖昧,而是充滿了確認後的、直白而熾烈的占有欲。

  神無月沒有抗拒,甚至主動迎和。她需要這份親密來驅散最後的不安,需要用童磨的存在徹底覆蓋掉那些雜亂無章的、屬於「過去」或「人類」的干擾。她的回應比之前更加投入,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依賴。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冰冷的體溫在緊密的貼合中仿佛也滋生出一絲虛幻的暖意。童磨的手順著她的脊背下滑,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優美的線條和微涼的肌膚。他的吻逐漸向下,流連於她纖細的脖頸、鎖骨,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淡的印記。

  衣衫不知何時已變得鬆散。童磨指尖微動,那些繁複的系帶便無聲滑落。冰冷的空氣觸及皮膚,激起細微的戰慄,但很快被更冰冷的唇舌與手掌覆蓋。

  神無月仰躺在柔軟的織物上,黑色的長髮鋪散開來,如同流淌的湖水。她看著上方童磨那張俊美無儔、此刻因欲望而更添艷色的臉龐,看著他七彩眼眸中毫不掩飾的迷戀與占有,心中那片空茫仿佛也被這具體的、強烈的影像所填滿。

  她伸出手,指尖描摹著他眼角的紅暈,動作帶著罕見的溫柔。童磨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目光始終鎖著她。

  沒有更多言語。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是無數次親密中形成的默契。

  冰冷的軀體交纏,汲取著彼此的觸感與存在。痛苦、空虛、莫名的悲傷、對過去的疑惑……所有一切都被暫時拋諸腦後。在這個充滿虛幻蓮花與甜膩香氣的房間裡,只有他們是真實的,是彼此唯一的確認。

  神無月閉上眼,感受著童磨帶來的、熟悉而令人安心的侵占。她將自己完全打開,接納他的一切。在這極致的親密中,她不再是上弦之肆,不再是記憶空茫的鬼,甚至不再去想那個叫澗上柊一凜的人。

  激烈的浪潮漸漸平息,化為細密的漣漪。童磨依舊擁著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她的長髮,饜足而慵懶。神無月靠在他懷裡,呼吸平穩,銀眸半闔,似乎快要睡著。

  「神無月……」 童磨忽然輕聲喚她。

  「嗯?」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不確定,儘管他臉上的笑容依舊。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很慢、很清晰地說:「只要你不離開。」

  這不是承諾,更像是一種陳述。在她空茫的世界裡,童磨是唯一清晰而持續的存在。只要這份存在不消失,她自然會在。

  童磨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心滿意足地收緊手臂,將臉埋進她的頸窩。「不會的。」 他低聲說,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們有的是時間。永恆的時間。」

  神無月不再說話,只是更貼近他一些。疲倦感終於緩緩襲來,並非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精神長期緊繃後徹底放鬆的怠惰。

  在沉入睡眠的邊界,那張屬於澗上柊一凜的、帶著翠綠眼眸的年輕面孔,最後一次試圖浮現,但很快被童磨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懷抱的實感徹底驅散。

  最終,她陷入了一片無夢的、深沉的黑暗。童磨靜靜看著她沉靜的睡顏,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微難辨的光芒,嘴角噙著一絲心滿意足卻又深不見底的微笑。

  窗外,極樂教永夜的假象之下,真正的長夜依舊漫漫。而屬於他們的、扭曲而緊密的羈絆,也將在這永恆的時間中,持續下去。

  ……

  鬼殺隊總部,當主產屋敷耀哉的靜室。

  夜色如墨,燭火在精緻的燈罩內靜靜燃燒,將年輕主公清俊卻凝重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獨自跪坐在案前,空氣中瀰漫著沉肅的氣息,與紙窗外寂靜的庭院形成鮮明對比。

  案上攤開的,並非緊急會議所需的卷宗,而是寥寥幾份剛剛送達、信息殘缺卻字字千鈞的報告,以及一封來自前任水柱鱗瀧左近次的親筆信。

  首先,是來自東京府分部的終極噩耗。鎹鴉帶回的消息破碎而絕望:分部被徹底摧毀,岩柱·石川重岳連同所有駐守隊員,全員玉碎。現場除了慘烈的戰鬥痕跡和同伴的遺骸,幾乎沒有留下襲擊者明確的血鬼術特徵殘留。

