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銼刀磨過的痕跡角度刁鑽,正好卡在監控的盲區里,動手的人顯然很熟悉賽車結構,也很清楚這個維修區的監控分布。不是普通的競爭對手耍陰招,更像是有備而來,精準地衝著錦年去的。
他抬眼掃過整個維修區,人來人往,有人湊過來看熱鬧,有人忙著檢查自己的賽車,人人臉上都帶著或好奇或興奮的神情,看不出異樣。
可心裡那股不對勁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這時,錦年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場地管理員打來的,語氣帶著急慌:
「錦少爺!剛查了半小時內的監控,你車位那邊正好是個半死角,只拍到個穿灰色連帽衫、戴黑口罩的人進去過,低著頭看不清臉。那人特意避著主攝像頭,趁換胎工休息的十分鐘動的手…… 我把截圖發你微信了,你看看認識嗎?」
錦年連忙點開微信,圖片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個子很高,穿寬鬆的灰色連帽衫,左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站在車邊低頭擺弄著什麼。
「不認識啊……」 他皺著眉劃了兩下,「我沒得罪過這種人吧?」
他把手機遞給韶華。
韶華接過屏幕,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個背影上。
那人站姿挺拔,走路時重心微微偏向左腳,左手插兜的姿勢鬆弛又熟悉,甚至連腳踝處不經意露出的一截銀色細鏈,都和他記憶里的樣式分毫不差。
李鈺小時候練過芭蕾,左腳腳踝受過舊傷,走路時重心會下意識偏向右腳,站著的時候卻總習慣左手插兜。那根銀色褲鏈,是他成年禮上李家送的定製款,圈子裡獨一份。
韶華的指尖驟然收緊,手機邊框硌得指節發白。
他怎麼會在這裡?
如果真是他動的手,那對方的目的,已經從挑撥離間變成了衝著錦年的人身安全去的。
是惡意,是預謀,是帶著毀人念頭的陰狠。
韶華抬眼望向賽車場入口的方向,陽光刺眼,照得人眼睛發疼。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還是太小看李鈺了。
這個人藏在溫文爾雅的皮囊底下的,遠比他想像的更偏執、更瘋狂。
。。。。。。
確認車輛狀態無礙後沒多久,賽事組的廣播便響徹整個賽車場,正式比賽十分鐘後開賽。錦年重新扣上頭盔,透明面罩後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沖韶華比了個勝利的手勢:「等著,冠軍獎牌給你帶回來。」
發車格上,十幾輛賽車依次排開,引擎低低的轟鳴攢著勁,空氣里滿是汽油燃燒的灼熱氣息。錦年的車排在第二位,杆位正是林薇薇的男朋友江哲 ——C大籃球隊的隊長,也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業餘車手,拿過好幾次場地賽的前三名。
五盞紅燈依次亮起,又驟然熄滅。
「嗡 ——!」
引擎聲瞬間炸響,十幾輛賽車像脫韁的野馬般沖了出去,輪胎摩擦地面冒出淡淡的青煙。江哲起步反應極快,死死守住內線,一號彎前卡著最佳走線,沒給錦年半點超車空間。錦年貼在他側後方,車頭幾乎蹭著對方的車尾,油門收放精準得像機器,耐心等著破綻。
比賽過半,比分咬得越來越緊。
江哲的車馬力占優,直道上總能拉開半個車身的距離;可韶華調校過的進氣歧管優勢在彎道盡顯無疑,每次出彎時油門響應快半秒,錦年總能借著走線把距離追回來。三號彎、五號彎、連續S彎,兩輛車像釘在一起似的,前後差距從沒超過一個車身,看台上的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靠,太刺激了!」 程璐扒著防護欄跳腳,「這江哲也太能防了!錦年超不過去啊!」
韶華站在旁邊沒說話,目光緊緊鎖著那輛白藍賽車。他看得清楚,錦年的走線越來越順,出彎速度一次比一次快,江哲的防守已經開始吃力了。
最後一圈,決勝的三號彎道。
就是上午出故障的那個彎道。
江哲入彎時急於守住內線,剎車點晚了半米,走線稍稍偏出,出彎時油門猶豫了一瞬 —— 就這半秒的空隙,錦年抓住了機會。他切著彎心地板油,車子像一道貼著防護欄的閃電,精準擦著彎心掠過,出彎的瞬間直接提速,硬生生從江哲的側面超了過去!
