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後的日頭正毒,烤得塑膠籃球場泛著淡淡的橡膠焦味。熱浪順著地面往上翻,裹著少年的汗水味、運動飲料的甜膩味,混著場邊香樟樹的清苦氣息,漫得滿場都是。
韶華換上牧雲遞來的白色球衣。
尺碼剛好,肩線收得利落,襯得肩寬腰窄,小臂線條繃得緊實,沒有多餘的贅肉,是常年做實訓、握扳手練出來的流暢肌肉感。他站在邊線做熱身,指尖轉著籃球,一下一下砸在地面,發出沉悶又規律的 「咚咚」 聲。
快一年沒正經打過全場,可刻在肌肉里的記憶半點沒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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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觸到籃球顆粒紋理的瞬間,上輩子退休後陪著老夥計們打老年籃球賽的鬆弛、高中時打滿全場的銳氣,順著骨骼脈絡一點點涌了上來。
重生一回,連帶著少年時的體力和衝勁,也一併回來了。
「嘟 ——」
裁判一聲哨響,跳球開始。
韶華身形利落,起跳時腰腹發力,指尖先一步撥到籃球,穩穩傳給了沖在前面的牧雲。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多餘的晃動都沒有,場邊幾個熱身的替補隊員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開場不到三分鐘,對方聯防壓得緊,牧雲突破到內線被兩人包夾,眼角餘光瞥見三分線外的韶華,手腕一擰,球貼著地面飛速滑了過去。
韶華接球的瞬間沒有絲毫停頓。
屈膝、起跳、手腕下壓,三個動作連成一條流暢的弧線。橘色的籃球迎著陽光飛出去,在空中旋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隨即 「唰」 地一聲穿網而過,連籃網都只輕輕晃了晃。
空心三分。
「我靠!好球!」
場邊瞬間炸了聲,替補席的隊員紛紛拍掌叫好,連裁判都微微點頭。
牧雲退防時和他錯肩,笑著撞了下他的胳膊:「可以啊你!這麼久不打,手感還這麼燙?我還以為你得先找十分鐘狀態!」
韶華彎了彎眼,汗水順著額角滑過下頜線,滴在球衣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
「還行,沒忘乾淨。」
他語氣平淡,可眼神裡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銳勁,和平時溫溫和和的學神樣子判若兩人。
接下來的半節徹底成了兩人的表演時間。
高中三年練出來的默契刻在骨子裡,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的跑位。牧雲持球吸引防守,分球到底角,韶華接球就投,彈無虛發;對方快攻反擊,韶華回防追身大帽,落地時穩穩踩住邊線,順手撈起籃球長傳前場,牧雲輕鬆上籃得手。
短短十二分鐘的第一節,韶華一人投進四個三分球,外加兩次助攻一次蓋帽,直接把比分拉開了快二十分。
場邊的人越聚越多。
本來只是校隊內部訓練賽,路過的學生看見場上有個又帥又能打的生面孔,紛紛停下腳步,掏出手機拍照錄像。女生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小聲的驚嘆此起彼伏,連路過的籃球場老大爺都停下來,摸著下巴點頭:「這小伙子,基本功紮實。」
「這誰啊?以前校隊沒見過啊?」
「機械院的韶華吧?我室友是他們班的,說他是年級第一的學神…… 學神連打球都這麼卷嗎?」
「我的天,剛才那個三分也太帥了吧!手型好好看!」
議論聲順著風飄到場中央,韶華卻半點沒分心。
他打球向來專注,眼裡只有籃球和跑位,連餘光都沒分給場邊半分。
中場哨聲響起的時候,他球衣後背已經濕了大半,額前的碎發浸了汗,貼在額角,少了幾分平時的清冷,多了點野性的少年氣。
他走下場,接過牧雲遞來的毛巾,隨意擦了擦臉,抬眼掃了一圈場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過半場時間,邊線外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大半都是女生,舉著手機的手密密麻麻的。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他擰開礦泉水瓶,仰頭喝了大半瓶,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看得場邊幾個女生偷偷捂住了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牧雲撓撓頭,笑得有點無奈:「這不聽說你臨時歸隊打友誼賽,消息順著表白牆、院系群傳瘋了。好多人特意從宿舍跑過來圍觀,還有別的校區過來的。你這人氣,太能打了。」
韶華無奈地搖了搖頭,把水瓶放在替補席邊。
「我就是過來幫個忙,等C大友誼賽打完就撤,不算正式入隊。別往外亂傳,省得麻煩。」
