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泥土廠出來，人工太陽已經很暗了，就像有人把一盞功率過大的燈一點點擰小。李默落後王靖半個身位，跟著往前走。再看著兩邊的路燈，心裡有點好奇，這地下能源都是哪裡來的呢？不像火力發電啊，不然光這麼多排放的二氧化碳處理起來都難。難道直接進化到核聚變了？
「默子，走快點。趁著亮，我們去小區門口便利店買點啤酒，今天必須好好慶祝一下。」王靖走的很快，工作服拉鏈只拉到胸口，袖子卷了兩道。
「慶祝啥？」
「慶祝我們第一天上班啊，我和我姐說今天我把你拉上。正好她們下午沒有培訓，她就提前回去做飯去了。」
「辛苦你姐了。」
王靖壞笑道，「客氣啥。好好加油，說不定以後我叫你姐夫，你還是叫我爸。我倆各論各的。」
兩人說這話就走到了一個類似公交站台的地方，這裡已經有很不少泥土廠的員工了。
站台旁有個大屏幕滾過一條藍色顯示：【E7線預計兩分鐘二十秒到達】
不一會兒車來了，人排著隊陸陸續續的上車。
車沒有駕駛位和駕駛員，就像一個長方體的空盒子。前面一半是空的上面有三行吊著的拉環。後面一半有個兩人寬的過道，過道兩邊各有幾排藍色座椅。
王靖熟門熟路走到靠後的地方坐下。李默站在前面，手拉著上方拉環，看向外面。
通勤車從幾組高大的產業建築穿過去，遠處能看到住宅層一圈圈往上抬，像沿著半球內壁鋪開的巨大台階。建築顏色大多偏黃、灰、褐，偶爾有亮一點的橙色交通標識。第四區的居民樓並不是他想像的那麼壓抑。
但是視線再遠，也總會落到什麼東西上：燈，高聳的建築，條條框框支撐結構固定起來的穹頂。
大約十幾分鐘後，兩個人在泥土廠宿舍區南站下車。這片住宅明顯看起來比自己住的單身宿舍更久一點。樓層普遍不高，整體牆面灰色的。小區大門旁邊就有一個便利店，門口坐著一個織毛線的中年婦女。旁邊還有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修著機器，看起來像是機器狗。
「李姨，搬一箱啤酒。」王靖衝著她喊道。
「小崽子，第一天上班就敢喝酒了啊，看你姐不揍你。喲，小默也來了啊，還是這麼帥。」李姨回道。
「李姨，不帶這麼區別對待的啊，喊我就是小崽子，默子就是帥哥。胳膊肘怎麼朝外拐呢。」
「別貧了，搬酒吧。」
「嘿嘿，記帳啊，等我姐來付錢。」說完，王靖抱著啤酒箱子就朝小區裡面走。
李默看了一眼箱子，上面寫的是鑑湖啤酒。好吧，沒聽說過。
兩人穿過前面的這幾棟樓，李默注意到路邊有幾個座椅，有些老人互相談笑，旁邊還有一些小孩在追逐打鬧。王靖邊走，還一邊和認識的老人和小孩打招呼。
「李爺爺，身體還是這麼硬朗啊。」
「王奶奶，您起色真好。」
「小飛，你慢點跑，別有摔跤了，不然長大了可沒你靖哥哥帥。」
不一會兒，王靖在一棟居民樓面前停了下來，臉部對準旁邊的屏幕，屏幕發出「歡迎回家「的機械語言，回頭對著李默道。」幫忙拉下門啊，這麼沒眼力勁呢。「
「哦哦。」李默把門拉開側身讓王靖進去。
王靖在電梯前按了「9」，兩人上了電梯。「一會兒機靈一點啊，我姐這兩天心情不是很好。」
「咋了？」
「原本我姐不是報的二區的綜合康復中心麼，那邊屬於事業編制，還沒正式開放考試呢。我姐只能現在泥土廠這裡過渡一下。所以現在是一邊上班一遍準備考試，挺辛苦的。」
「你知道的，我這兩天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你到時候提醒點。」
「看我眼神。」電梯打開後，王靖抱著啤酒紙箱左轉往前走，走到了走廊盡頭的901室，眼睛正對著門上的攝像頭，聽見一聲」歡迎回家」，門開了。
這次李默立馬推門，王靖挑眉看了他一眼，換了個拖鞋，把啤酒箱子放地上就做客廳的沙發了。