「超了!!」
看台上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江哲急了,直道上把油門踩到底,車頭幾乎貼到錦年的車尾,瘋狂尋找反超機會。可錦年死死守著最佳走線,沒給他半點可乘之機。黑白方格旗揮下的瞬間,白藍賽車率先衝過終點線,只比第二名快了不到半個車身。
全場沸騰了。
錦年把車停在冠軍領獎位,摘了頭盔跳下來。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臉頰因為劇烈運動泛著紅,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他沒管圍上來的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就往韶華站的方向看,四目相對的瞬間,少年揚起下巴,笑得又張揚又驕傲。
頒獎儀式簡單卻熱鬧。
主持人遞過金燦燦的獎牌和水晶獎盃,錦年接過來沒往自己脖子上掛,轉身就走下領獎台,徑直走到韶華面前。在全場起鬨的口哨聲里,他微微踮起腳,把還帶著體溫的獎牌掛在了韶華的脖子上,指尖輕輕拍了拍牌面:「說了給你的。冠軍獎牌,配我們韶神正好。」
周圍的朋友吹著口哨鬨笑,林薇薇站在不遠處鼓掌,眼裡帶著點羨慕的笑意。
韶華低頭看著脖子上的獎牌,又抬眼看向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年,心口像被溫水泡著,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擦了擦錦年額角的汗,低聲說:「很棒。」
第二名的江哲也走了過來。他個子很高,肩寬腰窄,穿著銀灰色賽車服,臉上帶著點落敗的遺憾,卻還是伸出手,語氣聽著很坦蕩:「錦年,恭喜。車技確實厲害,下次再比過。」
「客氣了,你也很強。」 錦年伸手回握。
指尖剛碰到一起,他就感覺到一股極大的力道狠狠攥了過來,指節被捏得咯吱發響。剛握了二十分鐘方向盤的手腕本來就發酸,這一下疼得他指尖都發麻,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可當著林薇薇的面,又是公開場合,他不好發作,只能咬著牙硬撐,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沒逃過韶華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搭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語氣平淡得像隨口寒暄:「江選手手勁確實大。錦年剛比完賽,手腕有點勞損,握久了怕是要疼。」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指尖微微用力,精準按在了江哲手腕的麻筋上。
江哲只覺得手腕一陣酸麻竄上來,渾身的力道瞬間卸了大半,下意識就鬆開了手。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飛快掩飾過去,活動了兩下手腕,打著哈哈笑道:「抱歉抱歉,太激動了,沒注意分寸。」
「沒事。」 韶華收回手,順勢把錦年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側,指尖輕輕揉著他的指節,動作自然又親昵,完全堵死了對方再搭話的餘地。
林薇薇沒察覺出這片刻的暗流,笑著跑過來:「你們倆都太厲害了!我剛才在看台上心都快跳出來了!走啊,我請大家去旁邊的咖啡館喝東西,慶祝一下!」
「不了,我們約了隊裡的朋友。」 錦年揉著手腕,沖她禮貌笑了笑,「下次有機會再聚。」
和林薇薇、江哲道別後,牧雲、程璐幾個人吵吵嚷嚷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夸剛才的超車太帥,嚷嚷著要去吃牛油火鍋慶祝。
錦年湊到韶華身邊,小聲嘀咕:「那江哲有病吧?握手用那麼大勁,跟我有仇似的。」
「誰知道呢。」 韶華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的溫度淡了幾分。
他藉口去買水,走到人群邊上,拿出手機給私人助理髮了條消息:
「查一下江哲,C 大在讀,業餘賽車手。重點查他最近的往來人員,尤其是和李家、李鈺有沒有接觸。再調今天賽車場入口和維修區的監控,看看他進場前後,有沒有和穿灰色連帽衫的人碰過面。」
發送成功,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回熱鬧的人群里。
夕陽把少年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錦年笑得眉眼彎彎,連耳尖都泛著暖。
韶華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心裡的寒意卻慢慢沉了下去。
上午的油路故障,江哲剛好排在杆位;握手時故意用力的挑釁,還有過於巧合的時間線…… 種種線索串在一起,指向性已經太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