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機械院實驗室冷氣開得很足，韶華指尖劃著名助理髮來的調查報告，眉峰微微蹙起。
證據鏈卡在了江哲這一層。監控拍到他趁維修工人換班的十分鐘空檔，戴著手套鑽進錦年的專屬車位，用細銼刀磨薄了高壓油管管壁，動作熟練，顯然提前踩過點。可再往上追溯，資金走了三層海外空殼帳戶，對接人用的是不記名黑卡，連見面地點都選在無監控的地下通道，所有指向李鈺的痕跡都被抹得一乾二淨。
藏得太乾淨了。
顯然是吃一塹長一智 —— 上次論壇事件被韶華當場敲打過，這次李鈺行事愈發謹慎，連指尖的灰都不肯沾半分。他慣會用棋子，棋子廢了就棄，絕不會引火燒身。
「就抓到個江哲。」 韶華把平板推給對面的錦年，「李鈺那邊沒留下直接證據，嘴咬死了就是江哲私人恩怨，他大概率也不會認。」
錦年咬著三明治掃完報告，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沒像預想中那樣炸毛，反倒皺著眉思忖了幾秒：「不對。江哲跟我無冤無仇，圈子裡碰見過兩次，連話都沒說過，犯不著冒坐牢的風險毀我車。背後沒人攛掇，傻子才信。」
「我早上讓程璐幫我查了查他的底，你猜怎麼著？」 他點開手機里的文檔，推到韶華面前，「他是孤兒，十歲那年被江家收養，說是收養，其實就是掛個名，生活費學費大半都是自己打工賺的。城西那家星光孤兒院，他從高中起就把兼職和比賽獎金全捐進去了，上個月孤兒院房租到期，院長又腦出血住院，正差一大筆錢。」
時間線嚴絲合縫——孤兒院出事，緊接著就有人找上門出錢，然後就出了賽車故障。
韶華眉梢微挑，有點意外。他本以為錦年只會氣沖沖地去找人算帳，沒想到早早就把對方底細摸透了。
「行啊，長進了。」 他笑著揉了把少年的頭髮，「那你打算怎麼辦？按流程報警，蓄意破壞交通工具，夠他蹲兩三年。」
錦年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擦了擦手站起身：「先去見見人再說。總不能光看調查得東西。」
兩人找到江哲的時候，是在城郊一家老舊的汽修廠。
午後的太陽曬得鐵皮屋頂發燙，車間裡滿是機油和鐵鏽的味道，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不散滿室燥熱。江哲正蹲在地上擰變速箱螺絲，灰色工裝浸得半濕，沾著大片油污，手上布滿薄繭和細小的劃傷，和昨天賽場上意氣風發的亞軍判若兩人。
看見兩人進來，他手上的扳手頓了頓，隨即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額角的汗，臉上沒什麼表情：「是我乾的。看你不順眼，想讓你退賽出個丑。要報警就報，我認。」
硬邦邦的語氣，把所有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半字不提背後的人。標準的棄子說辭，想來是對方早就教過他怎麼說。
韶華靠在車間門框上沒說話，冷眼瞧著這場戲。
錦年往前走了兩步，沒接他的話，反倒掃了眼牆角摞著的方便麵箱子，又看了看他工裝口袋露出的半張孤兒院繳費單，忽然笑了：「看我不順眼？江哲，你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還有閒心跟我置氣？」
「星光孤兒院的張院長腦出血住院，欠了醫院三萬多醫藥費，這個月房租還差兩萬，再交不上孤兒院得孩子就要被房東趕出去。」 錦年語氣很平，卻字字戳在要害上，「正好這時候有人給你打了五萬塊，說事成之後再給五萬。我說的沒錯吧？」
江哲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攥緊了手裡的扳手，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好幾下，卻沒吐出一句反駁的話。他以為自己做得隱蔽，沒想到對方連孤兒院的底細都查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時，車間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薇薇拎著一個掉了皮的保溫桶跑進來，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額角全是汗。看見錦年和韶華的瞬間，她臉色一白，手裡的保溫桶差點掉在地上。
她沒猶豫，幾步衝過來擋在江哲身前，眼圈紅得厲害，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錦年，韶華，求你們了，別報警抓他行不行？是他一時糊塗，他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你們要罰就罰我，我替他擔著！」
