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廨。
羅成大腿拍得啪啪響:「整個長安城都傳遍了!外頭人都把鍾小娘子傳得跟神仙似的,說她是什麼道門翹楚,術法通神,能通陰陽、曉天機、知禍福。不僅算到自己的身世千里來長安尋親,還順手幫咱們抓住兇手!
這要是被他們知道鍾小娘子去長安縣大獄晃了一圈,連根頭髮絲都沒掉又自己出來了,還不得把人當神仙吶?」
何妨沉默了,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查一查背後誰在煽風點火,再去查一下鍾念為何會流落在外。」
一個妾室,丟了跑了都不算什麼。
可懷著身孕的妾室就不同了。
氏族重血脈,鍾家血脈在外十幾年,不可能沒有人知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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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鍾念進了鍾家大門,再想見她只怕是難了。
正這般想著,門子匆匆來報:「何縣尉,外頭來了位鍾小娘子,說是來替玉娘換衣的!」
鳳棲原。
無碑、無樹,唯有一截朽木。
上書『龍朔三年七月十三玉娘,萬年縣全殯『。
墓前火光裊裊,捧土成墳。
鍾念用木棍將還未燃盡的冥錢歸攏,余火捻滅:「此番多謝何縣尉了。」
「兇手是你找到的,我並未幫上什麼。」何妨看著她:「只是沒想到你不止擅卜算尋人,就連殯葬之事,竟也這般熟稔。」
鍾念謙虛:「一回生二回熟。」
「。」
何妨沒想到這才短短兩三日未見,她噎人的本事竟如此了得,不禁搖頭:「走吧,送你回去。」
「何縣尉若是很閒,不如順路送我去趟長安縣廨。」
鍾念歪頭:「先前魏縣尉好心相邀去作客,我不識好歹惹了些亂子,打算去收個尾。」
翻牆出來,自然是無車無馬。
若不是長興坊與萬年縣廨所在的宣陽坊夠近,她只怕都來不及踩著吉時為玉娘下葬。
眼下能蹭官家的馬,何樂不為?
何妨挑眉:「聽說長安縣獄一到夜裡便有鼠叫悽厲如鬼哭狼嚎,鬧得人心惶惶,鍾居士好厲害的本事。」
鍾念:「恰好算到那夜要下雨,家裡曬了衣裳怕濕了,這才不得已而為之,哪比得上何縣尉威風。」
風過荒冢,草葉蕭蕭,只一抔黃土,便掩了風塵女子一生蹤跡。
何妨本以為她要自己相送,是怕被長安縣的人為難,誰知鍾念過縣衙大門而不入,繞了一大圈在縣獄後頭的小巷子裡一人不知做什麼,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又孤身而出。
李默一顆心跟貓爪似的難受:「鍾居士,你方才是在拜神吧?拜的是哪路游神竟如此靈驗?不知可否告訴我,回頭我也請一尊回家。」
鍾念婉拒:「是我的本命神將。」
李默大失所望。
然而本命神將非道家弟子不得有,即便鍾念說出個具體名字來,人家也不會護他!
吳明簡直想用屁眼子嘆氣。
——這一天天的,光靠嘴已經不夠了。
何妨白了他們一眼,藉機打探消息:「不知鍾府何時擺認親宴?你我相識一場,理應上門道喜。」
「怎麼,很好奇?」
鍾念攤手:「你若是想讓我請吃飯,倒是能請你去湯餅鋪子吃碗羊羹再加倆胡餅。你要是想去鍾府查案子,那就只能等了。」
「真相未明,兇手逍遙法外,不查清楚對不起這身官袍罷了。倒是你....」
何妨倏地停下腳步,神色莫名的瞧了她好一會兒,終究繃不住失笑:「你在鍾家也這般直來直去?」
「嗯。」
「你今日說要出來,鍾家就放人?」
「鍾氏累世詩禮,恪守家規,怎會隨便應允?」
鍾念搖頭惋惜:「違逆家規,忤逆長輩終究不孝,我只得勉為其難爬牆出來的。一會兒辛苦何縣尉在外頭幫著托我一把。」
雖說靠自己也能爬,可有白得的俊俏苦力,何必弄髒衣裳?
