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呼嘯著卷過山巒,為極樂教披上了一層皚皚白雪。
冬季的嚴寒阻隔了路途,前來參拜或尋求救贖的信徒肉眼可見地稀少起來,原本總縈繞著若有若無人聲與祈願低語的教團,似乎也隨著氣溫一同沉寂下去。
童磨待在房間裡的時間明顯變短了。作為悲憫的教主,他體諒信徒們冬日跋涉的艱辛,轉而更加勤勉地親自下山,深入到附近那些被風雪圍困的村落與城鎮中去,傾聽那些被困於嚴寒、疾病或年關困頓之中的羔羊們的痛苦與祈禱。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順應季節轉換一下慈悲地點,或許還能品嘗到因絕望而更顯醇厚的情緒。
玉壺偶爾來訪時,總會用他那種獨特的、帶著藝術誇張的語調感嘆:「哎呀呀~童磨大人真是辛苦呢,為了那些渺小、短暫又無趣的人類的悲歡離合,在這樣寒冷的季節里四處奔波~這份敬業精神,真是令我輩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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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長的眼睛閃爍著戲謔的光芒。
神無月對此反應平淡。她早已習慣了童磨的這種工作模式。對她而言,童磨頻繁下山帶來的一個實際好處是——房間能保持潔淨。
雖然現在童磨很少再在這裡直接用餐了。起初或許是無意識的遷就,後來則成了一種默契。
神無月不喜歡濃烈的血腥氣和隨之而來的清理麻煩,而童磨似乎也樂於維持這個兩人共享空間裡那種混合了甜香、舊書和他本身氣息的、相對純淨的氛圍。
少了童磨的時常在側,神無月獨處的時間變多了。冬季漫長,修煉和閱讀之餘,她有時會想起童磨在時的一些瑣碎片段。
比如,童磨一直有個頗為奢侈且古怪的愛好——在寒冬時節,將庭院那口引自山泉的露天溫泉灌滿清酒,浸浴其中。
他描述那溫熱酒液包裹身軀、酒香蒸騰與冰雪寒氣交融的極致享受。神無月起初覺得這只是他眾多怪異癖好中的一項,並未嘗試。
但今年冬天,或許是因為獨自一人,或許是因為剛剛經歷了換位血戰的緊繃需要鬆弛,也或許是體內新增的力量帶來的微妙躁動需要安撫,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她搬來數十壇地窖中貯藏的上等清酒。清澈微黃的酒液汩汩注入寬大的石砌溫泉池,取代了熱水,在嚴寒的空氣里蒸騰起濃郁醇厚的白霧,與漫天飛雪交織,構成一幅既奢靡又奇異的畫面。
神無月褪去外袍,只著單薄的裡衣,緩緩步入這酒液溫池。
身為鬼,她對溫度的感知早已鈍化,但此刻,微燙的酒液漫過肌膚,帶來不同於清水的、更醇厚粘膩的觸感。隨著呼吸,高度濃縮的酒氣無可避免地侵入感官。
她靠坐在池邊光滑的石頭上,烏黑的長髮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散開,蒼白的臉頰被蒸騰的酒霧薰染出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薄紅。她閉上眼睛,放緩了呼吸。
一種奇異的、輕飄飄的鬆弛感,如同細雪般緩緩覆蓋了她常年緊繃的神經。並非醉酒——鬼的軀體對酒精的抗性極強,這些酒液不足以讓她失去意識。
但這持續浸泡和呼吸帶來的、緩慢積累的微醺感,卻恰到好處地模糊了思維的邊界,柔化了記憶碎片帶來的隱約刺痛,也讓周圍這片寂靜的冬日庭院,蒙上了一層朦朧而疏離的光暈。
她難得地什麼也沒想,只是沉浸在這種感官被溫和包裹的空白狀態里。雪花無聲地落在她裸露的肩頭,迅速融化在溫熱的酒氣中。
「哦呀?這是……何等令人懷念又驚喜的光景!」
玉壺那帶著讚嘆顫音的聲音響起。他不知何時出現在溫泉池不遠處的迴廊下,細長的上半身從一隻漂浮的、繪著雪月花紋的壺中探出,雙手捧著臉頰,眼睛瞪得極大。
「神無月閣下!您終於也體會到這酒浴的妙處了嗎?童磨大人的這項雅癖,我一直覺得充滿了矛盾的美感——極寒與溫熱的碰撞,純淨的冰雪與奢靡的酒液,生命的沉寂與感官的微醺……如今由您來演繹,更是增添了冰霜般的清冷氣質!這畫面,簡直是寒潭醉玉,雪沁酒香!太美了!」
他激動地扭動著身體,身邊小壺罐叮咚作響。「請問,感受如何?是否如童磨大人常說的那樣,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憂,仿佛漂浮在溫暖的夢境邊緣?」
神無月緩緩睜開眼,銀眸隔著氤氳的酒霧看向玉壺。眼神因微醺而少了幾分平日冷銳,多了些許迷離。「有點……像他說的那樣。」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慢,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暈乎乎的……但不壞。」
「暈乎乎……但不壞……」玉壺喃喃重複,細長的眼睛更亮了,「精準的描述!正是那種介於清醒與沉溺之間的、最微妙的愉悅狀態!神無月閣下,您和童磨大人在某些方面的品味,果然有相通之處呢!這讓我對新作品的構思又有了靈感……」