  報告僅提及戰鬥環境曾出現異常的低溫,以及發現過迅速融化的奇特冰晶碎屑。敵人仿佛一場無聲的暴風雪,席捲過後,只留下嚴寒與死亡,卻無跡可尋。

  「暴力破壞結合極寒……非典型血鬼術殘留……」 產屋敷耀哉低聲沉吟,指尖撫過報告上冰冷的字句。

  這種乾淨利落、近乎抹除自身獨特能量的襲擊方式,透著上弦鬼物特有的冷酷效率,也讓他心頭蒙上更深的陰影——對手不僅強大,而且異常謹慎。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一旁那封來自鱗瀧左近次的信箋上。信的內容早已熟記於心:下山試煉中,黑髮銀眸的神秘女子,疑似鬼物,擁有雪之呼吸,輕易壓制富岡義勇與錆兔後,未加傷害,翩然離去。

  「雪之呼吸……」

  這個詞如同冰錐,刺入產屋敷耀哉的思緒深處,瞬間與另一份絕密檔案,以及一個鮮活的身影聯繫起來。

  十三年前,北方古老的劍術世家——澗上一族,於一夜之間慘遭滅門。鬼殺隊事後調查確認,現場殘留的劍氣痕跡恐怖至極,遠超尋常鬼物,直指鬼舞辻無慘麾下最強的劍士——上弦之壹·黑死牟。

  這場災難並非冤案,而是明確無誤的鬼之襲擊。檔案中記載,澗上一族世代研習並掌握著獨特的雪之呼吸。那場慘劇中,僅有兩人未被確認死亡:家主的一對雙胞胎子女——澗上神無月,澗上柊一凜。

  姐姐神無月下落不明,生死成謎。

  而弟弟柊一凜,則僥倖被鬼殺隊的隱部隊在林中邊緣發現並救回。這個繼承了家族標誌性冰雪天賦、擁有一雙罕見解凍春水般翠綠眼眸的少年,在悲憤與決心中成長,最終不僅再現了家族的雪之呼吸,更憑此成為了鬼殺隊柱之一——雪柱·澗上柊一凜。

  如今,鱗瀧信中描述的那個會使用「雪之呼吸」的神秘女鬼,其外貌特徵與失蹤的澗上神無月並不相符,但使用的又是澗上家族秘傳的呼吸法……

  東京府分部遭遇的襲擊,恰好帶有強烈的冰雪特徵,且手段狠辣,與放過年輕劍士的女鬼行為模式截然不同,卻又隱約透著同源力量的冰冷質感。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矛盾,卻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可能性:當年失蹤的澗上神無月,是否並未死去,而是……變成了鬼?

  這個推斷一旦成立,其衝擊力將是毀滅性的。一位現任柱的至親雙生姐姐,不僅淪為鬼物,更可能成為了殺害同伴的上弦惡鬼。

  這不僅僅是個人悲劇,更關乎柊一凜的信念、忠誠與戰鬥意志,甚至可能影響整個鬼殺隊的士氣與穩定。鬼舞辻無慘若知此事,定會將其作為最惡毒的武器。

  產屋敷耀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燭火在他蒼白的臉上跳動。他絕不能僅憑這些破碎的線索和可怕的聯想,就下定論,更不能貿然公開。現場沒有血鬼術確鑿殘留,鎹鴉也未能提供襲擊者的清晰特徵,一切仍停留在推測層面。

  柊一凜是鬼殺隊珍貴的戰力,是他信任的劍士,在獲得確鑿證據前,任何輕率的猜測都是不負責任的,也是對柊一凜的傷害。

  他緩緩將鱗瀧的信件與東京府的報告收起,鎖入只有他能打開的密匣。關於「疑似掌握雪之呼吸的女鬼」以及與「澗上神無月」的潛在關聯,將成為最高級別的機密,僅限他一人知曉並持續關注。

  在柱合會議上,他只會通報東京府分部遇襲、岩柱犧牲的噩耗,強調敵人可能擁有操縱冰雪的強大能力且行動詭秘,要求各位柱提高警惕,加強情報共享與協同防禦。

  他會私下吩咐「隱」部隊與情報系統,暗中擴大對北方舊事、特別是與「冰雪」、「黑髮銀眸女性」相關情報的收集,同時密切關注所有涉及異常冰系能力鬼物的報告。

  他也會更加留意柊一凜的狀態,但不會主動觸碰那個可能存在的傷口。

  「柊一凜……」 主公輕聲低語,眼前仿佛浮現出那位年輕雪柱的身影,清冷疏離的外表下,是繼承自家族的對冰雪的極致掌控,以及深埋心底的、對滅門之鬼的刻骨仇恨。

  如果有一天,真相以最殘酷的方式揭曉……那個總是將情緒封凍在冰綠色眼眸深處的青年,該如何承受?

  燭火微微搖曳,靜室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比窗外深秋的夜更寒幾分。產屋敷耀哉知道,一個關乎至親、信念與殘酷命運的秘密,已如悄然蔓延的冰霜,潛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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