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昨晚最終沒有回覆，黑色界面在幾分鐘後自行關閉。
睡前他把LM-04幾個字符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仍然沒有頭緒。
第二天醒來，生活還是得繼續。
今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一樓管理處問一下洗漱的事情。原來每層樓都有公共澡堂，營業時間是晚上七點到第二天的早上七點。食堂在一號樓一層，全天營業。
解決完這些瑣事，李默還探索了智腦的一些日常功能。走路上班的時候還可以聽歌，聽新聞。隨意選擇了聽歌頁面中的今日推薦，是一首女生演唱的歡快歌曲。動感的節奏，清脆的嗓音讓心情也愉悅起來。
走到泥土廠，通過安檢通道，通道旁邊有很多敞開式的通勤車。每輛車前面掛著各式各樣的牌子，上面寫著不同部門的名字。
他很快看到了「技術部門」的牌子，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走上去問了一位靠向外側的女生。「您好，這車是可以到結構材料性能組麼？」
「到的。「女生看了李默一眼，微笑回復道，」你是剛入職的吧，上來吧。」
「這車五分鐘一班，點對點接送。」女生往裡面挪了挪，「你坐這邊吧。」
等李默坐下，她又主動說道：「我叫高露露，去年入職的，就在你們樓下的設備研發組。你叫什麼？」
「李默。」
說完就開始發車了，小車在路上安靜的前進。
高露露手裡還拿著一塊點心，一邊吃，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李默聊天。聊著聊著，話題就繞到了他從哪裡來、住在哪裡、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問題上。
李默隨口應付了幾句。
沒幾分鐘車停下了。
「到了，我們下去吧。」高露露率先跳下車去。
李默跟著下來，抬頭看向面前這棟大樓的時候，正好有一排封閉式車廂從大樓中間穿過去。
大樓入口處有個銘牌，寫著每層樓的信息。總共有八層，結構材料性能組在三樓。
跟著高露露進入電梯，裡面好幾個人手上拿著紙袋，估計也是點心。電梯門將要關上的時候，一個帶著黑色鏡框的中年男人喊道，「不好意思，等一下。」
他快步走上來，用手擋住門，側身進來後又正面電梯，嘴裡說著，「謝謝大家。」
後面有幾個年輕人笑道，「周組長，不客氣。」
到了二樓，高露露下去了，「李默，有機會來二樓玩啊，拜拜。」
「嗯，拜拜。『
三樓電梯門一開，正對著兩扇玻璃門。右側立著一塊白色豎牌——結構材料性能組。
前面的周組已經先一步進了玻璃門，李默趕緊跟進去，就聽見機械聲音傳來，「請注意，有外來人員進入。」
周組回頭看了一眼，露出笑容，「李默是吧，帥小伙待遇就是不一樣。記得去小倩那裡領一下工牌。」
李默有點侷促，「好的。謝謝周組。」
進門後是一個大概十幾米的過道，過道的盡頭是一面玻璃牆，後面應該是實驗室。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很多機器人和機器手臂忙的熱火朝天。
轉頭四處打量了一下，第一感覺就是白。牆壁，天花板，工位幾乎都是純白色的。過道兩邊是一排排的卡座。靠入口的這一面牆則有一排辦公室，估計是領導和會議室。
「喂！新來的。」第一排工位那邊有個女生揮著手看他。
深色工服，面容嬌俏可愛，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揮舞的手腕上有個扎頭髮的粉色發繩，頭髮上還別著一個同色發卡。