他對著這酒浴雪景又抒發了一通藝術感慨,才心滿意足且靈感勃發地告辭離去。
酒池邊重歸寂靜。雪下得更密了。神無月依舊泡在溫熱的酒液中,感受著那持續不斷的、輕柔的暈眩感。
童磨不在,但這瀰漫的酒香,這蒸騰的霧氣,卻隱約帶著他的影子,仿佛是他某種習性的延伸。成為鬼以來,她幾乎遺忘了所有屬於人類的感官享樂,但此刻,體驗著童磨鍾愛的這種古怪享受,竟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連接和……平靜。
雖然這平靜建立在奢侈的消耗和鬼物扭曲的感官之上,但它確實存在。在這嚴寒的冬日,在這隻有她一人的庭院裡,這酒浴帶來的微醺,像一層薄薄的紗,暫時隔開了外界的風雪和內心的冰層。
她將臉半埋入酒液中,呼出的氣息攪起小小的漣漪。
雪夜漸深,庭院中酒霧蒸騰,與漫天飛雪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屏障,將極樂教與外界徹底隔絕。
神無月仍浸在溫熱的酒液中,微醺帶來的鬆弛感讓她有些昏昏欲睡,銀眸半闔,望著池邊石燈在雪幕中暈開的光圈。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帶著外面風雪寒氣與一絲極淡血腥氣的存在感,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酒香瀰漫的空間。
童磨回來了。
他沒有驚動她,只是緩步走到溫泉池邊,七彩的眼眸在雪光與燈影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靜靜地注視了池中身影片刻。
他肩頭與發梢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華美的教主袍服在寒風中微微拂動,但臉上那悲憫溫柔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深了些許。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了風雪與酒霧,落入神無月耳中,「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你找到了不錯的消遣。」
神無月聞聲,緩緩轉過頭,銀眸望向他。因酒意而略顯迷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童磨解下沾雪的外袍,隨手擱在池邊的木架上,露出裡面素色的裡衣。他動作優雅地踏入酒池,溫熱的酒液瞬間浸透衣物,貼裹在身上。他在神無月對面坐下,隔著氤氳霧氣與她相望,七彩眼眸中映著跳躍的燈火和她朦朧的倒影。
「感覺如何?」他問,指尖撩起一捧琥珀色的酒液,任由其從指縫間流淌而下,「這酒浴,冬日裡確實別有一番滋味。」
「像你說的那樣。」神無月的聲音比平時更軟,帶著酒意浸潤後的微啞,「暈……但舒服。」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酒液輕緩流動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寒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蒸騰的酒霧繚繞在兩人之間,帶著微醺的甜香,將這一方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今天……順利嗎?」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融在霧氣里。她很少主動詢問童磨的「工作」,此刻或許只是單純想打破寂靜。
童磨側過頭看她,七彩眼眸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一如既往。」他淡淡地說,指尖無意識地在溫熱的酒液中划動,「人類的苦惱,無非是那些——貧窮、疾病、離別、對死亡的恐懼……短暫又重複,像秋天的落葉,掃了一層,很快又落滿。」 他的語氣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嘲弄,只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仿佛在評價天氣。「不過,冬天的落葉,有時候質地會不太一樣……」
神無月聽懂了話里的隱喻,但並不感到不適。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屬於鬼的視角和表達。
畢竟她的手上也粘滿了鮮血,人類的,同類的。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你呢?」童磨反問,手指從酒液中抬起,帶著濕漉漉的酒液,很輕地撥開黏在她頸側的一縷濕發,「一個人泡了多久?玉壺那傢伙是不是又來大驚小怪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耳後的皮膚上,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與周圍的溫熱形成對比。
