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被自己三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的茶秀秀,指尖卻始終穩穩地牽著錦年的手,沒有鬆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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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錦喬喬壓抑的抽氣聲斷斷續續地響著。他目光掃過茶秀秀慘白的臉,掃過她攥得發皺的旗袍衣角,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上輩子聽過的一些傳聞。
關於茶秀秀和錦赫然的過往,圈子裡私下裡沒少傳。 兩人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茶家早年也是做實業的,雖比不上錦家根基深厚,卻也算得上小康之家,兩家勉強算是門當戶對。
那時候錦權重還沒鬆口,卻也沒徹底反對,只當是年輕人的情分,等再大些再說。
變故發生在茶家生意失敗,一夜之間家道中落,欠了一屁股債,別說和錦家門當戶對,連普通人家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茶秀秀會哭著來找錦赫然求助的時候,她卻突然消失了。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只留下一封信,說不想拖累錦赫然,讓他別等了,各自安好。
那之後錦赫然消沉了好一陣子,拗不過家裡安排,才和錦年的母親甄泉秀訂了婚,走了家族聯姻的老路。
兩人婚後相敬如 「冰」,沒什麼感情,生下錦年第三年,就和平離了婚。 而茶秀秀,恰恰是在錦赫然結婚後的第三年,重新出現的。
沒人知道這三年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她回來的時候,穿著得體,談吐從容,看著比從前更溫婉也更通透了。
她沒提這三年的經歷,只說放不下舊情,聽說錦赫然婚姻不幸,便想回來看看。 再後來的事,圈子裡人盡皆知。 錦赫然舊情復燃,力排眾議娶了她進門,沒過多久就生下了錦喬喬,後來又添了個小兒子。茶秀秀憑著溫柔賢惠的好名聲,穩穩噹噹地坐住了錦家主母的位置,管家權一握就是十幾年。
上輩子韶華只當是段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俗套故事,茶秀秀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擅長在後院宅斗、有點小心機的繼母罷了。 可現在站在這裡,看著她哭起來時機卡得剛剛好,賣慘的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連老爺子下樓的腳步聲都能精準捕捉到,韶華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個女人,遠沒有表面看著那麼無辜單純。 她要的也從來不止是錦家主母的位置,不止是後院那點管家權。 她想要的,或許更多。
韶華的目光落在錦赫然身上。男人正心疼地摟著茶秀秀,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眉頭緊鎖,滿眼都是護短的疼惜,從頭到尾,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心裡輕輕嗤了一聲。 眼瞎成這樣,也難怪上輩子錦家在他手裡會落到那樣的地步。。。。。。
「夠了!」 一聲沉喝驟然響起,帶著不怒自威的力道,打斷了客廳里低低的啜泣聲。
錦權重重重地頓了一下手裡的烏木拐杖,拐杖頭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震得人心裡都跟著一顫。老人家坐在主位上,眉頭擰成了川字,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地看向茶秀秀。
「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分量,「老大媳婦,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還有半點錦家當家主母的樣子嗎?」
茶秀秀的哭聲猛地一滯,連肩膀都僵住了。
「要是覺得自己委屈,覺得不堪大任,那就別管這個家了。」
錦權重端起茶杯,掀開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平淡卻像重錘砸在人心上,「老二媳婦素來穩妥,管家也有章法。你要是累了,就把管家權交出來,回院子裡好好休息些日子,想清楚了再說。」
茶秀秀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錦權重,連眼淚都忘了掉。
錦家有三子兩女,二房媳婦出身名門,行事幹練,素來和她不對付。兩人明爭暗鬥了十幾年,她費了多少心思,耍了多少手段,才牢牢把管家權攥在手裡。
管家權是什麼? 是錦家後院的話語權,是手裡的實權,是能給兒子女兒鋪路的底氣。
現在老爺子一句話,就要讓她交出去? 這哪裡是讓她休息,這是當眾打她的臉,是把她從主母的位置上往下拽!
