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嘩啦嘩啦——簌簌簌!』
循聲望去,鍾念眼皮發顫。
半年了,小院的門檻到今日也算是命中有此一劫!
——這男人帶來的人實在太多。
鍾開遠渾然不覺地抹了把淚:「當初萼姨與我姨娘情同姐妹,她尚在府中之時更是對我多有照拂,如今她溘然長逝,獨留下你一人...」
許是說到動人處,他號啕大哭,悲憤不已,一腳踢飛半截門檻。
鍾念瞬時紅了眼。
——少年心氣是好事,但她的門檻何其無辜?
鍾開遠拽著鍾念胳膊作勢要走:「阿兄帶你回家!」
有熱鬧不看烏龜王八蛋。
外頭早已圍滿了人,見主角好像要換地方演,紛紛伸長脖子看。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鍾念用腳尖勾住殘存的門檻,輕而易舉就將自己與一個郎君的重量定在原地:「阿兄!認親乃是宗廟大事,如今阿娘已不在人世,無憑無證,只怕...」
一聲阿兄,一句只怕,離得近的都聽得清楚明白。
鍾開遠當即環顧四周,朗聲道:「這銀片乃當年阿耶親自描畫尋匠人所打,萼姨日日戴著,上頭的字是阿耶親筆,還有你這嘴,長得與阿耶一模一樣,誰敢說你不是我許——州——鍾——氏的血脈!」
此話一出引得譁然成片。
許州鍾氏再不濟也在氏族志尾巴上掛了名,在長安城裡有點子名聲。
有人說鍾念本事大,才幫官家破了案,今日就要被認祖歸宗過好日子去了!
眼見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鍾念不退不進,就這麼同鍾開遠站在門口拉扯。
倆人抱頭痛哭,我一句阿兄,你一句阿妹,將萼娘拉出來懷念了幾十遍,直把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讓街坊四鄰聽足了癮才將門關上。
鍾開遠呼了口氣,自顧自挽袖沾水拭臉:「名字起得不錯。」
鍾念拿帕子擤掉鼻涕:「你如此大張旗鼓,鬧得人盡皆知,不怕府中怪罪?」
「要是不鬧得夠大,鍾家頂天只會多一個義女。」
鍾開遠將帕子隨手丟棄,意味深長地看向鍾念:「倒是你,竟能跟官家扯上干係,有點本事啊。不過,朱門之內,魑魅伺人。那裡頭,人吃人吶!
她們不像外頭那些蠢貨好糊弄,光捂著臉不掉淚不行,淚掉得不好看不行,用薑汁也會叫人聞出來。自己再練練,務必準備周全!」
「哭若是有用,阿兄何必來尋我?」鍾念笑容恬靜。
「聰明人,我喜歡!」諷刺入耳,鍾開遠非但沒惱,反而笑眯了眼:「你且等著,最遲明日府里便會來人。」
「條件。」鍾念:「一張胡餅三文錢,一捆乾柴十五文,這世上所有東西都明碼標價。你呢?」
鍾開遠定定瞧她,片刻後轉身:「家中冷清,我只想骨肉團圓熱鬧一番罷了。」
鍾念笑了一下,站在原地:「阿兄慢走。」
鍾開遠頭也不回:「想法子將眼尾往上提些,嘴唇再薄些。」
人一走,灰灰迫不及待跳出來:「你什麼時候同他約好的?」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罷了。」
至於來的是哪條魚,非她所能控制。
灰灰總感覺腦子癢嗖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那個萼兒呢?」
「戲都開始了,引子當然沒事了。」
鍾念打著哈欠蹬掉鞋上床,夾住軟乎的被褥打了個滾,用屁股對著它:「只要天沒塌,就當我死了!」
長興坊·鍾博士府偏廳。
屏風扇影,寂然無聲。
唐丰容端坐其上,神色沉凝。
東首邊兩名年輕小郎君,下首那個衝著鍾念咧嘴笑的除了編輯鍾開遠還能是誰?