「薇薇！」 江哲急了，伸手去拉她，「你過來幹什麼！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 林薇薇回頭瞪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孤兒院的事我也有份！我周末發傳單的錢也都到帳了，我馬上就轉給孤兒院。你要是坐牢了，孩子們怎麼辦？張奶奶怎麼辦？」
她帶的保溫桶里裝著簡單的素炒青菜和白米飯，是她自己在出租屋做的，連點肉星都沒有。兩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卻還拼盡全力撐著那家孤兒院。
錦年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了林薇薇的胳膊，沒讓她真的跪下去。
「你這是幹什麼。」 他皺著眉把人拉起來，語氣算不上溫和，卻也沒半分苛責，「有事說事，下跪解決不了問題。」
「我知道他做錯了，他千不該萬不該動你的車……」 林薇薇哭得哽咽，肩膀微微發顫，「可他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張奶奶看著他長大的，現在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他是急瘋了才會答應別人…… 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真的對不起，錦年。」
「這事我沒告訴別人，就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卻很堅定，「你們要是不解氣，打我們罵我們都行，就是別送他去坐牢。他要是有案底，以後就再也沒法比賽、沒法打工賺錢了，孤兒院的孩子們就真的沒人管了。」
江哲站在她身後，紅著眼眶，硬邦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慌亂的神色。他想把林薇薇護在身後，又怕自己上前反而更惹惱對方，只能攥著拳頭僵在原地。
韶華站在一旁，心裡的詫異越來越濃。
他詫異的不是江哲的苦衷，是錦年的沉穩。
上輩子錦年接手錦氏集團時，手段凌厲是圈子裡出了名的。那時候內有幾房奪權，外有對手虎視眈眈，他被逼得寸步不讓，誰要是敢伸手碰他的利益，必然加倍奉還，連半分情面都不留，「睚眥必報」 四個字是商圈給他的評價。
可現在，站在他眼前的少年，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卻看著眼前窘迫的兩人，眼底沒有半分狠戾，反倒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軟意。
不是懦弱，是被好好愛著的時候，自然而然生出的溫柔。
「行了，別哭了。」 錦年鬆開扶著林薇薇的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過去，語氣放輕了點，「我沒說要報警。」
江哲和林薇薇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眼裡滿是不敢置信，連哭都忘了。
「車我已經修好了，人也沒事，我沒興趣趕盡殺絕。」 錦年靠在工作檯上，指尖輕輕敲著金屬台面，「但你給我記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次再敢動這種歪心思，把主意打到我頭上，我不會再手下留情。那五萬塊，原路退回去，孤兒院的錢自己想辦法，別走歪路。」
「真…… 真的？」 林薇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淚還掛在臉上，就露出點茫然的笑意，「你真的不追究了？」
「嗯。」 錦年點點頭，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語氣淡了點，「你跟我想的一樣，死心眼，認準了誰就掏心掏肺地幫。」
他說著，下意識側頭看了韶華一眼，嘴角彎了彎，聲音放輕了些：「我現在日子過得挺好的，想要的都在身邊，沒必要把人逼上絕路。他本質不壞，就是被逼急了。」
這話很輕，卻像溫水漫過心口。
韶華走過去，伸手輕輕攬住錦年的肩膀，掌心按在他溫熱的後背上。沒說話，卻用動作擺明了立場 —— 你做什麼決定，我都陪著你。
林薇薇捂著嘴，眼淚掉得更凶，這次卻是感激的。江哲也紅了耳根，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厲害：「謝了。這份情，我江哲記下了。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句話的事。」
錦年擺擺手沒接話，拉著韶華轉身走出了悶熱的汽修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