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座里暖黃的燈光漫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溫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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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傳來錦年皮膚的溫度,帶著一點酒氣和淡淡的雪鬆氣息,安穩又踏實。韶華看著他方才開口擋掉張經紀人時,側臉冷硬又護短的輪廓,心裡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被人護著的感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無數塵封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猝不及防地撞在心口上。
他忽然驚覺,其實上輩子,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被錦年保護著的。
外人都道錦家小少爺玩世不恭,是個扶不起的紈絝,守著萬貫家財卻只知道吃喝玩樂。就連錦權重也常常嘆氣,說這個孫子性子野,對家業半點不上心,以後偌大的錦氏集團,還不知道能不能交到他手上。
圈子裡私下裡也都議論,說錦年這是在以退為進,故意裝出一副無心權勢的樣子,實則城府深得很。畢竟生在這樣的家庭,有誰會對唾手可得的萬貫家財不感興趣呢?
可韶華知道,錦年是真的不想繼承家業。
少年時候的錦年,眼裡有光,心裡有野。他喜歡賽車,喜歡攝影,喜歡背著包去無人區拍星空,喜歡跟朋友湊在一起研究改裝車,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條銀河。唯獨提起錦氏集團,提起那些沒完沒了的會議和報表,他只會懶懶地打個哈欠,滿臉興味索然。
那時候錦權重還硬朗,身體康健,能撐得住場面,也就由著他胡鬧,只當是年輕人貪玩,等收了心就好了。
所有人都以為,錦年收心是在錦權重身體變差、不得不退居二線的時候。
只有韶華記得不是。
是在他大三那年,跟韶有為大吵了一架。
那天他當著全家人的面,明確說自己對家族產業沒興趣,不想管理公司,以後只想做機械設計,走技術路線。韶有為氣得摔了茶杯,罵他胸無大志,放著現成的家業不要,非要去車間裡跟機器打交道。
他心裡憋悶,從家裡跑出來,直奔錦年的公寓。
那時候錦年正窩在沙發上研究新的改裝車圖紙,見他渾身低氣壓地進來,二話不說就開了瓶酒陪他坐著。
喝到半醉的時候,他趴在茶几上,笑著跟錦年開玩笑:「以後我怕是要成個窮設計師了,錦大少爺,以後可得仰仗你罩著我了。」
他不記得那天錦年具體回答了什麼。
只記得少年放下了手裡的圖紙,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眼底很深,像藏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緒。看了很久很久,最後輕輕 「嗯」 了一聲,聲音很低,卻很沉,像在許下什麼諾言。
那時候他只當是隨口的安慰,聽過也就忘了。
可現在回頭想,就是從那天起,錦年開始忙了起來。
賽車去得少了,攝影器材落了灰,改裝車的圖紙被鎖進了抽屜里。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錦氏集團的大樓里,開始跟著錦權重出席各種商業酒會,開始熬夜看那些枯燥的財報和合同。
所有人都以為他終於想開了,終於願意接手家業了。
只有韶華現在才懂。
他哪裡是想開了。
他只是聽見了那句玩笑話,當了真。
他只是怕他的小青梅竹馬真的 「窮」 了,真的受委屈了,所以心甘情願地收起了自己的愛好和自由,扛起了那副他從來都不想扛的重擔。
然後,一扛就是一輩子。
上輩子幾十年,韶家幾次遇到危機,都是錦年不動聲色地出手擺平;他在行業里受了排擠,也是錦年繞著彎子幫他鋪路;就連他和李鈺的聯姻,錦年嘴上沒說什麼,卻在背後默默幫他擋掉了無數商場上的刁難,讓他能安安心心做自己的設計。
他從前只當是竹馬情誼,只當是兩家世交。
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哪裡有什麼理所當然的互幫互助。
不過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人生,悄悄扛在了自己肩上。
一扛,就是一輩子。
「嘶……」
韶華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是細細密密的,像有人用極細的針,一下一下輕輕扎著,酸脹又發悶,連呼吸都跟著輕輕發顫。
他活了兩輩子,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感受到 「後悔」 兩個字的重量。
後悔上輩子遲鈍了一輩子,到死都沒看懂那個人藏在玩笑和打鬧背後的心意;後悔理所當然地享受了對方幾十年的庇護,連一句謝謝都沒好好說過;後悔讓那個人抱著遺憾,守著一個 「竹馬」 的身份,過了一輩子。
「怎麼了?」
