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總要有人挨罵。
不是魏無咎就輪到鍾念。
「多謝大姐姐捎我一段。」坐在犢車上，鍾念大方道謝，全然沒有被抓包的心虛，只有對未來爬牆難度增高的惆悵。
鍾善珍神色嚴肅：「阿娘既將二妹妹禁在院中，你怎能私自出來了？連個隨行的人都不曾帶，若是半道上有個閃失，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鍾念：「長安城內，天子腳下，何來危險？大姐姐這是危言聳聽...」
鍾善珍：「我方才從西市過來。」
鍾念：「。」
該死的李義府！
她不說話，鍾善珍也不知該說什麼。
新出爐的姐妹，這不過是第三面。
她本就是沉靜寡言的性子，方才在朱雀大街上正好撞見鍾念坐在馬上急忙避讓的模樣被嚇了一跳，才會有那一番略顯生硬的質問。
此時姐妹倆大眼瞪大眼，鍾善珍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交淺而言深者，愚也。
端莊如她，即便後悔得想拍大腿也做不出這樣的舉動，只盼著快些到家。
誰知鍾念突然開口：「大姐姐可認識李七娘？」
「認識，你怎...」話說了一半，鍾善珍就反應過來，驚訝地捂住嘴，瞪著眼睛小聲問：「方才馬車裡竟是她？！」
鍾念神神秘秘：「我親耳聽到裡頭的小丫鬟喊七娘！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太好了！「邊上扇扇的丫鬟拍手稱快：「丟了這麼大的臉，下回有宴她不會去了！」
鍾念：「怎麼，有仇？」
「弄影！」
鍾善珍低呵：「不許胡言！」
鍾念挪動屁股，胳膊緊緊挽住她，半點沒有先前的生疏：「大姐姐，你就告訴我吧，我剛回家，兩眼一抹黑，萬一回頭得罪了人好不自知怎麼辦？」
正所謂人前不媚，人後不毀，方是端正。
鍾善珍不想說，可這還是頭一回有妹妹如此與她親近，尤其是鍾念不噎人的時候看著還十分乖巧。
又想到如今鍾念歸家，日後與京中女眷少不了見面往來，若是不提醒一兩句恐會惹禍上身。
她思慮再三，委婉道：「李相位高權重，又出身寒門，如今日子好了，難免多寵愛兒女幾分。李七娘又是嫡幼女，難免性子驕縱幾分，行事張揚了些。日後宴飲碰上，咱們多避著她些便是，莫要得罪了她，為家中惹禍。」
鍾念明了：「觀其子，而知其父嘛！」
「二妹妹——」鍾善珍無奈：「不可妄言。」
鍾念：「那咱們什麼時候能碰上她？」
鍾善珍：「...等過了盂蘭盆節，可去的就多了。水亭消夏宴、送夏迎秋宴、裙幄宴...」
她看了一眼鍾念身上的衣衫。
爬牆就是費料子，裙擺上已經有好幾道擦痕，袖口也有些黑色髒污：「你這幾日乖些，到時候繡房的新衣裳做好，阿娘定會讓你同咱們一道去的。」
「好啊，都聽大姐姐的！」鍾念應得乾脆，試探著套話：「不過，李七娘今日碰上這樣的事，這段時日應該不會到處赴宴吧？」
弄影接話：「二娘可猜錯了！李家這位七娘最是要面子，愛出風頭。滿長安城的女眷大多都坐牛車，出行坐馬車能有幾家？她肯定會到！」
鍾善珍點頭：「方才她不曾露面，外人如何知曉裡頭坐著李家的哪位主子？越是這種時候，她越會露面。」
李七娘是囂張，但不是傻子，朱雀大街上鬧出這樣的事兒，只要沒下不來床，她就一定會盛裝出現在眾人眼前。
——不露面代表默認，露面反而能擊碎謠言。
鍾念本以為回了府就要被拉去唐丰容跟前挨訓，誰知鍾善珍直接讓人將犢車趕了進去，悄悄放她走了。
只說：「念二妹妹是初犯，今日我便做一回主先替你瞞下，若再有下次，必定稟告阿娘。」
下回的事下回再說。
鍾念可不覺得每次都能這麼巧被她撞上，心安理得的睡了個好覺。
誰知翌日一覺醒來就聽畫蘭在外頭說：「今兒可奇了，巡夜守宅的院奴比往常多了小一半呢，也不知出了什麼事。」
晚翠好像是在嗑瓜子，咔咔咔的聲音不絕於耳：「屁大點事兒也值得你咋咋唬唬？今兒個那老多的和尚要來送盆，內院多點子人手怎麼了？若是不小心叫人衝撞了怎麼辦？」
鍾念一聽就知道這事兒肯定和唐丰容有關係，只是不知此事究竟是否為鍾善珍所透露？
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自己被禁了足，連請安這樣的苦差事都免了。
就算爬牆之事發了，也不過多禁足幾日。
於是鍾念又心安理得的躺下了，可惜這種悠閒並未持續太久。
很快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只聽紅玉在外頭說：「娘子吩咐了，說要往寺里為萼姨娘追福，特特請二娘抄一部《六十華嚴》，抄完了供到佛前呢。」
畫蘭奇怪：「好端端的抄《六十華嚴》作甚？明日便是盂蘭節，應當抄《盂蘭盆經》才是呀？」
綠雲直覺這其中有古怪，疑心鍾念又作了什麼妖，便拉著紅玉的手不讓走：「娘子可有說要幾日抄完？《六十華嚴》可不少呢。」
紅玉知道她想打聽什麼，可她不過一個傳話的，實在不知因為什麼，只好叮囑：「索性二娘眼下無事可做，你們多替她揉揉手腕子吧。」
話說到這份上，綠雲也沒了法子，只當還是昨日之事，憂心忡忡進了屋替鍾念研墨：「二娘日後說話小心些吧。」
這靜心佛典到了鍾念手裡，非但沒有六根清淨之效，反而撥弄的思緒亂飛。
說要給萼娘追福卻不說是哪個寺廟，抄經不能急不能燥不能寫錯字，《六十華嚴》抄下來，少說也要三年。
唐丰容這是知道了昨日自己翻牆外出又不想擺在明面上，才故意借著抄經罰自己呢。
她能不能在鍾家待三年尚且未知，抄個屁！
想明白這點，鍾念乾脆利落的把佛經丟到一邊：「你們四個拿回去輪著抄。」
綠云：「？」
鍾念振振有詞：「我乃正一道清信弟子！」
（《六十華嚴》：《華嚴經》第一個漢譯本，由佛陀跋陀羅法師翻譯。共六十卷，約115萬字。
這個時期只有這個版本，第二個版本，也就是我們現在常說的《華嚴經》在武則天時期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