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任務(3)

2026-09-09 02:41:07 作者: 十六夜白花
  肋下的灼痛清晰而持續,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神無月日輪刀帶來的真實威脅。鬼的再生在此處異常滯澀,每一次試圖癒合都伴隨著細胞層面的焦灼與抵抗。

  疼痛沒有帶來恐懼,反而像一劑強效的清醒劑,將她因初次與真正柱級生死相搏而產生的些微陌生感徹底剝離。

  岩柱的強大不容置疑,力量、防禦、經驗都如山嶽般厚重,但通過剛才那番險象環生的纏鬥,她已捕捉到其動作中因大開大合風格和冰霜侵蝕而生的、轉瞬即逝的間隙。

  她的優勢,在於極致速度與詭譎多變的鏡面折射,在於雪之呼吸那無孔不入的寒氣侵蝕。無需硬撼,只需耐心尋找那個一擊致命、或至少奠定勝局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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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電轉間,石川重岳的下一波攻勢已攜著山崩之勢再度襲來。

  「岩之呼吸·叄之型·岩軀之膚」 灰褐鬥氣愈發凝實如甲,他一步踏前,巨刀化作連綿刀幕,如同崩塌的岩層傾覆,封堵大片空間,逼迫神無月硬接或後退。

  神無月銀眸沉靜,足下冰鏡光華疾閃,不退反進,身影貼著凌厲刀鋒切入刀幕縫隙,驚險萬狀。

  「找死!」 石川重岳刀勢猛合,欲將其碾碎。

  就在刀鋒即將併攏的剎那,神無月身影藉助瞬間凝結的冰鏡,做出數次近乎同步的極限折射,三道虛實難辨的殘影乍現於不同方位?

  石川重岳刀勢不可避免地出現一絲凝滯。

  這剎那的破綻被神無月精準捕捉!真身自一道殘影中疾射而出,目標並非其軀幹要害,而是他因揮刀而暴露、且因左臂冰霜遲滯導致整體防禦出現微小不協調的節點——持刀的右手腕後側!打刀凝聚成一道極細、極寒、專攻一點的冰藍光線,直刺其手腕關節連接處——

  石川重岳戰鬥本能驚人,強行扭身折腕規避。

  「嗤——!」

  冰藍光線未能擊中關節,卻狠狠扎入其右小臂肌肉!極寒爆發,劇痛與麻痹感瞬間蔓延!

  「呃!」 石川重岳悶哼,右手力道一泄,巨刀軌跡變形遲滯!

  神無月攻勢如潮,毫不留情。旋身間,左手鏡絲如冰蛛吐絲,纏繞向其因麻痹而失控的右手腕與刀柄,試圖進一步束縛;右手打刀劃出淒冷弧光,斬向其因轉身暴露的頸側——


  石川重岳驚怒交加,左拳凝聚崩山之力,不顧冰霜影響,悍然砸向鏡絲與神無月持刀右臂,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同時脖頸肌肉賁張,鬥氣狂涌,意圖硬抗斬擊。

  「砰!咔嚓!」

  「鐺——」

  左拳粉碎鏡絲,余勢與格擋的打刀猛烈相撞。神無月右臂劇震,虎口迸裂,冰冷的鬼血飛濺,刀幾乎脫手?

  而斬向其脖頸的一刀,雖破開鬥氣砍入肌肉,卻被堅硬骨骼與更深處爆發的鬥氣死死卡住!

  「滾!」 石川重岳暴喝,受傷右手強行發力,巨刀橫掃而來!

  神無月果斷棄刀,借對撞之力向後飄退,心念急催——

  「轟隆隆——」

  以石川重岳為中心,所有冰鏡與碎屑同時炸裂。無數帶著螺旋勁力的尖銳冰晶尖錐,如同被引爆的冰雷,從四面八方無死角攢射而去。

  石川重岳瞳孔驟縮,將岩之呼吸催至極致,雙臂交叉護頭,鬥氣如火山噴發般向上向外爆發,形成半球形護罩——「岩之呼吸·柒之型·隕石·天墜!