「來我這裡簽到啊。」
李默微笑著走到她的工位旁邊，看到她胸口處的銘牌上寫著「趙倩」，「你好，我是李默。」然後在紙上寫上自己的姓名，看到姓名旁邊還有一列「對接師傅」，自己師傅的名字叫林燕。
「你叫我小倩就行啦。」小倩俏聲說道。「這是你的工牌。我先帶你到工位，等人都到齊了，我統一領著你們參觀下我們組的情況，然後就由你們各自的師傅來培訓你們啦。」
小倩拿過工牌，在桌子上的黑色機器碰了一下，「去哪裡都帶上，丟了要花錢補辦的。」
「滴「一聲，屏幕上亮起：
【結構材料性能組】
【李默】
【訪問等級：基礎】
小倩帶著他走到了一個工位旁，「以後你就做這裡，有任何問題找我就行。」
李默道了一聲謝之後，坐下來打量工位。桌子上有個箱子，上面寫著新員工入職用品。
李默打開箱子，裡面有幾支筆，幾本記錄本，幾本書，一個水杯，一盒口罩，一件實驗服，還有一台應該是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固態硬碟。
幾本書分別是《檢測系統操作手冊》、《材料科學與基礎》、《產品質量檢驗》、《金屬學與熱處理》。
隨手翻了幾頁，至少從這些基礎內容來看，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律和以前並沒有什麼明顯區別。
又打開筆記本電腦摸索了一會兒，造型和鍵盤倒是和前世自己用過的差不多，沒多久就聽到小倩喊大家集合。
「各位同事早上好，歡迎加入我們結構材料性能組大家庭，我先帶大家參觀一些我們組的環境。」小倩不知道什麼時候手上居然多了一個旗子，看起來像導遊一樣。
李默跟著大部隊走，約莫數了一下，這批入職的大概有二十幾個員工。清澈且愚蠢的眼神，確認都是剛出校園的牛馬了。其中有幾個聚在一起低聲說說笑笑，估計是同學之類的朋友。
「首先我們看到的這個玻璃牆後面就是我們的實驗室啦。它可以自動幫我們完成稱量、光學成像、掃描電子成像、力學測試、光學測試等等常規測試。」
小倩繼續說道，「我們組有一部分人負責這些AI自動化程序的編寫，另一部分主要處理異常樣品、非標準工況，還有一些沒辦法直接交給系統判斷的問題。」
「大家請繼續往前走，前面就是實驗室出入口了。大家切記進實驗室前要先換實驗服，全身消毒後再進去。出來的時候也要記得洗手消毒。」
小倩接在帶大家來到剛開始李默看到的那一排房間。經過工位區的時候，說道「大家切記在工位區不要大聲喧譁吵鬧，即使需要交流的時候也需要小聲說話，有重要事情可以在會議室討論。」
然後指著靠牆的這一面房間說，「第一間就是我們的茶水間，提供有免費的飲用水、咖啡。周組不限制大家休息的時間，所以我們組的工作條件是很好的哦。」
李默隔著來到茶水間，裡面有幾個人正坐在高腳凳上手裡端著咖啡杯小聲聊著天，見到小倩帶著一群新人進來，紛紛抬頭看了一眼。
「旁邊幾間都是會議室，可以提前預約。最右邊兩間是領導辦公室，門上都有銘牌。我們組一位組長，一位副組長，分別是周成周組和徐霞徐副組長。」
趙倩拍了拍手。
「好啦，差不多就這些。再過幾分鐘正式上班。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大家注意別遲到哦。」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謝謝小倩姐。」
小倩笑嘻嘻說，「我不是姐啦，你們都比我大，以後有問題找我就好。」
李默回到工位上，不知道要幹啥。然後就有一位中年女士來到工位旁。
女人三十來歲，短髮，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深色工服。右耳後貼著一小塊透明工作終端，隨著她走近，邊緣閃了一下微弱的藍光。