「有一會兒了。」神無月微微偏頭,似乎想避開那微癢的觸感,但又沒真的躲開,「玉壺是來過,說了一堆……奇怪的話,又走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樣泡著……確實有點意思。」
「喜歡?」童磨的聲音更低了,帶著誘哄般的溫柔。
「喜歡。」微微放鬆的肩膀和半闔的眼瞼已經泄露了她的愜意。
童磨低笑,那笑聲在氤氳的酒氣中顯得格外磁性。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著她,享受著這難得的、共享的寧靜時刻。酒意、熱氣、還有身旁之人熟悉的氣息,共同編織出一張令人放鬆的網。
他能感覺到神無月身上新獲得的上弦力量比之前更加穩定內斂,與原有的冰雪氣息融合得越發渾然一體。這份成長,讓他心底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仿佛精心照料的植物終於開出了意料之中的花朵,儘管這花朵生長在永夜之中,帶著冰冷的異香。
過了許久,神無月似乎因為酒意和溫暖,意識變得更加朦朧,身體不自覺地朝童磨的方向滑靠過去,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側。這是一個極其依賴且信任的姿態。
童磨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她浸泡在酒液中、已然被暖熱的手腕,然後緩緩上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同樣被酒液浸得溫熱,但那股屬於鬼的、更深層的冰冷本質依舊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與她體內的寒意奇異地共鳴。
「手這麼涼,」他低語,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仿佛要將其捂暖,儘管他自己的溫度也高不到哪裡去,「看來酒還不夠熱。」
他說著,另一隻手抬起,拂開她頰邊一縷濕透的黑髮,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廓。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氤氳的霧氣中悄然縮短,酒香、雪氣、以及彼此身上那種熟悉又獨特的冷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昏眩的氛圍。
神無月的銀眸倒映著童磨近在咫尺的臉龐,那七彩的眼眸在此刻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一絲、如果還在跳動的話——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別的什麼。
童磨的視線落在她的唇上,那裡因酒氣蒸騰而顯得濕潤柔軟,失去了平日緊抿時的冷淡線條。他緩緩低下頭。
沒有急切,沒有侵略性,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試探般的貼近。
微涼的觸感落在唇上,帶著清酒的醇香和他本身特有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起初只是淺淺的碰觸,如同雪花飄落。但神無月沒有避開,甚至在他稍稍加深這個吻時,給予了細微的回應。
這個回應仿佛是一個無聲的許可。
童磨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將她更貼近自己浸在酒液中的身體。酒池的水波隨著他們的動作輕輕蕩漾,拍打著池壁,發出細微的聲響。
吻逐漸加深,從最初的試探變得纏綿,交換著彼此口中清冽的酒氣與冰冷的吐息。神無月被動地承受著,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濕透的衣料,微醺的頭腦更加昏沉,仿佛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唇齒相交的觸感、腰間手臂的力度、以及周身溫熱酒液的包裹上。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有些飄入池中,瞬間消融在酒液里,有些則堆積在池邊的石階和他們的發梢肩頭。石燈的光暈在雪幕中顯得格外溫暖,將池中相擁的身影籠罩在一圈朦朧的光影里。
溫泉酒池的水波持續蕩漾著,幅度比之前更大,規律地沖刷著池壁,水聲混著愈發急促卻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被呼嘯的風雪掩蓋了大半。神無月烏黑的長髮與童磨橡白呢髮絲交織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纏裹、漂浮,難分彼此。
