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長安縣獄中陡然熱鬧起來。
起初還是細碎的窸窣,誰都沒有當回事兒。
哪料彈指間,牆角、地溝、樑上便傳來此起彼伏的鼠叫聲。
不過半刻的功夫,竟愈發刺耳驚天,尖細的叫聲穿透牢牆,在整個牢獄裡迴蕩,擾得值守的典獄們坐立難安。
兩名典獄縮在昏黃的燈影里竊竊私語,聲音里滿是不安。
「不對勁啊,往日這牢里雖也有鼠聲,卻從沒有這般悽厲的,跟哭似的。這些陰溝臭鼠難不成今夜辦喪事?」
「什麼辦喪事!我聽說白日裡花六押過來那小娘子是正一弟子!」
「你這話是何意思?莫不是……莫不是她搞的鬼?」
這話一出,另一名典獄頓時打了個寒顫。
下意識瞥了眼鍾念所在的牢間,只覺那黑洞洞的地方似有股說不清的寒意滲出。
「要、要不咱們過去瞧瞧?」
「我才不去!要去你去!他娘的忒滲人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一夜的功夫,典獄們人心惶惶,連巡邏監舍都不敢去,只縮在一起拼命吃酒壯膽,盼著天快點亮。
天剛蒙蒙亮,輪班的人一來,擔驚受怕一整夜的典獄們便急匆匆跑了。
直到跑出大獄十數尺才覺身上的陰冷之氣消散了些許。
「怎麼辦,要不要報給裴令?這也忒邪門了!」
「蠢貨!這人進來連個文書都沒有,明擺著是魏縣尉私下抓的人!」
「那就報給魏縣尉!反正人是他抓來的,跟咱們不著邊!」
這人說著就要走,卻被同伴拉了下來:「走,咱們找個能背鍋的去!」
陸青鋒見二人臉色青黑,就像被什麼精怪吸了元氣似的大吃一驚。
又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愣是將昨夜裡的異狀描繪得驚悚恐怖。
好好的長安縣獄愣是被說成了阿鼻地獄,當即給了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廢物!一群膽小如鼠的廢物!」
他拍著案幾,怒目圓睜:「一個區區正一清信弟子,不過是學了些旁門左道,只會裝神弄鬼騙人罷了,也能讓你們慌成這樣?再敢胡言亂語,擾亂人心,屁股都給你們打爛!」
兩名典獄被罵得狗血淋頭,喏喏退下,心裡卻忿忿不平。
——他陸青峰用不著在陰暗的大獄中守著,自然說得輕巧。
可他們呢?
今晚上可還要繼續守著呢!
果然。
三更剛過,那鼠叫聲竟比昨夜更甚。
尖細悽厲,仿佛要將牢獄的頂掀翻,囚犯們更是不敢閉眼,全都站立著縮在一起瑟瑟發抖,有膽小者早就嗚咽抽泣。
——如此一來更顯可怖。
詭異的是,四名典獄舉著油燈,遍查牢獄的每一處角落,地溝、牆角、梁架、牢底,翻來覆去,卻連一隻老鼠的影子都找不到!
那叫聲仿佛從四面八方湧來,又仿佛就貼在耳邊,揮之不去。
典獄們徹底慌了,一個個面如土色,縮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鍾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刺耳的鼠鳴,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靜——」
悽厲的鼠聲隨著話音起落,好似真有鬼神在暗中操控般。
她一張開口,鼠聲停滯。
縱然獄中昏暗異常,所有人卻還是不由自主將腦袋往她那邊兒轉。
鍾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莫名的鎮定,竟能讓人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她倚在牆邊,目光平靜地望著牢門外的典獄:
「大唐律例,諸位應當比我清楚。禁囚需有牒文,明列罪名、原告,方可羈押。
眼下這個情況,未見半張牒文,未聞半句罪名,無名無由,便是私押。
律法分明,無名禁人三日,便是違法。
今天可是第二天了,萬一就是那麼不巧,京兆府剛好來這兒巡查,或是被萬年縣抓住把柄——
按你們這兒的規矩是不是要找個人頂罪?
你們說,這缺心眼的倒霉蛋會是誰啊?」
一番話條例清晰,典獄們都不是傻子。
原本只是後背冒冷汗,這會兒嘎吱窩連著手指縫都冒出汗來。
偏偏鍾念還在繼續:「這事兒究竟是誰的盤算,我知道,你們也知道,可上官們卻不知道。
魏縣尉大可以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你們這些值守的吏員身上,說你們私擅拘押,他清清白白一無所知。」
這話如同戳穿薄紗的利刃,他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滿是驚懼。
是啊。
他們只是小小典獄,魏無咎可是縣尉!
真出了岔子,他只需一句「不知情」,背鍋的只會是他們這些底層小吏。
到時輕則杖責罰俸,重則丟差事下獄。
鍾念閉眸等了片刻,盤算著他們也該想明白了,害怕了。
這才緩緩加了把勁,語氣里添了幾分似有若無的寒意:
「再者,刑獄之地,本就陰濁,聚滿凶煞。我雖只是清信弟子,卻也修過道法,通些陰陽。
我一個好端端的道門俊才無辜被押,一身清正氣節被污,自然會惹得鬼神不寧,鼠輩作亂。
昨夜如此,今夜更甚——
要是再關下去,還不知會生出什麼更為鬼祟陰邪之事來。
到時候,便是這長安縣獄,恐怕也不得安寧。」
這話徹底擊垮了獄吏們的心理防線。
一邊是律法的追責,怕自己成了背鍋的倒霉蛋。
一邊是詭異的鼠鳴和鬼神之說,怕再關下去真的生出禍事。
四名獄吏湊在一起,匆匆商議了片刻,終究是怕了。
他們心裡清楚,自己的去留,終究是由縣令掌管,魏無咎雖是縣尉卻也不能隨意處置他們的身家性命。
——頂多就是被罵一頓,總好過白白替人背了罪責、丟了差事,或是被鬼神邪物纏上。
當下,幾個獄吏咬了咬牙,悄悄拿了鑰匙,打開了鍾念的牢門。
「你……你趕緊走,趁著天還沒亮先去坊門邊等著,等坊門一開便趕緊走!莫要聲張,也莫要再回來惹事。」
領頭的典獄語氣里滿是急切:「若是上頭問起,我們便說你趁夜逃脫,你也莫要出賣我們!」
(典獄:唐朝專門負責大獄管理的吏員,需要日夜巡邏監舍、防止罪囚逃脫、看管刑具、看管囚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