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從洗手間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漬，發現大廳已經空了不少。
剛才堵在入口的人被不同部門領走，地上的幾條導向線終於露了出來。靠近門口的藍線被鞋底磨得發灰，中間甚至缺了兩小塊，下面是原本的水磨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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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往剛才王琳站的位置看了一眼，人不見了。
一個抱著檔案袋的女生正蹲在那裡重新繫鞋帶，長發從肩膀滑下來，她用手背擋了一下，又低頭繼續系。
李默收回目光。
「技術部三樓！技術部沒走的趕緊上去！」大廳東邊有人喊了一聲。
有幾個人動了起來，李默也跟在後面走。
王靖大概已經去了二樓，趙大力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他本來還想找個認識的人跟著，走到樓梯口以後發現沒這個必要——幾十個人都是一身差不多的灰衣服，手裡夾著檔案袋，沿著藍線往樓上走。只要別掉隊就行。
第三辦公樓沒有他想像中的光潔。
樓梯扶手上的紅色油漆已經磨掉了一層，露出下面泛著金屬色的材質。二樓轉角堆著兩隻沒來得及收走的包裝箱，上面印著「精密閥組，禁止倒置」，其中一隻明顯已經倒置，箭頭正朝著地面。
前面有人經過時踢了一腳，箱子挪了幾厘米。生物就是有多樣性，不僅有嘴欠的，還有腳欠的。
李默跟著上三樓。
這裡比大廳安靜，走廊兩側都是辦公室。牆壁，天花板和門板給人的第一感覺是舊的。經過的一個門板上，有一塊「結構陶瓷工藝室」上面的「藝」字掉了一半，只剩一點膠印。只有少數幾個門上的銘牌看起來是新配的。
有幾扇門開著，裡面的人並沒有因為今天有新人報導就停下工作。
「這批又返？」
「嗯。」
「成分還是尺寸？」
「都不是。」
「那是什麼？」
「下午開會說。」
說話的人拿著杯子一臉不耐煩的從門口過去，差點撞上李默。
「站邊上。」
「哦。」李默往牆邊讓。
那人已經走了。
他剛才還想聽聽為什麼返工，想想又覺得和自己沒什麼關係。
隊伍在最裡面的會議室門口停了下來，自覺地排成一條長隊，進度很慢，半天才進去一個人。
眼看半天才出來一個年輕人，他又立馬抓住路過的工作人員解釋了好幾遍，說自己的紙質崗位證明被搬家時弄丟了，智腦里明明有電子簽章。
工作人員粗暴的象徵性翻了幾頁資料。
「原件呢？」
「丟了。」
「那補。」
「今天能辦嗎？」
「不知道。」
「我下午還要檢測。」
「先去檢測。」
「那報導怎麼辦？」
工作人員抬頭看他。「等你把原件補回來再辦。」
年輕人站在門口沒走，後面有人開始擠過去往門裡走。最後還是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作人員擺了擺手，讓他先去一邊填臨時說明。
李默排了快二十分鐘，進去的時候，坐在桌後的女人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四十歲左右，短頭髮，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食指貼著一塊創可貼。桌上放著半杯茶，茶葉已經泡得發黑。
「姓名。」
「李默。」
「檔案。」
他遞過去。
女人把檔案袋平放在桌面上，拿旁邊一支細長的東西在封口位置掃了一下。
屏幕上閃過一行字，然後撕開檔案袋。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翻到後面的時候，她停了停。
李默本來正在看她桌角那隻掉漆的訂書機，也抬起了眼。
女人重新把紙抽出來一點。
「昨天遷的宿舍？」
「對。」
「七棟？」
「嗯。」
她看了李默一眼，「具體房號。」
「四零六。」這次李默記住了。
女人把那張紙放回去，繼續翻。
「材料工藝專業。」
「對。」
「分技術崗。」
「嗯。」
「下午做開發檢測，檢測完去一號培訓室。臨時權限今天晚上失效，正式工牌後面統一發。」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塊灰色薄片，放在桌上。
李默拿起來。「這個怎麼用？」
「刷。」
「哪裡？」
女人朝門口抬了下下巴。
李默順著看，框旁邊有一小塊黑色區域。
「哦。」
「別丟。」
