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清脆的 「啵」 響落定，周遭的起鬨聲像炸開的煙火，轟得錦年腦子一片空白。
剛才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勁散得比風還快，後知後覺的羞恥順著後脊爬上來，燒得他耳尖、脖頸、臉頰一路紅透，連露在領口外的鎖骨都泛著淡淡的粉。他猛地收回勾著韶華脖頸的手，連抬頭看對方眼睛的勇氣都沒了，往前一撲，整張臉結結實實地埋進了韶華汗濕的胸口。
球衣帶著少年人體溫與皂角混合的氣息，隔著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胸腔的震動，還有一下下沉穩有力的心跳。
「別笑了。」 他悶聲悶氣地嘟囔，手指輕輕揪著韶華腰側的球衣布料，指尖都泛著熱，「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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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麼說，身體卻誠實地往人家懷裡又鑽了鑽，像只闖了禍就往主人懷裡躲的小孔雀 —— 開屏的時候有多張揚，害羞的時候就有多慫。
韶華確實沒忍住笑。
低低的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震得錦年貼在他胸口的臉頰發麻。他抬手順著少年的後背輕輕往下拍，像安撫炸毛又害羞的貓，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燙得人心裡發顫。
「好，不笑。」 他嘴上說著不笑，嘴角的弧度卻壓都壓不住，眼底的寵溺快要溢出來，「我們家小朋友最勇敢了，親都親了，還怕人笑？」
「誰小朋友了！」 錦年猛地抬頭瞪他，眼眶還泛著紅，眼尾濕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漂亮狗狗，瞪人的樣子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看得韶華心尖發癢。
周圍的起鬨聲更響了，程璐吹了個響徹全場的口哨，扯著嗓子喊：「錦年！親臉算什麼本事！有本事親嘴啊！」
「滾你丫的！」 錦年抓起旁邊的空礦泉水瓶就朝他扔過去，耳尖紅得快要滴血，轉頭又飛快地埋回韶華懷裡，死活不肯出來了。
鬧了好半天，牧雲才拍著手叫停，抹了把汗笑著說：「行了行了，別逗他了。今天訓練就到這兒，正式友誼賽定在三天後，這兩天下午再合練兩次，找找默契就行。」
隊員們紛紛應下，眼神還時不時往相擁的兩人身上瞟，憋著笑，一臉 「磕到了」 的表情。
散場的時候牧雲摟著韶華的肩膀，提議道：「晚上隊裡一起聚聚？你雖然是臨時過來幫忙的，但也算半個隊友了，跟大家熟悉熟悉，比賽的時候配合也更順手。」
韶華第一反應是側頭看身邊的錦年。
他本來早就計劃好了，晚上帶錦年去老巷子裡那家私廚 —— 對方前幾天刷到美食博主的推薦，念叨了好幾天想吃他們家的秘制紅燒肉。可看著錦年眼睛亮晶晶的，指尖輕輕勾著他的袖口，一副 「我也想去湊熱鬧」 的期待樣子，到了嘴邊的拒絕就拐了個彎。
「行啊，」 他點點頭，指尖輕輕蹭了蹭錦年的手背，「地方你們定，這頓我請。」
「那哪能讓你請！」 牧雲立刻擺手，「本來就是我們拉你過來救場，哪有讓客人請客的道理。AA 就行，都是學生，也不吃太貴的。」
「沒事，」 韶華語氣隨意，「想吃什麼隨便點，不用跟我客氣。」
一群半大的小伙子，個個都好面子，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好意思真宰他。商量了半天，都說隨便找個家常菜館對付一口就行，別太破費。
韶華見狀，沉吟了兩秒，報了個名字：「那就去韶氏飯店吧，離學校近，環境也清淨，菜也合口。」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眼裡全是震驚。
韶氏飯店誰不知道？本地頂流的高端中餐廳，主打淮揚菜和養生粵菜，大廚都是挖來的名廚，味道是出了名的絕，消費也是出了名的高。普通學生聚餐連人均五六十的館子都要猶豫半天，哪敢往韶氏飯店鑽？
「別別別，那也太貴了！」 牧雲頭搖得像撥浪鼓，「真不用這麼大陣仗，隨便吃點就行，你這太破費了。」
「不貴。」 韶華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那是我們家開的。」
空氣凝滯了兩秒。
幾個人瞪大眼睛，下巴都快驚掉了。他們只知道韶華是韶家的少爺，家境優渥，可沒想到連大名鼎鼎的韶氏飯店都是他家的產業。據說當初這飯店還是韶有為嘴刁愛吃，專門開了給自己解饞的，這麼多年越做越大，成了本地餐飲的一塊金字招牌。
「那、那更不能去了，哪能去你家地盤蹭吃蹭喝。」 有人不好意思地撓頭。
「都是隊友，客氣什麼。」 韶華笑了笑，語氣坦蕩，半點炫富的架子都沒有，「就這麼定了，晚上七點，三樓 302 包間。有對象的也可以帶上，多雙筷子的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眾人紛紛笑著應下，說那可就沾韶少的光了，今天必須開開眼界。