他本就不愛出風頭,要不是牧雲三番五次上門來請,加上錦年說想看他打球,他根本不會踏上球場。現在鬧得人盡皆知,回頭指不定還要傳些亂七八糟的閒話。
「放心放心!」 牧雲連忙拍胸脯保證,「我跟隊員們都交代過了,就說你是臨時外援,絕不多說別的。等友誼賽打完,你功成身退,絕不給你添麻煩。」
正說著,人群外側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兩道身影擠開人群走了進來。程璐換了身藍色球衣,一路咋咋呼呼:「韶華可以啊!我剛進校門就聽見有人說球場來了個三分神射手,我還以為是誰呢,合著是你!」
他打了聲招呼就跑去替補席熱身,留下錦年站在原地。
少年穿著乾淨的月白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大概是擠過來的時候費了點勁,襯衫領口微微歪了點,鼻尖沾著點薄汗,泛著淡淡的粉。
他手裡攥著一瓶冰可樂,深綠色的瓶身掛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沒多久,被他牢牢護在懷裡,怕被人碰了。
看見韶華的瞬間,他眼睛 「唰」 地就亮了。
像黑夜裡驟然點亮的星子,連周圍的喧鬧都跟著黯淡了幾分。
錦年快步走了過來。
「打得也太帥了吧。」 他把冰可樂遞過去,指尖碰到韶華的手背,一個涼一個燙,反差明顯,「我下課就往這邊跑,擠了半天才進來。路上就聽見她們說『白球衣帥哥』,我聽著描述就知道是你。」
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驕傲,像在說 「你們夸的人是我的」。
韶華接過可樂,沒急著喝,反而抬手用毛巾的乾淨邊角,輕輕擦了擦他鼻尖的薄汗。
動作自然又熟稔,指腹隔著薄薄的毛巾,蹭過細膩的皮膚,帶著點滾燙的溫度。
「怎麼不在樹蔭底下等會兒,天這麼熱,曬壞了怎麼辦。」 他語氣放得很軟,帶著點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沒事。」 錦年耳尖微微發燙,卻沒躲開,反而微微仰著臉,方便他擦,「想早點過來看你。晚了就沒前排位置了。」
陽光穿過香樟樹的枝葉,碎金似的落在兩人身上。
一個彎腰低頭,眼神溫柔;一個微微仰臉,眼底帶笑。
周遭的喧鬧、人群的目光,仿佛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外面,只剩彼此溫熱的呼吸,和盛夏里獨有的、滾燙的心動。
沒等兩人再說幾句話,三個穿著碎花裙的女生結伴走了過來。
她們互相推搡著,臉頰紅紅的,顯然是鼓足了勇氣才過來的。走在最前面的女生攥著手機,先看向韶華,又好奇地瞟了瞟錦年,小聲問:
「同學你好…… 打擾一下,請問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啊?是好朋友嗎?」
她們站在旁邊看了快十分鐘了。
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氛圍不對勁 —— 那種自然的親近、眼神里的笑意,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能有的。可兩個男生這麼親密,又實在不敢往那方面想,糾結了半天,還是過來問了。
錦年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偷偷彎了彎嘴角。
可算是來了。
他剛才站在邊上就留意到了,周圍多少女生盯著韶華看,眼神里的欣賞和心動都快溢出來了。他正琢磨著怎麼不動聲色地宣示主權呢,就有人送上門來搭話了。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他抬了抬下巴,桃花眼微微挑著,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張揚,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清晰:
「不是好朋友。」
話音一頓,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韶華,眼底漾開細碎的笑意,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一字一句地砸出來:
「他是我男朋友。」
三個女生瞬間愣住了。
齊刷刷地睜大眼睛,面面相覷,眼裡全是難以置信。
「啊?男、男朋友?」
「真的假的啊…… 不是開玩笑吧?」
「可是……」
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的懷疑藏都藏不住。
倒不是故意抬槓,實在是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清冷學神,一個張揚校草,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對。說關係好的兄弟還可信點,說是情侶,實在超出了她們的預想。
幾個人半信半疑的眼神落在身上,錦年瞬間就有點炸毛了。
不信?
