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雷聲滾過大地,長安的夏日大雨傾城。
那雨砸向人間,決絕如狗脊嶺的鍘刀。
鍾念孤身跪坐於桂花樹下,挖開又被回填的深洞在雨水沖刷下存不到任何痕跡。
灰灰把自己拉成鼠條掛在門檻上:「你好像在哭。」
「我想我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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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娘一定是只厲害的鼠。」
「我阿娘...不是鼠,我也不是。」鍾念低喃:「我騙了你們。」
就連玉娘也是她害死的。
灰灰沉默了一會,冒著雨躥到她腿邊,仰起腦袋帶著些忐忑開口:「那你還會養我們嗎?」
鍾念低頭,就見它的毛被雨淋濕,一撮一撮往下墜著水滴,看起來無助又可憐。
「我說我騙了你們,我是人,不是什麼鼠鼠大王。」
灰灰理直氣壯:「騙不騙的有什麼關係?我們從小就偷你東西吃,你也沒打死我們,扯平了。」
鍾念:「。」
鼠的邏輯,莫名有些道理。
「你們還願意跟我在一起?」
「只聽過人養狸奴,沒聽過人養鼠奴。」
灰灰不好意思的垂下腦袋:「其實我們也想被人養...」
鍾念動了動指尖,將手擋在它頭頂:「跟著我可沒有白飯吃,會有危險。」
灰灰老氣橫秋,兩爪叉腰,挺著溜圓的小肚子:「沒東西吃一樣會死,有什麼好怕?而且,我的本事你知道,很厲害的!」
笑意飛快浮起又落下,鍾念將它捧在懷中遙遙望著西邊。
「我阿娘曾說這世上之事,眾口鑠金、萬人如海,一人之力如同螻蟻,難以與之抗衡,她只願我藏巧於拙,方能一生無憂、長壽順遂。」
她也一直這麼做。
珍惜小命,努力賺錢吃飯。
「可她沒說,我這樣的螻蟻一朝貪心,借了身份,背了良心債,又應當如何。」
這些話對灰灰來說恍若天書,它似懂非懂地眨眼:「我聽不懂,都做鼠了,吃飽喝足有洞住就是頂好的日子,什麼債不債的那都是你們人才有的事。」
「是啊。」
鍾念的情緒突然變得輕盈,像水接受波浪一樣自然:「我是人,所以有債就要還。」
欠債不還才會有殺身之禍,還債才有一線生機。
灰灰覺得她說話的聲音特別又好聽,輕輕沙沙的。
像剛喝了一碗沒完全化開的沙糖,粒粒分明的甜味還留在喉嚨里。
鍾念起身仰頭望天,浸透雨水的麻衣緊緊貼著身體,崎嶇起伏的脊樑和舒展的眉眼如閃電般乍然驚艷。
她輕笑出聲。
那是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後的坦然接受:「過了半年吃飽喝足穿暖的好日子也到還債的時候了。」
從今以後,縱使萬人如海,她都將挺直脊樑,在海里迎接真正的雨水!
風從縫隙鑽入,吹得魚油燈飄飄搖搖。
一人一鼠伏在桌前,一個擦頭髮,一個擦毛。
灰灰有些興奮:「咱們要怎麼把人找出來咬死!」
鍾念搖頭晃腦:「引蛇出洞聽過麼?」
灰灰有知識,但不多。
它尖叫著捂住眼睛:「用鼠嗎!!!不要啊!!!」
「用這個!」鍾念拍拍掛在脖子上的銀片。
戶籍冊的原主人,真正的鐘念只說她姓鍾,阿耶在國子監讀書。
長安人口百萬,別說姓鐘的官員,只說鍾姓氏族就有長社鍾氏、虔州鍾氏、汀州鍾氏、許州鍾氏...
即便曾在國子監讀書,如今十六年過去,這人要麼已經離開長安,要麼就是入朝為官了。
若是離開長安,天下之大更不可能找到。
若是已經為官....
靠鼠找不到,靠她就更沒可能,還不如讓他們來找自己。
王楚兒等人出入官員勛貴府上,必定能將消息儘快散播出去。
——無論背後之人是誰,要找的都是自己手裡這個銀片。
鍾念踏實的睡了個好覺,只等著王楚兒為自己帶來好消息。
可她萬萬沒想到,一夜之間,自己竟成了坊里的名人。
天剛蒙蒙亮,院門外便傳來了嘈雜的議論聲,腳步聲、讚嘆聲混在一起,撞得院牆都微微發顫。
鍾念剛開院門,便被一群街坊鄰里圍了個水泄不通,個個臉上都帶著敬畏與好奇。
「鍾小娘子,你真是活神仙啊!」
「聽說你是道門弟子,卜算如神,找出了殺害玉娘的兇手?」
「怪不得敢住這凶宅,原來是有真本事!」
「早知咱們坊里就住著個能人,還去修真坊求人做什麼?」
「你說你也是,既然有這本事,做做齋醮法式、做做畫符念咒、驅邪治病的營生多好?再不濟還能寫寫禱文,洗什麼衣裳跑什麼腿呀!」
你一言我一語,鍾念根本尋不到空插嘴,只得保持微笑。
——往日她在坊里可從沒這麼受歡迎過,就是她這院子也少有人來。
正窘迫間,人群忽然分開一條道,坊正身著青色公服,滿面堆笑地走了過來。
「鍾小娘——不對,該叫鍾居士才對。」
坊正今日格外客氣:「鍾居士道法高深,卜算精準,連官家的忙都能幫上,老夫懇請小娘子移步寒舍擺一出風水局,求個家宅安寧,也盼著犬子能順遂科舉,不負闔家所望吶!」
原先還以為這鐘小娘子年紀輕輕,戶籍冊上雖掛了個正一道清信弟子的名號,只怕也是有名無實。
沒想到還真有能耐,竟能替官家找到兇手!
這實力堪稱恐怖!
鍾念頓時頭大如斗。
風水局?
她倒是有招搖撞騙的本事,可風水卻是一竅不通,如何能替人擺?
可街坊們都在一旁看著,坊正又如此懇切,她若是拒絕,先前編造的正一道清信弟子的身份就又些難解釋了。
「坊正,我……」
她張了張嘴,剛想推脫說自己在風水上並不擅長,卻被旁邊的鄰居打斷:
「坊正放心,鍾居士這麼厲害,區區一個風水局,你只管備好謝儀!」
鍾·居士·念在此被硬生生架在了半空。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覺得臉頰發燙,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進退兩難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埋鞘橫刀碰撞蹀躞的輕響。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紛紛側身退讓。
「鍾居士這兒好生熱鬧吶。」
「魏縣尉。」
看清來人,鍾念隱隱閃過不安。
又見他身後跟著的花六齜著不懷好意的大黃牙,心頭愈發警惕:「不知縣尉今日所來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