錦年站在韶華身邊，指尖偷偷勾著他的手指，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家男朋友永遠這麼妥帖，連請客吃飯都照顧到了所有人的面子，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
傍晚六點五十，韶華開著車載著錦年到了韶氏飯店門口。
車子停在側邊停車場，兩人並肩往大堂走。剛到門口，韶華的目光就被台階旁的身影吸引住了。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背著個舊帆布書包，正站在價目表立牌前來回踱步。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菜單價格，眉頭緊緊皺著，手指攥著褲兜，指節都泛了白，一副進退兩難的窘迫樣子。
是從容。
韶華腳步頓了頓，側頭對身邊的錦年說：「你先進去，302包間，牧雲他們應該快到了。我碰到個熟人，說兩句話就上來。」
「好。」 錦年乖順地點點頭，沒多問緣由，只叮囑了句 「別太久」，便轉身先進了飯店。
韶華邁步走下台階，走到從容身邊，喊了一聲：「從容。」
從容猛地回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難堪，下意識地把攥著錢的手往身後藏了藏，耳朵尖都紅了：「韶、韶華？你怎麼在這兒？」
「過來跟朋友吃飯。」 韶華目光掃過他泛紅的眼眶，又掃過立牌上 「燕窩養生粥198 / 位」 的字樣，心裡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你在這兒幹嘛？等人？」
被問起這個，從容的臉更燙了。他絞著書包帶，沉默了幾秒，才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我男朋友…… 前幾天淋了雨，發燒一直不退，胃口差得很，什麼都吃不下。我聽同寢室的人說，這裡的燕窩粥養人，對恢復好，就…… 過來看看。」
他說得磕磕絆絆，頭埋得低低的。
不用明說也能猜到 —— 想來買，又怕錢不夠，正站在這兒糾結，連門都不好意思進。
韶華看著他青澀又窘迫的樣子，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上輩子那個在法庭上唇槍舌劍、氣場全開，連對方資深律師都能懟得啞口無言的金牌大律師，年輕的時候，也會為了一碗粥，在飯店門口徘徊半天。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他沒多說什麼，撂下這句話就轉身進了飯店。
從容站在原地，一臉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韶華沒過十分鐘就拎著個大號不鏽鋼保溫飯盒走了出來。飯盒沉甸甸的，還冒著熱氣，隔著外殼都能感受到溫度。
「拿著。」 韶華把飯盒遞到他手裡，「裡面有兩份燕窩粥，還有一份清蒸排骨，一份清炒時蔬，都是清淡口的，病人吃著合適。粥是剛熬好的，現在喝溫度剛好。」
從容愣住了，連忙把飯盒往回推：「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我就是過來看看，沒說一定要買……」
「拿著吧。」 韶華把飯盒按回他懷裡，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他還在宿舍等著呢吧？涼了就不好了。」
從容抱著沉甸甸的飯盒，鼻尖有點發酸。他咬了咬下唇，低頭沉默了幾秒，猛地蹲下身，把書包放在地上，將褲子口袋、書包夾層里的錢全都掏了出來。
零錢、整票、硬幣，皺皺巴巴地堆在一起，最大面額是五十，剩下的十塊五塊的占了大半。他把所有錢都捧到韶華面前，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我現在身上只有這麼多，一共三百二十七塊五。」 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眼睛直直地看著韶華，「剩下的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你給我個聯繫方式，我兼職發了工資就打給你。我說到做到。」
看著他這副軸得不行的樣子，韶華心裡反倒更欣賞了。
窮歸窮，骨頭硬，原則性強，一點便宜都不肯占。這才是以後那個能在法律圈站穩腳跟的從容。
「這飯店是我家開的，食材成本沒多少，真不用你還。」 他說。
可從容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眼神認真得要命：「那不一樣。一碼歸一碼。你幫我是情分，我給錢是本分。這和是誰家的產業沒關係。」
韶華看著他眼底的倔強，沒再推辭，伸手把那沓皺巴巴的錢接了過來，隨手揣進了褲兜。
他知道，要是不收，這人心裡能彆扭半個月。
「行，那就算你付過了。」
