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陸承宇轉身的瞬間,和記憶里五十多歲的酒吧老闆輪廓慢慢重合。而剛才隱約聽到的 「阿飛」 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塵封的記憶。
是他們。
年輕時候的陸承宇,和年輕時候的阿飛。
韶華輕輕吸了口氣,心口有點發悶。
他還記得上輩子教他打鼓的那個阿飛,總是摸著鼓架輕輕嘆氣,說年輕的時候傻,為了一場演出賭上了整隻手,後來才知道,有些機會錯過了還能等,手可廢了,就真的廢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總是摩挲著自己的右手手腕,眼神空落落的,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韶華只當是聽別人的故事,唏噓兩句也就過去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阿飛的右手,就是這場演出之後落下的終身殘疾。韌帶嚴重拉傷加骨裂,硬撐著打完一整場,傷上加傷,後來雖然治了,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力度和速度,別說打鼓,連拎重物都費勁。
一個鼓手,廢了右手,等於廢了半輩子的夢想。
「想什麼呢?」
耳邊傳來錦年軟軟的聲音,帶著點酒氣。少年在他懷裡蹭了蹭,仰起頭看他,眼神濕漉漉的,見他出神,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怎麼突然不說話了?陸哥都走半天了。」
韶華回神,低頭對上他的眼睛,眼底的思緒慢慢收了起來。他拍了拍錦年的後背,聲音放輕:「沒什麼,看陸老闆好像遇到點麻煩事。」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捏了捏錦年的腰,「咱們過去看看?既然你認識,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錦年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韶華不是愛管閒事的性子,平日裡旁人的事很少放在心上。可看韶華的樣子,似乎對這件事有點在意。
不過沒關係。
韶華想去,他就陪著。
「好啊。」 錦年立刻點頭,乖乖地從他腿上站起來,伸手自然地牽住韶華的手,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走吧,過去看看。陸哥人不錯,真要是有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沒問韶華為什麼突然對陸承宇的事感興趣,也沒問怎麼就確定能幫上忙。
只要是韶華想做的事,他都陪著。
兩人跟程璐他們打了聲招呼,說去趟洗手間,便轉身往後台的方向走。
酒吧後台在走廊最深處,和前面熱鬧的舞池隔著兩道隔音門。越往裡走,音樂聲越淡,反而能清晰地聽見裡面傳來的爭吵聲,少年的嗓音帶著點沙啞的倔強,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裡面的焦灼。
還沒走到門口,一道帶著怒意的少年聲就先傳了出來,清亮又執拗,撞在走廊的牆壁上,帶著回音。
「我不管!我就要上台演出,你不要攔著我!」
聲音很年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衝勁,和韶華記憶里那個溫吞沙啞的中年嗓音慢慢重疊,只是更清亮,更有銳氣,像還沒被磨平稜角的石頭。
緊接著,陸承宇帶著無奈的哄勸聲響了起來,壓著脾氣,語氣卻很重:「阿飛,你不要鬧!你的手傷成這樣,怎麼演出?你想廢了你的手不成!醫生怎麼說的你忘了?再用力,這輩子都別想碰鼓了!」
「我不在乎!」 裡面的少年聲音更急了,帶著點哭腔,卻依舊硬撐著,「承宇哥,你知道的,今晚的演出對我很重要!你知道的!星探好不容易才肯過來,我們樂隊準備了整整半年!我不上,我們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費了!」
「那也不能拿你的手賭!」
「我樂意!」
爭吵聲一聲比一聲高,夾雜著東西碰撞的輕響。
錦年皺了皺眉,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韶華一眼,壓低聲音:「好像是陸哥弟弟,叫阿飛,搞樂隊的,在這兒駐場。脾氣挺倔,看樣子是手受傷了還非要上台。」
他碰了碰韶華的胳膊,「進去看看?」
韶華點點頭:「嗯,進去吧。」
錦年伸手推開了後台的門。
「吱呀」 一聲,木門被推開,裡面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後台不算大,靠牆堆著大大小小的樂器箱,吉他、貝斯斜靠在牆邊,中間擺著一套鋥亮的架子鼓,鼓面反光,看得出來是精心保養過的。頭頂的白熾燈亮得晃眼,把屋裡每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陸承宇站在鼓架旁邊,眉頭擰成了川字,臉色很難看。
鼓凳上坐著個少年,看著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染著淺栗色的短髮,穿著黑色鉚釘皮衣,耳朵上戴著銀色耳釘,看著桀驁不馴。他的右手手腕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邊緣隱隱滲著點淡紅色的血漬,垂在腿邊,手指微微蜷縮著,顯然疼得厲害。
旁邊還站著三個男生,應該是樂隊的其他成員,個個垂頭喪氣的,手裡抱著吉他,一臉愁容。
看見有人進來,屋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陸承宇抬頭,見是錦年和韶華,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很快收斂了,勉強扯了扯嘴角:「錦年?你們怎麼過來了?」
「聽見這邊動靜大,過來看看。」 錦年牽著韶華的手往裡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阿飛纏著紗布的手,又看向陸承宇,「怎麼回事?手傷得很嚴重?」
陸承宇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一臉無奈:「別提了。下午搬設備的時候,跟隔壁酒吧的人起了點衝突,推搡的時候摔了一跤,右手腕挫裂傷,還有點骨裂。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說絕對不能用力,必須靜養,不然很容易留下永久性損傷。」
他指了指鼓架,語氣更重了:「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氣,死犟。今晚有個頭部音樂公司的經紀人過來,專門來看他們樂隊演出,說是看上了就簽出道合約。這小子盼了大半年,就等這一天,說什麼都要硬撐著上台。」
「這不是拿前途開玩笑嗎?」 陸承宇氣得頭疼,「出道機會以後還能等,手可就一雙!真打廢了,以後連鼓都碰不了,還談什麼出道!」
「我不用你管!」 阿飛梗著脖子,紅著眼眶喊了一句,可聲音里已經帶了點哭腔。他死死攥著左手,指甲都掐進了掌心,「機會就這一次!錯過了,誰知道人家還會不會再來?我們四個人熬了三年,才有這麼個機會,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耽誤了大家!」
旁邊的貝斯手趕緊開口:「阿飛,你別這麼說!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你的手重要啊!大不了我們再等一年,總能等到機會的!」
「等不起了!」 阿飛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憋著不肯掉下來,「我們都多大了?再等一年,還有多少青春耗著?我不甘心!」
他說著,痛苦地捂住了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里滿是自責與懊悔:「都怪我…… 都怪我一時衝動,非要跟那群人置氣。要是我忍一忍,就不會出事了…… 現在怎麼辦啊……」
少年的脊背繃得很緊,像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明明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還硬撐著不肯認輸。
屋裡一片沉默,沒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