李默站在門口，首先聞到一股燉東西的香味。但是這時候不知道咋辦，心想，「我直接光腳就進去？」
王琳聽到開門聲音，帶著圍裙從廚房裡出來，對著王靖喊道。「給你默哥拿雙拖鞋，之前我給他鞋子洗了，放在上面柜子里。」
王琳今天是一身白灰色的居家服，小熊樣式的粉色圍裙。頭髮簡單束在後面，有幾縷頭髮散落在額頭兩邊。
「來了，來了。哎，一回到家，我就變成最底層了。」王靖拉個椅子站上去，打開柜子後，把鞋扔到門口。
「哥，你穿鞋。」他邊說，邊做出惡狠狠揮舞拳頭的表情。
李默被他逗笑了，「謝了，琳姐。」
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廳，這才好好打量起這個房子。迎面的客廳牆上是三張照片，分別是四個人的合照，這應該是他們父母，一個是姐弟倆的合照，還有一個王琳的單人照。轉過身再仔細大量一下，這個房子有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共五個房間，客廳沙發一端還有疊好的被子和枕頭。藍色的被套和髒兮兮的枕套就知道平常肯定是王靖睡客廳。不過這也比自己住的環境好太多了。
「還是你家大，你爸媽呢？」李默問道。
「他倆加班呢，最近他們車間很忙。沒事，我們自己吃，到時候留一點給他們就行。」
「他們也在泥土廠啊？」李默小聲問道，擔心被王琳聽到，發現他失憶了。
「嗯，不然當初也分不到這麼大的房子。等你和我姐結婚了，我就可以搬進房間了。加油。」
「好小子，你是想有房間才支持我的啊？」李默用肩膀頂王靖一下。
王琳這時候端著盤子出來，笑道：「趕緊洗洗手吃飯吧，王靖幫我端一下菜。默子，你坐下吧，別站著了。」
李默跟著王靖走進衛生間。衛生間很小，最多一個平方，但是收拾的很乾淨，完全沒有異味，香香的。也沒有什麼乾濕分離，就一個洗手台，一個馬桶，馬桶蓋上的好像是一個檸檬香氛，正上方有一個淋浴噴頭。洗手台和淋浴噴頭之間有個粉色的塑料帘子。
回到客廳，王靖已經坐下了，王琳還在往桌子上端菜。李默回到桌子旁站著，不知道應該坐哪裡。
「幹嘛，你杯子我都給你拿出來了，還要等我給你倒酒啊？」王靖說道。
李默看了一眼桌子，王靖對面兩個位置桌面上分別由一個藍色和白色玻璃杯，心想我也分不出來哪個是我的啊。
王靖用手指了指正對面藍色的杯子。
「我等會兒你姐，不著急。」李默說道。
王琳又端著一盤菜出來，李默下意識的伸手去接。
王琳沒給他：「燙，你拿那個。」她用下巴點了一下廚房方向。
李默進去看到是一碗蒸好的蛋羹，端起來往回走。
「還有湯。」王靖坐著喊道。
「你自己來端。」
「我姐叫你端。」
王琳說：「我沒叫。」說完，她就解開身上的圍裙放到椅背上，拉開椅背坐下來。「默子，坐啊，客氣啥。」
李默也拉開椅背坐在王琳的身邊，稍顯侷促，一上來就整家宴，需要的信息量太大了。
桌子上擺著四個菜：一個炒青菜，一個蒸蛋，一份類似燉肉的東西，還有一盤顏色很淡的菌菇。
王靖已經給大家啤酒都滿上了。
「來來來，大家舉起酒杯，我來提一杯。」王靖叫道。「慶祝我們三個人又在一起了，希望接下來我們的工作都能順順利利，心情是開開心心。日子越來越好。乾杯！」
三個人碰杯後，都一飲而盡。李默餘光看到王琳的臉肉眼可見的變紅了。
會做飯，身材好，長得漂亮，身上還有一股溫婉的氣質。怪不得原主立志要娶她。
一頓飯沒有意料中的那麼難熬，在王靖的插科打諢中很快就吃完了。李默覺得飯菜味道特別不錯，就是肉的口感怪怪的，不知道是什麼肉。
吃完後，王靖主動收拾碗筷去廚房了。
李默也想上手幫忙，被王琳攔下來。「默子，我們去陽台聊聊吧。」