她蒼白的背脊抵著光滑的池壁,冰冷的石材與溫熱的酒液形成鮮明對比,而身前則是童磨同樣被酒液浸透、體溫微涼卻蘊含著不容忽視力量的身體。
酒意、肌膚相親的觸感、還有某種更原始而晦暗的衝動,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發酵。
沒有言語,只有越來越深的吻,和逐漸失控的探索與撫摸。衣物早已濕透,緊貼著身軀,成為一層薄而無用的阻隔,最終在糾纏中變得鬆散、滑落。
溫泉的熱度似乎透過酒液滲透進四肢百骸,蒸騰起更多令人暈眩的霧氣。神無月半闔的銀眸中霧氣氤氳,焦距渙散,分不清是酒意、情動,還是這溫暖水汽所致。
她只能感覺到童磨的存在,他的氣息,他冰冷的指尖在她肌膚上遊走時帶來的戰慄,以及一種陌生的、逐漸累積的、讓她下意識想要貼近又想要逃離的躁動。
童磨的吻從她的唇移開,沿著濕漉漉的頸項向下,留下冰涼而濕潤的痕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耐心和掌控力,仿佛在引導她體驗另一種形式的微醺。
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幽深的光,牢牢鎖定她迷離的神情,欣賞著她因他的觸碰而逐漸失去平靜的模樣。
「……童磨……」神無月無意識地低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在喘息和酒氣里。這呼喚里沒有抗拒,只有迷茫和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渴求。
童磨低聲回應,吻了吻她的耳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皮膚,「放鬆點~」
他的聲音如同咒語,帶著安撫與誘哄的魔力。神無月緊繃的身體在他持續的撫觸和溫熱酒液的包裹下,漸漸軟化下來。
她不再試圖思考,放任自己沉入這片由酒、雪、體溫和童磨構築的、溫暖而危險的渦流之中。
池水劇烈地波動起來,拍擊聲與壓抑的聲響交織。雪花依舊無聲飄落,覆蓋著庭院,將這一方酒氣氤氳的角落與外界徹底隔絕。
石燈的光在翻騰的水汽和雪幕中搖曳,將池中緊密交疊的身影投射在朦朧的水霧之上,影影綽綽,如夢似幻。
不知過了多久,激烈的動盪逐漸平息,只餘下細微的漣漪和沉重的呼吸聲。童磨依舊將神無月擁在懷中,兩人半浸在溫熱的酒液里,依靠著池壁。神無月疲憊地將額頭抵在他肩頭,銀眸緊閉,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不知是汗水、酒液還是別的什麼。
她渾身脫力,微醺感被剛才的激烈消耗衝散了些許,但一種更深層的、混合著疲憊、饜足與空茫的倦怠感席捲了她。
童磨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濕透的黑髮,七彩眼眸望著池邊堆積的厚雪,嘴角噙著一絲滿足而悠然的微笑。
風雪似乎小了些,庭院重歸寂靜,只有酒池的水面偶爾泛起細微的波紋。
「累了?」他在她耳邊低聲問,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沙啞。
神無月含糊地應了一聲,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那就休息吧。」童磨將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的重量完全依靠著自己,「我在這兒。」
沒有更多的言語,兩人就這樣浸泡在逐漸冷卻的酒液中,依偎在飄雪的庭院裡。身體的親密接觸帶來了短暫的溫暖。仿佛在這一刻,他們是彼此唯一的錨點,在這永恆的寒夜與血腥之外,共享著一片虛幻卻真實的溫存。
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來時的足跡,也掩去了池邊散落的、濕透的衣物痕跡。
酒香仍在空氣中淡淡縈繞,混合著情慾褪去後的微妙氣息,最終也將被風雪吹散。
……
翌日黃昏。
極樂教室內光線比平日更加昏暗,只有角落裡幾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微冷光。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天光,宣告著屬於人類的白晝徹底結束。
神無月並未進行日常的修煉,而是難得有些懶散地蜷在靠近暖爐邊的軟墊上,雖然爐火無法真正溫暖她。
她手裡拿著一條細長的、綴著銀色鈴鐺的絲帶,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三隻皮毛油光水滑的小貓。三隻貓兒並不懼怕她身上屬於強大鬼物的冰冷氣息,反而格外黏她,此刻正圍著她,隨著晃動的絲帶和清脆鈴音撲騰跳躍,發出細嫩的喵嗚聲。
神無月的銀眸里沒什麼情緒,但動作卻很輕柔。指尖偶爾拂過小貓溫熱柔軟的脊背,帶來一種與鬼物截然不同的、充滿生命力的觸感。