居然不信?
他挑了挑眉,剛想開口再說點什麼,下半場的哨聲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韶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像安撫炸毛的貓:「乖乖在這兒等我,打完再說,嗯?」
語氣裡帶著點哄人的意味,說完轉身就跑回了球場,留下錦年站在原地,氣鼓鼓地盯著他的背影,腮幫子微微鼓著。
等著吧。
等你下來的。
非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不可。
下半場比賽打得沒什麼懸念,分差越拉越大。
韶華有意收著打,更多地給隊友傳球,可即便如此,偶爾出手的幾個球依舊精準利落,引得場邊陣陣歡呼。
錦年站在邊線外,卻沒怎麼看比分。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黏在那個白色身影上。
看他起跳時繃緊的腰背線條,看他運球時滾動的喉結,看他進球後和隊友擊掌時,嘴角揚起的淺淡笑意。
周圍的歡呼聲、議論聲,好像都變得很遠很遠。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人是我的。
是我男朋友。
憑什麼別人都不知道,憑什麼別人要懷疑。
越想,那股宣示主權的念頭就越強烈,像藤蔓似的纏滿了心口,密密麻麻的,又癢又燙。
終場哨聲終於響起的時候,場邊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隊友們紛紛圍過來,拍著韶華的肩膀說笑,牧雲摟著他的脖子,說晚上必須請客吃飯。韶華笑著應著,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地落在了場邊那個白襯衫身影上。
他推開隊友的胳膊,說了句 「先失陪」,就徑直朝著錦年走了過去。
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球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喘著氣,胸口微微起伏,看見錦年的瞬間,嘴角自然而然地彎了起來,眉眼間的銳勁盡數褪去,只剩溫柔。
剛走到錦年面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問 「等久了吧」,眼前的少年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錦年微微踮起腳,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往下一拉,仰起臉,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啵 ——」
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喧鬧的球場邊,格外清晰。
唇瓣結結實實地落在韶華的臉頰上,帶著冰可樂的甜意,和少年獨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
周圍瞬間陷入了兩秒的死寂。
離得近的幾個女生齊刷刷地捂住了嘴,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遠處的人不明所以,紛紛踮腳探頭,等看清發生了什麼,瞬間炸開了鍋。
「我靠!親了!真親了!」
「我的天!居然是真的!也太敢了吧!」
「救命!這是什麼神仙情侶啊!也太好磕了吧!」
議論聲、驚呼聲、起鬨聲,混在一起,掀翻了半個球場。
韶華也愣了。
臉頰上還殘留著少年柔軟的觸感,溫溫的,甜甜的,像一顆猝不及防撞進懷裡的糖。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只見錦年耳尖紅得快要滴血,連脖頸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卻梗著脖子,抬著下巴看他,像只打贏了架、正耀武揚威的小孔雀。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明明白白寫著 「這下信了吧」 的得意。
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明明害羞得要死還要硬撐的樣子,韶華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掌心貼著溫熱的發頂,語氣無奈又寵溺,低啞著嗓子問:
「滿意了?」
錦年哼了一聲,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汗濕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十足的宣告意味:
「滿意了。」
「讓她們都看看。」
「你是我的。」
不遠處,程璐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牧雲笑著搖頭,隊友們跟著起鬨。
風卷著盛夏的熱浪吹過,香樟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把少年人的告白與偏愛,揉進了滾燙的日光里。
人群外的香樟樹下,李鈺站在陰影里,死死攥著手裡的礦泉水瓶,指節泛白,瓶身被捏得變形。
他看著球場中央相擁的兩個人,看著韶華眼底化不開的溫柔,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悶得發疼。
腦子裡的模糊碎片又開始亂晃 ——
白西裝、香檳塔、滿場的祝福聲、韶華站在他身邊溫和地笑……
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李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偏執與不甘。
他拿出手機,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發送了出去。
「幫我查清楚,韶家和錦家的聯姻,到底是怎麼定下來的。」
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陰冷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