身邊的錦年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瞬間就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緊張。他伸手扶住韶華的胳膊,眉頭緊緊皺著,眼神里滿是擔憂,「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剛才打鼓累著了?還是酒喝多了?心口疼?」
他語速很快,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手都有點抖,想碰又不敢碰,怕碰疼了他。
剛才還帶著點醉意的桃花眼,此刻清醒得不行,只剩下滿滿的慌亂。
韶華抬眼,撞進他的視線里。
眼前的少年還很年輕,眉眼鋒利,意氣風發,眼底還沒染上後來商場上的疲憊與深沉。那雙漂亮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著他的影子,滿滿的,全是他。
像裝了一整個世界。
所有的話都像是被棉花堵在了嗓子眼裡,酸澀又發脹。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上輩子辛苦你了,想說以後換我來護著你。可話到嘴邊,又全都咽了回去。
重生的秘密太沉重,也太匪夷所思,他說不出口,也不能說。
韶華右手手指甲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意讓他迅速穩住了情緒。他鬆開捂著心口的手,轉而張開手臂,微微用力,將面前緊張兮兮的少年摟進了懷裡。
錦年的身體瞬間僵住,渾身的肌肉都繃著,像只突然被抱住的大型貓科動物,連呼吸都忘了。
「沒事。」 韶華的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有點啞,卻帶著極溫柔的笑意,「就是突然…… 有點想你了。」
懷裡的人僵了好半天,才慢慢放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輕輕環住韶華的腰,把臉埋在他頸窩處,悶聲悶氣地說:「我就在你身邊啊,還想我?」
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疑惑,還有點藏不住的雀躍,耳尖悄悄紅透了。
「嗯。」 韶華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了點,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格外認真,「想。無時無刻不在想。」
想上輩子的你,想這輩子的你,想往後幾十年,都能好好陪著你。
想把你欠了一輩子的偏愛,全都補回來。
卡座里其他人還在說笑,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相擁的兩個人。舞台上的駐唱換了一首慢歌,溫柔的民謠聲輕輕飄過來,裹著淡淡的酒氣,暖得人心頭髮軟。
抱了好一會兒,韶華才鬆開手,指尖輕輕揉了揉錦年的發頂,像安撫小動物似的。
錦年抬起頭,臉頰有點紅,眼神濕漉漉的,像只剛被順完毛的貓,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
又坐了一會兒,夜色越來越深,牆上的掛鍾指針滑過十一點。
程璐打了個哈欠,看了眼時間,率先開口:「差不多了,散了吧?明天還有早課呢,再玩下去明天該起不來了。」
江子軒也點頭,四處看了看:「行吧,各回各家。哎?蘇曼呢?剛才還在這兒呢,怎麼一眨眼人不見了?」
「估計去洗手間了吧。」 有人隨口接了一句。
眾人也沒多想,紛紛起身收拾東西。開車來的都叫了代駕,沒開車的也約好了車,互相道了別,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程璐拍了拍錦年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說:「那我們先走了啊,你們倆慢慢膩歪。明天學校見。」
錦年抬腳作勢要踹他,程璐笑著躲開了,揮揮手跟著人群走出了酒吧。
很快,卡座里就剩下韶華和錦年兩個人。
「我們也走吧。」 韶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實訓服外套,「司機應該在門口等著了。」
錦年點點頭,很自然地伸手牽住他的手,跟他並肩往酒吧門口走。
剛走出大門,夜晚的涼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點夏夜的清爽。兩人剛要各自走向自家的車,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帶著點委屈的女聲。
「韶華!等一下!」
蘇曼提著包,快步從後面追了上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帶著點焦急和無措。
她跑到兩人面前停下,喘了口氣,看向韶華,語氣帶著點懇求:「不好意思啊,我剛才去了趟洗手間,出來就找不到子軒他們了。這麼晚了,這邊不好打車,我手機也快沒電了…… 能不能麻煩你,捎我一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