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咎笑道:「這萬年縣的案子破了,可我長安縣的案子還未破,昨日機緣巧合,恰好見識鍾居士的神仙手段,想請你回去幫個小忙。」
話說的客氣又輕巧,鍾念卻是半分不敢信。
只推脫:「魏縣尉,不是我不想幫忙,只是按照唐律,非本縣官府允許,不得擅自應外縣差遣。我這戶籍落在萬年縣,此事兒實在是有心無力。」
「誒——鍾居士既然有這份心便好。」
魏無咎抬手,手心上赫然是一卷文書:「長安縣牒文在此,上頭有你們何縣尉的籤押,今有命案疑情,鍾居士趕緊挪挪腿隨本官回長安縣廨協助查辦吧。」
街坊們頓時熱鬧起來,看向鍾念的眼神愈發敬佩火熱。
竟然讓長安縣的人親自上門相請,這是什麼本事?!
——宣平坊要出能人啦!
鍾念沒想到他連牒文都準備好了,這下是不得不去,只好跟著魏無咎走出坊巷。
她能猜到魏無咎的心思,這般興師動眾地來請她,定然不是真的要她協助辦案,而是懷疑她。
果然。
到了長安縣廨大堂,魏無咎一改先前的和善做派。
『啪』地將牒文拍在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凌厲,字字如刀:「鍾念,你可知罪?」
鍾念抬眸,神色平靜:「民女不知何罪之有,煩請魏縣尉明察。」
兇手死在長安地界,她這個『主動幫忙抓凶』,且原先沒有絲毫名聲的『道家弟子』必然會被懷疑。
再加上相關聯的案子,萬年縣破案神速,長安縣若是拖拖拉拉甚至破不了案,要百姓、要京兆府怎麼看?
鍾念猜到魏無咎實在尋不到兇手,可能會在自己身上做文章。
可她萬萬沒料到,魏無咎這廝是一點正經辦法不肯想,只想從自己身上走捷徑。
——起碼意思意思查一查吧?
「不知何罪?」
魏無咎冷笑著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區區一個清信弟子便能憑卜算便找出兇手,若是世上真有這般本事,這天下的公廨乾脆都讓給你道家弟子來坐便是,還要我們這些人做甚?
照本官看,你與兇手本就是一夥的!你探清家底,再合夥殺了玉娘,等拿到金銀再暗中將牛奎毒殺滅口,好獨吞金銀,順道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是與不是!」
對他來說,眼下已經不是搶功勞的問題了。
是他要如何在這樁案子裡比何妨表現的更為出類拔萃,才能叫那些眼裡只瞧得見何妨,瞧不起他魏無咎的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本事!
他說得斬釘截鐵,言語間已經認定了鍾念就是牛奎同夥。
一旁的花六更是厲聲呵斥:「公堂之上豈有你站的地方?還不速速跪下!」
若是換個膽小的普通百姓來,只怕這一唱一和間早就成了軟腳蟹。
鍾念不卑不亢地反問:「若我不曾記錯,魏縣尉拿的是協查辦案的牒文,而非抓捕令吧?魏縣尉若想抓我這個萬年縣的百姓,抓捕令上需兩縣縣令加蓋縣印,再由我萬年縣捕賊吏協同方可抓我。」
魏無咎沒想到她對唐律如此了解,臉一下就拉了個老長。
鍾念沒看花六一眼:「既是協查辦案,我為何要跪?更何況魏縣尉說我與那兇徒合夥殺了玉娘可有人證、物證?無憑無據,即便是縣尉也不可隨意侮人清白吧?」
魏無咎重重哼了一聲:「清白?人是你找到的,他一死,所有線索都斷了,不是你滅口,還能有誰?」
花六聽她這一番話,又想起前日被當猴子戲耍之事,攛掇道:「縣尉,這小娘們就是嘴硬,她押入獄中好好吃些苦頭,漲些見識,我就不信,她不招!」
魏無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冷眼瞧著不良人氣勢洶洶地拿著鐵鏈上前。
眼看就要被上了鏈枷,鍾念卻忽地後退一步,朗聲道:「慢著!」
她盯著上方的魏無咎,眼中毫無懼意,一字一句道:
「民女戶籍隸屬萬年縣,此番是協查長安縣命案是在萬年縣過了明路的,宣平坊中看到的百姓更是足有數十!魏縣尉無半分實證,僅憑揣測便指認民女涉案,本就不合唐律。
若還想在無憑無據之下,用重刑屈打成招,民女抵死都不會認!若民女死在長安縣獄中,便是你貴為縣尉,只怕也擔不起罪責!」
鍾念的聲音不大,卻條理分明,句句都落在律法上。
魏無咎還沒怎麼著,陸青鋒就已經指著她,手指頭氣得哆嗦,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鍾念說的是對的,沒有實證,他們不能隨意對萬年縣的用刑人。
最終,陸青鋒狠狠甩袖,咬牙道:「好!好一個巧舌如簧的輕狂小娘,既然她不肯招,縣尉,就先將她關在大獄裡,待找到證據,看她還如何狡辯!」
魏無咎低頭思索再三:「將她押下去,嚴加看管,不得用刑,也不得讓她與外人接觸!」
用刑會留痕跡,可若只是關押,無論怎樣都能都能將事兒給圓過去。
萬年縣也不會因為這點事就與他撕破臉。
想清楚一切,他盯著鍾念:「鍾居士只怕是未曾見識過縣獄的模樣,裡頭很黑,瞧不見什麼光。你孤身一人,也沒有親眷為你送吃食,可是要餓著肚子的。」
冰冷的鐵鏈纏上手腕,鍾念被獄卒押著,一步步走進長安縣獄。
頭一回下大獄,好奇心勝過對未知的惶恐。
早聽人說大獄如何可怖,今日算是見了世面。
高不足七尺,寬不足四尺的入口,若是生得高些的男子來都要低著頭。
踏進一步,陰暗潮濕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期間夾雜著排泄物的污臭味與血腥氣。
緊接著是一條往下的石階,兩邊的石壁上有放置油燈的鏤空。
只是越往裡走,光線便愈發昏暗,映得她身影格外單薄。
鍾念路過兩間磚石所砌的牢房,到第三間才停下,這一間明顯要比之前兩間要小上一半。
還不等她看清裡頭是否有人,就被人一把推了進去,踉蹌間撞到堅硬冰涼的石壁才穩住身形。
花六陰冷的聲音響起:「沒耶娘教的東西,認識幾個字,讀了點唐律也敢在魏縣尉跟前賣弄?自己想清楚早些招了,省得吃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