這簡單的互動,讓她冰封的心緒似乎也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近乎寧靜的撫慰。童磨今日在聆聽教徒的煩惱,房間裡只剩下她和這些懵懂的小生靈,時間流淌得緩慢而平和。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被一股毫無預兆、冰冷刺骨、帶著絕對威壓與不容置疑意志的力量悍然打破。
仿佛有無形的冰錐瞬間刺入大腦深處,神無月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絲帶無聲滑落。那三隻小貓像是感受到了極致的恐懼,毛髮炸起,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瞬間竄入房間的角落陰影里,消失不見。
劇痛並非來自肉體,而是源於靈魂層面的強行連接與侵入。暴戾、如同最深沉噩夢中主宰一切的惡意,直接在她意識中轟然炸開——是鬼舞辻無慘。
神無月的臉色驟然變得比平時更加蒼白,銀眸深處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上弦」與「肆」的猩紅字跡,又因為劇烈的精神衝擊而明滅不定。
她咬緊牙關,強行抑制住因這突如其來的意志降臨而產生的戰慄和不適,垂下頭,做出絕對服從的姿態。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是因為之前與那兩個水呼少年不必要的接觸?抑或是無慘終於對她這個新晉上弦的無所事事感到不滿?
她做好了承受斥責甚至懲罰的準備,緊繃的神經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
然而,預想中的怒斥或折磨並未降臨。那股冰冷意志帶來的,是一段清晰、簡潔、不容置疑的命令信息流,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識里:
【地點:東京,淺草區以東,舊紡織廠地下。鬼殺隊秘密分部。】
【情報:疑似有柱級隊員長期或輪值駐守。普通隊員數量不明,預計三十以上。設施完備,可能存有重要情報或物資。】
【任務:徹底摧毀該分部,殲滅所有鬼殺隊成員,銷毀或帶回有價值物品。】
【時限:下一個新月之前。】
【協同者:下弦之壹,魘夢。】
【備註:此為你晉升上弦後首次正式任務。展現你的價值,勿令吾失望。】
信息傳遞完畢,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神無月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如果還有跳動的話仿佛仍在為剛才的衝擊而震顫。
不是斥責,不是懲罰,而是……任務。
她的第一次,以上弦之肆身份執行的正式任務。目標明確,情報清晰,甚至配備了同伴——雖然只是一個下弦。
神無月緩緩抬起頭,銀眸中的印記逐漸隱去,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冰冷和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摧毀鬼殺隊分部……殲滅所有成員……柱級駐守……
她並沒有感到恐懼或緊張。黑死牟四年來無數次的錘鍊,早已將生死搏殺刻入了她的骨髓。與童磨的對戰,與半天狗的血戰,更是讓她對自己的力量有了清晰的認知。
柱級劍士?她想起了吉原那個綠眸的劍士,澗上柊一凜,他應該就是柱,呼吸法很強,但如果是現在的她……
一絲冰冷的、近乎躍躍欲試的鋒芒,在她眼底一閃而過。
但同時,她也捕捉到了無慘命令中隱含的深意。「展現你的價值」——這既是機會,也是考驗。完成得好,她將真正坐穩上弦之肆的位置;若有差池,「勿令吾失望」背後是什麼,不言而喻。
而且,協同者是下弦之壹……魘夢。她對這個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能力與夢境有關,頗為詭異。
無慘安排這樣一個下弦與她同行,恐怕不只是輔助那麼簡單,或許也有監視、或者測試她統御能力的意味。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儘管厚重的簾幕阻擋了視線,但她仿佛能看向東京的方向。淺草區以東,舊紡織廠地下……人類總是喜歡將據點藏匿在不起眼的地方。
「魘夢……」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下弦之壹,擅長擺弄夢境的傢伙。不知道實戰能力如何,但願不要拖後腿,或者……玩些令人不悅的把戲。
她需要準備一下。不是武器裝備——那柄黑死牟贈與的打刀隨時可用,她的血鬼術和雪之呼吸更是與生俱來的武器。
她需要準備的是心態,從極樂教這相對安逸的環境,切換回殺戮與毀滅的戰場。從逗弄小貓的閒散,切換到以柱級劍士為目標的獵殺。
