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李默被一陣柔和的音樂叫醒。李默躺在床上緩了幾秒。下意識的去摸枕邊的手機，摸索了幾下，什麼也沒摸到，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手機了。
看來音樂聲不是手機鈴聲，也不是廣播鬧鈴。但直接在耳邊響起，音量並不大，卻清晰得讓人沒辦法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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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視野右上方浮著一行淡淡的藍色醒目小字。
【06:40】
【距離入職集合時間：50分鐘】
昨晚王靖走後，李默又研究了一陣腦後的智腦，可惜收穫並不算大。那條「今晚不要上線」的信息消失之後，他找遍通訊記錄，也沒找到任何痕跡。就像是有人直接把一句話塞進了他的視野。至於所謂的「上線」到底是上什麼，李默更是一點頭緒都沒有，最後索性沒繼續折騰。
不管發消息的人是誰，至少對方目前沒有要求自己做什麼。
李默洗漱完，從衣櫃裡挑了一套深灰色衣服。上衣有點像工裝和襯衣的結合體，布料摸起來非常柔軟，但挺括得幾乎沒有褶皺。褲子則是深黑色，側面沒有任何口袋。
他穿好以後看了眼鏡子，側臉在光的照射下稍顯明亮。還是一個字，帥。
六點五十八。
門外傳來一陣急迫的拍門聲，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李默開門，王靖站在外面，嘴裡還叼著一塊類似麵包的塊體東西，「你居然起來了。」
「很意外？」
「以前叫你七點起床跟叫死人差不多，一聲都不帶應的。」他說著往李默身上看了兩眼，「衣服穿對了。」
李默低頭，「還有穿錯的可能？」
「你要是穿昨天那身休閒服去報導，人事會讓你回來換。學長都說泥土廠什麼都好，就是規定太多。」王靖把最後一口食物塞進嘴裡，「咱們麻溜出發吧，去晚了還得排隊。」
李默昨天幾乎沒離開過宿舍，這還是第一次真正走進第四區。早上的街道比昨天熱鬧得多。人工太陽已經重新亮起，光線比昨天白天稍微偏黃，似乎是在模擬清晨。穹頂頂部還能看見一些極淡的霧氣，遠處建築的輪廓因此顯得模糊。
路邊不斷有人朝同一個方向走，很多人都穿著類似的深色工服，胸口或者肩膀處有不同顏色的小塊標識。偶爾也能看到一些明顯更加年輕的人，大多三五成群，手裡拿著和李默檔案袋差不多的東西，應該都是今天報導的新員工。
「這麼多人都去泥土廠？」李默問。
「你以為呢，聯合廠今年可招了兩千多個牛馬。」王靖笑了一聲。「半個東區都靠它吃飯？」
兩人繼續沿著寬闊的人行道往前，路面非常乾淨，幾乎看不到垃圾，垃圾桶也沒一個。道路中央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條細窄的金屬軌道，一種兩米多長的小型運輸平台沿軌道自動滑行，上面裝著箱子或者桶狀物。
最奇怪的是道路兩側，這裡幾乎沒有李默印象中的商業招牌。偶爾能看到餐飲、維修、生活用品之類的店鋪，門口也沒有花花綠綠的GG，只在牆上掛著簡單的文字標識。
「GG牌咋都沒了？」李默隨口問。
王靖看他一眼。「一直都沒有啊，你想看GG？」
「就覺得奇怪。太素了，沒有人氣和激情。」
「公共區不讓亂掛。」
「那商家怎麼宣傳？」
「生活服務里搜啊。當然你把屏蔽彈窗的功能再關上，包準閃瞎你的眼。」王靖說得理所當然。
走了十來分鐘，前面的建築逐漸變少。遠處出現了一堵大概二三十層樓高，橫跨兩三條街那麼長的灰黑色牆體。遠遠望去，更像一座巨大的堡壘。牆面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下方，幾條粗大的金屬管線從牆體頂部穿出，又分別延伸向不同方向。
越靠近那裡，空氣里越明顯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粉塵味，不刺鼻，但是鼻子有點痒痒的。
「到了。」王靖抬手指了指。
入口上方掛著一塊很大的金屬牌。
【第四防空區工程材料聯合廠】
右邊牆上還掛著很多金屬牌牌，【第四區基礎建設一級保障單位】【第四區精神文明單位】【第四區實踐教育基底】等。
