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緣由

2026-09-09 02:40:51 作者: 尊比
  三號彎道的塵土還沒散盡,灼熱的汽油味混著乾粉滅火器的刺鼻氣息撲面而來。韶華幾乎是撥開人群衝過去的,鞋底碾過散落的碎屑,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上輩子錦年躺在ICU里、右腿打著厚重石膏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讓他指尖都泛起冰涼的麻意。

  直到看見那抹熟悉的黑紅賽車服好好地站在防護欄邊,正皺著眉跟場地安全員比劃著名什麼,他懸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實處,連腳步都微微晃了一下。

  「錦年!」

  韶華幾步衝到他面前,伸手就扣住了少年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膚溫熱,脈搏跳得有些快,卻實實在在地跳動著。他不放心,又抬手撫過錦年的額角,撥開汗濕的碎發查看,順著肩背摸到手臂,連膝蓋都彎腰拍了拍,上下打量了整整一圈,確認連一點擦傷都沒有,才啞著嗓子開口:「真的沒事?有沒有磕到哪裡?頭暈不暈?」

  他語氣繃得緊,連指尖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意。

  「我真沒事!」 錦年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嚇了一跳,反過來攥住他的手,掌心的冷汗蹭在韶華手背上,「就是剛進彎踩了腳地板油,引擎蓋突然冒白煙,我反應快拉手剎靠邊了,連防護欄都沒蹭到。你別慌啊。」

  嘴上說著沒事,他後背的賽車服卻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剛才火苗竄起來的瞬間,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 「還好韶華沒在副駕」,此刻後脊還一陣陣發寒,只是不想讓韶華擔心,才硬撐著沒表現出來。

  韶華鬆了口氣,目光越過他,落在那輛斜停著的白藍賽車上。

  引擎蓋已經被安全員掀開,還冒著淡淡的焦糊白煙,油管破裂的地方滴著殘餘的汽油,在滾燙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彎腰湊近,指尖隔著紙巾捏起破裂的高壓油管,指腹蹭過管壁內側一道極細的磨損痕跡 —— 管壁被人用尖銳的細銼刀刻意磨薄了一圈,薄得幾乎透明,不湊近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不是自然故障。」 韶華直起身,眉頭擰得很緊,「有人動過油路。熱身賽轉速低、油壓小,管壁還能撐住;一旦正式比賽全速過彎,降檔補油拉到紅區,油壓瞬間衝上來,這地方肯定崩。」

  算得太精準了。

  精準到卡著熱身和正賽的轉速差,精準到挑了最隱蔽的油管接口處動手,連維修師傅初檢都只當是老化爆裂。若不是錦年剛才心血來潮,提前試極限走線的油門深度,提前觸發了故障,等正賽跑到最快的直道上再爆管燃火,後果不堪設想。


  錦年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懊惱地踢了踢輪胎,鞋底碾著沙土劃出一道淺溝。

  「我還特意提前三天送過來做全車保養,連剎車皮都換新的了……」 他垂著腦袋,額前的碎發遮住眉眼,聲音蔫蔫的,「本來還想拿個冠軍獎盃給你當禮物的,練了快半個月,連三號彎的走線我都磨了幾十遍。這下好了,車都成這樣了,肯定比不了了。」

  他為了這場比賽準備了太久 —— 特意托人從外地調了輕量化輪轂,熬夜調了三次避震參數,甚至把韶華上次隨口說喜歡的藍色,特意噴成了車身主色調。

  就想站在領獎台上,把獎盃遞到韶華手裡。

  現在全泡湯了。

  少年耷拉著肩膀,連耳尖都透著沮喪,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孔雀,尾羽都垂了下來。

  韶華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揉了揉錦年的發頂,指尖擦過他沾了點灰塵的臉頰,語氣穩得像定海神針:「別急,車能修。」

  「啊?」 錦年猛地抬頭,眼睛裡還裹著沒散的沮喪,「修?不可能吧。剛才廠里師傅都說了,高壓油管燒裂了,連帶周邊的線路也烤焦了,配件庫里沒備用的,調貨得從市里運過來,至少倆小時,比賽都結束了。」

  旁邊的維修師傅也跟著點頭,手裡攥著扳手直搖頭:「小伙子,不是我們不幫你,這賽車油路精密得很,沒匹配的配件真弄不了。今天肯定趕不上了,人沒事就萬幸,別白費功夫了。」

  林薇薇也抱著水走過來,臉上帶著擔憂:「是啊韶華,比賽下次再比就是了。修車不是小事,沒配件硬修容易出危險,別意氣用事。」

  周圍幾個圍觀的車手也紛紛附和,都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賽車不比家用車,油路電路環環相扣,差一毫米都可能出大事,二十分鐘搶修?天方夜譚。