從容這才鬆了口氣，抱著飯盒，鄭重地朝他鞠了一躬：「謝謝你，韶華。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小事。」 韶華擺擺手，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認真了幾分，「對了，發燒要是總不退，別總在學校醫務室扛著，早點帶他去市醫院做個檢查。有些小毛病拖久了，容易拖成大問題。」
上輩子從容的戀人，就是一場普通的發燒拖成了重症，最後沒撐過去。年紀輕輕的，成了從容一輩子的意難平。
這輩子既然遇上了，能提一句是一句。
從容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
韶華看著他，沉吟片刻，又轉身進了飯店。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兩萬塊現金，是他剛找餐廳經理臨時取的。
「這些錢你拿著。」 他把信封塞到從容手裡，「先給你男朋友看病用。你可以給我打個借條，等以後你畢業工作了，有能力了再還我。要是不夠，隨時跟我說。」
從容徹底僵住了。
他抱著厚厚的信封，整個人都懵了，抬頭看向韶華的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
他們算上今天，統共才見過兩面。一次是林蔭小路救他，一次是現在送粥又送錢。萍水相逢，憑什麼幫他到這個地步？
「你為什麼…… 要幫我這麼多？」 他忍不住問，聲音都有點發顫，「就因為…… 你男朋友也喜歡吃肉？」
上次林蔭道里，韶華隨口說的那句玩笑話，他居然記到了現在。
韶華愣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
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你就當我提前做個投資吧。我看人准，覺得你以後，肯定不止這點本事。」
至於後半句，他在心裡默默補完了。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走上輩子的路。不要讓那個你深愛的人，等不到你功成名就的那天。
從容看著他的眼睛，似懂非懂，卻還是緊緊攥住了手裡的信封。
「我會還的。」 他一字一句地說，「連本帶利，一定會還。」
「好。」 韶華笑著點頭，「快回去吧，粥該涼了。」
看著少年抱著飯盒，快步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韶華站在台階上，輕輕舒了口氣。
希望這隻蝴蝶扇動的翅膀，能改了那對苦命人的結局。
收起思緒，韶華轉身進了飯店大堂，乘電梯往三樓去。
剛走到302包間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是個女生的聲音，委屈又哽咽，在一片沉默里格外刺耳。
韶華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今晚聚餐明明都是籃球隊的男生，怎麼會有女生的哭聲？
他伸手推開包間門。
裡面的喧鬧瞬間戛然而止，空氣僵得像結了冰。
一屋子人臉色都不太好看。牧雲和幾個隊員坐在圓桌邊，手裡拿著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面面相覷，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
錦年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臉色沉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握著茶杯的手指節泛白，顯然是心情差到了極點。
江子軒坐在另一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盯著身邊的人，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而他身邊，坐著哭得梨花帶雨的蘇曼。
女生穿著白色連衣裙，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紙巾，眼眶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妝容都哭花了，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聽見開門聲，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門口的韶華。
蘇曼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過來，嘴唇動了動，「哇」 地一聲哭得更凶了，那眼神，活像韶華是什麼救星似的。
韶華站在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怎麼會在這裡？
又在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