  「叮叮叮叮叮——」

  冰錐狂潮撞擊護罩,爆鳴如雨!大部分被彈開震碎,但仍有少量穿透薄弱處,刺入其臂、肩、背,帶起血花,留下更多冰霜。脖頸處卡著的打刀在能量衝擊下又深入幾分。

  劇烈爆炸讓通道搖搖欲墜。

  冰風暴停歇,煙塵冰粉稍散。石川重岳防禦姿態未改,身上新增多處細小傷口,冰霜覆蓋更廣,尤其是脖頸傷勢加重,呼吸粗重,臉色發白,但眼中戰意與殺意卻熾烈如焚。他緩緩站直,右手握住頸間刀柄,猛力一拔。

  「咔嚓!」 打刀帶著凍結血肉被拔出,隨手擲於一旁。

  「很好……上弦之肆……」 他聲音嘶啞冰冷,「接下來……岩之呼吸……」

  他雙手重握巨刀,刀身灰褐光芒劇烈波動濃縮,散發出毀滅氣息,顯然準備動用最強殺招,一擊定乾坤。

  神無月落定,右臂麻痹未消,虎口緩慢癒合。失去武器雖有削弱,但非絕境。銀眸緊鎖對手,對方新增創傷與消耗,皆是她步步為營的戰果。最初的些許不適應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原獵手般的絕對專注。


  她抬起雙手,掌心相對,寒氣疾速匯聚,冰晶環繞飛舞。眼中「上弦」與「肆」字清晰奪目。

  「奧義嗎……」 她低聲自語,「……正好。」

  無需武器。血鬼術與呼吸法本身,便是最致命的兵刃與牢籠。

  就在兩人氣勢攀升至頂峰,決戰一觸即發之際——

  「哎呀呀,那邊的岩石先生看來要拼命了呢~」 魘夢黏膩帶笑的聲音飄來。

  神無月與石川重岳餘光瞥向另一側。

  只見風牙、雷走、地固及剩餘隊員,皆如夢遊般呆立,面帶空洞詭笑,眼神迷離,或垂刀,或對空亂揮,甚至自相殘殺,囈語連連。

  地上已倒伏數人,面帶幸福微笑,氣息漸絕,似在美夢中逝去。

  魘夢閒立其中,指尖粉紫光跳躍,笑容滿意,黑衣不染塵。

  「神無月大人,我幫您安撫了這些吵嚷的客人哦。」 魘夢揮手示意,「不過岩石先生意志堅定,我的小把戲奈何不了,還得靠您呢。」

  石川重岳目睹部下慘狀,目眥欲裂,怒吼:「魘夢——」 但理智迫使他聚焦於眼前最大威脅——神無月。

  「你的對手,是我。」 神無月清冷聲線將其注意力拉回。

  石川重岳強壓滔天怒火,將一切情緒化為斬殺之力!鬥氣熾烈如日,巨刀低鳴如地脈震動。

  「岩之呼吸最終型——」

  神無月亦同時發動!雙手前推,毫無保留地釋放全部冰雪與鏡之力!

  厚重、晶瑩、邊緣鋒銳的巨大冰鏡,自虛空層疊生長,瞬間將石川重岳包裹於高速旋轉、碰撞、重組的水晶牢籠之中。鏡內光影扭曲混亂到極致,剝奪視覺與方向感;內部溫度驟降至接近絕對零度,恐怖寒氣侵蝕其軀、鬥氣乃至思維,欲從內至外徹底凍結。

  石川重岳眼前一花,已陷身光怪陸離、極度深寒的冰晶囹圄。四面八方皆是自身扭曲倒影與刺骨寒意,感知大亂,呼吸維艱,鬥氣滯澀。

  絕境爆發!石川重岳榨取所有鬥氣、意志、乃至生命潛能,盡注巨刀!

  「奧義·天岩戶·崩山——」

  刀身灰褐光芒凝為一道仿佛能斬裂天地的厚重刀罡,冰棺劇震哀鳴。

  下一瞬,人刀合一,化撕裂一切的灰褐流光,悍然斬向冰棺最厚處!以最強之矛,破最強之盾!

  神無月銀眸冰寒,全力維持輸出,加固冰棺。勝負生死,盡在此擊。

  「轟————————」

  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炸開!灰褐刀罡與晶瑩冰棺猛烈對撞,耀眼光芒與狂暴衝擊波吞噬一切。通道牆壁大面積崩塌,碎石如雨,地動山搖。

  遠處魘夢色變疾退,饒有興致觀此驚天對撞。

  光芒持續數秒方散。

  煙塵冰粉石屑瀰漫。

  原對峙處已成巨坑,通道幾被炸穿,露出深層結構與泥土。

  坑中央,冰棺已碎,滿地晶瑩碎冰迅速消融。

  石川重岳單膝跪於坑緣,巨刀深插地面支撐身軀。隊服羽織破爛,覆滿冰霜血跡,脖頸、手臂傷口崩裂,鮮血淋漓。面色慘白,呼吸急促如破風箱,顯然奧義耗盡其力,甚或傷及根本。他死死盯著坑另一側。