  韶華沒多解釋,只脫下休閒西裝外套,疊整齊了塞進錦年懷裡,指尖蹭過少年微涼的手背:「幫我拿著。」

  他抬手解開襯衫袖口,慢條斯理地往上挽了兩折,露出線條利落、肌肉勻稱的小臂。隨手從工具車裡挑出棘輪扳手、細口鉗和一卷耐高溫密封膠,又拿了塊備用的加厚橡膠管,動作熟稔得像在自己的實驗室里擺弄零件。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側身滑進了車底,滑輪托盤 「吱呀」 一聲,穩穩停在發動機下方。

  錦年抱著他的外套蹲在車邊,看著車底伸出來的兩條長腿,還有時不時遞出來的沾了油污的工具,心裡又暖又慌。

  他從來不知道韶華還會修賽車。

  在他的印象里,韶華永遠是坐在實驗室里畫圖、對著數據演算的學神,指尖乾淨修長,連墨水漬都很少沾。

  「你小心點啊!別蹭到臉!」 他趴在地上,儘量往車底瞅,「要不要我給你遞個手電筒?裡面黑!」

  「不用,看得見。」 韶華的聲音從車底傳出來,悶悶的,卻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把八號套筒遞我一下。」

  錦年連忙在工具堆里翻找,遞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韶華沾了油污的手指,粗糙的油污蹭過皮膚,他心裡卻泛起密密麻麻的軟意。

  這個人,好像永遠都有驚喜給他。

  其實韶華學修車的緣由,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上輩子錦年就是在這條賽道出的事。剎車被競爭對手動了手腳,過彎時失控狠狠撞上防護牆,右腿粉碎性骨折,在ICU躺了三天三夜,差點留下終身殘疾。那時候韶華剛接手韶家核心產業,每天忙得連軸轉,卻硬生生擠了半年時間,跟著退役的賽車隊首席機械師學拆裝、調油路、校電路,連每顆螺絲的標準扭矩都背得滾瓜爛熟。

  從那以後,錦年所有的跑車、賽車,全是韶華親手保養檢修。每根油管、每條線路、每顆螺絲,他都要親手摸過、擰過才放心。

  上輩子他沒能提前攔住災禍,只能在事後學著補全所有漏洞。

  這輩子,他絕不讓同樣的事,在他眼前發生第二次。

  金屬零件的碰撞聲斷斷續續從車底傳來,偶爾夾雜著韶華平穩的指令。陽光透過底盤的縫隙落進去,在油污的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二十分鐘剛到,車底傳來滑輪挪動的聲響。

  韶華從車下滑出來,白襯衫上沾了幾塊深褐色的油污,額角沁著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手上更是蹭得黑乎乎的。他隨手用胳膊肘抹了把額角的汗,把工具放回推車,語氣篤定:「好了,怠速跑兩圈試試。」

  「臨時用加厚橡膠管做了加固,焦損的線路重新做了絕緣,順便調了下進氣歧管的開度,油門響應能快半秒左右。先低速跑,沒問題再上強度。」

  話音落下,周圍瞬間安靜了幾秒。

  維修師傅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連忙湊過去掀開機蓋 —— 裡面的油路走線整整齊齊,破裂的油管被替換加固過,接口處密封得嚴絲合縫,連燒焦的線路都重新包紮得規整利落,完全看不出搶修的痕跡。

  「我的天……」 師傅伸手摸了摸油管接口,又扒拉了兩下線路,半晌才豎起大拇指,「小伙子你這手藝絕了!比我們廠里幹了十年的老師傅手還快!這進氣調的,專業車隊的機械師也就這水平了!」

  周圍幾個玩車的年輕人也圍了過來,探頭往引擎艙里瞅,紛紛咋舌:

  「我靠,真修好了?這才二十分鐘啊!」

  「這走線比我上次去改裝店弄的還順,哥們你到底什麼來頭?」

  「剛才還說今天修不好,臉都打腫了……」

  錦年眼睛亮得驚人,拉開車門坐進去。鑰匙擰動的瞬間,發動機 「嗡」 地一聲平穩啟動,聲浪渾厚順滑,半點之前的滯澀感都沒有。他慢慢開著繞場地轉了兩圈,中途踩了幾腳急加速,提速迅猛,油門響應比原廠調校還要靈敏。

  等車停回維修區,他幾乎是跳下來的,衝過去一把抱住韶華,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撞退半步。

  「韶華你也太神了!真的好了!比之前還猛!」 少年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紅,「剛才三號線地板油都不抖,過彎給油也順,比我花大價錢改的還好用!」

  韶華笑著扶住他的腰,怕他站不穩,指尖沾上的油污不小心蹭到少年的賽車服,他又下意識地往回收了收手。

  「小心點,別摔了。」

  喧鬧的誇讚聲里,韶華的目光卻再次落在引擎艙的油管接口上。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