西首邊則是三名小娘子,除了打頭那個端莊肅斂和唐丰容有七分相似外,剩下的倆人一個嬌媚明麗,一個內向孱弱。
鍾念一身素衣,垂首立於下,身形單薄,卻腰背挺直,不見半分卑怯。
唐丰容開口,聲線平穩,卻字字帶著官宦人家的規矩:「你既說萼娘懷你之時流落,今又亡故,無對證,無旁人,何以證你是鍾氏血脈?」
鍾念緩緩抬眼,聲音清淺,卻字字清晰:「先母臨歿之時,只囑我持一物來尋親。認親是宗廟大事,不敢妄攀高門,只請堂上驗看。」
她取出銀片雙手奉上。
有僕婦接過,只掃了一眼,轉交至唐丰容面前呈看時微不可察得點頭。
萼娘當初在平康坊的名頭可不小,初入府時的得寵,只要是府中老人都記憶猶新。
——這銀片是當年郎主為她特意弄來,萼娘日日掛在腰上,時時都要看著。
唐丰容淡淡掃過:「那就請郎君瞧瞧吧。」
「是。」
僕婦轉至內間,一時間室內落針可聞。
鍾念靜等著結果。
別看這裡坐了這麼多人,不過都是些陪戲之人罷了。
今日要過的關口實則只有裡間那位。
只要他說一句,這是我女兒,比什麼都管用。
等了許久,著淺緋襴衫,腰束素絛,足躡絲履的鐘國翰走了出來,目光落在少女臉上,久久未語。
廳中靜得落針可聞。
唐丰容輕聲問:「郎君,此物……」
鍾國翰聲音微沉:「確是我當年舊物。」
說罷,他在上首東頭坐下,側首詢問:「年月生辰可對得上?」
唐丰容輕聲應:「萼娘懷孕之時,離開府中時日,還有她的生辰一一相合。」
高門大戶認親有自己的流程。
許州鍾氏遠在千里之外,族老相看這條可省了——反正頂天也就是個庶女。
剩下的就是看信物、生辰,以及——相貌。
鍾國翰仔細看她眉眼,似乎想透過她看什麼人,又像是想確認相似之處。
她知道,自己和鍾念的長相終究是有差別。
今日起了個大早特意用江湖手段,將五官略作細微調整,只盼能應付過去。
鍾國翰打量半晌,終是輕輕一嘆:「骨血難藏,眉目傳家,這臉雖與我年少時只像了三四分,不過倒是像極了她親阿娘,不必再問了。」
一句話,定了乾坤。
在場之人無論心中如何想,面上俱是露出欣喜之色。
流程到了末尾,鍾家的嫡長子鍾開祥率先起身打配合:「生母既亡,無由對質。然信物為證,生辰相合,形貌肖似,流落在外的鐘氏骨血,斷無相棄之理。」
唐丰容緩了神色,笑道:「既為鍾家血脈,當歸宗族,錄為庶女,奉我為嫡母。只是族老們遠在許州,入宗族之事只怕得再等些日子。」
「嗯。」
鍾國翰撫須點頭:「你給族裡去封書信將此事說明白。」
說著他看向鍾念:「族裡的規矩,男女不同輩字,女不隨男排,你這名字得改。」
鍾念斂衽一禮,行的是晚輩對尊長的大禮:「一切但憑阿耶安排,只是可否留下這個念字?」
她抬眸對上鍾國翰,隱隱淚光間閃過孺慕之情:「姨娘說,女兒這念字是念念不忘的念。」
鍾國翰失神片刻,嘆了口氣,慈愛道:「既是如此,這名字便先不改了。」
唐丰容放下茶盞:「郎君,可要先派人稟告阿姑吧。」
鍾國翰:「如此喜事,自然要我親自與阿娘去說!」
(姨娘:按照唐朝規矩,庶出子女應該叫親娘為小姨、姨母。為了防止大家看不習慣,統一改成姨娘。
編輯:唐朝時期專門為梨園撰寫劇本、編創節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