  神無月身影自冰塵中顯現。

  狀態亦不佳。右臂垂落,覆蓋厚厚冰霜,嘴角溢暗紅鬼血,臉色蒼白勝雪,長發發凌亂。眼中印記暗淡。硬撼柱之奧義,負擔極重。

  但,她站立。而石川重岳,已無力再發同等攻擊。

  更關鍵者,冰棺破碎瞬間,神無月將部分破碎鏡力與冰雪寒氣,沿刀罡縫隙送入其體內,直侵本就受傷的脖頸手臂經絡。

  此刻石川重岳只覺體內無數冰針遊走,瘋狂破壞生機,凍結氣血鬥氣,與日輪刀灼痛形成冰火煎熬。欲提力,卻鬥氣滯澀,四肢百骸刺骨冰寒劇痛,握刀之手微顫。

  敗局已定。

  石川重岳眼中閃過不甘絕望,旋即化為決絕。他猛抬頭,望向遠處夢遊或倒下的部下,又看向坑對面那受傷卻眼神冰冷平靜的女鬼,最後目光似穿透崩塌通道,望向無盡遠方。

  「無慘……呼吸法褻瀆者……絕不會……得逞……」 他艱難吐字,字字用力。

  言畢,他用盡最後氣力,拔出深插地面的巨刀——不是攻向神無月,而是反手,狠狠刺向自己心臟。

  柱之尊嚴,不容死於鬼手,更不容淪為鬼之情報或羞辱對象。力竭被擒或受盡折磨,不若自我了斷。

  神無月靜靜看著。她沒有阻攔。她對殺戮本身並無興趣,更非玉壺那類追求死亡藝術的存在。任務目標是殲滅,至於目標如何死,是力戰而亡還是自裁,於她而言並無區別。只要確認死亡即可。

  「噗嗤。」

  利刃入肉悶響。

  岩柱·石川重岳身軀一震,巨刀透心而過。他臉上閃過一絲解脫般的冷笑,隨即眼神迅速渙散,魁梧身軀向後轟然倒下,重重砸地。鮮血自心口與脖頸等傷口汩汩湧出,迅速在低溫下凝結。他睜著眼,瞳孔已失焦,卻仿佛仍含不屈意志,凝視虛空。

  神無月默立片刻,確認其生命氣息徹底消散。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具逐漸冰冷的柱之遺體。

  魘夢拍著手走來,臉上笑嘻嘻:「不愧是神無月閣下!連岩柱也……」 他話未說完,與神無月同時感應到——崩塌通道更深處,尚有微弱人類氣息,應是困於瓦礫下的文職人員或傷員。

  魘夢舔唇,眼中閃過殘忍:「閣下,這些小點心交給我吧?保證讓他們在最美夢中無痛……」

  「不用。」 神無月打斷,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她抬起尚能活動的左手,對著深處瓦礫堆虛虛一握。

  無數纖細隱蔽、帶螺旋穿透力的鏡絲,無聲穿透碎石障礙,精準找到每一倖存者心臟,輕刺。

  幾聲微不可聞悶哼後,氣息盡滅。

  魘夢笑容微僵,眼底忌憚更深。這位閣下,行事果決冰冷,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任務完成。清理痕跡,離開。」 神無月吩咐,走向一旁撿起自己被擲落的打刀,擦去血冰,歸鞘。

  正欲舉步,她銀眸忽地一凝,望向通道上方一處破損缺口——外面夜空,一隻漆黑的鎹鴉正無聲盤旋,猩紅眼珠死死盯著下方慘狀,顯然已目睹一切,即將振翅飛去報信。

  鬼殺隊的傳信烏鴉,絕不能放走。

  神無月左手食指輕抬,一縷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極細極快的冰晶鏡絲自指尖激射而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微不可見的寒光,精準無比地穿透了鎹鴉小小的頭顱。

