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裡頭半點兒動靜沒有也就罷了,就連那車夫也梗著脖子,態度囂張至極:
「區區兩個從八品下的青袍官也敢攔我們?睜大你們的眼好好瞧瞧這是誰家的車!」
話落,隨車的奴僕上前擋在車廂前,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鍾念望著那車廂若有所思。
她出身微末,在江湖漂蕩過些時日,狗仗人勢的奴僕見多了。
可在這長安城裡,朱雀大街上還敢如此視人命如草芥的,倒是頭一回見。
何妨、魏無咎聞言,臉色齊齊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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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妨被韁繩勒出血印子的手緊了緊,魏無咎嘴角雖還勾著,眸中卻寒光凜凜。
二人對視一眼,破天荒竟有了些同仇敵愾之意,羅成等人更是氣憤不已——螻蟻之命如草芥。
魏無咎手按於刀柄之上,眼見寒光即將出鞘,卻被人輕巧的推了回去。
先是慘事橫生,再是當眾被人瞧不起,他本就已生出了火氣,眼下要動手強行將人拿下又再次受挫。
魏無咎冷臉回頭,看清是花六那張皺巴巴的臉後登時火冒三丈,正要開罵,就聽他低聲說:「二位縣尉仔細瞧瞧,那車轅之上,刻著李家徽記!」
何妨一愣:「哪個李家?」
身為氏族子,長安城中所有氏族的徽記他大都記得,不曾有這個啊!
「還能是哪個?」花六急道:「中書令、吏部尚書,李義府的李!」
一句話,落在當場,靜得落針可聞。
李義府!
當朝中書令,兼吏部尚書,掌天下文武官吏銓選、考課、升遷,手握百官前程。
出身不高,憑藉廢王立武之事成功上位。
其人外表溫和,內心陰狠,笑裡藏刀,人送外號李貓。
朝野上下暗地裡都有共識:得罪誰,也不能得罪李貓。
——輕則仕途蹉跎,重則直接罷官貶斥,連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
何妨與魏無咎對視一眼,二人同時沉默了。
朱雀大街縱貫南北,恰在長安、萬年兩縣交界之間,此案地界模糊,兩縣皆可管轄。
若是尋常命案、劫盜,二人必定要爭個先後,搶下此案爭取考績,爭得頭破血流也不退讓。
可如今事主是李義府的家眷,傷人是真,理虧是真,可權勢壓頂,由不得他們不投鼠忌器。
街風捲起地上塵土,血腥味混著車馬氣息瀰漫開來。
地上傷者呻吟未絕,死者親屬已撲在身旁失聲痛哭。
鍾念站在一旁,視線從那緊閉的華貴車廂上收回,毫不遮掩的在面色凝重、一言不發的兩位縣尉身上打轉。
魏無咎本就因被她輕易逃脫而覺丟了顏面,眼下又被這麼打量不由得惱道:「看什麼看!」
鍾念看熱鬧不嫌事大:「看看誰慫了唄!」
「方才第一個跑上去獻殷勤的就是你!」魏無咎氣得回嘴:「馬屁沒拍成你倒是抖起來了!」
鍾念歪嘴不屑:「如果我沒記錯,京縣六個縣尉,你們司法尉做的是審案判決,緝賊拿凶的活兒。溜須拍馬的事兒,怎麼都輪不到從八品下的二位吧?」
因為官職過低而被狠狠捅了一刀的魏無咎:「你!」
何妨面色沉沉:「二娘怎麼看?」
稱呼親近得太快,鍾念暗暗翻白眼:「方才何縣尉不是還說查案就是要查真相麼?難不成我鍾家隨便可查,他李家不可查?」
「不知死活的女人!」兩個討厭的人擺在面前,魏無咎果斷選擇擠兌更討厭的鐘念。
「那我可得趕緊回家,落葉歸根,要死也得死在鍾家。」
鍾念像塊滾刀肉,拍拍手心的灰就要走:「我又沒拿官家的俸祿,也未曾受過陛下的賞識。案子查不查,怎麼查,那是二位份內之事。何縣尉,今日不巧,改日再請你吃羊羹!」
一番話說的倆人腳底心踩了兩根細竹刺似的,渾身難受又沒法大庭廣眾脫靴。
鍾念走出去幾步,突然想起什麼,轉身衝著花六齜牙:「忘了告訴花帥,我有阿耶。」
花六:「。」
摸不清頭腦的何妨、魏無咎:「?」
間歇性小心眼的鐘念瀟灑走人,徒留他們在原地看著那馬車棘手不已。
好在李府的奴僕動作極快,很快就尋來一頂擔子,用帘子將車廂圍住匆匆離去,剩下的人更是將車廂拆下,瞧著模樣事打算幾人合力抬走。
羅成等人還在幫忙救人,魏無咎沉著臉就要帶著人走。
何妨皺眉:「這案子你長安縣不管?」
魏無咎冷哼:「什麼人都敢惹,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你想要這個功勞儘管拿去!」
何妨:「事涉李義府,我奉勸你一句,回去問問李令。」
聽到李令二字,魏無咎一愣,旋即甩袖離去。
吳明低聲詢問,神色間難掩不安:「縣尉,這燙手的山芋咱們真要接?」
何妨深吸一口氣,語氣凜然:「將那幾個惡奴拿下!」
吳明:「是!來幾個,跟我走!」
那幾個奴僕果然大膽,見不良人上前竟大罵:「瞎了你們這些狗爪子的眼!難道不知我們是哪家府上的,也敢隨意抓人!信不信我家郎主將爾等狗頭擰下!」
這等囂張的姿態惹得不良人們頗有些束手束腳,吳明咬牙:「拿下!」
眼看他們來真格的,奴僕們竟也生出火氣,當即就要與他們動起手來。
兩邊人數相差無幾,李府的排場甚至更大。
何妨見狀,胸口怒氣翻湧,正要出手好好教訓他們,就聽剛剛離去的聲音響起:「去,將他們拿下!」
何妨一愣,沒想到他又去而復返:「魏無咎?」
「不是幫你。」
魏無咎雙手抱胸,嘴角勾起,涼涼睨著被團團圍住的馬車:「這幾個人,我要帶走一半。」
何妨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兩縣同查此案,即便是李義府也要顧忌一二。」
魏無咎哼聲道:「我冒著丟官的風險,只為了同你分功勞?何妨,你還是那麼天真。」
有了花六等人加入,那些奴僕很快就被拿下。
欲要離開之際,魏無咎挑眉看向何妨:「還要多謝你提醒,欠你半個人情。」
何妨也不嫌棄他摳門,乾脆應下:「好!」
長安縣令李義節,無論是姓氏還是名字都和李義府聽起來有那麼點千絲萬縷的干係。
實則不然。
李義府為瀛州饒陽李氏,出身寒門。
而李義節為清河李氏,二者同姓不同宗,無任何干係。
這些年李義府靠著武后權傾朝野,瘋狂打壓關隴氏族,這麼好的把柄送到眼前,要是溜走了,李令再顧忌氏族涵養,只怕也會罵得他昏天暗地。
(龍朔二年,也就是公元662年,唐高宗李治『龍朔改制』,將從魏晉南北朝到隋唐定型已久的官名大換血。例如:尚書省-中台。門下省-東台。中書省-西台。吏部-司列。戶部-司元等等。
因此,這時候的中書令、吏部尚書李義府(614-666),應該是右相、司列太常伯。
李義節:龍朔三年任長安令、清河公,記載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