房間門被輕輕推開,童磨回來了。他敏銳地察覺到房間內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更高位存在的冰冷威壓餘韻,以及神無月身上不同尋常的凝肅氣息。七彩眼眸微微閃爍,他走到神無月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撫上她的後背。
「無慘大人召見你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是陳述。
「嗯。」神無月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簾,「任務。去東京,摧毀一個鬼殺隊分部。可能有柱。」
童磨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第一次正式任務呢。看來那位大人對你寄予厚望。」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喜是憂,「下弦一作伴?魘夢……能力有點麻煩,不過既然是協同任務,想必無慘大人自有安排。需要我陪你嗎?」 最後一句問得隨意,但七彩眼眸卻認真地看著她。
神無月搖了搖頭:「他命令的是我,和魘夢。」
「也是。」童磨收回手,臉上重新掛起那悲憫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那麼,小心些,神無月。柱級劍士不是雜魚,他們的日輪刀和呼吸法,對我們是致命的。尤其是你,還擁有呼吸法……他們會更想殺了你。」
「我知道。」神無月轉過身,銀眸平靜地看向他,「我會處理好的。」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經過血火淬鍊後沉澱下來的自信。童磨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冰涼的唇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當然,我相信你。」他在她耳邊低語,「畢竟,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最強的傑作。去吧,讓那些斬鬼人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寒冬。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
神無月在他懷裡靜靜靠了片刻,然後輕輕推開他。「我準備一下,今夜就出發。」
「好。」童磨鬆開手,看著她走向房間另一側去取刀和整理衣物。七彩眼眸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那慣常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擔憂又混合著期待的微光。
夜色漸濃,屬於鬼的時辰真正到來。
神無月將打刀佩在腰間,最後看了一眼房間角落裡那三隻重新探出頭、好奇張望的小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極樂教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東京,鬼殺隊分部,柱級劍士,還有那個詭異的同伴魘夢……
同一時刻,遠離極樂教的某處。
這裡並非固定的居所,更像是一個流動的、由無數沉睡者的夢境碎片強行拼湊而成的扭曲空間。光線昏暗迷離,色彩飽和度失真,空氣中漂浮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混雜著細微的、屬於不同人類的鼾聲、夢囈、以及偶爾驚醒前的短促抽氣聲。牆壁、如果那能被稱之為牆壁上流淌著變幻不定的、如同油彩融化般的圖案。
下弦之壹,魘夢,正舒適地斜靠在一張由柔軟雲朵構成的床榻上。他穿著精緻卻略顯陳舊的西洋睡袍,領口鬆開,露出蒼白纖細的脖頸。
他那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龐異常俊秀,短髮柔軟地貼在額前。然而,那雙瞳孔—卻盛滿了一種非人的、空洞的狂熱,以及深不見底的厭倦。
此刻,他指尖正纏繞著一縷從某個美夢中抽離出的、泛著珍珠光澤的絲線,百無聊賴地把玩著。
「無聊……永恆的無聊……」他嘆息般低語,聲音輕柔悅耳,卻透著骨髓里的冷漠,「這些脆弱、短暫、毫無價值的夢境……何時才能終結?何時才能抵達無慘大人所賜予的、真正的永恆安眠的彼岸?」 提到無慘大人時,他眼瞳中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虔誠與熾熱光芒。
對他而言,鬼舞辻無慘不僅是賦予他力量與永恒生命的主宰,更是他扭曲理想:引領所有生靈進入無痛無夢的永恆安眠——的終極化身與唯一理解者。
他渴望得到無慘更多的關注,渴望以自己的方式取悅那位大人,證明自己的價值。
就在他沉浸在對無慘的狂熱臆想中時——
毫無徵兆地,一股絕對冰冷、絕對恐怖、卻又讓魘夢靈魂深處湧起無限敬畏與狂喜的意志,如同神祇的垂詢,悍然降臨!
