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念被困了兩日都不曾吃到水米,早已餓得五迷三道,渾身發軟,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她捏緊拳頭強撐著不讓自己露怯:「道不言虛,既言之,必守之,無有二心。」
典獄:「?」
就多餘咬文嚼字的鐘念:「諸位兄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典獄安心了:「既是如此,居士快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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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鍾念行在明暗之間,臉上沾了些塵灰卻半點不顯狼狽。
昏黃的燈光斜斜映在她側臉,睫影垂落如霧,眉目清和疏淡,周遭濁氣似都被她一身清寧從容之氣滌盪開去。
她沿著階梯拾級而上,緩步走出大獄,借著夜色的掩護離開長安縣廨。
幸而如今天熱,倚在長壽坊東門內打了會兒瞌睡便到了五更三籌。
伴著四百槌晨鼓,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那小院。
剛推開門,兩道小小的身影便飛躥過來,連嚎帶淚的順著裙擺往上攀。
——正是灰灰和花花。
兩隻鼠鼠見她回來,哭得吱哇亂叫。
花花上下四顆牙全在外頭放風:「鼠鼠大王!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
「嚇死我了,花花急得非拿我的尾巴上吊!」灰灰偷偷抹淚,堅決不承認自己有多擔心。
鍾念兩眼發黑,撲在水缸邊上一口氣喝了三瓢涼水才勉強緩過勁來,喉嚨乾澀得發疼,連說話都有些費力:「它為什麼不拿別鼠的,偏偏拿你的尾巴上吊?還不是因為你尾巴生得好,夠結實?」
灰灰頓悟了,鍾念準備去灶房摸點冷硬的胡餅墊肚子,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未關好的門被直接推開,王楚兒急匆匆地闖了進來,一夜未眠,妝容已斑駁的臉上滿是慌張和急切。
「鍾念!可算找到你了!」
王楚兒喘著粗氣,一把抓住她的手,語氣里滿是凝重,「你之前給我的那銀片,還真有些邪門!」
鍾念被這麼一拽直接撲進她懷裡。
既來之則安之,她抱著美人腰有氣無力:「有多邪門?」
「前天夜裡有個舞妓說要買下那銀片,叮囑我切不可賣給旁人。我還當這生意穩了!誰知...誒誒誒?你怎麼回事?跟我玩兒什麼仙人跳?」
王楚兒說了一通,這才發現她臉白如縞,搖搖欲墜頗有些即將要當場訛人之態,趕緊將人拽起來:「搞什麼?當真如此邪性?你怎麼看著快死了似的?」
鍾念咬牙往灶房爬:「先讓我吃口東西,否則便真要餓死了。」
「你做什麼去了餓成這樣?」
王楚兒遛狗似的跟在後頭,見她拿了半塊硬邦邦的胡餅就塞,又出去替她倒了碗涼水:「慢些,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肚子裡有了東西,鍾念四肢發軟,渾身冒冷汗的症狀總算有所緩解:「你別管,接著說。」
說起正事,王楚兒右腳踩在凳子上:「我還以為昨兒個夜裡就能拿到定錢,誰知昨天我一去,就聽說她得罪了貴人,如今連根毛都找不著了!」
鍾念聞言,原本疲憊的眼神瞬間凝住,餓意仿佛都消散了幾分:「找不著了?是哪個?」
若是宣平坊東頭的妓子,她應當都認識!
「是平康坊中曲的人,你不認識!」
王楚兒拿著帕子扇風,唉聲嘆氣地:「你那銀片上有字,哪裡那般好尋買家?也就是她湊巧叫萼兒,這才動了心思!鬼知道我尋個能賣高價的主顧有多難得?」
平康坊的妓子都是教坊司的人,坊內以三曲分高低。
南曲多為名妓,接待高官、進士。
中曲次之,恩客以文人、中層官員為主。
北曲最差,只有尋常士人、商人才會去光顧。
既然是中曲的舞妓,去的人家門第應當也不低。
鍾念分析出關鍵點:「前日夜裡你們在誰家?」
——她手中的銀片本就不是尋常物件,萼兒出事,恐怕絕非偶然。
「長興坊鍾家唄!」
王楚兒掃了眼對面的鐘念:「也是巧,你們都姓鍾,說不定幾百年前還是本家呢!」
鍾家!
鍾念心跳得極快,垂下眼眸:「我怎麼沒聽過?那是什麼門第?」
「國子學博士鍾國翰,正五品上的職事官!還有個中散大夫的散官呢!否則怎麼教坊司丟了人也不敢上門去討呢?」
說起這些勛貴人家,王楚兒如數家珍:「許州鍾氏知道麼?」
「不知道。」
鍾念搖頭,故意問:「既是如此,那鍾家娘子豈不是縣君?」
大唐封贈,向來是看散官品級,不看職事官級。
不論夫君的職事官級有多高,散官品級跟不上都是白搭。
鍾國翰兩樣都合規,只要是原配妻子,自己向吏部申請敘封,等著朝廷集體封贈就行。
王楚兒聞言幸災樂禍:「鍾家老夫人是縣君,她啊,還真不是!」
她笑眯眯地喝了口涼水:「晉昌郡唐氏聽過麼?就是她娘家!」
鍾念配合:「?」
「誰叫她運道差了那麼點呢?」
王楚兒:「她有個族弟叫唐休璟,文武雙全,明經擢第。才二十六歲便任了吳王府典簽,瞧著前程大好,誰知突然就碰上永徽四年那事兒呢?這不,貶去營州當了個戶曹。唐娘子的封贈也就耽誤了唄!」
「原來如此。」鍾念笑道:「唾手可得之物就這般飛了,確實倒霉。」
王楚兒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忙道:「我告訴你,不管你那銀片是真邪性還是背後有什麼名堂,若是有人問到我這兒來,我一概不會替你瞞著!你自己早做打算吧!」
就算只是舞妓,想要混跡於達官顯貴之中,也得有幾分本事。
鍾念明白她這是猜到了些許,卻不想被攪進渾水,當即保證:「只管推到我這兒來便是。」
長安城的妓子堪稱女中豪傑,言出必行的本事叫人心服口服。
鍾念剛洗了澡,拿著柳條給自己去晦氣呢,鍾家的人就找上了門。
打頭的白袍郎君生得白淨清秀,一張嘴更是開朗地露出兩排大白牙:「阿妹!我是你阿兄吶!」
許是文人大都感情充沛的緣故,對方絲毫不給鍾念反應與消化的時間,一個熊抱將她摟的結結實實。
埋在鍾念略顯單薄的肩頭哭得天地為之色變:「這拭淚都嫌硬的衣裳,你過得是什麼苦日子吶!」
鍾念脖子後仰,眼神微妙:「你——是?」
(散官:唐朝正式官員人人必備,散官代表了品級、能否封妻蔭子、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職事官:代表官員要乾的活是什麼。通常來說,職事高,散官低。職事低,散官高。
唐休璟:出身晉昌郡唐氏,永徽四年房遺愛謀反案中,長孫無忌為清除政敵,將吳王李恪羅織入案,賜死。作為吳王僚屬,唐休璟被株連,從長安貶至營州任戶曹參軍,遠離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