「李默，你好。我是你的師傅，林燕。」林燕笑呵呵的伸出手來。
李默有點不習慣，伸手快速握了一下就鬆開了。「林師傅好，以後還要麻煩您了，還請您多批評指導。」
「沒那麼客氣。」林燕說完就往實驗室入口走去，「我們組活不少，帶上你的實驗服，先動起來。」
李默跟著林燕到入口處，這裡有一排排柜子。林燕用手指了一下方向，「小倩昨天就把你們的銘牌和信息錄好都弄好了，你直接刷卡就行。」
李默找到自己的柜子，刷卡打開。上面是個可以掛衣服的小格子，下面還有個普通抽屜大小的空間。換上實驗服，跟著林燕往裡走，「你先進去，把帽子和口罩帶上。然後站到前面的標誌處低頭屏住呼吸，消毒系統會自動感應，結束後進去等我。」
按照林燕的指揮，李默低頭站到腳印這裡，上方有四個噴頭快速噴出液體到身上，僅持續兩三秒秒時間就停止了。抬頭推門進入到實驗室內部。
首先看到的是一長條的自動樣品線，白色輸送台沿著牆繞了大半圈，樣品從一側進入以後，機器臂對其操作處理後，流轉到下一個機器臂。
「砰！「聲音很悶，像一個水泥塊掉落在泥土上。
顯示屏幾行字很快跳出來。
【峰值載荷：合格】
【破壞模式：A1】
【離散度：滿足】
【建議：自動歸檔】
林燕不一會兒就進來了，「來吧，我們直接去工作檯。昨天夜裡送過來一批損壞的地表設備，應該已經完成測試分析了。」
「這批材料原本設計的服役壽命是1年，但是不到半年就失效了。我們先翻看一下之前的工作日誌，然後判斷一下可能的失效機制。」
李默看到工作檯上的一邊有一塊可以伸縮的操作板，另一邊則是規整的放著好多打開的工具箱，中間有一條黃色的發光條作為邊界線。
林燕去拿了幾條白色長條狀的物體，「這是無人機的螺旋槳，現在整體形變太大。設備處反饋說地表組昨天撞了兩架，耽誤不少事。」
將螺旋槳放在工作檯上，立刻有一個三維模型出現在兩人中間。林燕用雙手拉了一下模型，可以看到邊緣處有點翹起。三維模型旁邊出現一列信息。
【名稱：黑鷹式無人機螺旋槳組件2號】
【服役時間：183天】
【異常：彎曲度超出範圍】
【同批次異常數量：6/48】
「你打開錄像功能，我現在教你如何作業系統，查看工作日誌。」林燕坐下後操作智腦接入工作網絡，桌面上方浮現出幾層數據界面，「對了，你要記得每天把備份到固態硬碟里，下班前確保刪掉智腦裡面的錄像。這些信息不能帶出泥土廠的，保密處的人會不定時的檢查智腦信息。」
「收到，師傅。」李默趕緊打開智腦的錄像功能。
說話間，在剛剛信息列旁邊又出現了新的分析列。
【安裝應力異常：31%】
【局部製備缺陷：27%】
【服役環境超邊界：22%】
【其他：22%】
「你覺得是什麼？」林燕問。
「我可以點開這個分析列看看麼？」李默問道。
「可以。」林燕起身離開去其他工位。
李默拉開AI分析列的更多，裡面有詳細的分析過程，包括：原料批次，製備溫度，燒結曲線，尺寸檢測等等，甚至連運輸時貨櫃的震動譜圖都有。心裡想這不就是前世AI的plus版本麼？
看了十幾分鐘的數據量，頭腦有點發脹，單獨看每個原因都很像，但是組合到一起又不知道哪個更重要。
「剛畢業，就想把它搞懂？」旁邊有人說。
李默抬頭，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銘牌上寫著「王平」。
「我想看看是不是AI分析裡面漏了什麼條件。」
「新來的人都這麼說。」
「然後呢？」
「然後發現是自己沒有看懂。小伙子，AI給的是概率，不是責任。」
「什麼意思？」
「比如這個件確實是安裝應力。你敢因為這31%的概率把還能工作的無人機都重新拆下來安裝一遍麼？」
李默沒有說話。
