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公廨。
何妨端坐於公案前,案上攤著幾張黃麻紙,紙上所繪之物赫然便是鍾念所描述的金銀片以及一對鎏金杵紋銀臂釧。
玉娘的命案看似已經告破,兇手卻在長安縣被毒殺,而贓物卻不翼而飛,說明兇手並非一人,還有同夥逍遙在外。
他之前已吩咐人去長安城內所有的金銀鋪子排查,尋找打造過這種紋樣的匠人。
如今,也該有消息了。
正思忖間,大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羅成和吳明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躬身行禮:「何縣尉,屬下回來了!」
何妨抬眸:「查到了?」
羅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攤開手上已經汗濕的黃麻紙,上頭的圖樣已經暈染開來。
「查到了!那臂釧很是常見,所有的金銀鋪都做過差不多的款式,唯獨那金銀片!」
終於摸到點線索,他興奮的像頭撒歡的牛:「屬下跑遍了東市、西市所有的金銀鋪子,最後在西市拐角的一家老金銀鋪里,找到了一名匠人。
那匠人看了這圖之後,說這種胡旋舞紋樣,他先前替人做過黃金和銅銀的,上頭刻的正是玉娘二字!」
「當真!」
何妨手心倏地攥緊:「他可還記得玉娘當初尋他做這東西時有說過什麼?」
羅成一拍大腿:「可不是巧了麼?他說當時玉娘找他的時候,只拿了個圖樣去,畫工極差。好在他師父十幾、二十年前曾接過一單活,做過同樣的東西,不過他師父做的是純銀的胡旋舞姬銀片!」
何妨霍然而起,神色一凜:「哦?竟有此事?那老匠人可還在世?」
羅成興奮的表情收攏:「幾年前就去世了。」
何妨:「那他可還記得當年是誰定做的這銀片?」
羅成臉上的神色沉了沉,壓低聲音,緩緩道:「屬下問過了,那匠人說,當年他還年幼,只是在一旁打下手,隱約記得,定做這銀片的人是國子監的四門學生,姓鍾。」
「姓鍾?」何妨腦海中閃過鍾念的身影。
這世上竟有這般巧的事?
羅成兀自抱怨:「快二十年前的四門學生,如今早不在國子監了,上哪兒找人去?」
何妨想到玉娘的金銀片上刻了字:「那純銀片上可有刻字?」
「有!」
羅成搓搓手:「說是刻的萼娘二字,聽說是那人為家中妾室所定的銀片。」
「萼娘...」何妨將這兩個字反覆呢喃,很快就有了判斷:「去查查,長安城內可有哪戶鍾姓人家,家中有受寵的妾室名喚萼娘。」
羅成為難:「縣尉,這都多少年了,就算那時候受寵,如今只怕早已人老珠黃...」
妾室一旦不受寵,在內宅就是查無此人,這要怎麼查?
何妨:「《太平廣記》中記載了一位道家女仙,名為萼綠華。」
羅成更不懂了,明明在說案子,怎麼好端端扯到牛鼻子道家上了?
那蠢得掛相的模樣看得何妨直嘆氣:「文人官宦之家為納妾多喜歡為妾室重新取名。傳聞萼綠華青衣、貌美、清雅絕塵。萼之一字,暗含仙姿、脫俗、靈秀之意。既然會為妾室取名為萼娘,必定是極為寵愛。」
越是驚艷之人,越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更何況,若玉娘之死真與鍾家有關,那這個鐘家必定還在長安城!
羅成雖聽不懂什麼太平廣記,但聽明白了。
——這個萼娘肯定是個了不得的大美人!