「丟了呢？」
女人已經開始整理下一份檔案。
「補。」
「多少錢？」
她終於抬頭，「二十。」
李默馬上把薄片塞進口袋裡。
後面的人笑了一聲，女人沒笑，「下一個。」
李默轉身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臨時證重新拿出來看，表面摸上去有點粗糙。這張卡就中間有一行編號，然後右上角是個logo，估計是泥土廠的標誌。沒有姓名和照片之類的其他信息。
檢測安排在中午前。
一批新人從辦公樓出來，沿著廠區道路往醫療站走。
人工太陽已經升到了穹頂偏中央的位置。廠區的建築太大。兩邊高牆、管廊、儲料塔把視線切得很碎，抬頭只能看到一部分穹頂。那顆白色光球掛在幾根管線之間，亮得有些發虛。
李默昨天在宿舍窗邊看過它，當時第一眼只覺得巨大。真正站在外面，反而沒那麼顯眼。
路上的影子幾乎沒動。
走了七八分鐘，還是那個角度。
李默楞了一會兒。腦子裡其實也沒思考什麼，一片空白，就是一動不動。再抬頭看的時候，前面的人已經快走到路口。
他趕緊趕上去，越往廠區裡面走，空氣里的灰塵味越重。
不是施工現場那種嗆人的粉塵，吸進去以後只是覺得鼻腔有點干。道路旁邊隔一段就有清洗口，地面能看到沖刷留下的水痕，有些地方已經干成白色。
一輛運料車從旁邊經過，沒有駕駛室。車斗上蓋著灰布，壓過接縫時，整個車身晃了一下，幾粒白色東西從邊緣掉下來。
走在前面的一個工人回頭看見了，停下來，用鞋尖把那幾粒東西撥進道路邊緣的溝槽。
李默看了一眼溝，裡面已經積了不少。
前方一段管道正在維修，二個人蹲在下面。其中一個戴著護目鏡。另一個沒戴。
「趕快把鏡帶上，別以為在下面，監控就自我識別不了。不然扣錢的時候別叫。」
「你今天煩不煩。」說話的人還是去箱子裡拿了。
李默跟著隊伍走過去。背後傳來金屬敲擊聲，一下一下。
前面幾個新人還在聊上午的分組。
醫療站在兩棟廠房中間。
比周圍的建築矮很多，牆刷成偏黃的白色，入口上方掛著一隻鍾。李默進去的時候看了一眼。
【十一點十七】
牆上貼著檢測須知，密密麻麻很多字。
李默只看了前幾行。禁止飲酒，禁止服用開發促進劑，前一晚保持充足睡眠。
最後這條還沒看完。
「二十一。」
護士在發號碼牌。
「二十二。」
「二十三。」
到李默。
「二十四。」
他接過來。
一張號碼已經被磨得有點看不清的塑料卡，和前世洗浴中心的手環一樣。
等候區沒有位置，一群人零零散散的或坐或站，李默靠牆站著。
旁邊一個男生剛檢測完，拿著單子出來，朋友立馬湊過去。
「多少？」
「個人隱私。」男生把單子折起來。
「我又不笑你。後面都會在公示欄和智腦公布的，說說嘛。」
「九點八。」
「體域？」
「嗯。」
「可以啊，就差零點二。今年再努力努力肯定就上去了。」
「所以別問。」
朋友真不問了，兩個人一起走。
又出來一個女生，她臉色倒沒什麼變化，走到垃圾桶旁邊，把檢測單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放進口袋。
護士喊下一個。
門開，門關。
李默站了半天，後背有點發酸，換了個姿勢，蹲在地上，穩得很。
後腦那塊晶片被衣領蹭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沒什麼感覺。
「二十四。」
李默抬頭，走進去。
護士指了指裡面。
「鞋和外套都脫了，然後躺下。」
床子上有個軟墊，看起來比宿舍那張床舒服，實際坐下去還是很硬。
護士給他手指夾了個檢測器，又用兩隻金屬夾具夾在腳踝處。
「最近吃過開發藥嗎？」
「沒有。」
「飲酒？」
「沒有。」
「腦部受傷？」
李默頓了一下。「沒有。」
護士低頭繼續記錄。「睡眠正常？」
「還行。」
「還行是幾個小時？」
「六七個。」
護士也沒追問，拉過來一個金屬頭盔，用手掰了兩邊，調節了一下位置，緊緊貼住太陽穴和額頭。
很涼，李默縮了一下。
設備啟動以後，視野里的智腦界面自動消失了。右上角那個一直存在的小圖標沒了。沒有時間，沒有通知提示。視野忽然變得很乾淨。
李默眨了眨眼。「檢測的時候智腦會關？」
護士在旁邊看屏幕。「嗯。」
「消息也收不到？」
「收不到。」
機器內部有很低的電流滋滋聲。不是持續響，而是隔一會兒出現一次。
他躺著無聊，開始看天花板。通風口四個角的螺絲，有一個顏色明顯比其他三個新。旁邊的燈罩里有隻很小的蟲，已經死了，整體粘在燈罩內側，翅膀展開一點。
李默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居然有蟲子。
大概過了三四分鐘，也可能更久。
金屬頭盔鬆開，智腦重新亮起來。幾條消息同時叮叮叮的跳提醒。
「起來。」護士已經在列印。
