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這場演出有多重要,也都知道帶傷演出的後果。一邊是夢想,一邊是一輩子的事,怎麼選都像錯的。
韶華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阿飛身上,久久沒移開。
眼前這個桀驁又倔強的少年,和記憶里那個溫吞沉默的琴行老闆,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上輩子他認識阿飛的時候,對方已經四十多歲了,開著一家不大的琴行,每天教小朋友彈吉他、打鼓,性子磨得溫和又耐心,很少發脾氣,說話總是慢悠悠的。那時候他總覺得,這人好像天生就是這樣溫吞的性子。
直到有一次,琴行來了個年輕鼓手,打了一段極快的架子鼓,阿飛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羨慕,有落寞,還有點藏不住的遺憾。
那天放學之後,阿飛坐在鼓架前,用左手輕輕敲了一段節奏,笑著跟他說:「年輕的時候,我打鼓比他還快。那時候總覺得天不怕地不怕,為了一場演出,命都能豁出去。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賭輸了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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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右手輕輕搭在鼓面上,沒用力,只是虛虛地放著,像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那時候韶華不懂,他為什麼會有那麼深的遺憾。
現在他懂了。
就是這場他拼了命也想抓住的演出,最後讓他賭上了自己的右手,賭上了一輩子的鼓手生涯。
後來的幾十年裡,他再也沒能好好打過一次鼓。
看著眼前紅著眼眶、卻依舊倔強的少年,韶華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上輩子,阿飛教了他好幾年打鼓,耐心細緻,從來沒厭煩過。那些漫長又無聊的歲月里,每周兩個小時的鼓課,是他為數不多的消遣。
算是故人。
也是一段本該被改寫的遺憾。
韶華沉默了幾秒,往前邁了半步。
他抬起左手,將黑色 T 恤的袖子慢慢往上挽了挽,一截乾淨利落的小臂露了出來,線條緊實流暢,帶著常年動手操作練出來的力量感。
屋裡的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阿飛也抬起頭,紅著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好看男人。
韶華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右手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你好好休息,聽醫生的話。」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今晚的演出,我替你上。」
一句話落下,整個後台瞬間陷入了死寂。
一秒,兩秒,三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抬頭看向他,眼裡全是難以置信。
阿飛更是直接懵了,張了張嘴,半天沒反應過來。他盯著韶華看了好一會兒,才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聲音都有點發飄:「你…… 你說什麼?你替我上?」
他上下打量了韶華兩眼,看著對方一身乾淨清爽的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玩樂隊的,更不像是會打架子鼓的樣子。
打鼓不是隨便敲兩下就行的,需要力度、節奏、熟練度,還要和樂隊其他成員磨合。他們的歌都是原創,編排很複雜,臨時找人頂替,根本不可能跟上。
「你能行嗎?」 阿飛皺著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卻也沒把話說死 —— 畢竟現在死馬當活馬醫,有一絲希望,他都不想放棄。
不止是他,陸承宇也皺起了眉。他看向錦年,眼神裡帶著詢問。
他雖然和韶家不熟,但也聽說過韶家小少爺是機械學院的學霸,規規矩矩的,跟搖滾、架子鼓這種東西,完全搭不上邊。
連錦年都有點意外。
他側頭看著韶華,眼裡滿是詫異。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見過韶華碰架子鼓。在他的印象里,韶華永遠是安安靜靜的,看書、畫圖、做實訓,連聽歌都只聽舒緩的純音樂。他怎麼會打鼓?
可驚訝歸驚訝,他卻沒有開口質疑。
他只是看著韶華的側臉,看著他眼底平靜的篤定,心裡那點疑慮很快就散了。
韶華說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他相信他。
韶華沒有回答阿飛的質疑,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說話,徑直朝著鼓架走了過去。
黑色的鼓架在白熾燈下泛著冷光,鼓面緊繃,觸感熟悉。他伸出手,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鼓棒,指節分明,力度剛好。
木質的鼓棒握在手裡,沉甸甸的,熟悉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熟悉的鼓架,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觸感。
就像上輩子無數個下午,他坐在小小的琴行里,握著鼓棒,跟著阿飛的節拍一下一下敲打的時候一樣。
韶華垂著眼,指尖微微轉動鼓棒,眼底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當然能行。
因為他的鼓,上輩子,就是眼前這個少年,親手教的。
鋥亮的黑色鼓架在白熾燈下泛著冷硬的光,鼓面緊繃,用指節輕輕一敲,發出沉悶又紮實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