他當即拿起錢袋便要離去。
何方卻忽然開口,語氣嚴肅:「你再去一趟那家金銀鋪,仔細詢問清楚,當年上門定做的銀片之人的模樣、衣著、言行舉止,還有定做的數量,都要一一問清楚,半點都不能遺漏。」
「是!」
打發走了羅成,何妨看向吳明。
近來吳明的差事辦得馬馬虎虎,被上司這麼盯著忍不住開始冒冷汗:「縣尉可是有什麼吩咐?屬下趟火盆挨刀子那都是在、在所不辭啊!」
實在是自家縣尉生得太過貌美,配上官袍雖能壓一壓美貌,可又多了幾分凌厲,叫人莫名心慌。
「那叫刀山火海!行了,你讓人盯著鬼市,要是有人拿著這些東西去銷贓、熔煉,立刻將人按下。若是再出了岔子,自己掂量著來!」
何妨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重新坐好,左手食指第二關節抵住挺立的鼻樑,暗暗為自己掬了把辛酸淚。
——照此下去,白髮必日日添矣!
吳明提起的心頓時放了下來,腦子也跟著轉了起來:「縣尉,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光靠咱們的人可不行。」
他們這些人從了良,氣質跟前還是有些變化。
若是大批量在鬼市出現,肯定會引起注意。
何妨對於長安城內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不如他了解,乾脆直問:「照你看應該如何?」
吳明:「裝木鎯!」
何妨略一思索,訝然道:「你什麼時候讀了《晉書》?不錯,是該多讀些書。」
吳明嘿嘿賠笑:「縣尉,屬下沒讀書,這是江湖上的說法。只要定下賞錢,這事兒有的是人替咱們做眼睛,到時咱們只要讓人輪班在三個鬼市尋個角落蹲著就行。」
何妨嫌棄得恨不得一腳將他從此地踹出公廨大門,但也知道要這些人讀書實在是為難了他們。
還是那句話:「賞錢的事不必你們操心,只管去查!」
無論這樁案子背後是否有隱情,偷來的東西上頭還刻了字,總要想法子銷贓才好。
金銀鋪本身就會有不良人巡查,很少會有小賊將贓物拿到那裡去,最合適的地方就是隱秘的黑市。
「是。」
吳明領命剛要離去,又想到鍾念,猶豫著提了一句:「縣尉,鍾小娘子那兒,要不要繼續派人盯著?」
當年定銀片之人姓鍾,鍾念也姓鍾。
偏巧有金銀片又住在鍾念隔壁的玉娘被人殺了,這裡頭要是沒點干係,他吳明把腦袋摘下來給那幫整日在咸陽原上縱馬遊街的豪門子弟蹴鞠玩!
羅成那一根腸子通腦袋的貨想不到,他卻是想得分明,順著鍾念往下挖,沒準兒能把長安縣的功勞分過來四成。
何妨搖頭:「不必。」
從那晚在玉娘家中的反應不難判斷,鍾念就算先前不知,如今也該猜到些了。
事關自家陰私,她未必肯告訴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究竟是真有道家手段在身,還是裝神弄鬼?
想起自己近來夜夜有夢,每一次夢中鍾念都在跳奇醜無比的胡旋舞,若是真有本事....
想到鍾念說自己胡旋舞跳得極好——她該不會故意以秘術入夢來勾引自己吧?
何妨不由得攏起好看得過分的眉頭。
——那胡旋舞實在難看得令人嘆為觀止。
(黃麻紙:產地益州,大唐官方標準公務紙,縣衙日常文書、案牘、狀紙、畫押、證物圖錄首選。染黃防蛀,麻纖維細密、堅韌、不洇墨。
國子監:以身份分等級,由高至低分別是弘文館生、崇文館生、國子學生、太學生、四門學生、律書算學生。
裝木鎯:《晉書·石勒載記》有云:不絕偵諜。偵諜者,細作。即:暗中查探消息之人。
鬼市:長安鬼市不在城外,而在城內,分為三處,懷貞坊介公廟前、長興坊、務本坊。每次只開一處,地點為臨時通知,無定數,夜聚曉散,秘而不宣。
咸陽原:長安城北有五座西漢帝,漢代曾將天下豪族、富商遷到五陵附近守陵,這裡長期是長安頂級權貴聚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