廠區入口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大門，只有十幾條並排的通道。通道有個十幾米長度，拱形頂部均勻的散布著燈管。每條通道前方都立著一根半人高的灰色立柱。員工經過時，立柱頂部會亮一下，閘門自動打開。
李默跟在王靖後面，輪到他時，下意識放慢了一點速度。然後走到立柱前，頂部亮起一圈淡藍色光芒，後腦晶片再次產生極輕微的震動。
【身份確認】
【李默】
【新入職人員】
閘門打開，沒有出現昨天警察掃描時那種明顯的停頓。李默鬆了口氣。
廠區內部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寬闊的運輸道路縱橫交錯，高大的廠房沿道路向遠處排列，有些建築甚至直接嵌入頂部穹頂。大量管道架設在不同廠房間的半空，粗的直徑足有兩三米，不知道輸送的是水、氣體還是其他東西。更遠處還有一片巨大的圓柱形設施，頂部看不到煙囪，只有幾根管道直接沒入穹頂。
「你說這是水泥廠還是泥土廠來著？」李默問。
「哈哈，懵了吧。我之前看過視頻，確實壯觀。水泥業務只是其中一塊。」王靖指了指左邊。「那邊是結構材料，再往裡是陶瓷部，還有防護材料、回收材料、地表工程材料，反正跟土、石頭、礦粉能扯上關係的，基本都歸泥土廠。」
兩人順著指示牌走向第三辦公樓，途中經過一處巨大的開放式車間。隔著透明防護牆，李默看到一輛幾乎有兩層樓高的無人運輸車慢慢駛過。車斗里裝滿了灰白色顆粒，一台機械臂從上方伸下來，將材料倒入後面的漏斗。
整個過程中幾乎看不到工人。只有幾個人站在遠處的平台上操作設備。
「自動化程度這麼高，招兩千人來幹嘛？」李默有些奇怪。
「設備又不會自己修自己。」王靖說道，「而且第四區這幾年一直擴建，外層工程用料越來越多。」
「這麼大了，還擴建？往哪裡擴？」
「還能往哪兒，地下唄。」王靖輕佻的說道，不知道還以為這廠是他家開的呢，剛入職就那麼有集體榮譽感。
李默卻下意識抬頭看了眼高高的穹頂。一座已經能容納兩百多萬人生活的地下城市，居然還在繼續往岩層深處擴張。那地表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這麼多人寧願一直住在地下？
這個問題剛冒出來，王靖已經催他。
「快點，遲到要扣分的。」
兩人到了第三辦公樓。一層大廳已經擠滿了年輕人，大部分都是二十歲上下。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更多人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
大廳正前方豎著一整面電子屏，上面滾動顯示不同部門和報導區域。
【技術部門：三樓】
【設備維護：二樓】
【物流部門：四樓】
【安全生產：一樓西區】
李默抬頭看了一會兒。
「我們去三樓？」
「我不跟你一起。」王靖說道，「我是設備維護。」
「我倆不是一個班級的麼？」
「一個班級又不是一個專業。」
「……」
王靖忽然抬起下巴朝大廳另一邊示意，「看到沒？」
李默順著方向看過去，一個高大的青年正站在人群里，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寬。同樣一身新員工制服，穿在別人身上還有些松，在他身上卻被撐得很緊。
周圍幾個人正在聽他說話，青年明顯很享受這種感覺，說到興奮處還抬起手臂，故意繃了下肌肉。
「趙大力，最近剛測出體域十八點七。」王靖小聲道。
「嗯，確實不錯。」李默順著說，反正王靖這停不下來的嘴肯定會解釋體域什麼意思的。
王靖轉頭，「你這麼淡定？哎，我們班級平均水平還停留在十點，這傻大個身體開發度居然不聲不響長了這麼多，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吃藥了。聽說現在廠里很多崗位搶他呢。」
李默點點頭，「我多少來著？檢測報告我沒細看」
「你？是我的話，我也不想細看。」王靖忍不住笑了。「你體域六點多，腦域三點二。基本屬於哪個都不行。」
「……」
「別灰心。」王靖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長得還行。」
正說著，遠處的趙大力也看到了他們，咧嘴一笑，直接朝這邊走來。「喲，這不是我們李大情聖嗎？」
李默不用猜都知道這句是沖自己來的。
趙大力走到面前，先上下看了他兩眼。「昨天沒睡好？」
「還行。」這突然的關心，感覺大家關係應該不差。
「聽說你搬宿舍以後神神叨叨的。」
「王靖說的？」
「還用他說？」趙大力笑得很欠。「昨天我跟你講話，你半天都沒反應。」