  鎹鴉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哀鳴,便直直墜下,落入下方廢墟,再無動靜。

  雪,自破損穹頂無聲飄落,覆蓋鮮血、冰晶與斷壁殘垣,試圖掩去所有殺戮與冰冷的痕跡。

  魘夢看著神無月精準利落地解決掉所有倖存者和鎹鴉,臉上那嬉笑的表情收斂了些。他走到那些倒伏的鬼殺隊員屍體旁,伸出蒼白的手指。

  「神無月大人慷慨留下的點心,我就不客氣了~」 他低聲笑著,指尖亮起粉紫色的光芒,如同根須般扎入屍體。

  血肉與殘留的生命能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他吸取、吞噬,屍體迅速乾癟下去。魘夢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饜足而迷醉的神情,仿佛在品嘗一場血色的盛宴,又像是在吸收那些破碎夢境與臨終恐懼的餘韻。

  神無月並未理會他,她走到一處相對乾淨、未被血污浸染的斷牆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坐下。肋下那日輪刀留下的傷口仍在頑固地灼痛,再生速度極其緩慢,新生的鬼肉在接觸到殘留的太陽能量時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化為焦黑,隨即又艱難地重新生長。

  她垂下眼帘,銀眸中的上弦印記微微閃爍,仿佛在調動力量加速修復,又仿佛只是在靜靜感受這份痛楚——一種區別於普通傷害的、帶著規則壓制意味的痛。

  她確實在發呆。

  戰鬥時的絕對專注如潮水般褪去後,一種空茫的疲憊感涌了上來。並非身體上的、鬼的體力恢復極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岩柱最後自絕時那不屈的眼神,雖未讓她動搖,卻也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了些許她自己也無法名狀的微瀾。

  魘夢很快享用完畢,拍了拍手,身上似乎連黑衣都更顯光澤了一些。他走到神無月身邊,看著她靜坐療傷的樣子,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守在一旁,七彩眼眸觀察著周圍廢墟的動靜,也觀察著神無月平靜側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大約過了一刻鐘,神無月肋下的傷口終於停止了那種頑固的灼燒感,新生的皮膚雖然還顯蒼白脆弱,但已基本覆蓋了傷處。



  「是,神無月閣下。」魘夢立刻跟上。

  兩人離開了已成死地的分部廢墟。夜色深沉,林間小路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空氣中還殘留著極淡的血腥味,但很快被草木的氣息掩蓋。

  行至一處山坳附近時,神無月和魘夢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

  前方道路轉彎處,傳來了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交談聲。

  「快!分部方向有劇烈震動和巨響,恐怕……」

  「鎹鴉最後傳回的信息很混亂……希望還來得及!」

  「提高警惕,可能有埋伏!」

  是鬼殺隊的支援隊伍。聽聲音,人數不多,大約五六人,但氣息都不弱,至少是甲級以上的隊員,甚至可能有一名新任的柱級帶隊。

  魘夢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指尖微動,粉紫光芒隱現。「神無月大人,要招待一下這幾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嗎?」他舔了舔嘴唇,顯然剛才的吞噬讓他意猶未盡。

  神無月銀眸平靜地掃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隨即搖了搖頭。「沒必要。」她的聲音很輕,「任務已完成,無慘大人只要求殲滅指定分部。與他們糾纏,只會暴露行蹤,引來更多麻煩,且無意義。」

  她說完,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到了極致,甚至比周圍的岩石草木更不起眼,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同時,她看了一眼魘夢。

  魘夢雖然有些遺憾,但對神無月的判斷並無異議,也立刻收斂了所有鬼氣與血鬼術的波動,將自己偽裝得如同一個無害的陰影。

  兩人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路,如同鬼魅般潛入旁邊茂密的山林之中,借著樹木和地形的掩護,迅速遠離。

  那支支援小隊很快趕到了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附近。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堅毅的年輕劍士,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鼻尖微動。

  「有淡淡的鬼氣殘留……但很淡,而且正在快速消散。」他沉聲道,「還有……血腥味,從分部方向飄來的。」

  「隊長,要追嗎?」一名隊員低聲問。

  年輕隊長望向神無月他們離去的方向,那片山林寂靜無聲,連鳥獸都仿佛噤聲。

  他眉頭緊鎖,權衡利弊。追蹤氣息微弱的鬼,在黑夜的山林中風險極大,且分部情況不明,首要任務是確認同僚安危。

  「……不,先去分部!」他最終做出決定,「速度快!」

  支援小隊加速朝著已成廢墟的分部奔去,渾然不知他們剛剛與造成這場慘劇的兩名鬼,擦肩而過。

  山林深處,神無月和魘夢早已遠在數里之外。確定脫離了可能被感知的範圍後,兩人的速度恢復了正常。

  「真是無趣呢,差一點就能有新的夢材了。」魘夢用略帶惋惜的語氣說道,但臉上還是掛著那副慣有的笑容,「不過神無月閣下說得對,和那些急匆匆趕去收屍的傢伙打架,確實沒什麼意思。還是回去向無慘大人復命比較重要。」