茶秀秀的心臟咚咚狂跳,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她知道老爺子是真動了氣,再裝下去只會更糟。
幾乎是立刻,她就止住了哭聲,伸手擦了擦眼角,從錦赫然懷裡直起身來。動作快得很,半點剛才梨花帶雨的脆弱都看不見了。
「父親,是兒媳錯了。」 她垂著頭,語氣恭順,認錯認得飛快,「是我沒教好喬喬,惹錦年生氣了,也擾了您的清淨。您放心,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訓她,管家的事,我也會多上心,不會再出岔子。」
一句話,認錯認得乾脆,卻輕飄飄地又把起因扣回了 「惹錦年生氣」 上。 仿佛所有的事端,都是錦年挑起來的。
錦年握著韶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就知道。 每次都是這樣。 認錯認得比誰都快,可每一句道歉,都像一根軟釘子,不動聲色地往他身上扎。
仿佛他的存在,天生就是苛待繼母幼妹,天生就是個不懂事的惡人。
「秀秀,你說的這叫什麼話!」 果然,錦赫然立刻就接了話,眉頭皺得緊緊的,看向錦年的眼神里滿是不滿,「你是長輩,就算說他兩句、教訓他兩句,又怎麼了?他一個晚輩,還能真跟你置氣不成?」
他這話明著是勸茶秀秀,實則句句都在指責錦年不懂事,連長輩的教訓都受不住。
「爸爸,您別怪哥哥。」 錦喬喬也適時地抬起頭,哭得小臉通紅,抽抽搭搭地對著錦權重和錦赫然鞠躬,「爺爺,爸爸,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不該纏著韶華哥說話,惹錦年哥哥生氣了,還連累媽媽跟著受委屈。」
她說著,轉向錦年,眼眶紅紅的,看著可憐極了:「錦年哥哥,對不起,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原諒妹妹這一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姿態放得極低,話卻說得極有技巧。 一句 「連累媽媽受委屈」,直接把錦年架在了 「欺負孤兒寡母」 的位置上。一句 「再也不敢了」,倒顯得錦年平日裡有多苛待她似的。
這母女倆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錦赫然看得更是心疼,轉頭對著錦年就沉了臉:「錦年,你現在滿意了?非得逼著你阿姨和妹妹給你低頭道歉,你才肯罷休?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尊重長輩的?」
指責的話語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熟悉得令人窒息。 錦年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一股無力感從心底慢慢湧上來,像潮水一樣裹住他。 從小到大,每次都是這樣。 不管是誰的錯,不管起因是什麼,最後永遠都是他的不對。永遠都是他不懂事,他不尊重長輩,他容不下弟弟妹妹。
辯解是頂嘴,沉默是賭氣,連呼吸都是錯的。 以前他還會爭,會吵,會紅著眼睛問憑什麼。後來吵得多了,失望攢夠了,也就懶得說了。 反正說了也沒人聽。 反正永遠都是他的錯。 他指尖冰涼,連握著韶華的手都有點發顫。剛想扯扯韶華的袖子,說一句 「我們走吧,別理他們」,手腕卻被對方輕輕攥緊了。 溫暖的力道從掌心傳過來。
韶華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將錦年往自己身後護了護。 他沒看憤憤不平的錦赫然,也沒看裝可憐的母女倆,只是對著主位上的錦權重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客廳。
「錦爺爺,今天的事,本就是件小事。我和錦年是來上學的,不是來吵架的。」 他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知道錯了就好。今天的事,我不會往外說,畢竟韶錦兩家今後還要合作,鬧出去不好聽,對喬喬的名聲也不好。」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錦喬喬,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只是喬喬,你年紀也不小了,十幾歲的姑娘家,該懂得和異性保持距離。尤其是有對象的異性,更該避著點。女孩子家家的,矜持兩個字,要記在心裡。」
幾句話,輕飄飄的,卻直接把 「不懂分寸、不知避嫌」 的帽子,穩穩地扣在了錦喬喬頭上。
不是錦年生氣,是你自己不懂規矩。
接著,他又看向臉色發白的茶秀秀,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扎心:「茶阿姨,喬喬年紀小,心思單純,有些事不懂分寸也正常。但做大人的,該教就要教。路要走正,心思也要放正。不然真走錯了路,丟的不僅是孩子的臉,也是錦家的臉,更是您這個做母親的臉面。您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