「!!」
魘夢的身體劇烈一震,並非因為痛苦、無慘對這次傳訊的控制顯然比剛才對神無月時更溫和一些,而是因為極致的激動與受寵若驚。他猛地從雲榻上滾落,以最虔誠卑微的姿態匍匐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地面,雙眼因激動而盈滿虛幻的淚水。
是無慘大人!是無慘大人直接對他下達了意志!這是何等的恩寵!何等的榮耀!
那段簡潔冰冷的指令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協同任務。目標:東京淺草舊廠鬼殺隊分部。協同者:上弦之肆。服從其指令,輔助完成殲滅。展現你的價值。】
信息接收完畢,那至高無上的威壓如同它來時一樣,悄然退去,留下魘夢獨自沉浸在巨大的狂喜與興奮中,身體微微發抖。
他維持著跪伏的姿勢好幾秒,才慢慢抬起頭,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異色眼瞳中光芒大盛。
「任……任務!無慘大人親自賦予我的任務!」 他聲音顫抖,帶著哭腔般的喜悅,「協同者……是上弦之肆大人!」
他並不知道上弦之肆具體是誰,最近上弦的變動消息在下弦中並未廣泛流傳,魘夢也醉心於自己的夢境世界,對此不甚關心。
但上弦二字,本身就代表著無慘麾下至高的戰力,是僅次於無慘大人的偉大存在!
能與一位上弦大人協同行動!這是無慘大人對他魘夢的認可!是證明他價值的天賜良機!
「必須完美執行!必須讓上弦之肆大人滿意!必須……向無慘大人展現我魘夢獨一無二的價值!」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腦中飛速運轉。
服從指令,這是絕對的。
輔助完成殲滅……如何輔助?他的能力「強制昏睡·催眠眼瞳」與夢境操控,並不以直接殺傷力見長,但用在戰場上,卻可以製造大範圍的混亂。
讓鬼殺隊員在美夢或噩夢中沉淪,自相殘殺,或者毫無痛苦地迎來終結——這多麼符合他為眾生尋求安眠的理想啊!而且,如果能將那些斬鬼人,尤其是可能駐守的柱,拖入他為無慘大人構想的、最完美的永恆無夢之眠的雛形中……那將是獻給無慘大人最好的禮物!
至於那位神秘的上弦之肆大人……魘夢心中充滿了好奇。不知道是那位大人會使用怎樣的力量?會是像玉壺大人那樣操控空間與藝術?還是像傳聞中猗窩座大人那樣純粹追求武道的極致?
「東京……淺草……舊紡織廠……」 魘夢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那狂熱的笑容變得更加明,卻更顯詭異,「一個充滿喧囂與短暫夢境的地方……就讓我來為它送上最後的、寧靜的晚安吧。」
他優雅地抬起手扭曲的夢境空間如同活物般蠕動、收攏,最終化作一件點綴著無數細小閉合眼瞳圖案的斗篷,輕柔地披在他身上。
「那麼,該出發了。不能讓上弦之肆大人久候。」 夢的聲音充滿了期待,異色雙瞳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我會用最盛大的『眠之儀式』,來配合大人的行動……無慘大人,請拭目以待吧。」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暗影,悄無息地從這夢境巢穴中消失,懷著對無慘的無限崇拜、對上弦的好奇、以對執這次神聖任務的扭曲熱情,向著東京的方向,奔赴那場註定與鮮血和死亡相伴的安眠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