  神無月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前行。肋下的傷口已無大礙,但戰鬥的消耗、以及最後硬撼奧義的反衝,還是讓她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更重要的是,岩柱那決絕自戮的背影,在她空茫的腦海中交替浮現,讓她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靜默。

  魘夢似乎察覺到了她比平時更甚的沉寂,歪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陪伴在側。

  月光穿過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歸路尚長,而屬於鬼的夜晚,還遠遠沒有結束。

  終於氣氛輕鬆了些,神無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向身側的魘夢。

  「魘夢,你的血鬼術,是關於夢境和記憶的,對嗎?」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未曾察覺的期待,像是抓住了某種可能性。

  魘夢彎起那雙細長的眼睛,聲音輕柔又蠱惑:「正是呢,神無月閣下。我可以編織美夢,也能潛入意識的底層……窺見記憶的紋路哦。」

  他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您問這個,是對夢境好奇,還是……另有原因呢?」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搖曳的樹影。「我的記憶,從變成鬼之後,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了。」她的聲音很平緩,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有些距離的事,「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點一點地模糊、混亂,就像褪色的畫,或者被水浸濕的字跡。五年了,有些部分越來越淡,甚至拼湊不起來。」

  魘夢輕輕「啊」了一聲,尾音拖長,帶著一種介於同情與探究之間的微妙情緒。「逐漸混亂、消失的記憶嗎?這真是……既痛苦又迷人的狀態呢。痛苦於失去,又迷人在那種……逐漸空白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美感。」

  他靠近一步,聲音更低,「所以,您是想讓我用血鬼術,幫您看看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經模糊的部分,在夢境裡是否還有痕跡?」

  「可以做到嗎?」神無月轉過頭看他,眼神清澈,直接問道,「即使它們已經很不完整了。」

  「只要它們還在您的意識里留下過印記,哪怕再淡,夢境都有可能將其折射出來,哪怕只是碎片。」

  魘夢的笑容加深,透著一種藝術家面對獨特素材般的熱情,「不過,潛入記憶的夢境需要完全的放鬆和不設防。神無月閣下,您願意向我敞開您的意識嗎?這需要很大的信任呢。」

  神無月想了想,然後很輕地點了下頭。「我明白。總比眼睜睜看著它們徹底消失,卻什麼也做不了要好。試試看吧。」

  魘夢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無比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純粹的、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興奮。「真的嗎?太好了!我無比榮幸,神無月閣下!」

  他幾乎是雀躍地繞著神無月轉了半圈,才在她面前站定,雙手微微抬起,像是在準備一場神聖的儀式,聲音壓得又輕又緩,帶著催眠般的韻律,「那麼,請您放鬆……接納我的力量……不要有任何抵抗……讓我們一起去那意識的深處看看吧……」

  神無月依言閉上眼睛,徹底收斂了所有鬼氣的本能防禦,讓自己的意識變得像平靜的湖面,準備接納外來之物。

  魘夢的血鬼術如同月光下瀰漫的淡紫色薄霧,溫柔地包裹上來,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甜香。她感到自己的思維漸漸抽離,身體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向前軟倒。

  ——正落入一個及時張開的、並不算寬闊的懷抱里。

  魘夢略有些吃力,但穩穩地接住了比自己還高些的神無月,讓她的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肩頭和臂彎。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低頭看向懷中已然陷入沉睡的面容,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探索欲。

  「那麼,失禮了,神無月大人……」他低聲呢喃,像是對懷中人說,又像是自言自語,「讓我看看,您那逐漸褪色的記憶之海里,還沉睡著怎樣的景象……」

  他將自己的意識更深入地探入她的夢境。

  然而,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哪怕是零碎紛亂的人類記憶場景並未出現。映入魘夢眼帘的,是一片無比空曠、近乎荒蕪的領域,仿佛被一場無形的風暴席捲過,只留下邊緣地帶一些黯淡、扭曲、無法辨認的色塊與模糊聲響,像是隔著重度磨損的玻璃觀看舊電影。