又是昨天，李默心裡微動。看來昨天的原主確實已經出現了某些異常。
「搬家有點累。」
「年輕人，身體不行啊。」趙大力故意拍了拍自己胸口。「不像哥，十八點七。懂不懂十八點七的含金量？」
王靖在旁邊翻白眼，「你這兩天說了八百遍了。」
「嫉妒。」趙大力伸手拍王靖肩膀，王靖被拍得往旁邊晃了一下。
「請滾犢子，立刻，麻溜的滾，好麼？」
「這就不行了？」趙大力笑得更開心。
李默看著兩人，這種相處方式很自然，確實不像真正有仇，應該只是一山不容兩隻嘴欠犬。
趙大力嘴確實欠，但王靖罵他的時候也沒有絲毫顧忌，看來原主和這人應該也是類似關係。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叫了一聲。「大力。」
趙大力原本還準備繼續吹，聽見聲音以後立刻轉頭。
李默也跟著看過去，一個女生正從大廳入口走來，高馬尾簡單束在腦後，穿著和其他新人差不多的深灰制服，個子不算很高，氣質卻很乾淨。
她手裡抱著檔案袋。一路上有不少人笑呵呵的跟她打招呼，女生也都笑著回應。
李默第一眼就認出來。王琳，畢業照里站在自己左邊的女生。
真人比照片看起來更加柔和一些，沒有那種特別驚艷的攻擊性，但很耐看。
王靖先招手，「姐。」
王琳走過來，「你們怎麼還在一樓？」
「等他。」王靖指了指李默。
王琳的目光自然落到李默身上，她先是笑了一下，隨後很快注意到什麼。「你臉色還是不太好。」
「沒事。」李默說道，「昨天沒怎麼休息好。」
「昨天說了讓你早點休息。」王琳的語氣很自然，顯然以前沒少管他。
趙大力站在旁邊，忽然嘿嘿笑起來。「琳姐，你就別擔心他了。人家李默精神著呢。畢業之前還跟我們說，以後要娶——」
「趙大力。」王琳看了他一眼，語氣並不重。
趙大力立刻閉嘴，王靖在旁邊已經開始笑。
李默不用聽完，也知道後面是什麼。看來這件事知道的人比自己想像中多。難道之前的李默也是碎嘴子？八字還沒一撇呢，先宣傳出去。
王琳轉過頭，似乎想跟李默說點什麼。就在這時，大廳入口忽然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不少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
一個女生從門口走進來，個子比王琳稍高。黑色長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身上穿著淺灰制服，袖口處有一條很窄的藍色標識。她沒有化濃妝，甚至看起來比畢業照里更加素淨。可周圍的人依然很容易第一眼注意到她。
李默幾乎立刻認了出來。李嫣，和畢業照一模一樣。
長發，不是昨天警察通緝照片裡的那個短髮女人。也就是說，自己昨天的聯想大概率只是因為剛穿越以後神經過敏。
李默心裡剛鬆了一點，李嫣已經朝這邊走來。
她先和王琳打了聲招呼，又對王靖點了點頭，最後才看向李默。
四目相對，她的腳步明顯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周圍人可能根本不會注意。但李默注意到了，她眼裡好奇的情緒。
那一瞬間，李嫣明顯是在確認什麼，隨後她很快恢復正常。
「早。」她說道。
「早。」李默也回了一句。
李嫣盯著他，停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你還真來了。」
李默一時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趙大力已經在旁邊起鬨。「怎麼，他不來上班還能去哪兒？」
李嫣沒有搭理趙大力，依舊看著李默，眼神里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奇怪的感覺，讓李默想尿遁，說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李嫣也朝洗手間的方向走來，快速從李默身邊擦肩而過，就在兩人距離最近的時候，她用只有李默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今晚還是別上線。」
李默的身體瞬間僵住，抬頭看著李嫣的背影。她沒有回頭，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大廳里依舊很吵。
王靖和趙大力還在互相損。
王琳正在低頭查看報導通知。
只有李默站在原地，隨後朝洗手間走去。