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不知自己身上又背了口大鍋的鐘念正抱膝靠著牢門假寐。
身臨其境她方才真正明白世人為何對大獄避如蛇蠍。
地方狹小不說,一個牢房裡要關好多個人,再加上要留出排泄之所,她們根本無法躺下,就連雙盤支撐著身體都不夠地方,只能抱膝而坐。
這麼多人吃喝拉撒都在這方寸之地解決,其間的味道可想而知。
有人半睡半醒間還在輕聲啜泣,也有人將臉埋在膝間皺眉躲避那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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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魏無咎是個務實派。
面不改色的鐘念在這裡像個異類。
她在等。
等夜深人靜,所有人都睡熟了來一隻有緣鼠。
王楚兒那頭最多三日就能有結果,若她一直被關在這裡必定會出變數。
背後之人若是打聽到自己在這地方,買通獄卒弄死自己該怎麼辦?
——反正獄中死個把人也是常事。
再加上未定罪的繫囚日常飲食都由親友負責送來,鍾念無親友,按規矩應當有長安縣廨墊支。
可惜魏無咎是鐵了心要給她吃點苦頭、逼她開口認罪。
整整一日,她滴水未進。
總而言之,眼下的情況就算沒有外人來搞事,她就能把自己餓死渴死在這暗無天日之所。
思緒翻飛間,黑暗裡忽然起了一陣細碎的吱吱聲,伴著幾聲悶嘰嘰的低叫。
熟悉的叫聲聽的鐘念長舒了口,終於出現了!
她定睛往聲響處望去,只見黑暗中有隻肥碩的大耗子遊走。
「那邊那隻肥鼠,麻煩你過來一下!我是鼠鼠大王!」
——人到了絕境,羞恥心最早被拋到天邊。
肥鼠一愣,不可置信的左右扭頭,又原地轉了三圈,什麼都沒瞧見。
這簡直是想嚇死鼠!
「不好啦!有外頭鼠打進來啦!快出來!阿耶阿娘大哥三姐五姐二舅八姨...二十八弟三十一妹!」
鍾念:「。」
——真是大家族吶!
她努力壓著嗓子用氣聲說著難以啟齒的謊:「是我!我是大鼠妖!就是鼠鼠修煉成人形知道嗎?不信你過來看看!」
若是可以空間允許,她更願意五體投地趴在地上求鼠。
飛奔召集家鼠的肥鼠急剎滑出去一小截才停下,黑溜溜的眼睛透著驚疑不定,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到了鍾念跟前。
——有牢門在,它還算安心。
「你真是鼠?鼠真能成精?」
「對,狐狸能成精,鼠也能。」
騙鼠的話術鍾念手到擒來,每一隻鼠提出的問題也大差不差,只是這大獄中的鼠比別處的鼠要更為警惕。
鍾念只得無恥的搬出了認識的鼠友:「西市邱記糕點鋪的斧頭你認識麼?」
長安縣廨在長壽坊西南角,與西市只隔了個懷遠坊,算不上太遠,鼠鼠都特別能生。
眼下肥鼠不信她,只能賭一把了!
「你認識我八十九表哥!」
肥鼠震驚地團團轉:「你真是鼠鼠大王!」
朝中有人好辦事,鼠中有鼠也一樣。
被八十九這個數字噎了一把的鐘念閉了閉眼。
是能攀上親戚的鼠。
穩了。
「是啊,我同它是頂頂要好的好朋鼠!你是它表弟,就是我表弟,咱們都是自家鼠。只要你跟你家鼠幫我這個忙,回頭我保准給你們全家鼠買吃的!」
肥鼠:「幫什麼忙?說來聽聽。」
臨近七月十五盂蘭盆節,按規矩,從七月十三開始,各府就會開始擺中元前宴。
此宴與尋常縱情享樂、狎妓歌舞的宴席不同,有許多禁忌,氛圍更是莊嚴肅穆。
因此,在這之前,勛貴們往往會一次享樂個痛快,等到了七月十三再人模狗樣的穿著素衣深袍緬懷祖先。
永興坊。
國子學鍾博士府上正燈火如晝。
四面懸著鮫綃紗燈的臨水花榭中,紫檀木案一字排開。
案上金盤玉盞羅列,炙鹿肉、胡餅、蟹黃燒鵝、糖酪鮮果香氣四溢,西域的葡萄美酒傾入夜光杯,色如赤霞。
堂上羯鼓先響,一聲裂帛,緊接著琵琶、笙笛、箜篌齊作,樂聲喧闐,直透坊外。
數十舞妓身著輕綃舞衣,肩臂微露,腰系金鈴,旋身時裙裾飛揚,恰似風卷榴花。
一曲胡旋急轉,滿堂喝彩聲此起彼伏,座中文士貴胄紛紛舉杯呼笑縱飲。
座間有人脫了幞頭、散著髮絲,斜倚錦墩舉杯勸酒。
有人與身旁美妓調笑戲謔,攬肩遞盞全無顧忌。
更有幾人圍在一處,鋪開雙陸棋局,骰子落盤清脆作響,一擲便是萬錢,輸贏之間狂笑怒罵,旁若無人。
席間行著酒令,輸者連飲數杯,直喝得面紅耳熱步履虛浮,仍拍案高歌。
有文人趁著酒興揮毫,墨汁淋漓,落筆便是詠美人、讚歌舞的詩句,引得眾人爭相傳看,哄然叫好。
絲竹聲、笑鬧聲、行令聲、骰子聲攪作一團,暖香與酒氣瀰漫在夜色里。
王楚兒剛跳完一曲下來稍作休整,就被一同跳舞的女子拉住:「那東西當真如此精緻?你可莫要誆我!」
「哼。」王楚兒深知上趕著不是買賣的道理:「那又不是我的東西,我誆你做甚?」
既然鍾念說了給中錢,她自然要將價格往上抬才能賺得更多。
似她們這般低賤出身,就算手頭攢了錢,也難買到精細的好東西。
就像玉娘照葫蘆畫瓢打的金銀片,她自己當個寶貝愛得不得了,在她們看來,就是上不了台面。
——混了這麼久,誰還沒攢下點金銀?
想到鍾念那銀片,王楚兒感概:「若不是我這名字和銀片上的不同,我才捨不得把消息放出來呢!那可是真正的好東西,手藝沒得說,上頭的字一看就是讀書人寫的,我說不出來,反正就是看著就是好字!」
名喚萼兒的舞妓貝齒咬唇,拽著她的手又緊了緊,眸光流轉間很快便有了決斷,低聲叮囑:「這東西我要了,可不許再賣給旁人!」
王楚兒輕笑著抽回手往後頭小室走:「好東西可不等人,難不成你一日不拿錢來,我便等你一日?那我豈不成了傻子?」
萼兒見狀恨恨一跺腳,轉頭在席間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一白襴少年郎君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蓮步輕移間已換上嬌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