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的震顫在空氣里慢慢消散,後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個樂隊成員還保持著演奏的姿勢,吉他手的手指懸在琴弦上,久久沒放下來。他們還沉浸在剛才的演奏里,渾身的血液都還在沸騰 —— 太順了,太爽了。那種鼓點穩穩托著旋律、不用分心去遷就、只管往前沖的感覺,就像和阿飛配合的時候那樣酣暢淋漓。
阿飛站在原地,眼眶微微發紅。
狂喜、疑惑、震驚、感激…… 無數情緒攪在一起,堵得喉嚨發緊。
狂喜的是,演出有救了,樂隊的機會保住了;疑惑的是,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打他們的歌?為什麼連打法都和自己一模一樣?
他活了十幾年,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更別說教過他打鼓。
可那手法,那細節,騙不了人。
過了好半天,眾人才慢慢緩過神來。
貝斯手率先反應過來,一拳砸在旁邊的音箱上,激動得聲音都抖了:「我靠!太牛了!兄弟你也太厲害了吧!這打得也太穩了!」
「絕了!真的絕了!」 吉他手也跟著點頭,一臉嘆服,「我剛才還捏著一把汗,結果一進前奏我就知道穩了。和阿飛的手法不相上下!」
幾個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誇讚,眼裡的懷疑早就變成了實打實的佩服。
阿飛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鼓架前。他盯著韶華的眼睛,聲音還有點發啞,帶著沒壓下去的激動:「你之前…… 聽過我們樂隊演奏?」
韶華放下鼓棒,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額角的汗,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自然:「嗯,聽過。蠻喜歡這首《自由》的,所以私下照著練習過。」
這話不算說謊。
只是練習的時間,是上輩子,教他的人,就是眼前這個少年。
阿飛瞭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樂隊雖然不算出圈,但也在本地酒吧跑過不少場演出,這首《自由》確實是他們傳唱度最高的歌。對方如果常去 livehouse,聽過並且私下練習,好像也說得過去。
畢竟曲子本身不算特別複雜,打得好的人也不是沒有。
可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打得像不難,可連那些獨屬於他的小習慣都一模一樣,這就太巧了。
阿飛抿了抿唇,又問出了心裡最在意的問題。他抬眼看向韶華,眼神裡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惜才的熱切:「那你…… 為什麼要幫我?你也是玩樂隊的?想出道?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
他話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如果韶華想出道,以他的技術,加入樂隊絕對是如虎添翼。甚至…… 就算換掉他這個鼓手,他都認了。
韶華聞言,輕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燈光落在他眉眼間,柔和了剛才打鼓時的鋒利,又變回了那個溫溫和和的樣子。
「我不想出道。」 他語氣很輕,卻很篤定,「打鼓只是業餘愛好,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至於幫你……」 他頓了頓,看了眼阿飛纏著紗布的右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嘆,「就當是日行一善吧。手傷了就好好養,別拿一輩子的事賭一時的機會。」
阿飛還想再問。
他想問清楚對方到底是誰,想問他是在哪聽的歌,想問他練了多久鼓。可剛張開嘴,肩膀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回頭,對上陸承宇的眼神。
陸承宇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問了。
能在這個年紀有這樣的技術,還隨口就說 「不想出道」,人家願意出手幫忙是情分,不想多說,自然有人家的道理。追根究底,反倒失了分寸,惹人生厭。
阿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也是。萍水相逢,人家願意救場就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了,他哪來的資格刨根問底?
陸承宇往前走了一步,看向韶華,神色鄭重,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感激:「韶華,今天這事,真的謝謝你。要是沒有你,阿飛這小子指不定要干出什麼傻事。這個恩情我記下了,以後不管是我陸承宇,還是這家酒吧,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他在商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看人向來准。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溫和,實則骨子裡很有主意,技術過硬,行事又有分寸,絕對不是池中之物。賣他這個人情,絕對不虧。
韶華微微頷首,接受了他的謝意,沒多說什麼客套話。
上輩子阿飛教了他打鼓,也算亦師亦友。今天順手幫一把,既是重續舊緣,也是替年少的阿飛,避開那個一輩子的遺憾。
挺好的。
這時,外面傳來了經理敲門的聲音。
「陸總,時間差不多了。前場已經暖過場了,下一個就該阿飛他們樂隊上了。還有,張經紀人已經到了,坐在前排卡座。」
經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點急促。
屋裡的氣氛瞬間又緊張了起來。
剛才的驚艷過後,樂隊成員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 真的要上台了。不是阿飛,是這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陌生人,替他們打最關鍵的一場演出。
剛才在後台打得好,不代表上台也能穩。台下那麼多人,還有盯著他們的經紀人,萬一出錯……
貝斯手偷偷看了韶華一眼,心裡有點打鼓。
可對上韶華平靜的眼神,那點慌亂又莫名地壓了下去。
好像只要這個人坐在鼓後面,就沒什麼好怕的。
「知道了,馬上就來。」 陸承宇應了一聲,回頭看向幾人,「都調整一下狀態,按平時排練的來。韶華,辛苦你了。」
「應該的。」 韶華淡淡應著,低頭重新調整了一下鼓凳的高度,又試了試鑔片的角度,動作從容不迫,半點臨上場的緊張都沒有。
上輩子他雖然沒正經上過台,但琴行的小型演出、社區的老年晚會,也跟著阿飛參加過不少。多大的場面都見過,這點小酒吧的舞台,實在算不上什麼。
錦年這時走了過來,站在鼓架旁。
他低頭看著韶華,眼裡還帶著沒散去的驚艷與痴迷,指尖輕輕碰了碰韶華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藏不住的驕傲:「你打鼓也太帥了吧。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韶華抬眼,沖他彎了彎眼,眼底帶著點笑意:「以前沒機會打。等以後有空,打給你聽。」
一句話,說得錦年耳尖瞬間就紅了。
像偷吃到了糖的小孩,心裡甜滋滋的。他抿了抿唇,伸手輕輕理了理韶華額前汗濕的碎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