他穿鞋後接過護士遞過來的列印單，最上面一排數據，後面的項目很多。他找了半天，才看到自己認識的。
【體域開發度：6.4%】
【腦域開發度：3.2%】
【聯域：未評估】
護士在後面喊：
「二十五。」
李默出去後，檢查剛剛智腦接受的消息，其中有一條王靖發的消息，看完後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順著食堂的箭頭方向走去。
中午食堂的人很多，李默進去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吵，而是熱。幾千個人集中吃飯，排風開得再大也壓不住那股食物蒸汽和人身上的溫度。
取餐口排了很長的隊。他隨便選了一份。飯、兩樣蔬菜、一塊燉肉。
找到位置的時候，王靖和趙大力已經快吃完了。
「你怎麼這麼慢？」
「各種排隊。」
「多少？」
「跟以前一樣。」
王靖嗯了一聲，繼續吃。
李默坐下來，桌子有一點晃。他按了按桌角，旁邊已經塞著一塊折起來的紙，還是晃。
趙大力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杯喝的，被子很小，裡面黑乎乎的。他喝一口，就鄒一下眉，再喝一口，再鄒一下眉。
王靖看這樣子，說道：「難喝你還喝？」
「免費。」
「十八點七的人也喝免費飲料？」
「十八點七和有錢之間有毛線關係？」
「那沒事了。」王靖轉過頭問李默：「下午安全培訓？」
「嗯。」
「一個字，慘。」
「你們倆不用？」
「設備組去車間。」
「哪個好？」
王靖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李默吃了一口肉，有點咸。
食堂另一邊忽然進來一批穿銀灰色連體服的人，衣服款式看起來就很厚。其中兩個人把頭罩摘下來以後，頭髮全濕了，臉上的顏色也不正常，紅得厲害。有人趕緊遞給他們水。
李默看了幾眼。「那是什麼人？」
王靖回頭，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地表組吧。」
「你確定？」
「不確定。」他重新低頭吃飯。「也有可能是檢修的。」
李默又往那邊看，一個男人正把袖口往上卷。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明顯的曬痕，下面很白。他喝完一瓶水，又去拿第二瓶。
頭頂公共信息屏正好換了一頁。
【地表三號作業區14:00後暫停作業】
下面還有一排溫度數據，李默只看到了最前面的「四十六」。畫面很快切過去，換成廠區食堂下午供應。沒人抬頭。
王靖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盤子。「你不吃給我。」
李默低頭。「吃。」
兩個人把飯吃完。
下午的培訓果然很無聊。
一個安全員站在台上講了兩個多小時。廠區紅線，粉塵區，高溫區，管道泄漏，設備鎖定，緊急通道。
前半小時李默還聽得認真，後面開始走神，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一小會兒。再睜眼時，安全員已經講到消防。
窗外的人工太陽依舊很亮，位置好像往下移動了一點，也可能沒有。
快下班的時候，新人的智腦同時收到了一份崗位確認通知。
整個培訓室突然安靜下來，大家都在看自己的分配。
李默也打開。
【技術部門】
【結構材料性能組】
下面是明天集合地點。
三號實驗樓，七點五十分。
他盯著右上角的叉號，眨了一下眼睛把通知關掉。
前面有人開始問同學被分到了哪裡，教室一下又變得喧囂起來。李默很享受這樣的環境，有人氣，顯得自己不是那麼孤獨。
李默坐了一會兒後起身下樓，正好這層樓好幾個房間培訓班都下課了，烏泱泱的人從各個教師里出來，走廊一下堵住。
他站到牆邊讓路。
幾個女生從面前過去，其中一個扎著高馬尾。李默看了一眼，不是李嫣。
過了一會兒，他跟著人群下樓。到一樓以後，王靖已經在門口等他，「走。」
「去哪？」
「我家。」
李默想起來了，「你姐也在？」
王靖回頭，「廢話。」
兩個人出了辦公樓，人工太陽正在變暗，不是慢慢落下去。只是亮度一點一點降低，白色逐漸發黃。廠區道路兩側的燈還沒亮。有那麼幾分鐘，整個第四區的光線有些奇怪，所有東西都蒙著一層灰黃色。
李默走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
門口還有人在往外走。
沒有李嫣。
王靖在前面喊他。
「你磨蹭什麼？」
「來了。」李默轉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