何妨嘴角含笑,扶額仰天,正要一口氣嘆出千里,就聽有人驚惶大喊:「快閃開!都閃開!」
時值午後,朱雀大街上車馬往來,人流如織,這一聲不亞於平地驚雷。
眾人本能回頭,只見一輛黑漆油飾馬車自南疾馳而來。
車身搖晃間,錦緞圍簾,轅馬披金絡腦瘋狂起伏。
那馬不知受了何等驚嚇,人立長嘶,四蹄翻飛,徑直朝著人群衝撞而去。
避讓不及的百姓接連被撞飛,慘叫聲、哭嚎聲瞬時炸開,青石路面上登時濺開血跡。
驚慌之下,鍾念急忙勒馬閃避,裙角險些被失控馬蹄掃到,得虧馬兒自己爭氣這才沒將她甩下馬去。
她雖打定主意要做個心硬如鐵的毒娘子,見此慘狀也不由得臉色發白,指尖攥緊了韁繩。
眼瞧馬車還要繼續傷人,何妨低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徑直迎著驚馬衝去。
他身手矯健,趁馬匹再次揚蹄之際,縱身掠起,一把扣住馬韁,周身勁力灌注,硬生生將瘋癲的烈馬拽得人立打轉。
馬蹄重重踏在地上,塵土飛揚,驚馬長嘶數聲,眼瞅著漸漸將被制住,車廂轟然倒地,女子痛苦的呻吟伴隨著連續敲擊聲自車廂內響起。
然而街面早已是狼藉一片,痛呼哀嚎聲不絕於耳,那點子聲響輕易被壓了過去。
何妨環顧四周,有人倒在血泊中氣息全無,另有數人或傷了腿腳,或撞破頭顱,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周遭百姓嚇得四散躲避,皆敢怒不敢言。
鍾念雖只會些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三腳貓功夫,可反應卻是極快。
翻身下馬湊到車廂跟前一氣呵成。
「可有受傷?快叫你家奴僕去請大夫,外頭傷了許多人!」
裡頭無人應聲,只有幾道痛苦呢喃和一個聽起來年歲不大的丫鬟低聲抽泣著低喊「七娘!七娘!你如何了?嬤嬤!嬤嬤!」
車夫與隨車奴僕這才驚魂稍定,趕緊圍上來扒著車廂連聲勸慰:「七娘莫怕,奴這就讓人去尋新車來!桃杏,照顧好七娘!」
其中一人哭著突然發現鍾念還未走,毫不客氣的趕人:「哪兒來的小娘子,還不速速讓開!」
隨後便橫眉豎目,對著圍上來的路人呵斥:「都散開些!莫要驚了府中女眷!」
鍾念不動聲色將手心掩在袖下,倒退幾步後這才轉身走開。
何妨落地,橫刀而立,面色冷厲:「馬車失控傷人,百姓生死未卜,車內是何人,出來答話。」
話音剛落,另一側馬蹄聲起。
長安縣尉魏無咎也已帶人趕到。
他這般虛偽至極,野心勃勃之人,此刻見了現場慘狀,亦是臉色沉冷:「兩縣縣尉在此,車內之人還不速速出來!」
(依《獄官令》《大唐六典》,無親死者由官府給棺,於官地內權殯,京城七里外設專門區域;不因有錢或身份而改例。
通常有三處:萬年縣鳳棲原、長安縣高陽原、長安城西郊為官地。
寺院義冢:慈恩寺、西明寺等大寺設悲田院,收容並收埋無主屍,與官地互補。
本命神將:唐代道教允許個人請一位專屬護法神,專管你一人的生死、禍福、壽命、災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