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握住鼓棒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熟悉感順著骨骼蔓延開來 —— 像是握著相伴多年的老友,每一寸木紋的觸感、每一分重量的把控,都刻在肌肉記憶里。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這是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站在架子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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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是刻在靈魂里的後半生,是琴行里無數個陽光斑駁的下午,是阿飛坐在他旁邊,一句一句教他認鼓譜、一下一下糾正他手腕角度的歲月;陌生的是十九歲的身體,是還沒長出薄繭的指尖,是這場本該和他毫無關係的意外。
韶華垂著眼,指尖微微轉動鼓棒。木質鼓棒在他修長的指節間靈活地轉了個圈,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生澀。
他抬眼,掃過站在旁邊的三個樂隊成員,指尖將兩根鼓棒交疊,輕輕拍打了兩下。
「噠、噠。」
兩聲清脆的聲響,是鼓手示意樂隊準備就位的暗號。
動作熟練得像是和這支樂隊配合過千百遍。
三個樂隊成員面面相覷,眼裡還帶著沒散去的錯愕和懷疑。他們本來覺得這就是天方夜譚 —— 臨時找個陌生人頂替鼓手,還是從沒見過的人,怎麼可能跟得上他們的原創曲?可對上韶華平靜又篤定的眼神,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貝斯手下意識地挎上了貝斯,吉他手撥了撥琴弦調音,鍵盤手也坐回了電子琴前。
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明明是第一次見的人,可對方那眼神、那手勢,卻像極了阿飛平時上台前的樣子,讓人下意識地就想服從。
沒有磨合,沒有對譜,甚至連一句 「準備好了嗎」 都沒有。
韶華坐在鼓凳上,調整了一下高度,雙腳輕輕踩住底鼓踏板,手腕微微抬起。
下一秒,密集又有力的鼓點驟然炸開。
「咚 —— 噠咚!」
開篇就是一記重底鼓加軍鼓的組合,力道精準,節奏穩得像定海神針,瞬間就把整首歌的骨架撐了起來。
吉他手幾乎是本能地跟著切入了前奏和弦,貝斯緊隨其後鋪低音,鍵盤的旋律順勢裹了進來。
沒有絲毫卡頓,沒有半點錯位。
四個人第一次配合,卻像在一起排練了無數個日夜一樣,嚴絲合縫。
阿飛站在旁邊,原本還緊繃著身體,隨時準備叫停。可第一個鼓點落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眼睛倏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鼓凳上的人。
是《自由》。
他們樂隊的原創成名曲,也是今晚準備唱給經紀人聽的主打歌。
更讓他渾身發麻的是 —— 韶華的打法。
重音的落點、加花的節奏、甚至手腕翻轉的角度、軍鼓和嗵鼓切換的小動作,都和他自己的演奏習慣一模一樣。
就像…… 在看另一個自己打鼓一樣。
阿飛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死死盯著韶華的手,看著那雙手在鼓組之間靈活跳躍,鼓棒翻飛,帶出一道道殘影。力道收放自如,快的時候密不透風,慢的時候柔中帶剛,每一下都敲在點子上,連情緒的遞進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主歌部分克制收斂,穩穩托著旋律;預副歌漸漸發力,鼓點一層疊一層,推著情緒往上走;到了副歌高潮,所有鼓點同時炸開,力道又狠又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桀驁與衝勁,像衝破枷鎖的風,剛好扣住 「自由」 兩個字的內核。
後台不大,鼓聲震得牆壁都微微發顫。
可沒人覺得吵。
所有人都看呆了。
陸承宇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寫滿了震驚。他見過阿飛打鼓無數次,自認對這支曲子熟得不能再熟,可閉上眼睛聽,他幾乎分不出坐在鼓凳上的到底是阿飛,還是別人。
太像了。
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最晃神的,還要數錦年。
他靠在門邊,目光自始至終都黏在韶華身上,連眼都捨不得眨一下。
他認識韶華十九年,自以為對這個人了如指掌。他知道韶華畫圖好看,知道韶華成績好,知道韶華做飯好吃,知道韶華生氣的時候會微微抿唇,開心的時候眼尾會彎一點。
可他從來不知道,韶華打鼓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
平日裡永遠溫和乾淨、清潤得像水一樣的人,坐在鼓架前,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側臉線條冷硬利落,下頜線繃得緊,眼神專注又銳利,落在鼓面上,像盯著獵物的獵手。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沒入鬢角,黑色 T 恤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鎖骨,隨著鼓點的節奏,肩背的肌肉線條輕輕起伏,帶著一種極具衝擊力的、野性的好看。
和平時判若兩人,卻又該死的迷人。
錦年的心跳跟著鼓點一起,咚咚咚地狂跳。
他忽然覺得有點慶幸。
慶幸自己跟著過來了,慶幸自己能看到韶華這副不為人知的樣子。
像是窺見了對方藏在溫和外殼下的、滾燙又鮮活的靈魂。
他的少年,永遠能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鼓點在最後一記重底鼓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