「王工，你別逗他了。」林燕走了過來，「不著急，你慢慢看。」
李默把界面重新拉過來，最下面有現場傳過來的圖片，大概是地表工作人員的備份記錄。破碎的無人機主體掉在沙子上，螺旋槳和固定底座完全分開。強光從畫面的右上角打過來，顯得固定底座的顏色很不均勻。
李默放大照片，顏色確實不均勻，「師傅，你看這個顏色，沒在AI上看到標註。」
「可能是氧化了，也可能是安裝的時候沾到東西了。」
「檢測了麼？」
「固定件不是我們的任務，我調一下數據。」
「固定件合格，螺旋槳組件合格，兩個安裝在一起就失效了，是不是熱膨脹係數不匹配啊。」李默還有點大學物理的底子，「模擬安裝做熱循環？」
林燕沒回答，反問道：「溫度多少？」
李默一頓。
「升溫速率？」
「……」
「需不需要加載外力？」
「不知道。」
「循環幾次？」
林燕笑了一下，「所以人還是有工作的。」
她在任務欄新增了一條人工分析備註：【建議核查多因素耦合服役條件，暫不將缺陷歸因於單一材料指標】。然後沒點提交，「下午和我一起開個會，你叫小倩約一下現場和設計。」
「好的，師傅。」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快去了，期間還收到王靖發來的消息，一直到中午出實驗室才有機會打開。
【食堂老地方】
到了食堂，王靖已經占好了座位，趙大力也在。
李默端著翻盤過去，老遠就聽見趙大力在說體域的事情，「按照我這個增長速度，不到半年，我就能上二十，信不？」
王靖向李默招手，「照這個速度，別說二十了，半年後你能變超人。」
「你懂不懂增長曲線？」趙大力看到李默坐下，把盤子往旁邊推了推，「李大情聖，今天幹啥了都？」
「檢測異常件。」
「你們不都是AI分析檢測麼？」
王靖抬頭，「你看看，這就是腦域低的表現。」
「腦域低耽誤我賺錢了？等我上了二十，我就申請去地表組，腦域三都夠用。」
李默看了他一眼，「地表組待遇很好？」
趙大力立刻放下了筷子，顯然他心裡已經盤算過很多遍了，「基礎等級工資至少八千，地表高溫補貼另算，還有危險作業按小時算，連續野外駐點還有住房積分。如果能進搶修組的話，嘖嘖。」
王靖，「後悔問了吧。」
李默點點頭，「有一點。「
趙大力完全不受影響，繼續暢想。
下午的會比想像的短，李默全程沒有發言，觀察另外幾個部門的人和師傅的說話做事方式。
設計的人問了幾個參數，現場的人補充了幾條工況。林燕把檢測結果簡單說了一遍。
最後的結論是，「設計回去討論一下參數，匯總後再送到檢測組跑一下流程。」
會議結束後，兩個人回到實驗室。劉平聽到討論結果後，只說，」挺好。」
李默：「為啥挺好？」
「問題暫時轉移出去了，檢測線不用停。」
五點半左右，李默關閉工作系統。
上午那批螺旋槳組件還掛在任務欄里，狀態已經變成：
【待覆現實驗】
隔著玻璃牆，一台新的試樣已經進入檢測線。機械臂完成定位以後，掃描環慢慢閉合。
李默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智腦恰好彈出王靖的信息。
【晚上吃不吃？】
【不吃，回去睡覺。】
【第一天就虛成這樣？】
李默沒回復，走出科技大樓時，廠區的人工照明正在慢慢進入晚間模式。高處一輛無人貨運平台從兩棟建築之間滑過去，地上短暫多出一片陰影，很快又被周圍均勻的燈光填掉。
李默跟著下班的人往通勤站走，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白天上班檢測一些異常件，晚上回去睡覺；如果不知道為什麼壞，那就多看數據，多做一次試驗，總歸有一個可以繼續往下查的方向。
至少材料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