兩人走到陽台，王琳一邊身體倚在陽台欄板上，看著李默。李默則兩隻手臂搭在欄板上，半彎著背看向外面。
「聽王靖說，你最近記憶力又缺失了很多，還有其他哪裡不舒服的麼？」
「謝謝關心。其他沒啥感覺，就是腦袋昏沉沉的。」李默發現外面的人造太陽看起來像完全熄滅了，路燈閃爍著微弱光芒。
「今天你就像第一次來我家一樣。很久之前有一次你也有過這樣的狀態，也是過陣子就好了。」王琳微笑道，「既然沒有其他症狀，那我們就放心了。」
李默轉頭看向王琳，兩人現在眼睛在差不多一個高度，互相對視了幾秒鐘。王琳轉頭看向客廳。
她繼續說道，「我爸媽也擔心了幾天。要不是今天他們加班，他們也想來看看你的。」
「替我謝謝叔叔阿姨。」李默心裡突然沒有那麼緊張焦慮了。
「都是應該的。我還記得，你爸媽第一次帶著你來我們家的時候，你還是個愛哭鬼，邊哭邊說，不想來四區，就想留在三區。那時候我們還是初一吧，沒想到一下就快十年了。」
「是啊，時間真快。」沉默了一會兒，李默繼續問道：「聽王靖說，你最近在準備考試，怎麼樣了？」
「還行。第二區康復中心設備比這裡好，做的項目也多。」王琳停頓了一下，又轉頭盯著李默的眼睛，「默子你以後腦域提高了，也能過去。」
「你都給我安排好了啊？」
「你自己以前也說過想要和我一起去二區。」
李默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天太晚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就先回去了，不然還打擾你們休息。「
「你以後有事不想和王靖說的話，可以和我說。畢竟他是大嘴巴。「王琳說著用手輕捂著嘴巴笑道。
「好的，琳姐。」
王琳拉開陽台的落地門，側著身子看向李默。
李默看著王琳，輕聲說了聲謝謝。
王靖正在客廳彎腰拖地，抬頭看向李默，「這麼快就聊完了啊。」
「嗯呢，太晚了，回去了，明天我們廠子見。」
「我去送送默子。」王琳對王靖說道，然後從門口的衣櫃拿出了一件薄外套遞給李默，「拿上你的外套，晚上通風會降溫。」
「我的？好吧。不過別客氣了，我自己走就行。「
王琳小聲說，「我擔心你不認識路。」然後回頭對王靖，「你別偷懶，好好拖地，我等會兒就回來。」
王琳陪著李默一路走到小區門口，小區的路燈照著兩人，背影重疊又分離。一路兩個人也沒說話。
「走了，你別送了。」李默背對著王琳揮揮手，往公交站台走去。他不熟悉這邊的路，只有先坐車到大門才能知道怎麼回家。
十點不到，他回到自己的單身宿舍，打開燈，昏黃的燈光一下就填充了整個房間，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很輕。
李默把王琳給他的外套掛在椅背上，今天也沒問在哪裡洗漱，不然直接睡覺還真不習慣。
簡單收拾一下，李默躺在床上。過了大約十分鐘，人工照明自動調到夜間模式。房間開始暗了下來。閉著眼，完全沒有睡衣，還在消化今天的信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視野里忽然亮起一點東西，一塊他從沒主動打開過的黑色區域，懸在視野正中。
沒有公共網絡的標識，也沒有應用名稱，只有幾行很小的白字。
【節點連接中】
進度條繼續前進。
【身份校驗完成】
下一行緩慢浮出來。
【LM-04】
緊接著。
【舊節點恢復連接】
李默立馬驚坐起來，房間仍然很安靜。轉頭看向床邊，有個充電接口亮著一個暗綠色的小點。
黑色界面上停了幾秒，像另一邊有人剛剛發現他上線。
隨後，隔了幾秒。
【昨晚的指令繼續有效】
【不要回應任何陌生節點】
【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