  而在這片荒蕪的中央,唯一清晰、穩定、散發著溫暖光暈的景象——

  是童磨。

  是那雙標誌性的七彩眼眸含著笑意,手持金色對扇的上弦之貳。夢境中的童磨似乎比現實中少了幾分浮誇的虛無,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專注,他正說著什麼,嘴角的弧度真實而柔和。

  整個這片唯一的綠洲都瀰漫著一種安寧、眷戀、相互吸引的氛圍,甜蜜得與周遭的荒涼死寂形成刺眼對比。

  就在魘夢試圖靠近,想看清童磨的口型或感知更多細節時,那溫暖的景象忽然波動起來,像水中的倒影被攪亂。

  與此同時,他懷裡的神無月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眼睫劇烈顫抖,猛地吸了一口氣,竟自行從夢境深處掙脫了出來。

  「嗯……」神無月皺著眉,按著額角,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回歸的瞬間,她發現自己正被魘夢扶著,靠在他身上。

  她立刻稍稍直起身,脫離了依靠,但魘夢的手還虛扶在她的肘後,似乎怕她還沒完全站穩。

  「您醒了?」魘夢難掩驚訝,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未褪去的、沉浸在探索中的興奮,「怎麼這麼快就……而且,您的夢境……」他斟酌著詞句,細長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我看到的……非常……乾淨。幾乎只有童磨大人的身影,非常清晰。您過去的記憶呢?那些正在消失的部分,在夢境裡沒有留下痕跡嗎?」

  神無月自己站穩,輕輕晃了晃頭,試圖驅散最後一點昏沉。她的臉上沒有驚喜,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與一絲淡淡的疲憊。

  「看來,是真的留不下了。」她望向虛空,聲音很輕,「那些混亂褪色的部分,大概連夢都無法構成了吧。能穩定夢到的,反而是成為鬼之後,記憶還清晰時發生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自嘲,「雖然夢到他,感覺並不壞。」

  魘夢仔細品味著她的話和神態。「所以……不是被暴力抹除,而是自然……風化?」他歪著頭,像在思考一個有趣的謎題,「只有足夠強烈、足夠穩定的後來,才能抵禦這種風化,在意識的荒原上存留下來……童磨大人,對您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啊。」

  他的語氣里沒有威脅,也沒有刻意打探,更像是一種分析,甚至帶著點藝術性的感慨。

  神無月收回目光,看向魘夢,眼神平和。「大概就是這樣吧。讓你白忙一場了,魘夢。」

  「不不不,完全沒有白忙!」魘夢連忙擺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愉悅的笑容,「能親眼見證這樣獨特的『意識景觀』,對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體驗!荒蕪中的唯一繁花……多麼悽美又強大的意象啊。」他向前湊近一點點,聲音里充滿真誠的好奇、儘管這好奇本身可能就異於常人,「那麼,神無月大人,您感覺怎麼樣?看到這樣的結果,會失望嗎?」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夜風吹動她的髮絲。「有點吧。」她坦誠地說,語氣依舊沒什麼大的起伏,「但至少確認了。而且,夢裡的感覺……是溫暖的。這就夠了。」

  「溫暖……」魘夢重複著這個詞,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縮,似乎對這個用於形容童磨的詞彙感到格外有趣。但他沒有深究,只是輕快地笑了笑。

  「這件事,」神無月邁步繼續向前走,聲音隨風飄來,「算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小秘密吧,魘夢。畢竟,不是什麼需要廣為人知的事。」

  魘夢立刻快步跟上,與她並肩,聲音恢復了往常那種甜膩輕軟的調子,卻顯得格外認真:「當然,神無月閣下。請您放心,今晚所見的一切,都會封存在我的記憶里。能為您分擔這一點點確認,是我的榮幸。」

  他側頭看她,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如果……您以後還想嘗試,或者只是想做個好夢,隨時可以找我。我的血鬼術,很樂意為您服務。」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夜風吹過林間,帶起沙沙的聲響。

  回去的路似乎依舊安靜,但某種微妙的聯結仿佛已經建立。神無月想著那荒蕪夢境中唯一的暖色,心中那片因記憶流逝而生的空茫感,似乎被那一點點夢中的溫暖短暫地撫慰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更深的平靜。

  而魘夢,則抱著雙臂,回味著方才懷抱中的重量、那荒蕪的夢境景觀、以及神無月醒來後平靜的坦白,嘴角噙著一抹滿足又意味深長的微笑。對他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充滿驚喜和素材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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